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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人的名 樹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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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人的名 樹的影

四月, 雖是春深時節,但蜀中的局面卻水深火熱。

以產鹽富庶而聞名的蜀中江陽郡,最肥沃的江岸平原,卻不見春耕的翠綠, 而是被被密密麻麻、簡陋不堪的窩棚所覆蓋。這些用樹枝、芭葉和泥巴胡亂搭成的棲身之所, 綿延十數裏, 望不到盡頭。

空氣中混雜著汗臭、煙火和腐爛物的刺鼻氣味, 數以萬計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獠人, 擁堵在此地。他們之中,有眼神空洞、無力等死的老人, 有懷抱枯瘦嬰兒、低聲啜泣的婦女, 更有許多手持簡陋竹矛、骨矛,眼中閃爍著饑餓與獸性的青壯。

而郭虎和謝頌軍容整肅, 帶著防禦陣形路過了沿途的大片獠人暫居區域——沒辦法,太多人擋在平坦的官道上了, 不時有獠人青壯用垂涎的眼神看著他們的大軍的戰馬、輜重糧草, 但卻畏懼於他們的甲具,不敢輕易上前。

中間有不願意走的獠人和窩棚,都被這軍隊直接踏平,也有想要偷襲的小支獠人, 但一個接觸, 就被砍成幾截,便能得幾個時辰的清靜。

路上,郭虎策馬凝視著遠方冒煙的江陽郡城。那邊, 圍攻郡城的獠人雖眾,卻毫無章法,全憑一股蠻勇, 而城頭蜀軍的抵抗也顯得稀疏零落,顯然守軍已到了強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沒有任何成建制的蜀軍部隊前來攔截或盤問他們這支兵馬。

“千機樓的預警,只言其勢,未料其烈。”謝頌忍不住在一邊感慨,“範逸先前還專門清理了邊境的大族,想要統一人心,這倒搬起石頭砸自己了,如今他的精力,怕是全被東面的陸韞、北面的崔家吸引過去了。這些邊境大族被清洗之後,居然連像樣的抵抗都支不起來了。”

郭虎搖頭道:“道兵雖然忠勇,但到底非家國,他能慫恿些底民,卻騙不了那些大族,這些年,範家對蜀中其它附庸多有防備,就是擔心朝廷扶植其它家族與範氏對抗,自然也不會允許他們有太多部曲。”

這就是名望和王旗的重要性,名不正言不順,範家都不敢稱王,其它家族又憑什麽對你全心全意?

但範家若敢稱王,南朝可以攻之,北方西秦也會南下——稱王便是與南朝敵對,南朝也不會因為北國打蜀中,就會給蜀中支援。

同樣的,徐州沒有稱王,名義就還是南朝治下,不曾撕破臉皮。

就是不知這臉皮能維持多久。

“範氏只是有些小聰明,卻無大智慧,”謝頌神色覆雜,“不過也對,天下局勢本就不是那麽容易看破的。”

真那麽容易看破,他當年怎麽會被人嘲諷幾句就上頭,一定就想去證明自己。

他算是明白,在沒有大勢力庇護自己當退路時,不要輕易去證明自己。

因為那樣不但很容易證明自己愚蠢,還會讓天下人都知道且嘲笑。

“算你有點長進!”郭虎感慨,“罷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範逸此刻定然焦頭爛額,絕料不到會有一支奇兵從南面沿江插其心腹。傳令全軍! 就地休整半日,全力搜集沿岸所有可用船只,大者載軍,小者載械!拋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只帶一月幹糧和必備軍械,後日拂曉,沿江西進,轉入青衣水。”

“那……這些獠人和江陽郡城?”謝頌又問道。

“置之不理!”郭虎斷然道,“任其自生自滅,他們在此地越混亂,正好能替我們吸引了範逸的註意,我軍要的是出其不意!”

“對了,”謝頌最後問道,“咱們打哪支旗子?徐州的軍旗和我們廣陽王的帥旗?”

軍中的旌旗,都是有國、州、帥之分,算是一種辨別了。

郭虎嘿嘿一笑,老臉自信:“當然是打止戈的軍旗了,老夫早有準備,也要試試這扯虎皮的感覺。”

謝頌怔了怔,苦笑道:“那,能用靜塞軍麽?”

他不是很想用小淮的軍旗,那樣顯得他太無能……

“胡說,”郭虎果斷拒絕,“槐木野哪是我們惹得起的,她是能講道理的人麽?倒是那謝淮與你有幾分香火情,用了他的旗,便是他要算賬,我把你交出去,也能平賬,若是用槐木野的,咱們賠的起?”

謝頌無言以對。

……

兩日後,郭虎率領的一萬徐州精銳,乘坐征調來的大小船只,悄無聲息地溯流而上。正如郭虎所料,範逸將重兵皆布於東、北防線,對這腹地之地的水路疏於防範。沿途僅遇零星哨卡,皆被前鋒輕易拔除。大軍行進神速,不過數日,前鋒已抵達魚涪津——此地乃青衣水與岷江交匯處,由此北上,便是一望無際、無險可守的成都平原!

神兵天降!

當繡著“謝”字和徐州軍旗號的船隊出現在平原南緣時,附近的村落、莊園頓時陷入一片恐慌,消息如同插上翅膀,沿著平坦的原野飛速傳向兩百裏之外的成都!

-

成都,天師府。

平日莊嚴肅穆的大殿此刻亂作一團。當徐州軍已抵魚涪津的急報被信使送入手中時,原本還在為東線“捷報”而稍感寬慰的範逸大驚,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摔成粉碎,他俊秀的臉上血色盡褪,猛地從主位上站起,怒極道:“怎麽可能?!青衣水!他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無人回答他。

隨後,他強自鎮定,倉促間連下數道急令:急令其堂兄前將軍範鎮、叔父鎮南將軍範源、族弟右將軍範工等人,立刻集結成都城內及周邊所有可用的兵馬,火速南下阻擊,務必將來敵擋在成都平原之外!

然而,軍情如此緊急的情況下,蜀軍高層卻陷入了激烈的戰術爭吵之中。

鎮南將軍範源須發皆張,指著地圖上犍為郡(樂山,成都以南約兩百裏):“天師,此地有山二十餘丈高,可設伏兵,當速遣精兵搶占此地,待敵軍過半而擊之,必可獲全勝!”

右將軍範工卻連連搖頭:“三叔此言差矣,此地只一半環山,依我之見,敵軍必沿岷江疾進北上。我軍當主動後撤至武陽(成都以南六十裏,天府新區)一帶,背靠府河,以逸待勞,與敵決戰!”

“武陽?武陽比犍為郡還要平坦,如何據守?”範源反駁。

“總比在犍為郡那等無險可依之處被敵人一沖即垮要強!”範工毫不相讓。

兩人爭執不休。端坐上位的範逸心中一陣無力。他最為信賴真正長於軍旅的叔叔範山、範石和舅舅章伯引幾人,此刻都正率主力在東線與陸韞、崔家大軍鏖戰,分身乏術。留在成都的這幾位,雖是範氏血脈,得以身居高位,但才能著實平庸,遇此大變,除了爭吵,竟拿不出一個穩妥的方略。

就在這時,更精確的探報傳來:確認南下之敵,是徐州的止戈軍!

“止戈軍?!”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剛才還爭得不可開交的範源和範工,臉色瞬間蒼白,對視一眼後,爭吵聲戛然而止。

“這個……天師,”範源遲疑道,“徐州軍乃百戰宿將,其麾下皆虎狼之師……是否、再從長計議?”

範工也立刻附和:“是啊,天師,敵軍遠來,銳氣正盛。我軍……我軍或可暫避鋒芒,固守待援,待東線戰事平息,範山、章將軍回師,再內外夾擊不遲!”

範逸面色瞬間更陰沈了,這種話,他們怎麽說得出口。

說著,幾人開始互相“謙讓”:“範叔經驗豐富,還是由您掛帥最為穩妥!”

“不不不,賢侄年輕力壯,正該為國效力!”

到最後,見實在推脫不過,範源鼓起勇氣,向臉色鐵青的範逸建議:“天師啊,依末將看,徐州林若與南朝劉鈞並非一心。即便成都失守,蜀中大抵也是交由南朝治理。只要徐州軍不長期駐守,我等或可暫退邛崍山、都江堰(成都以西一百裏),以待天時,卷土重來……”

“混賬!” 範逸再也忍不住,一拍案幾,勃然大怒,“敵軍已入腹心,爾等不思退敵,竟敢妄言棄守都城,動搖軍心,我範氏怎會有爾等怯戰畏敵之徒!”

對面眾將頓時慚愧萬分。

但慚愧歸慚愧,無論範逸怎麽罵,幾人的意見都是在成都府依托城墻死守,萬萬不能與徐州鐵騎野戰。

他們真不想成為瘋狗雙壞的戰績的一部份啊!

於是,推脫之間,又浪費了一天多時間——也不算全浪費,至少有加強成都府的守備。

……

好在一天之後,終於有更詳細的情報傳來,探馬回報:此次來的徐州軍,很可能並非謝淮麾下的“止戈軍”,他們多為步兵,騎兵數量似乎不多。

這個消息,終於緩解了一些恐懼。但這時,敵軍已經順水而上到了武陽——這下倒不用爭論在哪裏設伏了。

在範逸的強令和再三催促下,幾人總算勉強達成一致:由範源、範工共同率軍四萬(已是成都府能湊出的最大兵力),南下迎敵,範源為主帥,範工副之,一定不能讓敵軍過武陽,而範鎮則留守成都,協助城防。

只要守住成都府,等東邊勝了,他們就能內外合攻擊,能滅徐州軍,他們便也能擠身名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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