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4章 54. 只有你能讓我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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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54. 只有你能讓我變成這樣
好像對一個人的印象總會停留在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樣子。
第一次見面時候，風山漸都還只是個頭頂到人家腰的小家夥，雖然之後長大了，個頭高了，性子也越來越平穩，可畢方眼中的他始終都沒有完全脫離那個形象，一直都是彎下脖頸才能幫他梳理一下頭發的高度。
無論在哪裏，風山漸似乎總能輕而易舉地成為某種隱秘的中心。
人們畏懼他的天賦，憧憬他的才能，厭惡他的冷漠，卻又總是不由自主追隨他身上隨性的氣質。
在員嶠山時候，他是很不好管卻又能將自身光芒帶給同門師兄弟的小天才。
在孟家附近轉的時候，他是讓人害怕卻又能夠穩定人心的準仙人。
關於他的傳聞總是不太好聽，畢方知道“無情道”三個字，其實在非修道之人口中很少是什麽正面的詞匯。不過是用來諷刺他喪失人性，同時又因畏懼那柄劍而不敢直說罷了。
可畢方抓回鳥巢的卻分明不是這樣的人。
它只是想要那個趴在羽毛裏呼呼大睡的，每天在山上找貓逗狗的風山漸而已。
鳥類總是很害怕孤獨。
雖然畢方可以勉強和世間所有鳥進行簡單地溝通，再不濟，也可以和人類聊兩句，但世間的畢方鳥終究只剩下它唯獨一只。
章莪山上曾經也有很多異怪，不算朋友，甚至大多數時間無法溝通。
偶爾還會有那種腦袋有問題的，頂著火也要過去撲它，它三兩下把對方咬哭後，對方下次就只好繞著它走，這種關系別說朋友，大概充其量算個打過架的關系。
可那時候的章莪山很熱鬧。
背著比人還高的蓬松大草的風山漸趴在樹上，從上面往下拼命晃草，勾引不遠處的異怪去撲，嘴裏還要“咪咪咪”地喊，見對方過來了，還大著膽子去摸。
有的混熟了，賞臉給他摸兩下。
有的智慧本來就只有米粒大點兒，管他這那的，伸過來就咬一口嘗嘗味兒再說。
於是風山漸就舉著再晚點牙印都要消失了的手，哇哇大叫著，一路從山半腰跑上山頂，引得半山異怪都跑來看他到底受了多大冤屈。最後輕車熟路鉆進它羽毛裏，哼哼唧唧告狀：“鳥老爺——您可要替我做主呀，就是這麽大一張嘴，莫名其妙哼哧給我一口——好痛好痛，差點疼暈過去了呢！”
畢方一般會在那個牙印旁邊給他咬一個更痛的，作為對他虛假訴訟的處罰。
他們生活習慣不一樣，思考問題的方式不一樣，經歷的事情不一樣……物種也不一樣。
可神鳥偶爾會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光芒萬丈的小天才一來章莪山就開始爛泥扶不上墻，扒在它身上不下去，和它乞討定情的羽毛，拉它一起收拾巢穴。
一開始它還會猶豫著給出羽毛後強調：“沒有別的意思，你下山後我需要對你的安全負責而已。”
莫名其妙的，聽在風山漸耳朵裏就變成了：“&……%￥我對你%￥負責*&^”
於是他淚眼汪汪接過羽毛，回答：“我願意。”
……不知道到底在願意什麽。
所以後來再送羽毛，它就不說那些怪話了。
人很醜，人沒有華麗的羽毛，人沒有絢爛的顏色，人光禿禿的，人還不會唱歌跳舞，人還不會打理自己的頭發……人在相鳥市場中沒有任何競爭力，但是人可以幫它將脖頸上勒著羽毛的羽管搓掉。
世界上只有懶鳥沒有醜鳥。
於是它偶爾會作為回報，把自己最漂亮的羽毛放進風山漸發間，幫他也變得好看一點，稍微能配得上它一點。
這麽做的時候，它想要換來什麽，它自己也想不清楚。
靠近風山漸時，那種溫和的、軟綿綿的心情到底是什麽？
它不知道。
偶爾畢方會想，如果它更厲害一點，它就可以隨心讓這個人常伴身邊，直到它想明白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麽為止。
如果它不那麽厲害，它就可以專心與這個人度過最後的時間，和他一起享受每一次陽光把羽毛曬幹後，暖融融的蓬松舒適感。
可偏偏它是一只神鳥。
在面對這樣的生活即將結束時，它既可以有選擇的餘地，卻同時要付出過分沈重的代價。
這是一條沒辦法回頭的、搖搖欲墜的獨木橋。
它必須要舍棄掉一切，才有可能讓這樣的生活繼續下去。
在它還沒能完全理解這份柔軟的感覺之前，它就已經離開了感覺的源頭，以至於在不歡而散後的每一天，它後知後覺去試圖回憶當時感受的每一天，都只能感受到那份情緒的變化。
直到不再柔軟、不再溫和。
一回頭，章莪山不知何時也已經光禿禿的，它身邊空無一物，只有心月狐向它描述的，一個惚恍卻美好的將來。
“我是因為你而入道的。”
而現在，風山漸站在山頂，扔掉了劍鞘，用那柄已經垂暮的劍對著它，聲音卻很溫和：“所以或許，也只有你可以讓我重新悟道。”
篝火猛地搖晃一下，隨後所有有著火光的地方驟然熄滅了。點點火焰飄起，巨大的神鳥從中慢慢顯露出來。
畢方扇動羽翼，讓自己平穩地懸停在空中，看著地面上那個似乎和以前沒有區別的人。
火光在他臉上映出一點暖色，讓光禿禿的、顏色寡淡的人稍微鮮艷了一點。
風山漸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畢方沒說話。
而風山漸看著劍：“所以，我的瓶頸從現在開始才嘗試突破。”
經過百年積累。
他久違擺出劍招的瞬間，一道雷忽地劈下來，周圍鳥雀紛紛驚走，不久後，悶熱天氣裏水汽漸濃，直到發展成傾盆大雨。
“孟歲還在這裏嗎？”風山漸問。
畢方仍是沒說話，它輕而易舉發出一聲貫穿幾公裏遠的鶴唳，從天空上俯沖下去。
這一次，沒有那麽多言語上的交流。
只是一柄破爛的真劍，和真正的自然火焰與草木。
來之前，風山漸還以為他們會打很久。但現在看來，其實只需要一個瞬間。
無論是受到這柄劍的一次傷害，還是沾到這貨真價實的、永不熄滅的火焰，勝負都會立刻顯現。
溫吞的感情已經無法填補長久的孤寂時間，也無法治愈。
能夠和以前一樣安逸躺在一起睡午覺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永遠結束了，風山漸為自己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一點而感到愧疚。
從它做下決定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率先選擇向著未來前進，不會再為任何一個選擇回頭。即便拋棄所擁有的一切，也會抵達它前方的終點。
無法理解它，就無法阻止它。
而這條路只有一方能通行，所以當他們相對相見時，一定要有一方後退。
“抱歉。”他輕聲道。
又要讓小鳥後退了。
-
山腳下，白蘞匆匆趕到，她身邊跟著李思寰一行人。
天氣情況很糟糕，可她思來想去，怎麽想都不覺得讓師祖獨自一人面對是正確的。於是連帶著員嶠山上其他人，白蘞喊了能趕到的所有人，甚至可以說是傾巢而出。
她在山腳下打轉，沒有幾個小木劍，他們走著走著就迷了路。
不過白蘞向來知道要怎麽用科學解決玄學問題。
“如果這地方就是那個拿不著木劍就進不去的地方，那你們木劍裏封的東西，應該和裏面的家夥有什麽關系吧？”白蘞道。
李思寰撓撓頭：“具體不知道，但那個確實很重要來的。因為師門一直不讓我們說，所以我們就一直瞞著……其實我們是宣夜真人的正統弟子來著。”
白蘞滿臉冷漠：“你們是正統弟子，我是什麽？”
“分支吧。”李思寰道。
白蘞：“……”
“不是的，”李思寰反應過來自己沒禮貌，立刻支支吾吾道歉，但還是據理力爭：“就是當年宣夜真人教的學生跑出來了，她收了很多很多徒弟，傳給我們這幾個木頭劍。”
白蘞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跟我們師父說，讓我們一定要保管好那個……未來倘若有一天，要用來幫宣夜真人渡劫，”李思寰苦著臉道：“所以真的很重要的。”
正說著，一架直升機從遠處飛過來。
雷雨天按理來說不能出行的，可這雨來得又快又急，她來不及等它自己停。
就算冒險，她也不能袖手旁觀。
順著白蘞的目光看過去，李思寰眼睛都瞪大了：“不是……不是等等，你們難道是什麽財閥門派嗎？這種東西也能經過批準嗎？”
“嘰裏呱啦說什麽呢，我有私用駕駛員執照，”白蘞爬上去，“來不來？”
而當她飛到山頂附近時，卻恰好看見那道熟悉的人影從空中墜下。李思寰在旁邊失聲尖叫：“接、接一下啊！”她卻瞇起眼，努力從雨水痕跡往那邊辨認。
“他是故意的，”她緊緊抓著操縱桿：“我們再靠近一點。”
-
風山漸的確不是因為被擊中而下落，甚至正相反，而是為了不被擊中而主動降低高度。
他側身錯過火焰範圍，主動放棄進攻機會，從山石最陡峭之處往下墜落。雖是後手，但他足夠有信心，以他的速度，哪怕只要一瞬間的空隙也足夠。
可當他擡起劍時，畢方卻主動向他飛來。
即便是這樣大的翼展，空中的神鳥也靈巧到像是能夠預知風會在何時到來一樣，它的每一根羽毛都在精確告知它方向，讓它可以輕松調轉自己的動作。
風山漸剛在亂石中站穩，白喙瞬間挑飛他手中的劍，距離也拉得極近。
雨天地面濕滑，氣流將他的發絲吹亂，略微擋住視線，又被已經靠的火苗燒斷。他毫不猶豫單手扯斷燃燒的發絲，防止火焰蔓延，另一只手並攏二指，召回長劍。
過去百年，風山漸早就不依賴武器了，那只是一種象征罷了，即便只過拳腳他也有把握。
可他並沒有這麽做。
這柄劍，是必要的見證者。於是風山漸掃了一眼高度，溫和卻又毫不留情地順著畢方趾爪的方向，將神鳥甩回空中，隨後毫不猶豫繼續往下翻，去抓那柄劍。
風雨的方向猛地變化了，將那柄垂暮的劍吹向風山漸的方向。
畢方在空中靈巧地翻滾一圈，同時歪斜赤紅單足，向著長劍飛回來的軌跡伸去。
長劍究竟是回到主人的手中，還是會被伸得更長的鳥爪攔截。
這一刻，誰也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看向那柄被挑落的長劍。他們只是安靜對視著，將接受命運的手伸出去，誰先抓到那柄長劍，誰就顯而易見會獲得勝利。
勝負只是一瞬間的事。
可既然入道，那就讓一切自然來決定，究竟誰的道路應當延續下去。
拋開是非對錯，也拋開善惡。
只是單純的，相信這宇宙間的規律，相信一切會順其自然地遵循道的規律而發生，會給出順應道的答案。
兩道身影極快從高處墜落，直到快要摔在地面上時，才有火焰猛然籠罩。羽翼重新扇動的破空聲震剎耳膜，扇開圍攏的火焰，露出最終的結果。
巨大神鳥將自己停在距離地面有一段高度的地方，單足勾著一個人。
他保持著不會令人類就這樣直直摔落的高度，片刻後，緩緩將風山漸仰躺放到地面上，腳爪順勢按在人類肩膀兩側位置。
而跌落的長劍也被一只幹凈的手重新握緊，騰挪之間，劍尖就這樣架在神鳥的眼前。
畢方沒有移動，它定定看著腳爪下的人，但劈裏啪啦炸裂的火焰卻充分顯示出了它的心情。
時隔多年，它終於高聲鳴唱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音節。周圍飛禽紛紛驚飛，帶動一串又一串和鳴。
“動手。”它說。
風山漸持劍的手沒有一絲顫抖或猶豫，他眨了一下眼睛，手腕一動，於是劍刃重重砍在神鳥的羽翼上。
沒有任何巧勁，也沒有任何的技巧，就僅僅是這樣，像個最普通的人會做的事情一樣，用力地將劍砍過去。
於是這柄腐朽百年，又在剛才飛回來過程中磕了好幾次的劍，應聲斷裂了。
斷劍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死亡聲。
他用勁不小，幾根鳥羽攔腰折斷，卻沒能劃出一道傷痕。
劍就這麽一掰兩段了，一點作用都沒起到。
“仔細想想，肯定會是這樣的結果……這些年我就沒保養過它。”風山漸晃悠著扔開手裏剩下半邊劍，笑著嘆出一口氣，合上雙眼：“斷在和神鳥的曠世大戰中，算這柄劍最傳奇的故事了吧。”
畢方垂下頭：“你根本沒有不擇手段阻止我的決心。”
風山漸手指繞著那群朝他打轉兒的溫和火苗：“你就有了？”
劍選擇了風山漸。
又或者是風選擇了他。
勝敗已定，神鳥卻仍在賴賬，語氣有點慍怒：“你就這麽希望我放棄救你？”
它垂下脖頸，架在人身上的鋒利趾爪卻顫抖著。
“總是這樣的，總是你一個人就把事情決定下來，”它控訴著這不公平的結局，聲音帶著一點小鳥的哀鳴：“你有沒有哪怕一點考慮過我未來要怎麽辦？”
鳥類總是害怕孤獨。可它們的生活習慣導致，很多時候它們反而沒有辦法聚群。
“我忍耐這麽長時間，”畢方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不是為了和你玩鬧的。”
風山漸卻伸出手，揉了揉毛茸茸的青鶴腦袋，手指慢吞吞捋過羽毛，輕柔搓開一點羽管。
“都濕了。”他的聲音裏帶著點悵然。
他們錯過了很久，以至於風山漸偶爾會想——如果百年前就沒有這些事的話，他們之間會不會早就已經變成快樂的小神仙？
總是有一點遺憾夾在裏面的。
他扶了一下吧嗒吧嗒不停在面前打快板兒的鳥喙，湊過去，在感知覺最敏銳的地方親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低聲道：“我答應你一件事好不好？”
風山漸垂下眼眸，緩慢道：“無論我去哪裏，都與你一起。”
忽然間，一陣火光籠罩，尖銳腳爪勾著人的領口，卡住人的腰，將人拉起來，抓獵物一樣將風山漸帶到半空中。
有那麽一瞬間，畢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拯救還是在墮落。
抓得太緊，會把骨頭捏碎。
抓得太松，會掉下去。
清涼的風聲在周身拂動，它勾著人飛回高處，不再是沈悶的死氣，而是舒適的風，清涼的雨，以及因劇烈運動而溫熱的身體。
山上的喧囂變得遙遠且模糊，它下意識將這個人帶去一個安靜的、空曠的、適合的地方，然後垂下脖頸，勾著風山漸的領口，混亂地將自己的脖頸纏繞過去交頸。
“無論哪裏？”畢方一字一句地確認著，金黃色的眼眸仿佛融化的火焰，緊緊盯著身下的人：“無論去到哪裏，都是我的？”
風山漸笑了，他的笑容裏有幾分苦澀，他閉了閉眼睛像是默認，隨後再睜開時，他摸了摸手裏的羽毛，喃喃自語般：“那這也是我的了。”
“只能是你的，其他人都做不到，”而畢方只是垂下頭，將那血跡蹭在自己的羽毛上，嘗到了那一絲混著它自己味道的血腥：“只有你——”
它的聲音越發低沈，像是鳥獸瀕死前的嘶鳴：
“只有你能讓我變成這樣。”
它不是在說愛意或拯救這種美好的、軟綿綿的、令它快樂的東西。而是指這焦慮，這憤怒，這種無處宣洩的不安，這種即便拋棄一切也無法抵達終點的惶恐，這種曾經纏繞在每一個日夜難以擺脫的無助。
“如果你自己悄悄離開，”神鳥唱出長短交織的句子，混亂的音調裏裏夾雜著支離破碎的語言：“我要怎麽辦？”
夢與醒，天與地，明與暗，全部都混沌成一團。從尋來仙果的那一刻起，畢方就只能永遠徘徊於界限之上。
它高低聲鳴唱著人類聽不懂的語言，那只單足緊緊扣住風山漸的腰，力度之大可以隨時將那脆弱的身體摧毀。
“一年，兩年，兩百年，都無所謂的，”巨大的、然而卻輕巧又毛絨絨的大鳥不停發出鳴叫，像是害怕孤獨的鳥不停在唱特定的卻沒有人能聽懂的音律，“但不要留我獨自一個……”
這應當是告白，可或許又不是。
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太多句關於喜愛、關於欣賞、關於愛慕的語言。
可唯獨沒有告白過這僅此一份的恐慌。
風山漸說：“我向你保證。”
神鳥輕輕顫抖了一下，將脖頸費力又淩亂地貼在風山漸脖頸上，不肯松開。
【作者有話說】
實則粘人精另有其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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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對一個人的印象總會停留在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樣子。
第一次見面時候，風山漸都還只是個頭頂到人家腰的小家夥，雖然之後長大了，個頭高了，性子也越來越平穩，可畢方眼中的他始終都沒有完全脫離那個形象，一直都是彎下脖頸才能幫他梳理一下頭發的高度。
無論在哪裏，風山漸似乎總能輕而易舉地成為某種隱秘的中心。
人們畏懼他的天賦，憧憬他的才能，厭惡他的冷漠，卻又總是不由自主追隨他身上隨性的氣質。
在員嶠山時候，他是很不好管卻又能將自身光芒帶給同門師兄弟的小天才。
在孟家附近轉的時候，他是讓人害怕卻又能夠穩定人心的準仙人。
關於他的傳聞總是不太好聽，畢方知道“無情道”三個字，其實在非修道之人口中很少是什麽正面的詞匯。不過是用來諷刺他喪失人性，同時又因畏懼那柄劍而不敢直說罷了。
可畢方抓回鳥巢的卻分明不是這樣的人。
它只是想要那個趴在羽毛裏呼呼大睡的，每天在山上找貓逗狗的風山漸而已。
鳥類總是很害怕孤獨。
雖然畢方可以勉強和世間所有鳥進行簡單地溝通，再不濟，也可以和人類聊兩句，但世間的畢方鳥終究只剩下它唯獨一只。
章莪山上曾經也有很多異怪，不算朋友，甚至大多數時間無法溝通。
偶爾還會有那種腦袋有問題的，頂著火也要過去撲它，它三兩下把對方咬哭後，對方下次就只好繞著它走，這種關系別說朋友，大概充其量算個打過架的關系。
可那時候的章莪山很熱鬧。
背著比人還高的蓬松大草的風山漸趴在樹上，從上面往下拼命晃草，勾引不遠處的異怪去撲，嘴裏還要“咪咪咪”地喊，見對方過來了，還大著膽子去摸。
有的混熟了，賞臉給他摸兩下。
有的智慧本來就只有米粒大點兒，管他這那的，伸過來就咬一口嘗嘗味兒再說。
於是風山漸就舉著再晚點牙印都要消失了的手，哇哇大叫著，一路從山半腰跑上山頂，引得半山異怪都跑來看他到底受了多大冤屈。最後輕車熟路鉆進它羽毛裏，哼哼唧唧告狀：“鳥老爺——您可要替我做主呀，就是這麽大一張嘴，莫名其妙哼哧給我一口——好痛好痛，差點疼暈過去了呢！”
畢方一般會在那個牙印旁邊給他咬一個更痛的，作為對他虛假訴訟的處罰。
他們生活習慣不一樣，思考問題的方式不一樣，經歷的事情不一樣……物種也不一樣。
可神鳥偶爾會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光芒萬丈的小天才一來章莪山就開始爛泥扶不上墻，扒在它身上不下去，和它乞討定情的羽毛，拉它一起收拾巢穴。
一開始它還會猶豫著給出羽毛後強調：“沒有別的意思，你下山後我需要對你的安全負責而已。”
莫名其妙的，聽在風山漸耳朵裏就變成了：“&……%￥我對你%￥負責*&^”
於是他淚眼汪汪接過羽毛，回答：“我願意。”
……不知道到底在願意什麽。
所以後來再送羽毛，它就不說那些怪話了。
人很醜，人沒有華麗的羽毛，人沒有絢爛的顏色，人光禿禿的，人還不會唱歌跳舞，人還不會打理自己的頭發……人在相鳥市場中沒有任何競爭力，但是人可以幫它將脖頸上勒著羽毛的羽管搓掉。
世界上只有懶鳥沒有醜鳥。
於是它偶爾會作為回報，把自己最漂亮的羽毛放進風山漸發間，幫他也變得好看一點，稍微能配得上它一點。
這麽做的時候，它想要換來什麽，它自己也想不清楚。
靠近風山漸時，那種溫和的、軟綿綿的心情到底是什麽？
它不知道。
偶爾畢方會想，如果它更厲害一點，它就可以隨心讓這個人常伴身邊，直到它想明白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麽為止。
如果它不那麽厲害，它就可以專心與這個人度過最後的時間，和他一起享受每一次陽光把羽毛曬幹後，暖融融的蓬松舒適感。
可偏偏它是一只神鳥。
在面對這樣的生活即將結束時，它既可以有選擇的餘地，卻同時要付出過分沈重的代價。
這是一條沒辦法回頭的、搖搖欲墜的獨木橋。
它必須要舍棄掉一切，才有可能讓這樣的生活繼續下去。
在它還沒能完全理解這份柔軟的感覺之前，它就已經離開了感覺的源頭，以至於在不歡而散後的每一天，它後知後覺去試圖回憶當時感受的每一天，都只能感受到那份情緒的變化。
直到不再柔軟、不再溫和。
一回頭，章莪山不知何時也已經光禿禿的，它身邊空無一物，只有心月狐向它描述的，一個惚恍卻美好的將來。
“我是因為你而入道的。”
而現在，風山漸站在山頂，扔掉了劍鞘，用那柄已經垂暮的劍對著它，聲音卻很溫和：“所以或許，也只有你可以讓我重新悟道。”
篝火猛地搖晃一下，隨後所有有著火光的地方驟然熄滅了。點點火焰飄起，巨大的神鳥從中慢慢顯露出來。
畢方扇動羽翼，讓自己平穩地懸停在空中，看著地面上那個似乎和以前沒有區別的人。
火光在他臉上映出一點暖色，讓光禿禿的、顏色寡淡的人稍微鮮艷了一點。
風山漸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畢方沒說話。
而風山漸看著劍：“所以，我的瓶頸從現在開始才嘗試突破。”
經過百年積累。
他久違擺出劍招的瞬間，一道雷忽地劈下來，周圍鳥雀紛紛驚走，不久後，悶熱天氣裏水汽漸濃，直到發展成傾盆大雨。
“孟歲還在這裏嗎？”風山漸問。
畢方仍是沒說話，它輕而易舉發出一聲貫穿幾公裏遠的鶴唳，從天空上俯沖下去。
這一次，沒有那麽多言語上的交流。
只是一柄破爛的真劍，和真正的自然火焰與草木。
來之前，風山漸還以為他們會打很久。但現在看來，其實只需要一個瞬間。
無論是受到這柄劍的一次傷害，還是沾到這貨真價實的、永不熄滅的火焰，勝負都會立刻顯現。
溫吞的感情已經無法填補長久的孤寂時間，也無法治愈。
能夠和以前一樣安逸躺在一起睡午覺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永遠結束了，風山漸為自己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一點而感到愧疚。
從它做下決定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率先選擇向著未來前進，不會再為任何一個選擇回頭。即便拋棄所擁有的一切，也會抵達它前方的終點。
無法理解它，就無法阻止它。
而這條路只有一方能通行，所以當他們相對相見時，一定要有一方後退。
“抱歉。”他輕聲道。
又要讓小鳥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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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白蘞匆匆趕到，她身邊跟著李思寰一行人。
天氣情況很糟糕，可她思來想去，怎麽想都不覺得讓師祖獨自一人面對是正確的。於是連帶著員嶠山上其他人，白蘞喊了能趕到的所有人，甚至可以說是傾巢而出。
她在山腳下打轉，沒有幾個小木劍，他們走著走著就迷了路。
不過白蘞向來知道要怎麽用科學解決玄學問題。
“如果這地方就是那個拿不著木劍就進不去的地方，那你們木劍裏封的東西，應該和裏面的家夥有什麽關系吧？”白蘞道。
李思寰撓撓頭：“具體不知道，但那個確實很重要來的。因為師門一直不讓我們說，所以我們就一直瞞著……其實我們是宣夜真人的正統弟子來著。”
白蘞滿臉冷漠：“你們是正統弟子，我是什麽？”
“分支吧。”李思寰道。
白蘞：“……”
“不是的，”李思寰反應過來自己沒禮貌，立刻支支吾吾道歉，但還是據理力爭：“就是當年宣夜真人教的學生跑出來了，她收了很多很多徒弟，傳給我們這幾個木頭劍。”
白蘞微微挑了一下眉。
“她跟我們師父說，讓我們一定要保管好那個……未來倘若有一天，要用來幫宣夜真人渡劫，”李思寰苦著臉道：“所以真的很重要的。”
正說著，一架直升機從遠處飛過來。
雷雨天按理來說不能出行的，可這雨來得又快又急，她來不及等它自己停。
就算冒險，她也不能袖手旁觀。
順著白蘞的目光看過去，李思寰眼睛都瞪大了：“不是……不是等等，你們難道是什麽財閥門派嗎？這種東西也能經過批準嗎？”
“嘰裏呱啦說什麽呢，我有私用駕駛員執照，”白蘞爬上去，“來不來？”
而當她飛到山頂附近時，卻恰好看見那道熟悉的人影從空中墜下。李思寰在旁邊失聲尖叫：“接、接一下啊！”她卻瞇起眼，努力從雨水痕跡往那邊辨認。
“他是故意的，”她緊緊抓著操縱桿：“我們再靠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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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山漸的確不是因為被擊中而下落，甚至正相反，而是為了不被擊中而主動降低高度。
他側身錯過火焰範圍，主動放棄進攻機會，從山石最陡峭之處往下墜落。雖是後手，但他足夠有信心，以他的速度，哪怕只要一瞬間的空隙也足夠。
可當他擡起劍時，畢方卻主動向他飛來。
即便是這樣大的翼展，空中的神鳥也靈巧到像是能夠預知風會在何時到來一樣，它的每一根羽毛都在精確告知它方向，讓它可以輕松調轉自己的動作。
風山漸剛在亂石中站穩，白喙瞬間挑飛他手中的劍，距離也拉得極近。
雨天地面濕滑，氣流將他的發絲吹亂，略微擋住視線，又被已經靠的火苗燒斷。他毫不猶豫單手扯斷燃燒的發絲，防止火焰蔓延，另一只手並攏二指，召回長劍。
過去百年，風山漸早就不依賴武器了，那只是一種象征罷了，即便只過拳腳他也有把握。
可他並沒有這麽做。
這柄劍，是必要的見證者。於是風山漸掃了一眼高度，溫和卻又毫不留情地順著畢方趾爪的方向，將神鳥甩回空中，隨後毫不猶豫繼續往下翻，去抓那柄劍。
風雨的方向猛地變化了，將那柄垂暮的劍吹向風山漸的方向。
畢方在空中靈巧地翻滾一圈，同時歪斜赤紅單足，向著長劍飛回來的軌跡伸去。
長劍究竟是回到主人的手中，還是會被伸得更長的鳥爪攔截。
這一刻，誰也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看向那柄被挑落的長劍。他們只是安靜對視著，將接受命運的手伸出去，誰先抓到那柄長劍，誰就顯而易見會獲得勝利。
勝負只是一瞬間的事。
可既然入道，那就讓一切自然來決定，究竟誰的道路應當延續下去。
拋開是非對錯，也拋開善惡。
只是單純的，相信這宇宙間的規律，相信一切會順其自然地遵循道的規律而發生，會給出順應道的答案。
兩道身影極快從高處墜落，直到快要摔在地面上時，才有火焰猛然籠罩。羽翼重新扇動的破空聲震剎耳膜，扇開圍攏的火焰，露出最終的結果。
巨大神鳥將自己停在距離地面有一段高度的地方，單足勾著一個人。
他保持著不會令人類就這樣直直摔落的高度，片刻後，緩緩將風山漸仰躺放到地面上，腳爪順勢按在人類肩膀兩側位置。
而跌落的長劍也被一只幹凈的手重新握緊，騰挪之間，劍尖就這樣架在神鳥的眼前。
畢方沒有移動，它定定看著腳爪下的人，但劈裏啪啦炸裂的火焰卻充分顯示出了它的心情。
時隔多年，它終於高聲鳴唱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音節。周圍飛禽紛紛驚飛，帶動一串又一串和鳴。
“動手。”它說。
風山漸持劍的手沒有一絲顫抖或猶豫，他眨了一下眼睛，手腕一動，於是劍刃重重砍在神鳥的羽翼上。
沒有任何巧勁，也沒有任何的技巧，就僅僅是這樣，像個最普通的人會做的事情一樣，用力地將劍砍過去。
於是這柄腐朽百年，又在剛才飛回來過程中磕了好幾次的劍，應聲斷裂了。
斷劍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死亡聲。
他用勁不小，幾根鳥羽攔腰折斷，卻沒能劃出一道傷痕。
劍就這麽一掰兩段了，一點作用都沒起到。
“仔細想想，肯定會是這樣的結果……這些年我就沒保養過它。”風山漸晃悠著扔開手裏剩下半邊劍，笑著嘆出一口氣，合上雙眼：“斷在和神鳥的曠世大戰中，算這柄劍最傳奇的故事了吧。”
畢方垂下頭：“你根本沒有不擇手段阻止我的決心。”
風山漸手指繞著那群朝他打轉兒的溫和火苗：“你就有了？”
劍選擇了風山漸。
又或者是風選擇了他。
勝敗已定，神鳥卻仍在賴賬，語氣有點慍怒：“你就這麽希望我放棄救你？”
它垂下脖頸，架在人身上的鋒利趾爪卻顫抖著。
“總是這樣的，總是你一個人就把事情決定下來，”它控訴著這不公平的結局，聲音帶著一點小鳥的哀鳴：“你有沒有哪怕一點考慮過我未來要怎麽辦？”
鳥類總是害怕孤獨。可它們的生活習慣導致，很多時候它們反而沒有辦法聚群。
“我忍耐這麽長時間，”畢方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不是為了和你玩鬧的。”
風山漸卻伸出手，揉了揉毛茸茸的青鶴腦袋，手指慢吞吞捋過羽毛，輕柔搓開一點羽管。
“都濕了。”他的聲音裏帶著點悵然。
他們錯過了很久，以至於風山漸偶爾會想——如果百年前就沒有這些事的話，他們之間會不會早就已經變成快樂的小神仙？
總是有一點遺憾夾在裏面的。
他扶了一下吧嗒吧嗒不停在面前打快板兒的鳥喙，湊過去，在感知覺最敏銳的地方親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低聲道：“我答應你一件事好不好？”
風山漸垂下眼眸，緩慢道：“無論我去哪裏，都與你一起。”
忽然間，一陣火光籠罩，尖銳腳爪勾著人的領口，卡住人的腰，將人拉起來，抓獵物一樣將風山漸帶到半空中。
有那麽一瞬間，畢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拯救還是在墮落。
抓得太緊，會把骨頭捏碎。
抓得太松，會掉下去。
清涼的風聲在周身拂動，它勾著人飛回高處，不再是沈悶的死氣，而是舒適的風，清涼的雨，以及因劇烈運動而溫熱的身體。
山上的喧囂變得遙遠且模糊，它下意識將這個人帶去一個安靜的、空曠的、適合的地方，然後垂下脖頸，勾著風山漸的領口，混亂地將自己的脖頸纏繞過去交頸。
“無論哪裏？”畢方一字一句地確認著，金黃色的眼眸仿佛融化的火焰，緊緊盯著身下的人：“無論去到哪裏，都是我的？”
風山漸笑了，他的笑容裏有幾分苦澀，他閉了閉眼睛像是默認，隨後再睜開時，他摸了摸手裏的羽毛，喃喃自語般：“那這也是我的了。”
“只能是你的，其他人都做不到，”而畢方只是垂下頭，將那血跡蹭在自己的羽毛上，嘗到了那一絲混著它自己味道的血腥：“只有你——”
它的聲音越發低沈，像是鳥獸瀕死前的嘶鳴：
“只有你能讓我變成這樣。”
它不是在說愛意或拯救這種美好的、軟綿綿的、令它快樂的東西。而是指這焦慮，這憤怒，這種無處宣洩的不安，這種即便拋棄一切也無法抵達終點的惶恐，這種曾經纏繞在每一個日夜難以擺脫的無助。
“如果你自己悄悄離開，”神鳥唱出長短交織的句子，混亂的音調裏裏夾雜著支離破碎的語言：“我要怎麽辦？”
夢與醒，天與地，明與暗，全部都混沌成一團。從尋來仙果的那一刻起，畢方就只能永遠徘徊於界限之上。
它高低聲鳴唱著人類聽不懂的語言，那只單足緊緊扣住風山漸的腰，力度之大可以隨時將那脆弱的身體摧毀。
“一年，兩年，兩百年，都無所謂的，”巨大的、然而卻輕巧又毛絨絨的大鳥不停發出鳴叫，像是害怕孤獨的鳥不停在唱特定的卻沒有人能聽懂的音律，“但不要留我獨自一個……”
這應當是告白，可或許又不是。
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太多句關於喜愛、關於欣賞、關於愛慕的語言。
可唯獨沒有告白過這僅此一份的恐慌。
風山漸說：“我向你保證。”
神鳥輕輕顫抖了一下，將脖頸費力又淩亂地貼在風山漸脖頸上，不肯松開。
【作者有話說】
實則粘人精另有其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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