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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55. 那就記得永遠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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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55. 那就記得永遠討厭我

直升機還在搜尋風山漸的下落,大鳥把人綁走以後,飛得又快又穩,他們只能順著火光滿山找。

雨一直下,視野也受阻。

李思寰在旁邊,還有些哆嗦,半是冷的,半是嚇的。

新認的老大跟一只特大的卡車鳥打起來了,而且險勝。

李思寰看看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問:“你們員嶠山出來的人都這麽厲害嗎?”

白蘞沈默片刻,道:“算吧。”

肉眼可見的,李思寰當場佩服地五體投地。

山頭上似乎正在舉行什麽儀式,直升機到處轉,總算是從一處開闊的小山洞附近找到那個明亮的鳥影。

然而白蘞剛準備開過去,就發現那個趴在地上的大鳥不知何時轉過脖子來,直直往他們的方向看。

雖然她駕駛經驗還算豐富,可畢竟再怎麽熟練也比不上真正的生活在風中的生物,如果被鳥在空中踹一腳,機上所有人摔下去都得東一塊西一塊。

白蘞不敢靠得更近了。

好在那大鳥盯了他們一會兒後,絢爛的羽毛下面慢慢什麽東西動了動,然後忽然——植物大戰僵屍開始游戲一樣,伸了只人手出來。

那手原地掙紮兩下,對著直升機方向比了個OK的手勢。

大鳥於是收回了看向天空的視線,垂下脖頸,雪白鳥喙輕輕咬住手腕,重新塞進自己翅膀下面,仔仔細細蓋好了。

雨淋濕了最外層的鳥羽,打得火光都有點忽明忽暗的。

但被大鳥整個兒塞進羽絨裏的風山漸此刻卻連根頭發絲都沒濕。羽毛完美將水汽隔絕在外面,暖融融的火焰為他溫暖身體,此刻舒適程度大概和當場飛升沒什麽區別。

“你們搶別人的小木頭劍到底有什麽用?”風山漸慢吞吞幫神鳥清理羽管,問:“就算這裏有孟歲攔路,也不像是能攔住我的樣子……攔其他人又沒用,他們飛在上面都下不來了。”

神鳥猶豫了一下,它還沒決定要不要這麽快就倒戈。

但就在它猶豫的空隙,作為全世界離小鳥最近的人,風山漸率先開口了:“你不說我也有的是手段。等我出去就找渠道把這座山買下來,然後直接把山頂炸平,誰也別想攔住誰了。”

畢方的表情空白一瞬。

入世百年,年輕闊少風山漸繼續道:“孟歲應該還被你們藏在山上哪個位置吧?到時候我還可以親自帶施工隊過來,炸一塊兒找一塊兒,直到翻出來為止,大不了就直接連山一起全部揚了。”

就連畢方都不由出口制止了:“山上還有其他人。”

風山漸眼睛都不眨一下:“沒有身份證的一群黑戶而已,全炸了又能怎。”

畢方:“……”

它用鳥喙戳了戳羽毛裏冷著臉的人:“騙子。”

風山漸死不認賬,仗著鳥沒法拿他怎麽辦,繼續產出富豪言論:“別說這一座山,惹急了我連章莪山一起買,一起炸。”

“……劍裏有孟歲的骨頭,”畢方遲疑著,慢慢打斷風山漸的吹牛環節:“所以是他本源的一部分。他現在分散出去得太多,為了防止出現意外,我們才要保存好他為數不多的本源。”

神鳥垂下頭,鳥喙不停輕輕蹭風山漸的臉頰,用感覺最敏銳的地方感受久違的觸感。

“原本這些都應該是為你準備的。”它說。

風山漸沒躲,被蹭難受了,就扭過頭去,讓鳥喙繼續蹭另一半臉。

“猜到了,孟陬說她是替我試水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他若有若無嘆息一聲,“所以,原本是想讓我用孟歲的神力活下去嗎?”

不死法需要一個神仙,一個名字。

孟陬作為成功案例,讓心月狐成功拉攏了神鳥的信任,接下來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讓孟陬把位置讓出來,塵歸塵土歸土,隨後再讓風山漸上位就可以了。

“他已經答應過我了,”畢方執著地強調:“我早就說過,讓他用他自己報答你,他自己同意的。”

風山漸當場捏住鳥喙,進行了大禁言魔法。

“不講不講,講了我就想和你吵架,”他說:“沒有你做那些破事,他怎麽可能答應你。”

於是神鳥咕嚕出一聲有些委屈的音調,不吭聲了。

“可是就連這麽簡單的事,上次也失敗了啊?”風山漸想了想,又道:“別忘了,是因為你先把你自己燒死了,我才會覆生回來的。而且你在最後還把孟陬叫出來了,就說明那次我沒有按計劃永生,而是被你一換一才活下去的。”

畢方不吭聲。

“你對這件事就沒什麽猜想嗎?”風山漸問。

畢方還是不吭聲。

於是風山漸只能自己思考。能將計劃如此完備的神鳥逼入絕境,不太可能是什麽外界因素。

“我聽狐貍的意思,它對我能不能活其實沒什麽太大執念,只是單純和你大致目標相同而已,”他摸摸下巴,“它自己沒有什麽戰鬥能力,你和它一起時候,你對它還有用,可一旦你完成目標了,就很有可能會和我統一戰線……到時候我肯定會找它麻煩。”

風山漸自己越想越覺得對,看向神鳥,表情有一點生氣:“你這笨鳥,該不會被人家當墊腳石踩了吧!”

他搓搓羽管,哼哼唧唧開始挑撥離間:“說不定,它從一開始就只是打算讓你幫它搞來一個孟歲而已,既沒打算給我用,也沒打算真的和你合作。”

他說著時候,畢方忽然吐出一點鳥舌,莫名其妙舔了他一下。

熱熱的。風山漸眨眨眼,然後嘟囔:“可以講話了,我不和你吵架。”

於是畢方才說:“我早已知道。”

風山漸:“你知道你還和它一起?!”

畢方說:“我是在你告訴我之後知道的。”

風山漸沈默片刻,隨後誠懇說:“我們一般不管五秒前發生的事叫‘早’。”

畢方唱出幾聲抗議的音調。

“不是,我是說是更早的時候,”它幫風山漸梳理頭發,“你覆生回來告訴我未來後,我就意識到它或許一直沒想過要遵守諾言,不然沒有理由變成那種結局。”

風山漸皺皺眉:“那你為什麽之後還那麽積極跟著它繼續鬧?”

“所以如果中途哪天,孟歲的神力被給了別人……”畢方的聲音很平和,“我就讓它替孟歲。”

它說得很輕巧,就好像把曾經一起做壞事的夥伴當成耗材之一也是它早就決定好的事。

雪白鳥喙慢慢磨蹭著,神鳥哼出一小節音調:“我說過,這次不會有意外……無論什麽我都可以舍棄。”

風山漸忍不住移開了眼睛。

下一刻,鳥喙就稍微用了點力就強制將他的視線挪回來,只看著華麗的大鳥。畢方問:“我講這個,也會和我吵架嗎?”

聽見這只鳥要為了他拋棄一切,很奇怪的,風山漸心中第一個感覺並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單純的心疼。

“我不喜歡你這樣。”風山漸說。

可畢方卻沒有絲毫猶豫,順理成章道:“那就永遠記得討厭我。”

它甚至似乎已經做好了會被風山漸厭煩的準備,正如它說的那樣——無論要付出什麽,它都已經有所決心。

於是風山漸只能沈默。

“不能什麽東西都扔掉的呀……”他軟下了聲音,湊過去,主動蹭蹭鳥喙。“除了我以外,你也還值得獲得很多很多。”

神鳥靠這麽近的時候容易看不見他,於是他就呆在神鳥可以感覺到他的地方,低聲道:“我們一起把那些都撿回來好不好?”

他也同樣下定了決心,於是開始慢吞吞往鳥羽外面蹭。

剛挪動一下,就被神鳥緊張地纏住,重新往回拖。“去哪裏?”

風山漸苦笑一聲:“我不離開你,你跟我一起。”

畢方追問:“很重要的事?”

風山漸“嗯”出一聲,“我想去把孟歲救回來。”

他說完,畢方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後輕輕咬住他,低聲道:“已經不可能了。”

它難得像是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垂著腦袋,慢吞吞說:“他已經被分出來了太多份,早就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身體,只有一些本源的碎片,絕無重回神仙的可能性。”

風山漸看向不遠處的山頂。

這個結果他有所預料。化生的人是靠孟陬分出去的自己的一部分保持存活的,說到底,其實也全靠著孟歲的神力撐著。

滿章莪山的異怪,滿樹林的化生者,還有期間零零散散的其他人。

孟歲自己早就已經剩不下多少了。

“我說救他,不是說讓他重新作為神仙活下去,”風山漸笑了一下,垂著眼眸,有些覆雜,“太久了,是我對不起他,讓他安靜地回歸於大道吧。”

外面雨聲漸小,拂來一陣溫和的風。

“既然他的本源還支撐著他……”風山漸聲音很平和,卻又有些溫吞,“那等這些全部消失,你們這些計劃是不是就全都一場空了?”

“那個時候,我們就一起回家裏,把丟掉的東西慢慢補回來。”

他還是拖著巨大的鳥往山上走了。

鳥抓的小木劍已經乖乖還給他,還剩三把。小狐貍叼走一柄,孟陬自己一手抓一柄。

“他的神像、他的骨頭,”風山漸數著有可能存在孟歲本源的地方:“還有孟陬本身?”

“還有一個。”神鳥低聲道。

這座山仿佛與世隔絕一樣,明顯居住有人的地方也都看不出一點現代痕跡。

滿地都有火把,雖然此刻已經全部滅了,可風山漸也能猜到這裏以前恐怕都是許多根小鳥羽毛。

這只鳥被利用著取火就算了,還被用得滿大街都是。

風山漸轉頭,忍不住將手插進羽毛裏摸摸摸,心疼得嘟囔:“還好沒給扯禿了。”

他穿行在各種低矮建築物中間,整座山屍骨累累,死亡的人不計其數。

不過看年代來看,基本都是自然死亡,有的骨頭都快風化了,不知道死了多少年。

而還生活在這裏的人,身上無一例外全部牽著孟歲的神力,他們以一種奇妙的,依存於道卻又跳脫於道的形態活動著。

氣氛很奇怪,所有人都在盯著不速之客看,動作卻又遲疑著,像是不確定該怎麽辦。

他們不動,就證明暗地裏牽引著他們的小狐貍也還在舉棋不定——就算所有人一起上,恐怕也拖慢不了風山漸前進的速度。

既然如此,倒不如態度好一點,沒準還能有聊聊的餘地。

於是一群人盯著風山漸半晌後,又慢慢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而風山漸沒有生氣,卻也沒有被討好到。他只是單純穿行在眾人之間,目不斜視,腳步也不徐不緩,甚至偶爾視線在旁邊幾個人身上停留一陣子。

他甚至能從中看到些隱約面熟的痕跡。

升仙的那天,他山上山下往返,從神鳥的火焰下扛出來了許多人,同時也放棄了許多人。

當時有瀕死的人扯住他的衣角,用模糊不清的氣音求他——

“救救我,仙人救救我。”

還沒死,但是不行。那時的風山漸微微側身,垂眸看向地上。求助者的下半身已經幾乎斷了,救治的可能性相當渺小。即便運氣好,還能活,他也沒時間去帶所有人走。

有選擇地救,比為了救所有人而浪費時間,能達到的效果好得多。

“救救……救……”

判斷清楚情況後,風山漸轉身便走。

那時候,他原本以為他會感受到什麽阻力,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希望能有什麽阻力也說不定。

然而並沒有。那只拉著他的手其實早就僵硬了,沒有任何力氣,他只是普通離去,稍微一點扯動,布料便從地面上的手心裏輕飄飄滑出來……又或者是那人主動松開的手,風山漸不知道。

因為他沒有停頓,仿佛腳下有一道生與死的界限,將一切死亡劃在在身後,直到最後也他也沒有再回頭。

後來他曾以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跟白蘞提起過這件事,興許小姑娘察覺到他仍然會因此產生出一點負面情緒,即便是再對他冷漠的性子不滿,那孩子也在猶豫後安慰道:“我覺得您決定的事沒有錯,即便是外人評判,當時確實也已經沒有更好辦法了。”

“我確實也沒覺得我錯了,”風山漸理所當然道:“非要說的話,當時還有更多更值得救的,他只是唯一一個拉住,我浪費了我兩秒鐘時間的人而已。”

他說完後,明顯就感覺到小家夥慢慢從同情變成了一點點憤怒。

“這句話別人都可以說,唯獨不能是你這樣說出來。”她說。

風山漸攤攤手,表示沒辦法,誰讓他就是這樣人呢。

當時白蘞問她:“既然你覺得你沒問題,那你又為什麽為了這區區浪費的兩秒鐘記這麽清楚。”

風山漸笑了一下。

“我記憶力比較好,”他說:“之前鳥給餵了好多怪東西,再過個一百年也忘不掉的。”

-

空中的直升機在空中緊緊跟隨。

神鳥扇動羽翼飛上去。它似乎有點好奇又有點警惕這個大家夥頭頂不停旋轉的東西,不停在不遠處輕微改變自己的姿勢,直到能在被擾亂的氣流中穩定身體,也還小心地隔著一定距離,觀察著。

然後單足用力一甩,將兩把小木劍順著窗口扔進去。

白蘞還楞神中,神鳥就已經毫不猶豫地重新飛回地面上,降落在風山漸肩頭——然後因為忘了自己此刻有多大,不小心將風山漸踩得踉蹌一下。

“又要被卡車壓死了。”他嘟囔一聲。

畢方立刻有點緊張地問:“不喜歡大的?”

風山漸噎了一下,勉為其難哄道:“喜歡,都喜歡。”

這裏對於他而言真不是個適合談情說愛的地方,幾個略有點印象的面孔讓他心情有點糟糕。風山漸一路跟著神鳥為他指引的道路,鉆進一處奇怪建築物的地下室去。

“這個是牽引這裏的人用的,”神鳥解釋道:“也算本源之一。”

在陰暗的祭壇上,一個人影被用熟悉的姿勢釘在地面上,神力不停流入地面。風山漸微微蹙眉,走近後,擡手輕輕撩起了對方垂下的頭發。

不是孟歲。

那裏釘住的是一個實體的人,看上去似乎已經活了太長時間,和喘氣的木乃伊沒什麽區別,甚至沒辦法轉動眼珠看過來。

可神力的感覺很熟悉,確實是孟歲的一部分。

“該不會是從我升仙期間過來的時候開始,就被替換了吧?”風山漸道。

神鳥默認了。

“等——”

周圍隱約傳來一聲小狐貍的聲音,可第一個字都還沒說完,風山漸就已經幹脆利索讓那受苦太久的人徹底斷了氣。

他松開手,灰色的眼眸微微轉動,看向旁邊。

似乎是意識到現在的風山漸已經處於打也打不過,聊也聊不通的狀態,於是白色的狐貍毛一晃而過,它以最快地速度當機立斷逃跑了。

然後怎麽辦呢?

風山漸嘆口氣。

孟歲這小子已經變成了孟碎,碎了太多塊,只要不能完全消滅就沒辦法徹底結束這一切。

面前這個消滅了。

樹林裏的那個神像已經陰差陽錯推倒了。

章莪山上還有一個,一會兒就過去銷毀。

孟陬身上還有一部分。

可是孟歲的傳說散落各地,很難講會不會還有什麽地方,也會悄悄給自己立一個孟歲的像,光是找起來就麻煩得很。

直升機在不遠處慢慢停穩,風山漸從地下室重新鉆出來時,白蘞正拎著小木劍等他。

“師祖!”她在外人面前那始終鎮靜的表情消失了,連忙朝人招手,拼命跑過去,“您受傷了嗎?有事嗎?”

她正要去檢查風山漸胸口那個傷口,卻在靠近到五步之遙時,被從風山漸身前突然竄出來的火焰逼退了幾步。

一個巨大的鳥影從地下室挪出來,垂著脖頸,鳥喙摸索著人,慢慢貼過去。

她看看風山漸,又看看畢方,一時間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們不是剛剛還在打架呢嗎?怎麽現在又不打了?

“沒事,先不用管它,”風山漸道:“你來得正好,有個可能比較艱巨的任務需要你幫我。”

而在他們商量下一步計劃時,同樣抱著木劍的李思寰正站在不遠處。

他看看風山漸,聰明大腦呼呼轉起來。

已知此人和宣夜真人重名。

已知此人在員嶠山被叫師祖。

已知此人剛剛和辣麽大一輛神鳥打了個平手……險勝。

已知此人不用拿小木頭劍就能在山上七進七出暢行無阻。

李思寰直勾勾盯著人,幾秒後,那雙金紅交接的鳥眸便轉了過來。鳥喙尖尖咬著一點人的衣領,把人勾近自己。

“看什麽?”神鳥開口了。

李思寰連忙別開眼。

可是年紀和性格都不太像啊——

他回憶了一下自家師祖當年留下的《師父觀察記錄》,很顯然,首先,真人應該是個脾氣不太好的家夥,是個練錯了一招就會立刻失望地看著人,然後說出“為什麽你做不到和我一樣呢?”這種令人想當場上吊的話的冷漠無情之人。

而老大的脾氣好得不得了。

思來想去,好像只有一個解答。

——宣夜真人後繼有人了!!

面前的人,或許是宣夜真人當年在員嶠山上和誰留下的孩子也說不定呢!

忽然間,一股難言的使命感湧上心頭。

李思寰剛才認真觀察過這個小風山漸的姿勢,和當年老風山漸留下的招式略有不同。

他看不出到底哪種更好,可是不論如何,將真正的劍技傳給後人,一定就是他此刻唯一能為偶像做的。

懷揣著這樣崇高的責任,他忸怩著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風山漸面前,隨後忽然努力正色,對他說:“你,去旁邊耍兩下劍給我看看。”

周圍一瞬間轉來幾道目光。

李思寰縮縮腦袋:“幹、幹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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