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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陪我一晚上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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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陪我一晚上好嗎?

方如練滿臉水痕,脖頸被掐著向後抵在墻上,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她一邊嗆咳著,一邊伸手去掰頸間那只冰涼的手。

妹妹的臉近在咫尺,冷得嚇人。

不知是直覺還是錯覺,方如練竟感到陌生的懼意,下意識偏頭避開那令人窒息的視線。她勉強扯出個笑,嗓音沙啞:“松、松開點……你要掐死你姐姐了。”

脖子上的桎梏松了幾分。

方知意眨了眨眼,視線緩緩往下,落在方如練脖頸那圈刺目的紅痕上,她像是突然驚醒般,和清麗的臉並不匹配的陰鷙如潮水快速褪去,握著方如練脖子的手徹底松開,揪著她姐頭發的手指也一根根卸了力。

方如練順著墻壁滑下幾分,渾身脫力地倚在那兒。臉上的水珠順著下巴滾進衣領,冰得她一顫。唇色艷得像是抹了血,襯著雪白的膚色,像剛從水裏爬出來的艷鬼。

“嘶——”方如練眨了眨眼,後知後覺頭皮發麻,“小意心真狠啊,姐姐還要靠臉吃飯呢,給我揪禿頭了怎麽辦。”

“對不起。”方知意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頭上輕輕揉著,“姐姐剛才在幹什麽?”

女孩臉色依舊帶著幾分陰沈,只是語調不似剛才冷,回歸了方如練熟悉的樣子。

“只是洗個臉而已。”她有些心虛,濕潤的眼睫往下垂了垂。

“洗個臉需要開這麽多水嗎?”方知意伸腿抵在方如練腿間,手指伸進水裏彈了一下,她扭頭看向方如練,“還都是冷水。”

“哎呀,就……”靠得有點太近了,而且這動作有點奇怪,方如練不自在,扭了扭身體,又擡手推了下女孩,“睡著了,有點熱,就想把臉埋進去涼快一嚇……你往後退點,我身上濕噠噠的,一會兒把你也弄濕了。”

腿間的桎梏退出。

方如練松了口氣,擡手摸了下脖子,“你呢?大半夜不睡覺,跑來給我好一頓掐。”

雖然是開玩笑的反問,但她依舊不敢看方知意,側過身去把洗臉池底部的排水塞打開,水咕嚕咕嚕滾下去。

“聽見姐的聲音就出來看看,任誰看到姐姐一動不動像個水鬼趴在水池上,都會害怕的。”

方知意轉過身背對著方如練,即使是刻意壓制,聲音裏還是透出幾分顫抖,混在咕嚕的下水聲裏,不易察覺。

“不好意思啦小意,嚇到你了。”方如練擰開水龍頭沖洗著手腕,水珠濺在陶瓷臺面上,她關掉水龍頭轉身,“但你抓水鬼的動作也太粗暴——”

話音未落,一條幹燥的毛巾突然兜頭罩下,方如練眼前一黑。

她擡手去拿那塊蓋在頭上的毛巾,才觸碰到一個角毛巾就被人抽走了。

眼前一亮,她擡頭看去。

方知意去而覆返,冷著臉攥毛巾給她擦臉上的水,抹脖子上掛著的水珠,揉搓鬢角的濕發,動作又急又重,帶著某種氣沖沖的怨氣。

手卻在發抖。

發抖的幅度實在有點大,連方如練也有所察覺,方如練下意識想接過毛巾自己擦,擡眼對上方知意陰沈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方知意比她小四歲,個子低她半個頭,為了方便方知意動作,方如練扶著洗臉池斜斜站著,微微垂著頭,任由方知意揉搓捏扁。

“姐姐剛才還吐了。”

平淡的陳述句,語氣篤定,讓方如練想否認都沒辦法。

方如練張口就編:“晚飯吃多了,有點不舒服。”

“姐姐沒吃晚飯就進房間了。”

方如練:……

好在她反應夠快,“噢噢,我忘了,那可能就是因為沒吃晚飯,所以才不舒服的。”

身上的水被擦得差不多了,方知意把毛巾掛回去,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瓶漱口水,擰開瓶蓋遞到方如練唇邊。

薄荷味的,很清香。

方如練含了一口,借著仰頭的間隙偷瞄方知意——少女眉間的陰郁已經散了大半。

方如練俯身將漱口水吐進洗手池,擡頭時瞥了一眼鏡中自己放大的臉。

不得不說,真漂亮。在水裏泡了一會兒的皮膚很水潤,這會兒身體的難受勁已經過了,皮膚慢慢透出一層薄紅,半幹的頭發黏在頸側,有種不同於清水出芙蓉的艷麗。

她自我欣賞了幾秒,直起身出衛生間穿鞋。

方知意站在沙發旁邊,俯身抽出抽屜,似是在找什麽東西。

經這麽一鬧,方如練早沒了睡意。她索性窩進沙發裏,劃開手機屏幕。

時間是晚上十點半。

“你晚飯是不是也沒吃?”方如練點開外賣軟件,“吃過了也沒關系,當吃宵夜了。你有什麽想吃的?”

方知意沒應聲。

“那喝點奶茶?還是想吃燒烤?”方如練這會兒是真的有點餓,看著外賣平臺上琳瑯滿目的食物,恨不得每樣都來一份。

她擡頭看向方知意,一片陰影猝不及防跟過來,壓上她的呼吸。

少女不知何時已傾身過來,一顆薄荷糖抵在她唇間。

四目相對,大腦還沒來得及做出合適的反應,她的唇已經下意識張開,把那一小顆糖卷入口中。

“姐姐還難受嗎?”輕觸方如練的手指快速撤了回去。

薄荷味道在口腔炸開,清涼無比,方如練呆呆望著眼前人,那股從方知意給她擦頭發開始,到給她餵漱口水,再到現在的奇怪感覺,在此刻找到了更為合理的詞來形容。

熟稔。

方如練太陽穴輕輕跳了兩下,蹦得她有點疼。

但這或許是方知意的習慣,她向來這麽體貼。

“不難受了。”她垂下視線,動作有幾分慌張地點開手機,“就是有點餓,我想吃這個,你要吃嗎?吃的話一起點。”

方知意在她身旁的沙發坐下,漆黑的眼瞳裏映著頂燈細碎的光斑,以及方如練繃得緊緊的側臉。

少女的表情仍不太好看,臉上帶著幾分不正常的白,目光溫柔,卻死死鎖在方如練身上,“不吃,我吃過了。”

在女孩不太對勁的目光下,方如練很不自在。

她迅速在手機上點了吃的,垂著眸做了片刻的心理準備後,她猛地擡起頭,觸及女孩的視線時她還是退縮了,不敢迎上去,仰著頭看著燈,“嗯……這燈,有點亮啊。”

轉瞬間找到了一個話題:“晚飯你點的外賣,還是自己做的?”

察覺對面無措退縮,方知意頓了頓,移開視線,聲音輕了下來,“自己做的,你要吃嗎……我去做。”

“好吃嗎?”方如練偏頭看向陽臺,城市燈火透過風雨和玻璃暈開,成了模糊的色塊。

方知意誠實回答:“不好吃。”

所以剛才沒有阻止姐姐點外賣。

察覺那道視線移開,方如練松了一口氣,轉回頭來,脫了鞋盤腿坐在沙發上。她弓著腰抱著軟枕,偏頭朝方知意看過去,語帶歉意:“大半夜讓你擔心了,我真的沒事。”

方知意表情緩和了許多,低垂著頭,不知是不是燈光原因,臉色依舊帶了幾分不正常的白。

“姐姐是做噩夢了嗎?”

“嗯?”方如練斟酌回答,“嗯,算是吧。”

她暗暗祈求方知意別刨根問底。

方知意說:“我也做了個噩夢。”

方如練刨根問底:“什麽噩夢?”

女孩擡眸,對上方如練關切的目光,隨即抿唇輕輕笑了下,“醒來就忘了。”

雨勢漸緩,雨滴落在陽臺的聲響從原先的急促敲打變成了細碎的輕語,嘈嘈切切。

方知意的聲音很輕:“噩夢留在夢裏就好,醒來就該忘的。”

方如練附和她:“小意說的對。”

外賣在半小時後到。

方如練吃完東西,洗漱完畢回到客廳時,發現方知意正蜷縮在沙發一角,安靜得像個雕塑。

她放輕腳步走近,才看清女孩已經靠著沙發睡著了。白皙的臉頰上浮著一層細汗,長睫毛不安地顫動著,眉頭微蹙,似乎又陷入了什麽噩夢。

時候不早了。

“餵,方知意?”她俯下身輕輕晃女孩的肩膀,“方知意?小意?”

方知意睜開眼,睡眼惺忪。

“去床上睡。”方如練說。

女孩“嗯”了一聲,搖搖晃晃站起來,方如練看出她並未完全清醒,見她身體往另一邊墜,方如練連忙伸手拉住。

女孩身體落進她懷裏,方如練來不及避嫌,註意力全都在方知意滾燙的手臂上。

方知意體寒,一年四季手腳都是冰涼的,很少有這麽燙的時候。

她一邊把方知意朝臥室帶,一邊摸了下方知意的額頭——一手冰涼的汗,底下卻燒得滾燙。

“好好躺著。”

女孩身體一沾床就閉上了眼,方如練攤開被子蓋在她伸手,轉身去客廳拿來體溫計。

“能聽清我說話嗎?方知意。”方如練坐在床邊微微俯身,拉開她的手,把冰涼的體溫計送進她的腋下,“夾緊,五分鐘。”

女孩迷迷糊糊看了方如練一眼,“姐姐,我頭疼。”

其實不過是發燒帶來的鈍痛,倒也勉強能忍,可這話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帶上了幾分委屈。眼眶盈滿水,她撇著嘴看向方如練。

“嗯嗯……”方如練弓著身,抽紙把女孩臉上的汗輕輕擦掉,“量完體溫,吃點藥就會好了……還疼嗎,姐姐給你揉揉。”

她說話難得如此溫柔,動作也溫柔,方知意怔了好一會兒,隨即緩緩閉上眼睛。

五分鐘後,方如練抽出體溫計。

體溫計顯示38.5℃,果然發燒了。

方如練翻出退燒藥,端著溫水回到床邊。她半扶半抱地把人攬起來,掌心托著方知意的後頸,將藥片送到她唇邊:“乖,把藥吃了。”

等方知意咽下藥片,她又小心地扶著人躺回去,掖好被角。

明明今天一整天都在家裏,也沒出去淋雨吹風,怎麽就發燒了呢。

她轉頭環顧四周,目光停在窗邊地板上。地板上沾了水。看來是方知意開窗透氣時被冷風吹的。

方知意身體向來不怎麽好。

方如練剛站起身打算回自己的房間,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姐姐。”

聲音又輕又啞,顫巍巍地飄過來,輕輕巧巧地勒住方如練的心臟。

回頭,正對上床上人霧蒙蒙的眼睛。方知意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口型分明是:“別走。”

“我害怕,難受。”那聲音聽起來可憐透了,“陪我一晚上好嗎?姐姐。”

方如練長長吐出一口氣,折返回床邊,“往裏挪點。”

方如練擡手關了燈。

黑暗中,方知意的呼吸聲因發燒而格外粗重。

方如練望著影影綽綽的天花板,終於忍不住開口:“生病了就好好睡覺,別老盯著我。”

“……嗯。”

被褥窸窣,身旁的人翻了個身。

沒過多久,一根微燙的手指悄悄勾住她的小指,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姐姐晚安。”

生病脆弱的妹妹有點黏她。

方如練想,倒也正常,她生病的時候也黏著方知意。

熟悉的淡香絲絲縷縷纏繞過來,那是方知意身上特有的,混著一點洗發水甜味的香。

方如練原本以為自己會輾轉難眠,沒想到在這氣息的包裹下,意識像浸在溫水裏,很快就睡著了。

再次醒來已到了早上。

她悔改的決心很堅定,因此睡姿也很規矩,沒有冒犯方知意。

勾著她小指的那根手指還在,粗略感覺,方知意好像是降了溫。

後腦勺磨著枕頭轉了下,她偏過頭。

方知意還在睡,長睫垂落下來,很安靜。

方如練輕手輕腳下了床。

雨停了,但還沒出太陽,窗外風還在刮,新的臺風預警彈了出來。

這場來勢洶洶的臺風,恐怕至少還要在鷺圍市盤桓兩三日。

方知意的燒雖然退了,但臉色仍有些蒼白,整個人也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方如練不由分說,又把她按回了被窩裏。

自己則在客廳裏消磨時間。先看了部老電影,又翻了會兒劇本,對著手機鏡頭反覆練習幾個微表情。

到了下午三點,窗外忽然狂風大作。

天色陰沈得像是提前入了夜,風卷著樹葉、塑料袋,還有不知誰家晾曬的衣物,在灰蒙蒙的半空中打著旋兒。

微信裏探出陸可的親切問候:【妹妹考的怎麽樣呀?】

方如練楞了一下,動作匆忙地上網搜索今年高考成績查詢時間——今天下午三點。

重生讓她提前知道了結果,但方如練被緊張興奮的氛圍感染,還是忍不住跳起來,起身要沖去臥室問方知意。

臥室門開了。

方知意表情不大好地走了出來。

“姐姐是要問我成績嗎?”她冷靜地在方如練身邊坐下,低頭解鎖手機,把剛剛收到的省教育廳的成績通知舉給方如練看。

纖瘦蒼白的手在抖,方知意抿著唇,用一種絕望又期待的目光,等著方如練的反應。

“考生方知意,準考證號……”方如練低聲念出短信內容,不知為何,方如練心跳很快,比她以前高考還要慌張,“總分……”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深呼吸好幾次。

確認:“總分,553。”

她有些茫然,看著方知意冷靜的表情,更是茫然,“是不是算錯了,我們去教育廳覆核一下。”

不是她不信,而是太離譜了。

前世方知意可是以六百七的成績考入了鷺圍大學!怎麽會差了將近一百分!現在這個成績別說進鷺圍大學的臨床醫學了,連門都進不去。

肯定是算錯了,需要帶著方知意去覆核,這可不是小事。

她急得站起來搜索省教育廳的電話,想要提前先問清楚覆核需要哪些證件,免得兩人白跑一趟。

電話還沒撥出去,她叉在腰上的手忽然被方知意牽住了。

“不用覆核的,姐姐,成績沒錯。”

方知意仰頭看著她,抿著唇深呼吸好幾下,閉眼,睜眼,“兩個月時間,太急了,我來不及學。”

甚至能考五百五已經是意料之外。

方如練再次感覺自己聽力有問題。

什麽叫兩個月時間?什麽叫太急了?什麽叫來不及學?

她感覺腦子應該要宕機一下,應該要狠狠地甩開方知意的手,斥責她鬼上身了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然後強勢地拉著方知意去覆核。

這樣才對。

可是她只是靜靜地,垂著眼看方知意,而後,以一種很快的速度,聽懂了方知意的話。

很多事有跡可循。

比如那本連頁的、沒有閱讀痕跡的書,比如方知意偶爾的、別扭的試探,比如那些若隱若現的勾引,比如昨天晚上方知意陰沈的臉,以及叫她留下來時的委屈表情。

以前沒有證據確鑿,方如練不敢想。

她還要悔過,她還要贖罪,她不敢設想那樣的一個可能性——那樣她的罪罰還要更深一些,她在方知意身上犯的錯再沒辦法彌補。

她自私地就作出了決定。

稀裏糊塗的,一輩子也就幸福地過了,悄悄的,我們都不要拆穿。

但方知意不願意。

她憑什麽願意呢?方如練想,有罪的是自己,方知意只是受害者。

所以她把一切攤在方如練面前了。

方如練聽到自己的呼吸在抖,被方知意牽著的手也在抖,她忘了自己是用什麽表情、什麽動作甩開方知意的手。

她麻木地,像只逃跑的烏龜似的,走到了陽臺上。

狂風吹著她,鬼哭狼嚎似的。

天黑得像地獄。

方如練覺得自己需要抽根煙冷靜一下。

但兜裏空蕩蕩的,沒有煙,也沒有打火機。

她只能張大著嘴呼吸,迎接著接下來的絕望。

要怎麽辦啊?

她扶著圍欄,望著灰蒙蒙的天,只是一瞬,眼淚就掉了出來,砸在蒼白的臉上。

她要怎麽辦啊……

哽咽聲在狂風裏幾乎聽不見。

-

屋裏沒開燈,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

方知意靜悄悄地坐在沙發上,偏頭看著陽臺處,肩膀不停抖的背影。

她在哭。

方知意也在哭。

玻璃門關著,她們互相聽不到對方的哭聲。

方知意想去抱她,說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可是她不敢打開那扇門,她已經失去了資格。

她只能靜默地坐在沙發上,等著姐姐遞過來的判決書。

門開了。

她慌張地擡起頭,擦眼淚,將佝僂的上半身挺直,扯出一個得體的笑。

啪嗒一聲,客廳的燈開了。

姐姐在她面前坐下,臉上也掛著得體的笑。眼淚被擦得很幹凈,唯有微微紅腫的眼皮表明姐姐剛才哭過。

“方知意。”

她輕聲叫她,笑容弧度往上擡了擡,“你多大?”

方知意楞了楞,隨即撇了下嘴。

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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