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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方如練悔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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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方如練悔悟了

久別重逢,方如練抱著方虹許久,直到仰頭看見方虹漸漸嚴肅沈重的表情,她才察覺病房四周投過來的目光。

直起腰往後縮了縮,方如練還沒說話,忽然聽見方虹有些發澀的聲音:“有人欺負你?”

粗糙的掌心從方如練發頂拂過,方如練十分不習慣她媽這麽柔情,別扭地往旁邊躲了一下,扯著笑嘻嘻哈哈道:“沒有啦。”

其實有的。

好多人都欺負她。

最挨罵的那段時間,方如練幹什麽都是錯的,綠茶,婊,面相刻薄,營銷號大肆分析她的每一個舉動,惡意截圖,移花接木地造謠,路過的狗都能進來罵一句,被P遺照被P斷腿圖被詛咒更是常有的事。

方如練自大慣了,一開始並未在意那些言論,直到後來她參加活動被路人指著鼻子罵,逛超市被人跟蹤辱罵威脅……以及,最為誅心的那句:

“方如練,是你害了她。”

那是方如練第一次那樣情緒失控,她咬著牙紅著眼,不管不顧地扇那人耳光,扯那人頭發,像個瘋子一樣對那人拳打腳踢。

不出意外,她因為打人被拘留,又上了熱搜,後來公開道歉,本就搖搖欲墜的事業毀於一旦。

她越來越不喜歡出門,越來越害怕見人。而那句誅心的話,那些從前不曾在意的惡言,逐漸像根針似的紮在她心底,埋得越來越深,越來越痛。

以至於後來有段時間她甚至都不敢見方知意。

即便如此,她還是出於自私,瞞著方知意那件事。

消毒水的味道鉆入鼻腔。

“那怎麽突然抱我抱得這麽緊?”方虹擰著眉看她,一副懷疑的表情。

“我想抱我媽就抱我媽,還需要理由啊。”她壓下情緒,忙不疊轉移話題,“媽,我沒事了,我們出院吧。”

從二樓陽臺跳進花壇裏,方如練只是輕微扭傷腳和受了點皮外擦傷,現在已經抹了藥,醫生的建議是可以直接出院。

醫院裏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並不好聞。

方虹攙著她下了電梯,往醫院大門外走。

“你這次命大,再有下次你看我打不打你。”

暖烘烘的陽光落在身上,方如練努了努嘴:“腳滑了,不是故意的。”聽著她媽的絮絮叨叨,心口似乎也被暖烘烘的陽光填滿了。

嘈雜的車聲人聲淹沒街道。

一輛白色大眾停在兩人跟前。

方如練沈浸在死而覆生的歡喜裏,後知後覺擡頭。

此時正是四月下旬,氣溫並不算高,綠化帶上的月季開得正旺,芳香四溢,軟白的花瓣承接住和煦的陽光。

可陽光這一刻落在方如練眼裏變得十分刺眼,像一道炫目的白光,方如練下意識低下頭去,她甚至連來人的衣著樣貌都沒看清,只是聽見那道溫和的聲音和方如練說著話,思緒已陷入一片混沌。

“哎呀怎麽直接出來了,也不用根拐杖撐著?”

腦海裏響起一陣尖銳的嗡鳴,方如練視野也跟著搖晃。

“沒那麽嬌氣,她命大,只是扭傷了腳。”

穆雲舒看了看女孩臉上脖子上的傷痕,又看了看前面禁止停車的牌子,朝方虹道:“先上車。”

兩人合力把女孩塞進車後座裏。

“拍過片了嗎?醫生怎麽說?”

“拍了,沒什麽事,就是單純地扭傷了腳,得在家裏養幾天,不然我也不敢今天就帶她回來,誒……前面有個小孩,小心。”察覺女兒拽著自己的手變得格外緊張,方虹捏了捏方如練的手心,繼續和前面的穆雲舒搭話,“小意呢,到哪兒了?”

穆雲舒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座的女孩,“還在市裏的公交車上……小練,你這臉怎麽回事?”

“噢!”忽然被點名,方如練猛然回神,花了一秒消化問題,隨後擡手摸了摸出了點汗、微涼的臉,“可能是花壇裏的樹葉刮的。”

“你說她臉上花花綠綠的啊,我在醫院用水給她卸的,你是不知道她原本化了個妝,臉塗得跟刷墻似的,臉上兩大坨紅,跟唱戲似的。”

方如練低著頭,鼓著臉頰默不作聲。

方虹十分稀奇地看了她一眼。

穆雲舒也十分稀奇地從後視鏡裏看了女孩一眼。

察覺兩道投過來的視線,方如練坐如針氈,隨口編道:“我那是在家裏練習化的特效妝,本來就是那樣的……確實,不太日常。”

“我已經沒事了,穆姨您不用擔心。”

車應該是在太陽底下曬了大半天,車裏有一股難聞的皮革味道,並不好聞,方如練擡手按下窗戶,有些難受地靠在方虹肩膀上,閉眼休息前快速瞥了一眼手機。

2017年4月22日,周六,18:03。

艱難地在腦子裏換算了一下,方如練想起來,這會兒方知意才十八歲,正在上高三,一個月後就要高考了。

方知意成績好,高中讀的是市裏面的重點高中,這會兒高中“雙休”政策還沒推行,各個高中師生都在卷,不僅節假日假期要減半,而且周六要上課,上到五點半放學,周日晚上學生返校上晚自習。

休息時間短,加上鶴棲縣離市裏有些距離,來回很麻煩,方知意不愛回來,穆雲舒為了她的學習著想,也支持她不回來。

方如練對這段時間記憶比較清楚,是因為她大四課程比較少,加上快畢業了對自己的未來比較迷茫,於是在家裏窩了一段時間。

她整日窩在家裏頭頂都要冒泡了,每每方知意回來,她都忍不住去逗一逗方知意。

而臨近高考的那一個半月,方知意其實只回過兩次家,方如練不承認是方知意煩她,而是十分樂觀地認為那是學霸的自律。

方知意向來是個冷性子,據方虹回憶,冰山性子在方知意兩歲半的時候就初見端倪——六歲的方如練做鬼臉逗她,兩個大人笑得前仰後合,團子一樣的小知意沒什麽反應,只是等方如練表演累了後輕輕點頭,表示已閱。

和常見的妹妹喜歡追著姐姐不同,方如練就愛故意逗方知意,尋方知意開心,好像總能從方知意身上找到無盡的樂趣。

以至於後來樂趣劈了叉,一路高歌猛進竄進一條不歸路,把身邊的人傷得支離破碎,她自己也被反噬得遍體鱗傷。

覬覦從小養到大的妹妹,本來就不光彩,更別說細究兩人在一起的緣由,其實算是方如練威逼利誘的。

方如練是個沒什麽道德感的壞姐姐,所以才偷得了那幾年,方知意是個傳統的乖孩子,因此才會被她困住那麽久,最後落得兩人都不痛快的下場。

撞南墻死過一回,方如練偷偷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前座後視鏡上,觸及穆雲舒專註開車的神情,終究快速移開了。

動作故作輕松,實際上連餘光都不敢落在穆雲舒臉上。

相比於對穆雲舒的想念,此刻方如練更濃烈的情緒是愧疚。

這樣溫柔的穆姨,這樣對她好的穆姨,方如練不知道年少的自己是怎麽想的,怎麽就那樣毫無顧忌、明目張膽地把主意打到了方知意身上。

她應該跪下負荊請罪。

但其實負荊請罪遠遠不夠。

帶著花草香氣的風吹進車裏,窗外暮色慢慢沈下來,方如練問心有愧地低著頭,那稀少的、遲來了八年的道德感終於在此刻占領了高地。

十幾分鐘後車終於開到了家,方如練沈沈吐出一口氣,在方虹和穆雲舒的攙扶下下了車,順著狹窄的樓梯上了二樓。

穆雲舒和方虹一前一後進了廚房。

方如練坐在洗得發白的沙發布上,餘光越過客廳的玻璃門看向陽臺——那裏一地狼藉,那些被她踹翻的多肉和綠蘿還沒人打掃,泥土和瓷片鋪了滿地。

沈沈吐出一口氣。

重活一回,方如練悔悟了。

她下定決心,洗心革面,認認真真當一個好姐姐,彌補上一世的過錯,規避掉因她的自負和肆意妄為而帶來的苦難。

這是上天給她懺悔的機會。

方如練默不作聲收回目光,卻依舊在失神,她沒註意穆雲舒喊她的那幾聲,也沒註意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直到肩膀被壓了一下。

穆雲舒溫和的面容闖進方如練回神後清晰的視線,方如練似嚇了一大跳,往後縮了縮,結結巴巴道:“穆、穆姨,怎麽了?”

穆雲舒笑了一聲,“小意聽說你受傷了很著急,問問你情況怎麽樣,你自己跟她說。”

手機遞到跟前,方如練下意識接到手上,視線定在通話界面上顯示的“方知意”三個字的同時,很輕薄的手機瞬間變成了個燙手山芋。

“姐。”

電話裏傳出很短的一個音節,公事公辦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

是熟悉的,方知意式的語調。

少年嗓音裏的稚音尚未褪盡,聽來不像成年後那般總帶著疏離的冷意。

方如練像是被燙手山芋噎住了,呼吸迅速加快,她張大嘴呼吸,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情緒從喉嚨湧上來,把喉嚨擠得發癢生澀。

電話那頭很嘈雜,機械女音提示:“下一站:萬安站,需要下車的旅客請提前做好準備。”

眼睛有點熱。

方如練艱難地眨了眨眼,餘光裏穆雲舒已走進廚房,電話裏的方知意沒有出聲,也沒有催促她回答,那頭依舊是綿密的嘈雜聲。

方如練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試圖開口。

我沒事,我很好,只是扭傷了腳,你不用擔心。

快到南站的時候打個電話,我過去接你,你行李多嗎?我看是要騎車過去還是開車過去……

“方……”明明心裏排練這段話好幾遍,正式演出卻在開頭第一個字就出了岔子。

心臟瞬間像被鼓槌猛地敲擊,她閉了嘴,自暴自棄地想著:

方知意,我好想你。

明明剛才沒想的,聽見你的聲音,就超級超級想見你,現在就想見到你,現在就想抱著你。

風從陽臺吹進來,有些涼。

方如練閉上眼,手上拿著的手機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把她連人帶心往下墜,墜不到底,也聽不見回音。

好像是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懷疑方知意可能掛了電話,她才睜開眼,劫後餘生似的喘息。

實際上並沒有過去多久,甚至才過去了十秒。

通話還在繼續。

“姐,”電話那頭的人似終於忍不住,少女嗓音清冽,“你在聽嗎?”

“我……”方如練當機立斷決定倒打一耙,“我在聽啊,誰叫你一直不說話。”

她一邊說話一邊想,方知意此刻會是什麽模樣呢?

循著久遠的回憶描摹方知意的模樣——藍白校服襯得人有些清瘦,明明是高中生的青澀年紀,偏要板著張臉裝成熟,但方知意有那股渾然天成的清冷勁兒撐著,倒也並不違和。

意識到此刻所想和洗心革面正背道而馳,方如練故作輕松地笑了一聲,忙不疊轉移註意力:

“噢噢,你剛才是問我對吧?嗯,我沒什麽問題,就是在家裏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了下腳踝而已,還能跑能跳的……”

話還沒說完,方知意的聲音從手機裏揚出,混著那頭的嘈雜聲。

“方如練。”

簡簡單單的字,清清冷冷的調,順著神經往方如練心臟裏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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