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三千芥彌篇：計謀 “那我呢...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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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三千芥彌篇：計謀 “那我呢...你把……
出了小鎮, 兩人一路向北。
大多時候走官道，偶爾走小路。
道路蜿蜒，塵土飛揚，時有車馬商隊轔轔而過。
聞笑先前累積了三個月逃亡經歷, 已經十分擅長隱藏行跡趕路了, 帶著謝慕陵輕易就混跡到了行人之中, 一個農女裝扮, 另一個謝慕陵頭戴笠巾遮面, 落拓青衫，倒也不顯眼。
兩人買下趕路車馬, 在鄰鎮中購置一切要物, 百日趕路，夜間或在城中客店棲身, 偶宿荒村野廟。
起初幾日，謝慕陵內傷未愈, 車馬行得緩慢, 聞笑拿草藥給他制了丸，不過七八日，他面上的病氣便褪了大半。
路途枯燥，兩人時常說話。
聞笑只能盡量撿著屬於林晩這個角色身份相關的來講, 從草藥習性說到山中獵取, 間或夾雜著一些她胡謅的江湖軼事和各地風物。
謝慕陵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才開口，言辭簡潔, 許多信息並非是個落魄公子可知的。
他毫不隱藏，分明端得慕陵的名頭，卻拿著謝慕陵的見識和她相處。
偶爾聊著聊著話題就不覺深入, 聞笑只能佯裝聽不懂，把話題岔開，自然而言說起更多有關“林晩”的話題。
她徹底向他袒露身世，告訴她自己要上京的真相，一切只因過去一樁舊案。
“林晩”之父曾為太醫院醫官，卻不想蒙冤受害，林家就此被抄檢，林家眾人皆在流亡中喪生，後得到林硯相助，林晩才僥幸逃脫出來。
林硯曾是她青梅竹馬，家中遭遇與她極其相似，兩人自此相依為命，對外以兄妹自居。
謝慕陵：“所以阿晚上京是想為家人伸冤。”
聞笑點頭，用樹枝撥弄著篝火：“去京城，是想是試試太醫院選拔，可惜我天資爾爾，學得並不好。”
謝慕陵坐在她對面的石頭上，正在用匕首削著一截樹枝，聞言動作微頓，擡眼看來：“只要有心，只是早晚罷了。”
聞笑點點頭，感激地看向他：“阿陵，你呢，回去之後，打算如何？”
謝慕陵垂下眼睫，看著手中逐漸成形的簡陋木簪，不知不覺就削成這樣了，或許是路途無聊？
師姐從前系發之繩，是方青所贈，被他使計弄丟，師姐從此以後用的都是他做的新發繩。
但是如今...謝慕陵擡眼看向聞笑。
發帶沒了靈氣法力，師姐也不用在天上地下飛來飛去，側辮上的發繩綁得緊緊的，不再需要任何法力相助。
他靜默片刻，才答她上一個問題：“回去，自然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跟你一樣。”
影子在他身後隨著火光劇烈晃動著，在他心底發出意味不明的低笑，笑他分明在離家之前早就處理好了一切雜物，卻在她面前扮起可憐。
月餘光景就這樣悄然而過，二人越發熟悉。
一路而來並非平順，卻讓他漸漸習慣一些別的，比如行過泥濘時總要扶持的手，或是遇到強人路匪時一個眼神就遞給她的刀，亦或者，清晨醒來後看到他在溪邊洗漱的臉......每一天每一個時辰每一秒，她只會在他閉眼時消失一刻，隨即就再度占據他的視野。
她身上有種生機勃勃的氣息，一點點的蔓延侵蝕到他身上，幾近讓他忘記所有的噪雜。
影子並沒有停止對他的誘導與挑釁，但頻率卻越來越低，常常安靜地待在足下，偶爾和她的影子交疊，就在火光下雀躍地晃動。
三千芥彌對他的限制也在漸漸減輕，他的靈氣慢慢恢覆，那些喧囂再次出現在耳畔，但他的心卻從未那樣靜過。
好像平靜無波的湖面，倒映著無數眾生，卻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離開三千芥彌，變成一件並不難的事，但他卻沒有動作。
宿在郊野，夜深人靜之時，他會靜靜看她蜷縮在火堆旁睡去的模樣，會開始想起過去，想起鶴山、藥谷，還有更久以前，和她相見的第一日。
他告訴自己，一切只是為了碎片。為了讓她心甘情願，所以他必須要待在這裏，必須靠近了解，必須陪著她度過她在三千芥彌的“八苦”。
影子在心裏冷笑：【自欺欺人。】
謝慕陵不再反駁。
抵達京城那日，正是個黃昏，落日餘暉在清灰磚石上抹上厚重的金紅。
城門洞開，人群熙攘，車馬行人如織。
聞笑太過興奮，拉著他的手都泛著熱。
她入城第一時間便想托人往林硯住處送信，那是林硯留給她的地址，在城西一處學子聚居的巷弄之中。
謝慕陵微不可察的皺眉，緩聲道：“一路奔波，你也需歇息，京城廣大，不如明日再說？”
聞笑點頭同意。
正在此時，客店堂中一個面容精幹的男子突然高聲叫住兩人，帶著兩個健碩隨從匆匆趕上前來，朝著謝慕陵就是鞠躬行禮，口喊大公子，恭敬中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言道府中老夫人思念成疾，請公子速度回府。
謝慕陵臉上露出適時的幾分“恍然”與“覆雜”，一個眼神將問題拋給聞笑：“阿晚，這...”
聞笑先是驚訝，隨即露出真心為他高興的笑來：“阿陵家人原來正在尋你，這樣倒好，你不必憂慮太多了，快回去吧。”
謝慕陵沈吟片刻，對那男子道：“這位是林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若非她，我也不能抵京，她在京中暫無落腳之處，我可否...”
男子會意，躬身對聞笑道：“林姑娘是我家公子恩人，便也是幕府貴客，府中客房眾多，若姑娘不嫌棄，還請移步暫居。”
“林晩”本能想拒絕，但謝慕陵卻先道：“京城居大不易，你先隨我回府，明日再打探令兄消息，好不好阿晚？”
他語氣坦然，理由充分，月餘相處，兩人也早已相熟，“林晩”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猶豫片刻，還是點頭了：“那就叨擾了。”
幕府為皇商，坐落在城東權貴聚集的坊內，朱門高墻，庭院深深。
夜漸深，管家引著兩人從側門而入，一路穿廊過院，雖已夜晚，卻仍可見亭臺樓閣輪廓，草木扶疏。
聞笑被安置在一處精致安靜，離謝慕陵相近的客院中。
“林晩”似是還記掛兄長，安頓下來，便又提及托人送信之事，謝慕陵卻道：“夜色已深，明日我便派人打聽，你且安心休息。”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林晩”面色微急，卻知他所言有理，只能再度按下焦躁。
謝慕陵走後，聞笑在仆婦助下她安置好躺好，吹滅燈後，她躺在錦緞之中，臉上已不剩任何焦慮神色。
腦中系統滴滴一響，向她報告數據：【攻略進度98％。】
這個進度在兩人結伴第一天就漲到了這個數值，沒想到之後卻一直沒再動過，還好她早留了後手，只待時機成熟，就能一試究竟。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回到幕府後，謝慕陵似乎忙碌了起來，開始真正成為慕家家主，接手家業，早出晚歸。但仍然堅持每日抽空來探望她，每次來都會帶來各種禮物，京城時興的衣裙首飾、精巧點心，還有不少醫書雜記。
他在耐心地“攻陷”她，而她也在耐心地等待著時機。
謝慕陵對她的好闔府皆知，為她尋來她隨口提的物什，找來禦醫做老師，甚至親自幫她試藥。
但只有一件事他一直推阻，就是尋找林硯之事。
他會在她因遍尋兄長音訊全無時“心神不寧”，溫言寬慰，承諾加派人手尋找，但每一次的回覆都是“暫無消息。”
聞笑佯裝日益不安起來。
兄長進京備考，居所地址明確，為何如同人間蒸發？幕府勢大，打聽一人行蹤當真如此之難？
聞笑假意要自己除外尋找，謝慕陵不會阻攔，但她身邊卻總有丫鬟仆役跟隨，美其名保護，實則形同監視。
她試探著向謝慕陵提出想去城西看看，他卻總以安危或有暫時不得閑為由，輕輕帶過。
他看著她的目光依然平靜，甚至帶上聞笑最熟悉的淺淡笑意。
可每當她視線移開，她餘光中總能捕捉到他目光中那些毫不收斂的莫測視線，一點點落在她身上，像是用手指在描摹她身體的形狀。
“林晩”並非乖巧聽話的人，聞笑趁夜府中下人不備時翻上院墻，坐在墻上往下一看，卻只看到馬車靜駐，車上的謝慕陵掀簾看她，眸光靜靜，幽幽一笑。
他說：“阿晚，巧遇。”
聞笑一驚。
謝慕陵卻走下車來，朝她展臂：“下來吧，我接著你。”
他微微仰頭，那些落魄仿佛只是幻象，君子如玉，白璧無瑕，他迎著月光的臉光潔美麗，嘴角眼角沁著倩倩笑意，毫無破綻。
月色勾勒出他的清雋身形，身後的影子卻拉得細長扭曲。
若她真的只是“林晩”，淪陷只是時間問題。
聞笑居高臨下看他一眼，索性翻身而下，卻並不落入他懷裏，輕盈點地，退開半步。
她拍拍手上灰：“...好巧。”
但她眸中露出冷色：“你特意等我呢。”
謝慕陵眨眨狡黠的眼：“上車吧。”
車架一路向西，車外光景變幻，車內只懸著一盞琉璃風燈，光線昏暗，在謝慕陵側臉投下湧動的暗影。
他姿態放松地靠著車壁，目光落在聞笑身上，笑容裏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探究。
“想去城西尋兄？”他開口，似是覺得她行跡好笑，“何須翻墻，我說過，我會幫你的。”
聞笑只看簾外：“你是說要幫我，可都快一個月了，阿陵...”她視線迎過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謝慕陵收了點笑意，微微嘆息，垂下眼簾：“阿晚，我確實在瞞你，卻並非惡意...到了城西，你便知了。”
馬車最終停在一條窄巷口，車夫低聲道：“公子，前面的路馬車進不去了。”
謝慕陵應了聲，率先下車，轉身朝聞笑伸出手，聞笑略一遲疑，還是扶著他的手下一車，指尖一處即分。
巷子很神，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泥石，兩側墻壁斑駁，滲出潮濕的痕跡，只有盡頭一戶人家門檐下掛著一盞昏黃的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謝慕陵提燈走在前方半步，為她照亮足下：“小心苔滑。”
聞笑跟在身後，目光掃過兩側緊閉的門戶，四下出奇得靜，只能聽見兩人腳步和遠處隱約犬吠。
終於到了目的地，那門戶掛著鎖，檻上積了層薄灰，聞笑上前輕扣門環，咚咚響動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無人應答。
聞笑又敲了敲，提高聲音：“請問，林硯可住在此處？”
忽然隔壁一扇木門吱呀開了條縫，彈出個頭發花白的老叟，瞇著眼打量兩人：“你們找林相公？”
聞笑上前一步：“這位老翁，我是林硯...故人，從家鄉尋他，他可是住在此處？”
老叟哦了一聲，搖搖頭：“搬走啦，林相公早搬走了，走了得有...兩三個月了吧。”
“林晩”面色一沈：“搬走了？老翁可知他搬去哪裏了？為何伴奏？”
老叟咂咂嘴，渾濁眼球頓時透出些對他人八卦的微妙興致：“為啥？攀上高枝了唄！聽說被東城陳有錢看中了，接回府中去備考了 ！那陳有錢家財萬貫，還有個待字閨中的女兒...街坊都說，陳有錢這是相中林相公的人才，要找他做女婿呢！等考取了功名，便是乘龍快婿，前途無憂咯！”
“林晩”臉色白了白，身形微微晃了晃。
謝慕陵適時伸手虛扶住她肘部，聲音溫和清晰：“此話當真？林兄若是得了好去處，我們也替他歡喜。”
老叟拍了拍大腿：“那還能有假？陳府來接人的陣仗可不小，兩輛青綢馬車呢！林相公走得急，好些東西都沒帶全，還是老身幫他收拾的，說回頭來取，但我看呀，他未必看得上這些破爛了，陳府什麽沒有...”
他話語一頓，上下打量他們幾眼：“你們既是故人，怎麽不知道這些？”
聞笑垂下眼睫，半晌才低聲道：“我們...許久不曾通信了。”
謝慕陵察覺她低落，掃她一眼，又從袖中取出塊碎銀遞給老叟：“多謝老翁告知，這點心意，給您打壺酒喝。”
老翁眉開眼笑接了，又說了幾句林相公真是好福氣之類的話，才縮回頭重新闔上門。
“林晚”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沈默了很久。
謝慕陵什麽也沒多說，只靜靜站在一側，將燈提得更緊，讓光暖融地攏住她。
夜風輕淺，吹得她鬢發飛揚，貼在微亮的臉頰之上，良久她才轉過身來，聲音有些泛啞：“走吧。”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上了馬車，聞笑靠在車廂壁上，閉了眼，臉別到一旁，眼下睫毛的影卻在微微顫動，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麽。
謝慕陵吹熄了燈，更沒人看得到她的神情了。
車行了好一會他才緩緩喚了她一聲。
“阿晚。”
聞笑輕輕嗯了一聲。
謝慕陵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麽：“若是難過，不必強撐，林兄...或許有他的考量。”
聞笑睜開眼，眸子裏有未散的水光，卻沒什麽淚意。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卻努力顯得豁達：“我沒事。其實這樣也好。”
她像是在說給他聽，也像在說服自己：“兄長他本就才學出眾，不該困於鄉野，若能得人賞識資助，前程有望，是極好的....我們本來就非真的兄妹，保持距離，是應該的事。”
謝慕陵眸光微動，看到她微微發紅的眼角，心道自己果然猜對了。
年輕男女朝夕相處，林硯怎能不對師姐對心，失憶的師姐又如何不被蒙蔽，只是看她為別人傷懷，他胸腔裏便像有細細密密的針芒刺下來，翻出一陣澀意。
他在黑暗之中，一直緊緊看著她，聲音卻平穩無波：“阿晚，不必憂心，你還有你自己...還有我。”
“林晩”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眼神漸漸恢覆堅定：“你說得對，我還有自己，我現在應該想的，是太醫院的選拔，祖母遺志，父親冤屈，我不能指望在旁人身上。”
她目光落到前方，車內只有車簾外一點月光洩漏，落在謝慕陵的華美衣袍之上，他坐在陰影之中，神情莫測，好像在擔憂她，眸光卻閃動著異樣的神色，像暗處潛藏的男鬼。
聞笑心中一跳，差點出戲，連忙低咳兩聲，覆才說道：“阿陵，多謝你今日陪我走這一遭，明日開始，我要專心備考了。”
他的聲音幽幽傳來：“府中清凈，你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聞笑搖搖頭，隨即又擺出個屬於“林晩”的颯爽笑容：“等我考過了，定要好好謝你。”
“好，等你考完，我送你一份賀禮。”
接下來的日子，聞笑只能竭力扮演林晩，全心撲在備考之上。
謝慕陵給她請來的老禦醫頗為嚴厲，聞笑一個頭兩個大，還好腦子裏有個系統可以幫她作弊，外人眼中，自然是都認為她聰慧刻苦，進步神速，連挑剔的老禦醫都偶爾點頭稱許。
謝慕陵卻閑散起來，有時沒時就跟她待在一處。
此事比起假裝會醫術還讓聞笑頭大，只能時時刻刻緊繃著扮演林晩，還好林晩人設一開始就選得與自己性情相近，只是比聞笑本人勤快更多，聞笑無法躺平，生平從未有過如此健康的作息。
偶爾溫書倦了，手癢想練劍，抱膝坐在廊下看月亮，謝慕陵還未歇息，就會提著清茶來，與她並肩坐在石階說小話。
謝慕陵從未隱藏他有記憶，幾乎稱得上坦然與她交往，但卻從未再錯叫她師姐。
聞笑甚至有時恍然，眼下光景，與當初鶴山之上何其相似，謝慕陵呢，會不會與她有一樣的感覺。
只可惜，這一切只是一場幻境，夢醒之後，外面的世界還有數不清慘死之人等著向他索命。
考前一夜，聞笑難得早早歇下，她知道謝慕陵就在他院門之外，她沒有叫他，他也沒有出聲，直到聽到她平穩的呼吸，他才轉身離去。
謝慕陵行在小徑之中，月色如霜，撲面小徑，謝慕陵走到自己院中，遙看她院中那株桂樹，枝頭青綠深陰，不日就會結出花簇。
身下的影譏誚的聲音裏有一絲茫然。
女聲道：【讓她依賴你，看她為你展顏，比起控制她，掌控她，更讓你愉悅，對嗎......】
男聲道：【時機已成熟，不過一介農婦，見識短淺，何須這番周折？我看你就是...】
兩道聲音變幻交疊，混亂好似警告的低鳴：【你的心已經為之動搖了麽，長吉。】
他沒有理會影子的話。
只是忽然想起以前，師姐練劍沒日沒夜，他會悄悄在她窗前擺她愛吃的糖糕，師姐發現時，眼睛亮晶晶地看他，說，師弟最好了。
那時他心裏漲滿了一種簡單充盈的歡喜，和此刻胸腔裏這沈沈浮浮、酸澀交織的暖意，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
就那麽一點點，好像已經足夠讓他無數混亂的呼喚聲中漸漸聽到獨屬於他的聲音了。
有著系統作弊加持，聞笑自順利在太醫院選拔中入選，排名雖不算靠前，但也算有了進展。
三日後，恰逢燈會，聞笑主動邀謝慕陵同游。
終於不用受折磨，計劃又要收網，她心情極好，換上他送的水紅纏枝衣裙，發間簪了枝簡單步搖，罕見得對著銅鏡照了片刻。
滿城火樹銀花，人流如織。
兩人並肩行於熙攘街道，各式花燈高懸，攤販吆喝，孩童嬉鬧，一片喧囂生氣。
謝慕陵護在她身側，隔開擁擠人潮，目光始終落在她仰頭看燈時明亮的側臉之上。
聞笑得意道：“不是說好有贈禮，東西呢？”
謝慕陵唇角嵌著極淺弧度，才要說什麽，忽然一陣人群攢動，正在此時，不遠處石拱橋之下怦然一道煙花飛入空中炸開，流光溢彩，引來一片驚呼。
人潮湧動，推搡著向前，謝慕陵下意識去牽她的手，聞笑的註意力卻已被焰火吸引，根本沒有註意他的動作。
只是一瞬的錯身，在擡眼時，眼前只剩陌生面孔和晃動燈影，哪裏還有那抹水色的身影？
“阿晚？”他高聲呼喚，聲音卻被鼎沸人聲吞沒。
謝慕陵心中無端漏了一拍，蹙著眉逆著人流往前擠了幾步，目光急急掃過四周。
焰火接二連三在頭頂綻放，晃得人眼昏花。
就在此時，他腳步一頓，看向高處橋心之上。
橋上分明擁堵，但那一雙男女卻像自動與旁人隔開了界限，男子扶住一個險些滑倒的水紅身影，兩人四目相交，身後是炸開的巨大焰火。分明已經站穩，交握的手卻沒有松開。
謝慕陵腦中轟一聲，站在幾步外的人群中，身形定在了原地。
他聽到有人在身旁竊竊私語：
“聽說這焰火是慕家出資？要討心上人歡心特地準備，真是豪氣...”
“咦，你瞧橋上那一對，真真是壁人...”
“可不是，郎才女貌，真是應景。”
足下的影發出尖細嘲弄的嗤笑。
謝慕陵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對剛才說話的婦人道：“他們是兄妹。”
婦人愕然回頭，看他容貌極美，眼前一亮，下一刻卻對上他漆黑無波的眼眸，莫名渾身一怵，嘟囔了一句什麽，轉身擠開了。
橋上，“林晩”似乎若有所感，轉頭往來，視線穿過亂晃的人頭和璀璨焰火，準確對上了他的。
她雙眼一亮，朝她招手，臉上是毫無陰霾的驚喜，隨即她對林硯說了什麽，兩人一起朝他而來。
她擠到他身前，氣息微喘，臉頰因興奮泛起紅暈：“阿陵，方才你不見身影，嚇我一跳，我想著走到高處或許你就能看見我...但是沒想到...你猜我遇到誰了！”
“是兄長！”她語氣雀躍，滿眼亮光，“原來之前是我們誤會了！他一早就搬去了北城一處清凈書院備考，根本沒去什麽陳府，之前那些只是以訛傳訛地謠言而已！”
林硯跟上來，朝謝慕陵拱手，溫文有禮：“慕公子，晚妹已經同我說了，多謝你對她多日的照拂。”
謝慕陵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掃過，看到聞笑的手自然搭在林硯小臂上，依賴熟稔。
他收回視線，點了點，語氣如常：“林兄客氣，重逢是喜事。”
煙花仍在綻放，將三人的臉龐映得明暗不定。
聞笑聽到腦中響起系統的機械音：【恭喜宿主，攻略進度98.1％。】
聞笑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笑得自然。
她決定乘勝追擊：“阿陵，既然已經知道一切只是誤會，我...我剛才與兄長商議，他那裏院子寬敞，我決定搬去與他同住，也好相互照應。這些日子，多謝你了。”
腦中系統的提示音再度響起：【攻略進度98.2％。】
謝慕陵沈默了兩息才答：“好，回去我讓人幫你收拾。”
他答應得幹脆，甚至沒有多問，聞笑準備好的說辭噎在喉間，反倒有些意外。
她擡眼仔細看他，他臉上是變幻的焰火光影，看起來有些疏淡，看不出情緒。
若非系統，她也未必能看出他心境有所變化。
突然一個幕府小廝從後方擠過來，負載謝慕陵耳邊低語了幾句，謝慕陵眉頭微蹙：“突發急事，得先回去了...阿晚，搬過去之事，明日再提如何？”
謝慕陵看見林硯的投來的視線微變，手輕輕搭上了聞笑肩頭，像是在宣誓主權：“既然吾妹已經與我相認，就不必叨擾慕公子了。”
“晚妹，我那裏一應俱全，今夜就跟阿兄回家吧。”
語罷他擡眸望向謝慕陵，四目相接，林硯目中已無剛才謙和，只剩對他的打量。
謝慕陵仿若未聞，只問聞笑：“阿晚，今夜你想去哪裏？”
聞笑似乎沒想到此事會落回自己身上，微微一怔，隨即與林硯視線相交，不由一笑：“反正早晚都要回家，那我今夜就先跟兄長回去了，明日再收拾細軟也來得及...阿陵，你不會介意吧。”
謝慕陵收斂視線，若有所思，身旁等候的小廝等待不及，又在低聲催促。
他們只是兄妹...一個後來者，哪裏比得上他與師姐出生入死，謝慕陵靜默片刻，才對聞笑道：“好。阿晚今夜在暫宿在你阿兄處也好，明日我再派人接你回來幫你收拾細軟。”
林硯插嘴道：“慕公子，我那裏什麽都不缺，你讓家中奴仆收拾好送來即可，無須這般麻煩。”
謝慕陵淡瞥他一眼，並不理會，只耐心跟聞笑說話：“阿晚，明日我派人來接你。”
聞笑一面點頭，一面又對林硯嗔怪道：“女兒家有些私物，要我自己收拾才好。”
頭頂一束煙花炸開，金紫繽紛，光點稀稀松松落在對面兩人臉上、身上，她們相視而笑，仿佛天生一對。
謝慕陵獨自站在兩人之外，看到師姐的眼中的璀璨笑意好似光點一樣在他腦中潑灑了一把，洋洋灑灑地墜落下來，落到五臟六腑之上，才知那是爆裂開的無數玻璃碎片，一點點紮進他的血管裏，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果然下一刻，“林晚”朝他邁了一步。
“阿陵，有一件事，我不知該如何同你講。”
謝慕陵怔在原地，仿佛回到從前，世間萬千褪色，只有她那般光鮮明麗，臉上每一個神情都那樣清晰，泛起薄紅的臉，別開的眉梢眼角，是師姐不曾向他展露過的女兒情致。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開合殷紅的唇吐出夾雜著刀光銀屑的刺耳話來。
“我與硯哥...其實並非單純兄妹”
“我們自幼相識，相依為命，除此之外...我們早被父母定下婚約，只是先前逢難，才未言及此事，如今...”
謝慕陵不顧身後人的催促，突然擡手狠狠拉住她的手，將她拉至眼前，令她的話珠子一樣斷裂灑了滿地。
他木然的眼睛裏倒映著她的笑，卻只剩一片冷然；“那我呢...你把我當什麽？”
“林晩”愕然擡眼。
他表情其實和從前沒什麽區別，甚至慍怒的時候都那樣鎮定自若，漆黑的眼底深靜如結冰湖面。
他輕聲質問她：“這幾個月，我算什麽，你我之間，又算什麽？”
“林晩”神情一僵，躲開他視線，試圖解釋，聲音卻泛起幹澀：“阿陵，我...我一直當你是恩人，是摯友...”
“摯友。”
謝慕陵輕輕重覆了一遍她的話，隨即松開手，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卻不像是在笑。
他說：“師姐，你是故意對嗎？故意誘騙我，讓我以為自己輕易計成，把我高高舉起，又要把我狠狠摔下...你恨我對不對，恨我仙門大會那日那樣對你......”
“林晩”小臉發白，往後踉蹌一退，正好撞入林硯懷中，林硯表情更為難看，緊緊將她護在懷中，似乎將他看做了什麽洪水猛獸。
林硯厲聲道：“慕公子，我敬你照顧晚妹多時，但若你起了旁的心思，我卻絕不可能應允。”
謝慕陵心中之痛鉆入呼吸，一時難以抑制，竟然猛然嗆咳起來，袖上赫然濺開星點刺目暗紅。
“林晩”見狀自是一驚，想要動作卻被林硯拉住。
“林晩”道：“硯哥別這樣說，方才阿陵叫我‘師姐’，定然只是誤會......”
話音未落，眼看那邊郎君身形一晃，隨著頭頂最後一束煙花炸開，朔風一推，雙眼一闔，倒將在那花叢野樹之間。
聞笑腦中也響起一道聲音：【恭喜宿主，攻略進度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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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痛吧，痛才讓人感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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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鎮, 兩人一路向北。
大多時候走官道，偶爾走小路。
道路蜿蜒，塵土飛揚，時有車馬商隊轔轔而過。
聞笑先前累積了三個月逃亡經歷, 已經十分擅長隱藏行跡趕路了, 帶著謝慕陵輕易就混跡到了行人之中, 一個農女裝扮, 另一個謝慕陵頭戴笠巾遮面, 落拓青衫，倒也不顯眼。
兩人買下趕路車馬, 在鄰鎮中購置一切要物, 百日趕路，夜間或在城中客店棲身, 偶宿荒村野廟。
起初幾日，謝慕陵內傷未愈, 車馬行得緩慢, 聞笑拿草藥給他制了丸，不過七八日，他面上的病氣便褪了大半。
路途枯燥，兩人時常說話。
聞笑只能盡量撿著屬於林晩這個角色身份相關的來講, 從草藥習性說到山中獵取, 間或夾雜著一些她胡謅的江湖軼事和各地風物。
謝慕陵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才開口，言辭簡潔, 許多信息並非是個落魄公子可知的。
他毫不隱藏，分明端得慕陵的名頭，卻拿著謝慕陵的見識和她相處。
偶爾聊著聊著話題就不覺深入, 聞笑只能佯裝聽不懂，把話題岔開，自然而言說起更多有關“林晩”的話題。
她徹底向他袒露身世，告訴她自己要上京的真相，一切只因過去一樁舊案。
“林晩”之父曾為太醫院醫官，卻不想蒙冤受害，林家就此被抄檢，林家眾人皆在流亡中喪生，後得到林硯相助，林晩才僥幸逃脫出來。
林硯曾是她青梅竹馬，家中遭遇與她極其相似，兩人自此相依為命，對外以兄妹自居。
謝慕陵：“所以阿晚上京是想為家人伸冤。”
聞笑點頭，用樹枝撥弄著篝火：“去京城，是想是試試太醫院選拔，可惜我天資爾爾，學得並不好。”
謝慕陵坐在她對面的石頭上，正在用匕首削著一截樹枝，聞言動作微頓，擡眼看來：“只要有心，只是早晚罷了。”
聞笑點點頭，感激地看向他：“阿陵，你呢，回去之後，打算如何？”
謝慕陵垂下眼睫，看著手中逐漸成形的簡陋木簪，不知不覺就削成這樣了，或許是路途無聊？
師姐從前系發之繩，是方青所贈，被他使計弄丟，師姐從此以後用的都是他做的新發繩。
但是如今...謝慕陵擡眼看向聞笑。
發帶沒了靈氣法力，師姐也不用在天上地下飛來飛去，側辮上的發繩綁得緊緊的，不再需要任何法力相助。
他靜默片刻，才答她上一個問題：“回去，自然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跟你一樣。”
影子在他身後隨著火光劇烈晃動著，在他心底發出意味不明的低笑，笑他分明在離家之前早就處理好了一切雜物，卻在她面前扮起可憐。
月餘光景就這樣悄然而過，二人越發熟悉。
一路而來並非平順，卻讓他漸漸習慣一些別的，比如行過泥濘時總要扶持的手，或是遇到強人路匪時一個眼神就遞給她的刀，亦或者，清晨醒來後看到他在溪邊洗漱的臉......每一天每一個時辰每一秒，她只會在他閉眼時消失一刻，隨即就再度占據他的視野。
她身上有種生機勃勃的氣息，一點點的蔓延侵蝕到他身上，幾近讓他忘記所有的噪雜。
影子並沒有停止對他的誘導與挑釁，但頻率卻越來越低，常常安靜地待在足下，偶爾和她的影子交疊，就在火光下雀躍地晃動。
三千芥彌對他的限制也在漸漸減輕，他的靈氣慢慢恢覆，那些喧囂再次出現在耳畔，但他的心卻從未那樣靜過。
好像平靜無波的湖面，倒映著無數眾生，卻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離開三千芥彌，變成一件並不難的事，但他卻沒有動作。
宿在郊野，夜深人靜之時，他會靜靜看她蜷縮在火堆旁睡去的模樣，會開始想起過去，想起鶴山、藥谷，還有更久以前，和她相見的第一日。
他告訴自己，一切只是為了碎片。為了讓她心甘情願，所以他必須要待在這裏，必須靠近了解，必須陪著她度過她在三千芥彌的“八苦”。
影子在心裏冷笑：【自欺欺人。】
謝慕陵不再反駁。
抵達京城那日，正是個黃昏，落日餘暉在清灰磚石上抹上厚重的金紅。
城門洞開，人群熙攘，車馬行人如織。
聞笑太過興奮，拉著他的手都泛著熱。
她入城第一時間便想托人往林硯住處送信，那是林硯留給她的地址，在城西一處學子聚居的巷弄之中。
謝慕陵微不可察的皺眉，緩聲道：“一路奔波，你也需歇息，京城廣大，不如明日再說？”
聞笑點頭同意。
正在此時，客店堂中一個面容精幹的男子突然高聲叫住兩人，帶著兩個健碩隨從匆匆趕上前來，朝著謝慕陵就是鞠躬行禮，口喊大公子，恭敬中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言道府中老夫人思念成疾，請公子速度回府。
謝慕陵臉上露出適時的幾分“恍然”與“覆雜”，一個眼神將問題拋給聞笑：“阿晚，這...”
聞笑先是驚訝，隨即露出真心為他高興的笑來：“阿陵家人原來正在尋你，這樣倒好，你不必憂慮太多了，快回去吧。”
謝慕陵沈吟片刻，對那男子道：“這位是林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若非她，我也不能抵京，她在京中暫無落腳之處，我可否...”
男子會意，躬身對聞笑道：“林姑娘是我家公子恩人，便也是幕府貴客，府中客房眾多，若姑娘不嫌棄，還請移步暫居。”
“林晩”本能想拒絕，但謝慕陵卻先道：“京城居大不易，你先隨我回府，明日再打探令兄消息，好不好阿晚？”
他語氣坦然，理由充分，月餘相處，兩人也早已相熟，“林晩”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猶豫片刻，還是點頭了：“那就叨擾了。”
幕府為皇商，坐落在城東權貴聚集的坊內，朱門高墻，庭院深深。
夜漸深，管家引著兩人從側門而入，一路穿廊過院，雖已夜晚，卻仍可見亭臺樓閣輪廓，草木扶疏。
聞笑被安置在一處精致安靜，離謝慕陵相近的客院中。
“林晩”似是還記掛兄長，安頓下來，便又提及托人送信之事，謝慕陵卻道：“夜色已深，明日我便派人打聽，你且安心休息。”
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林晩”面色微急，卻知他所言有理，只能再度按下焦躁。
謝慕陵走後，聞笑在仆婦助下她安置好躺好，吹滅燈後，她躺在錦緞之中，臉上已不剩任何焦慮神色。
腦中系統滴滴一響，向她報告數據：【攻略進度98％。】
這個進度在兩人結伴第一天就漲到了這個數值，沒想到之後卻一直沒再動過，還好她早留了後手，只待時機成熟，就能一試究竟。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回到幕府後，謝慕陵似乎忙碌了起來，開始真正成為慕家家主，接手家業，早出晚歸。但仍然堅持每日抽空來探望她，每次來都會帶來各種禮物，京城時興的衣裙首飾、精巧點心，還有不少醫書雜記。
他在耐心地“攻陷”她，而她也在耐心地等待著時機。
謝慕陵對她的好闔府皆知，為她尋來她隨口提的物什，找來禦醫做老師，甚至親自幫她試藥。
但只有一件事他一直推阻，就是尋找林硯之事。
他會在她因遍尋兄長音訊全無時“心神不寧”，溫言寬慰，承諾加派人手尋找，但每一次的回覆都是“暫無消息。”
聞笑佯裝日益不安起來。
兄長進京備考，居所地址明確，為何如同人間蒸發？幕府勢大，打聽一人行蹤當真如此之難？
聞笑假意要自己除外尋找，謝慕陵不會阻攔，但她身邊卻總有丫鬟仆役跟隨，美其名保護，實則形同監視。
她試探著向謝慕陵提出想去城西看看，他卻總以安危或有暫時不得閑為由，輕輕帶過。
他看著她的目光依然平靜，甚至帶上聞笑最熟悉的淺淡笑意。
可每當她視線移開，她餘光中總能捕捉到他目光中那些毫不收斂的莫測視線，一點點落在她身上，像是用手指在描摹她身體的形狀。
“林晩”並非乖巧聽話的人，聞笑趁夜府中下人不備時翻上院墻，坐在墻上往下一看，卻只看到馬車靜駐，車上的謝慕陵掀簾看她，眸光靜靜，幽幽一笑。
他說：“阿晚，巧遇。”
聞笑一驚。
謝慕陵卻走下車來，朝她展臂：“下來吧，我接著你。”
他微微仰頭，那些落魄仿佛只是幻象，君子如玉，白璧無瑕，他迎著月光的臉光潔美麗，嘴角眼角沁著倩倩笑意，毫無破綻。
月色勾勒出他的清雋身形，身後的影子卻拉得細長扭曲。
若她真的只是“林晩”，淪陷只是時間問題。
聞笑居高臨下看他一眼，索性翻身而下，卻並不落入他懷裏，輕盈點地，退開半步。
她拍拍手上灰：“...好巧。”
但她眸中露出冷色：“你特意等我呢。”
謝慕陵眨眨狡黠的眼：“上車吧。”
車架一路向西，車外光景變幻，車內只懸著一盞琉璃風燈，光線昏暗，在謝慕陵側臉投下湧動的暗影。
他姿態放松地靠著車壁，目光落在聞笑身上，笑容裏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探究。
“想去城西尋兄？”他開口，似是覺得她行跡好笑，“何須翻墻，我說過，我會幫你的。”
聞笑只看簾外：“你是說要幫我，可都快一個月了，阿陵...”她視線迎過來，“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謝慕陵收了點笑意，微微嘆息，垂下眼簾：“阿晚，我確實在瞞你，卻並非惡意...到了城西，你便知了。”
馬車最終停在一條窄巷口，車夫低聲道：“公子，前面的路馬車進不去了。”
謝慕陵應了聲，率先下車，轉身朝聞笑伸出手，聞笑略一遲疑，還是扶著他的手下一車，指尖一處即分。
巷子很神，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泥石，兩側墻壁斑駁，滲出潮濕的痕跡，只有盡頭一戶人家門檐下掛著一盞昏黃的燈，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謝慕陵提燈走在前方半步，為她照亮足下：“小心苔滑。”
聞笑跟在身後，目光掃過兩側緊閉的門戶，四下出奇得靜，只能聽見兩人腳步和遠處隱約犬吠。
終於到了目的地，那門戶掛著鎖，檻上積了層薄灰，聞笑上前輕扣門環，咚咚響動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無人應答。
聞笑又敲了敲，提高聲音：“請問，林硯可住在此處？”
忽然隔壁一扇木門吱呀開了條縫，彈出個頭發花白的老叟，瞇著眼打量兩人：“你們找林相公？”
聞笑上前一步：“這位老翁，我是林硯...故人，從家鄉尋他，他可是住在此處？”
老叟哦了一聲，搖搖頭：“搬走啦，林相公早搬走了，走了得有...兩三個月了吧。”
“林晩”面色一沈：“搬走了？老翁可知他搬去哪裏了？為何伴奏？”
老叟咂咂嘴，渾濁眼球頓時透出些對他人八卦的微妙興致：“為啥？攀上高枝了唄！聽說被東城陳有錢看中了，接回府中去備考了 ！那陳有錢家財萬貫，還有個待字閨中的女兒...街坊都說，陳有錢這是相中林相公的人才，要找他做女婿呢！等考取了功名，便是乘龍快婿，前途無憂咯！”
“林晩”臉色白了白，身形微微晃了晃。
謝慕陵適時伸手虛扶住她肘部，聲音溫和清晰：“此話當真？林兄若是得了好去處，我們也替他歡喜。”
老叟拍了拍大腿：“那還能有假？陳府來接人的陣仗可不小，兩輛青綢馬車呢！林相公走得急，好些東西都沒帶全，還是老身幫他收拾的，說回頭來取，但我看呀，他未必看得上這些破爛了，陳府什麽沒有...”
他話語一頓，上下打量他們幾眼：“你們既是故人，怎麽不知道這些？”
聞笑垂下眼睫，半晌才低聲道：“我們...許久不曾通信了。”
謝慕陵察覺她低落，掃她一眼，又從袖中取出塊碎銀遞給老叟：“多謝老翁告知，這點心意，給您打壺酒喝。”
老翁眉開眼笑接了，又說了幾句林相公真是好福氣之類的話，才縮回頭重新闔上門。
“林晚”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沈默了很久。
謝慕陵什麽也沒多說，只靜靜站在一側，將燈提得更緊，讓光暖融地攏住她。
夜風輕淺，吹得她鬢發飛揚，貼在微亮的臉頰之上，良久她才轉過身來，聲音有些泛啞：“走吧。”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上了馬車，聞笑靠在車廂壁上，閉了眼，臉別到一旁，眼下睫毛的影卻在微微顫動，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麽。
謝慕陵吹熄了燈，更沒人看得到她的神情了。
車行了好一會他才緩緩喚了她一聲。
“阿晚。”
聞笑輕輕嗯了一聲。
謝慕陵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麽：“若是難過，不必強撐，林兄...或許有他的考量。”
聞笑睜開眼，眸子裏有未散的水光，卻沒什麽淚意。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卻努力顯得豁達：“我沒事。其實這樣也好。”
她像是在說給他聽，也像在說服自己：“兄長他本就才學出眾，不該困於鄉野，若能得人賞識資助，前程有望，是極好的....我們本來就非真的兄妹，保持距離，是應該的事。”
謝慕陵眸光微動，看到她微微發紅的眼角，心道自己果然猜對了。
年輕男女朝夕相處，林硯怎能不對師姐對心，失憶的師姐又如何不被蒙蔽，只是看她為別人傷懷，他胸腔裏便像有細細密密的針芒刺下來，翻出一陣澀意。
他在黑暗之中，一直緊緊看著她，聲音卻平穩無波：“阿晚，不必憂心，你還有你自己...還有我。”
“林晩”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眼神漸漸恢覆堅定：“你說得對，我還有自己，我現在應該想的，是太醫院的選拔，祖母遺志，父親冤屈，我不能指望在旁人身上。”
她目光落到前方，車內只有車簾外一點月光洩漏，落在謝慕陵的華美衣袍之上，他坐在陰影之中，神情莫測，好像在擔憂她，眸光卻閃動著異樣的神色，像暗處潛藏的男鬼。
聞笑心中一跳，差點出戲，連忙低咳兩聲，覆才說道：“阿陵，多謝你今日陪我走這一遭，明日開始，我要專心備考了。”
他的聲音幽幽傳來：“府中清凈，你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聞笑搖搖頭，隨即又擺出個屬於“林晩”的颯爽笑容：“等我考過了，定要好好謝你。”
“好，等你考完，我送你一份賀禮。”
接下來的日子，聞笑只能竭力扮演林晩，全心撲在備考之上。
謝慕陵給她請來的老禦醫頗為嚴厲，聞笑一個頭兩個大，還好腦子裏有個系統可以幫她作弊，外人眼中，自然是都認為她聰慧刻苦，進步神速，連挑剔的老禦醫都偶爾點頭稱許。
謝慕陵卻閑散起來，有時沒時就跟她待在一處。
此事比起假裝會醫術還讓聞笑頭大，只能時時刻刻緊繃著扮演林晩，還好林晩人設一開始就選得與自己性情相近，只是比聞笑本人勤快更多，聞笑無法躺平，生平從未有過如此健康的作息。
偶爾溫書倦了，手癢想練劍，抱膝坐在廊下看月亮，謝慕陵還未歇息，就會提著清茶來，與她並肩坐在石階說小話。
謝慕陵從未隱藏他有記憶，幾乎稱得上坦然與她交往，但卻從未再錯叫她師姐。
聞笑甚至有時恍然，眼下光景，與當初鶴山之上何其相似，謝慕陵呢，會不會與她有一樣的感覺。
只可惜，這一切只是一場幻境，夢醒之後，外面的世界還有數不清慘死之人等著向他索命。
考前一夜，聞笑難得早早歇下，她知道謝慕陵就在他院門之外，她沒有叫他，他也沒有出聲，直到聽到她平穩的呼吸，他才轉身離去。
謝慕陵行在小徑之中，月色如霜，撲面小徑，謝慕陵走到自己院中，遙看她院中那株桂樹，枝頭青綠深陰，不日就會結出花簇。
身下的影譏誚的聲音裏有一絲茫然。
女聲道：【讓她依賴你，看她為你展顏，比起控制她，掌控她，更讓你愉悅，對嗎......】
男聲道：【時機已成熟，不過一介農婦，見識短淺，何須這番周折？我看你就是...】
兩道聲音變幻交疊，混亂好似警告的低鳴：【你的心已經為之動搖了麽，長吉。】
他沒有理會影子的話。
只是忽然想起以前，師姐練劍沒日沒夜，他會悄悄在她窗前擺她愛吃的糖糕，師姐發現時，眼睛亮晶晶地看他，說，師弟最好了。
那時他心裏漲滿了一種簡單充盈的歡喜，和此刻胸腔裏這沈沈浮浮、酸澀交織的暖意，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
就那麽一點點，好像已經足夠讓他無數混亂的呼喚聲中漸漸聽到獨屬於他的聲音了。
有著系統作弊加持，聞笑自順利在太醫院選拔中入選，排名雖不算靠前，但也算有了進展。
三日後，恰逢燈會，聞笑主動邀謝慕陵同游。
終於不用受折磨，計劃又要收網，她心情極好，換上他送的水紅纏枝衣裙，發間簪了枝簡單步搖，罕見得對著銅鏡照了片刻。
滿城火樹銀花，人流如織。
兩人並肩行於熙攘街道，各式花燈高懸，攤販吆喝，孩童嬉鬧，一片喧囂生氣。
謝慕陵護在她身側，隔開擁擠人潮，目光始終落在她仰頭看燈時明亮的側臉之上。
聞笑得意道：“不是說好有贈禮，東西呢？”
謝慕陵唇角嵌著極淺弧度，才要說什麽，忽然一陣人群攢動，正在此時，不遠處石拱橋之下怦然一道煙花飛入空中炸開，流光溢彩，引來一片驚呼。
人潮湧動，推搡著向前，謝慕陵下意識去牽她的手，聞笑的註意力卻已被焰火吸引，根本沒有註意他的動作。
只是一瞬的錯身，在擡眼時，眼前只剩陌生面孔和晃動燈影，哪裏還有那抹水色的身影？
“阿晚？”他高聲呼喚，聲音卻被鼎沸人聲吞沒。
謝慕陵心中無端漏了一拍，蹙著眉逆著人流往前擠了幾步，目光急急掃過四周。
焰火接二連三在頭頂綻放，晃得人眼昏花。
就在此時，他腳步一頓，看向高處橋心之上。
橋上分明擁堵，但那一雙男女卻像自動與旁人隔開了界限，男子扶住一個險些滑倒的水紅身影，兩人四目相交，身後是炸開的巨大焰火。分明已經站穩，交握的手卻沒有松開。
謝慕陵腦中轟一聲，站在幾步外的人群中，身形定在了原地。
他聽到有人在身旁竊竊私語：
“聽說這焰火是慕家出資？要討心上人歡心特地準備，真是豪氣...”
“咦，你瞧橋上那一對，真真是壁人...”
“可不是，郎才女貌，真是應景。”
足下的影發出尖細嘲弄的嗤笑。
謝慕陵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對剛才說話的婦人道：“他們是兄妹。”
婦人愕然回頭，看他容貌極美，眼前一亮，下一刻卻對上他漆黑無波的眼眸，莫名渾身一怵，嘟囔了一句什麽，轉身擠開了。
橋上，“林晩”似乎若有所感，轉頭往來，視線穿過亂晃的人頭和璀璨焰火，準確對上了他的。
她雙眼一亮，朝她招手，臉上是毫無陰霾的驚喜，隨即她對林硯說了什麽，兩人一起朝他而來。
她擠到他身前，氣息微喘，臉頰因興奮泛起紅暈：“阿陵，方才你不見身影，嚇我一跳，我想著走到高處或許你就能看見我...但是沒想到...你猜我遇到誰了！”
“是兄長！”她語氣雀躍，滿眼亮光，“原來之前是我們誤會了！他一早就搬去了北城一處清凈書院備考，根本沒去什麽陳府，之前那些只是以訛傳訛地謠言而已！”
林硯跟上來，朝謝慕陵拱手，溫文有禮：“慕公子，晚妹已經同我說了，多謝你對她多日的照拂。”
謝慕陵目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掃過，看到聞笑的手自然搭在林硯小臂上，依賴熟稔。
他收回視線，點了點，語氣如常：“林兄客氣，重逢是喜事。”
煙花仍在綻放，將三人的臉龐映得明暗不定。
聞笑聽到腦中響起系統的機械音：【恭喜宿主，攻略進度98.1％。】
聞笑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笑得自然。
她決定乘勝追擊：“阿陵，既然已經知道一切只是誤會，我...我剛才與兄長商議，他那裏院子寬敞，我決定搬去與他同住，也好相互照應。這些日子，多謝你了。”
腦中系統的提示音再度響起：【攻略進度98.2％。】
謝慕陵沈默了兩息才答：“好，回去我讓人幫你收拾。”
他答應得幹脆，甚至沒有多問，聞笑準備好的說辭噎在喉間，反倒有些意外。
她擡眼仔細看他，他臉上是變幻的焰火光影，看起來有些疏淡，看不出情緒。
若非系統，她也未必能看出他心境有所變化。
突然一個幕府小廝從後方擠過來，負載謝慕陵耳邊低語了幾句，謝慕陵眉頭微蹙：“突發急事，得先回去了...阿晚，搬過去之事，明日再提如何？”
謝慕陵看見林硯的投來的視線微變，手輕輕搭上了聞笑肩頭，像是在宣誓主權：“既然吾妹已經與我相認，就不必叨擾慕公子了。”
“晚妹，我那裏一應俱全，今夜就跟阿兄回家吧。”
語罷他擡眸望向謝慕陵，四目相接，林硯目中已無剛才謙和，只剩對他的打量。
謝慕陵仿若未聞，只問聞笑：“阿晚，今夜你想去哪裏？”
聞笑似乎沒想到此事會落回自己身上，微微一怔，隨即與林硯視線相交，不由一笑：“反正早晚都要回家，那我今夜就先跟兄長回去了，明日再收拾細軟也來得及...阿陵，你不會介意吧。”
謝慕陵收斂視線，若有所思，身旁等候的小廝等待不及，又在低聲催促。
他們只是兄妹...一個後來者，哪裏比得上他與師姐出生入死，謝慕陵靜默片刻，才對聞笑道：“好。阿晚今夜在暫宿在你阿兄處也好，明日我再派人接你回來幫你收拾細軟。”
林硯插嘴道：“慕公子，我那裏什麽都不缺，你讓家中奴仆收拾好送來即可，無須這般麻煩。”
謝慕陵淡瞥他一眼，並不理會，只耐心跟聞笑說話：“阿晚，明日我派人來接你。”
聞笑一面點頭，一面又對林硯嗔怪道：“女兒家有些私物，要我自己收拾才好。”
頭頂一束煙花炸開，金紫繽紛，光點稀稀松松落在對面兩人臉上、身上，她們相視而笑，仿佛天生一對。
謝慕陵獨自站在兩人之外，看到師姐的眼中的璀璨笑意好似光點一樣在他腦中潑灑了一把，洋洋灑灑地墜落下來，落到五臟六腑之上，才知那是爆裂開的無數玻璃碎片，一點點紮進他的血管裏，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果然下一刻，“林晚”朝他邁了一步。
“阿陵，有一件事，我不知該如何同你講。”
謝慕陵怔在原地，仿佛回到從前，世間萬千褪色，只有她那般光鮮明麗，臉上每一個神情都那樣清晰，泛起薄紅的臉，別開的眉梢眼角，是師姐不曾向他展露過的女兒情致。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開合殷紅的唇吐出夾雜著刀光銀屑的刺耳話來。
“我與硯哥...其實並非單純兄妹”
“我們自幼相識，相依為命，除此之外...我們早被父母定下婚約，只是先前逢難，才未言及此事，如今...”
謝慕陵不顧身後人的催促，突然擡手狠狠拉住她的手，將她拉至眼前，令她的話珠子一樣斷裂灑了滿地。
他木然的眼睛裏倒映著她的笑，卻只剩一片冷然；“那我呢...你把我當什麽？”
“林晩”愕然擡眼。
他表情其實和從前沒什麽區別，甚至慍怒的時候都那樣鎮定自若，漆黑的眼底深靜如結冰湖面。
他輕聲質問她：“這幾個月，我算什麽，你我之間，又算什麽？”
“林晩”神情一僵，躲開他視線，試圖解釋，聲音卻泛起幹澀：“阿陵，我...我一直當你是恩人，是摯友...”
“摯友。”
謝慕陵輕輕重覆了一遍她的話，隨即松開手，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卻不像是在笑。
他說：“師姐，你是故意對嗎？故意誘騙我，讓我以為自己輕易計成，把我高高舉起，又要把我狠狠摔下...你恨我對不對，恨我仙門大會那日那樣對你......”
“林晩”小臉發白，往後踉蹌一退，正好撞入林硯懷中，林硯表情更為難看，緊緊將她護在懷中，似乎將他看做了什麽洪水猛獸。
林硯厲聲道：“慕公子，我敬你照顧晚妹多時，但若你起了旁的心思，我卻絕不可能應允。”
謝慕陵心中之痛鉆入呼吸，一時難以抑制，竟然猛然嗆咳起來，袖上赫然濺開星點刺目暗紅。
“林晩”見狀自是一驚，想要動作卻被林硯拉住。
“林晩”道：“硯哥別這樣說，方才阿陵叫我‘師姐’，定然只是誤會......”
話音未落，眼看那邊郎君身形一晃，隨著頭頂最後一束煙花炸開，朔風一推，雙眼一闔，倒將在那花叢野樹之間。
聞笑腦中也響起一道聲音：【恭喜宿主，攻略進度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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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痛吧，痛才讓人感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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