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三千芥彌篇：元嬰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5章 三千芥彌篇：元嬰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
廝殺聲被沒有持續太久。
妖邪來得兇猛, 退得也快，可見不過是相溫書布下的後手而已。
真相隨著仙長們的說明，逐漸明了起來。
相溫書是處心積慮的妖邪，謝慕陵身份成謎, 聞笑只是被利用的無辜弟子。
璇玉臺上只留一片狼藉, 天光驅散霧霭, 已是夕陽西下, 斜陽照著滿地瘡痍, 和一張張疲憊的臉。
各派在師長指揮之下，沈默地收斂同門屍身, 救治傷者, 清理場地。
沒人高聲說話，只有壓抑的啜泣, 和短促的指令聲。
先前那些那些指向聞笑的猜忌，此刻大多變作了閃躲尷尬, 或是摻雜著歉意的覆雜。
有些年輕弟子, 偶爾與她擦肩，還會投來抱歉的目光。
有人與她搭話：“聞師姐，之前是我們心急口快，誤會你了。”
聞笑只微微頷首表示沒事, 但她神色淡淡, 也像驚恐過度還未回神似的，與她搭話的人就少了。
許多想勸慰她的鶴山同門，都沒有妄自上前的, 左丘赫也難得沒有譏諷她一句。
只有寧呦呦一直跟在聞笑身側，雙眼腫如桃杏，每每想說什麽, 又被聞笑的淡然的神情堵得不知如何開口。
舒明月長嘆一聲，拍拍寧呦呦肩膀，將凝神丹遞過來，令她先去安神調息。
殘局收拾得差不多了，各派掌門仙君聚集商議，嚴明，乾燈被毀，其鎮壓八方地脈的葉片靈力不穩，各地地脈必然動蕩，四大八小各個仙宗各領方向，清點人手，去向各處，雲夢澤則留下許多人手，看顧傷員。
謝慕陵既然在臺上說自己是為回溯鏡碎片而來，鶴山一眾仙君也不得不暫時回宗門護好碎片。
作為回溯鏡碎片的容器之一，聞笑自然應該跟著回鶴山的。
她站在人群外圍，看著仙宗清點著人手，人群漸漸散去。她有些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焦原劍冰冷的劍鞘。
“聞笑。”印真掌門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
聞笑回神，喚了一聲掌門。
印真的目光在她蒼白卻平靜得臉上停留片刻，緩聲道：“殘局有人收拾，你心神不定，本也應該回宗門好生歇息，但......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聞笑擡眼，有些不解。
印真指向璇玉臺之外，那裏是流雲破岳臺，萬千浮空石在無須而緩慢地碰撞著，而在浮空石的更遠處，有一座小峰巒，其上佇立著一座巍峨卻又形狀古樸的九級高臺。
遠遠看去，高臺側面密密麻麻、爬滿蟻篆般的無數姓名，在夕陽餘暉中沈默地閃耀著——正是當時臺。
“你不是要上去看看麽？”印真溫聲道，雙手領袖，面帶慈容。
聞笑一怔，來參加仙門大會，就是為此，登上當時臺，進入烏虛境。
她雙唇開合，聲音有些幹澀：“我...可以上去嗎？仙門大會不是已經終止了麽。”
“有何不可？”印真道，“方才眾目睽睽之下，你劈向乾燈，在場之人皆有目共睹。”
她頓了頓，目光悠遠，笑容裏多了幾分高深莫測：“當時臺自有靈性，你一試便知。”
聞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高臺寂靜，石碑沈默，不知歷經幾多風霜，仿佛已將人世紛擾盡數隔絕在外。
“去吧。”印真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師尊正在等你。”
聞笑心有所感，驀然回頭。
賀引棠正抱臂靠在遠處一根斷裂石柱旁，不知靜靜等了她多久了。
見她回頭賀引棠對她微微挑眉，臉上露出不羈的笑來，仿佛今日一切動亂於她而言不過清風拂山崗。
劍光起，破開漸濃暮色和稀薄雲霭。
兩人禦劍而行，並肩飛向當時臺。
賀引棠的聲音順風傳來，語氣輕快：“想什麽呢？一臉郁郁。”
聞笑抿了抿唇，只輕輕嘆了口氣。
“嘖，還在想謝虞的事吧。”賀引棠直言道。
聞笑眸光微閃，卻依舊沈默。
賀引棠等了片刻，沒等到答案，卻也不甚在意，自顧自說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想不出對策不如暫時放下......要我說，他是個好孩子，你相信為師的直覺麽？”
聞笑終於擡眸，望向飛在前方的賀引棠。
她目視前方，卻側過臉同她講話，晚霞在她側顏勾勒出柔和的璀璨金邊，她兩袖翻湧，落拓如仙。
聞笑心中微動。
如今幾乎所有人都默認謝慕陵與相溫書是一丘之貉，為何師尊會...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發顫：“師尊...相信他？”
賀引棠瞥她一眼，眼神清明銳利，仿若她身下的劍：“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又勾唇笑起來：“不過，我更相信自己的劍意。還記得我留給你們的‘浮阿’麽？”
賀引棠說的是她與謝慕陵拜師之日，她在他們靈臺中留下的護身劍意，聞笑在地宮中就被這劍意保護過一次。
賀引棠語氣平靜，字字清晰：“我之劍意凜然，趨避邪祟，若心生惡念，劍意早該反噬於他，至少也會消散，但我卻能感知到，‘浮阿’還在那，只不過被亂七八糟的氣息包裹，幾乎辨不出形狀。”
她頓了頓，斬釘截鐵 ：“但我確定，它還在那裏。”
聞笑怔忪，頭頂的灰暗仿佛被一陣清風吹散，透了幾絲天光進來。
劍意還在......是否證明謝慕陵的心，還沒有真正化作不可移的磐石？
兩人落入當時臺之上。
孤峰拔地而起，峭壁如削，當時臺正在峰頂，九級石階之上，偶有縷苔，裂痕，好似不知何年何日被雕鑄的古臺樓築。
自下往上望去，巍峨不見盡頭，側面有許多名姓密密麻麻，有點璀璨正新，有的黯淡古樸。
當時臺上，從不留寂寂無名之人。
賀引棠在臺下站定，看向緊隨其後的聞笑，忽然伸手一指，指尖凝起一縷極細卻異常純粹的光芒，飛入聞笑額心。
“再給你一道‘浮阿’。”賀引棠收回收，笑道：“去吧，我的好徒兒，是時候完成你我的約定了。”
聞笑只覺靈臺一陣清明，多日奔波疲憊似乎都被劍氣滌蕩了個幹凈。
她深吸峰頂凜冽的空氣，對賀引棠深深一揖，朝那石階而去。
踩上第一階，足下當即傳來冰冷堅實的觸感。
隨即，一陣清風憑空而來，徒增阻力。
聞笑面色不改，穩步往上。
她想起到來到的鶴山的第一天，站在過雲梯之下瞭望，入眼便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石階，仿若通天，沒有盡頭。
她想起自己撐著虛弱的身體連手帶腳四爪朝地地往上攀爬，滿頭大汗，裏衣濕濡。
那個時候，身邊就有一個謝虞了。
他撐著一根竹竿，比她還虛，虛到半天都不出汗，腳步卻有力，總笑盈盈地耐心陪著她。
她想起，熹微碎金光芒疏朗灑落，他站在前方等待，身後是綿連不絕的青綠群山，如玉公子站定前方，側身朝她伸手。
當時她以為......那不過是個尋常的一個清晨。
今日之後，那樣的日子會變作一種奢求嗎？
他如今已是世人眼中的魔子，謝慕陵的名字，一出世，就與妖邪緊緊糾纏，難以解開......一如她筆下所寫。
過去種種，仿佛從眼前一一歷過。
五柞山中初見，燈火紅綢之中，靈蝶環墜青光，落在她劍尖，他在轎中睜開眼，仿若天人。
他說，是姑娘救了在下嗎。
還有在她倒下的那一刻，看到的那張勾魂奪魄的臉。
行光林中再見，公子玉立月下，聲音清潤如月色，再次相見，她又是這般狼狽，他不問旁的，也不再說巧遇，只是淡笑問她，聞姑娘，身上怎麽淋濕了。
她決定取回琉璃骨那一天，他若有所思，看向雲卷雲舒的天，在她不確定的問詢之時，他說，我才發現傳言片面，原來師姐過得並不事事如意。
她們的關系，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的呢。
是藥谷前一起救人，還是無方大陣中兩人隔著獸群遙遙相望，他第一次露出焦急，耐心地給她擦去臉上的血汙，他打斷她的話，與她置氣，說，他也會傷心。
他說，師姐，我不願意別人辱你欺你，更不想你受傷。
他好像永遠都註視著她，每個眼神都是藏不住的欣然和讚揚，每句話都是無條件的支持，他會說，師姐素來聰穎。
那問心階之上呢。
她在兩儀箭下懷疑他的用心，他面露淒然，那時候，他的痛心，是真還是假？
醞瑯峰上，他說，我們算是朋友了嗎。
她們許下承諾，說謝虞與聞笑是朋友，絕不會欺騙彼此。
可那之後，他卻還是在騙她。
既然為了回溯鏡碎片而來，為何在她身上浪費這麽多時間。
他的真心，又是在哪一日化作是真？
是除夕時，還是陰境之中......那時，他是不是已經想取回溯鏡碎片了？
是什麽讓他停手，是她的話嗎。
她說喜歡......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久病的人看到生機似的。
學宮時日，如此短暫......他們互通心意的時間，也這樣夢幻泡影一般。
為什麽...是不是因為靈樞續命弦損壞了，所以他害怕了，可月牙島上，他們分明說好了......今日種種，他是否早有預見，從發現靈樞續命弦有礙開始？
所以是從哪一天，哪一時，那一秒，他瞞著她做下了這個決定？
聞笑腳步繼續，察覺到腳下阻力漸漸增多，仿佛走入海中，半身都被海水推搡，令她身形微微踉蹌。
她微微擡眼，註意到周遭景象竟然奇異變化。
明明是在暮色四合的孤峰之上，她竟然聽到冰層初裂，溪流潺潺，鼻尖縈繞著新泥清香，仿佛走入了春日之中。
她仿佛能看到走上當時臺的那些前輩背影。
聽到磅礴的意念與道韻交織，響起話語。
【春日登臺，世間萬象...不過掌中一握。】
那道聲音蒼茫不清，豪壯雄渾，似從遙遠亙古傳來，又似直接響在她靈臺之中。
聞笑腳步一頓，環顧四周——石階仍是那石階，苔痕斑駁，暮色沈沈，可鼻尖新泥氣息愈濃，耳畔甚至隱約響起鳥雀啁啾。
她定了定神，繼續向上。
她心中雜念紛雜，阻力也愈大，入逆水行舟，每上一階，周身壓力便重一分，靈力流轉滯澀幾分。
她想起那些登上過當時臺的前輩手劄曾言，心有千千結，足下便似負萬鈞。
這階梯，考較的並非修為深淺，而是道心明澈與否。
她如今，掛礙何其多。
聞之、丹娘、母樹、玉簡、鶴山種種，還有謝慕陵......一樁樁謎題堆積在心，令她腳步愈重。
周遭春意漸深，忽然一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迎頭而來。
深春細雨，綿延纏綿不絕，淅瀝不斷，穿過護體靈光，沖刷著她周身血汙，澆打在血肉之軀之上，泛起陣陣疼痛，鉆心而去。
聞笑額角滲出細汗，呼吸微促，卻一步未停。焦原劍在鞘中發出低低的嗡鳴，似在回應主人心志。
先輩之聲傳入腦中：【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聲音不似先前雄渾，而清冷淡然，仿佛洞悉萬物。
大道至簡，水處下不爭，能順應一切溝壑險阻。
聞笑心頭一震。
這些糾纏她的情緒、過去，是否就如這綿綿春雨？
她一直試圖抵抗、分析、厘清，是否反倒讓自己陷得更深？或許真正的破障，並非一夕之間理清一切，容納一切悲喜穿身而過，允許這些刺痛存在......如同允許這場春雨澆灌於身。
她心念微轉，心中沈重竟松懈一絲，足下凝滯感隨之一輕，她往前一邁，雨勢一收。
暖意卻未升騰，天際陡然一暗。
轟隆——
慘白熾亮電光撕裂天際，緊隨其後的炸雷仿佛就在頭頂爆開！
那並非尋常雷聲，其聲烈烈，震耳欲聾，仿佛天公發怒，令無數道雷蛇狂舞，立志摧毀乾坤，要將天地間一切仿徨，一切陰私不諧都劈成齏粉！
聞笑神魂俱顫。
她周身靈力被這天地之威壓得幾乎潰散，耳中嗡嗡作響，心跳如擂鼓。
她仿佛聽到心底有一道暴跳的尖銳的疑問化作心魔般在耳邊嘶吼：他若真騙了你，前路已絕，你待如何？！
她當如何？！
她心神搖動，卻聽到另一道蒼勁的斷喝，竟能壓過漫天雷霆，定海神針般直入她靈臺之中。
【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裏，不喪匕鬯！】
是震卦。
天地巨變，唯有從容迎接，雷聲可怖，但君子聞雷而醒，談笑自若，雷霆百裏，執劍者的手卻不會有絲毫動搖。
聞笑如遭棒喝。
謝慕陵的“變”是雷，今日仙門大會的劇變是雷，她經歷一切亦是雷。
驚懼無用，怨懟無用，唯有定住心神，看清這“雷”背後的“動”勢，方能尋到自己的“亨通”之路。
焦原劍意受此激發，清光流轉，化作一股沈凝堅定的“定”力，護住她心神不散。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漫天電閃雷鳴，步伐雖緩，卻一步一個腳印，異常穩固地向上踏去。
雷聲漸遠，熱浪退去。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石階之上，枯葉遍地。
天高雲淡，萬物自此走入衰亡。阻力變得沈凝遲滯，如陷泥潭。
秋風卷著落葉，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聞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掌心一枚完整的落葉，經絡分明，色澤猶存，只是失了生機。
過去種種，是否終如落葉無可挽回，長生漫漫，所求者何？
聞笑卻突然聞到空氣中微澀的果實清香。
她心底隨即響起一道平和的聲音：“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她忽然想起丹娘消散前留下的話，想起母樹的興亡，想起聞之……也想起謝慕陵。
他的出現，他的陪伴，他的“變”，是否也是這宏大“道動”中的一環？是她的“有”中，註定要經歷的“反”？
不必急於評判，不必困於悲喜。
或許她要做的，只是看清，枯榮本就是一體。
她松開手，落葉隨風而去。
足下遲滯仍在，心頭的蒼涼卻化作了寂然與接受。
緊接著，雪粒飛入她眼前。
凜冬已至。
眼前不再是景象變換，而是真實的、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瞬間將天地染成蒼茫一片。
寒風如刀，裹挾著雪片瘋狂抽打。
石階覆上厚厚冰淩，滑不留足。冰冷刺骨，穿透護體靈光，直侵骨髓神魂。
她每一次呼吸都呼入冰碴，每一次擡腳都重若千鈞，靈力運轉近乎停滯，血液都要凍結。
她艱難地挪動腳步，在及膝的積雪中跋涉。回頭望去，來路已被風雪掩埋。
她有那麽一瞬間，想把自己埋進雪裏。
白茫茫一片，多清凈呢。
但她不會這樣做了。
此時還不是時候。
無盡風雪之中，她的牙齒咯咯作響，意識都被凍得發麻，但回頭一看——
春日細雨、盛夏雷霆、秋葉紛紛，竟然都在腦後。
四季循環，還有無數道或雄渾、或清越、或蒼涼、或豪邁的先輩舊音在靈臺響起。
每一縷都帶著無盡道韻，匯聚成一片振聾發聵的洪流，沖擊著她的靈臺。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我偏要出！”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冬雪茫茫，覆我征程，踏破此關，方見乾坤！”
聲音各異，信念如一。
那是穿透命運，直指天地更高更光明之處的豪情萬丈！
聞笑立於茫茫風雪之中，仿佛能看到無數前輩爭先奪後，前赴後繼，奔入道法之中，消寂天地之間。
而重疊幻象之後。
當時臺下賀引棠對她微微點頭，遠處璇玉臺之上的無數仙門弟子，不約而同地有所感應，擡頭向風雪深處而來。
目光穿越風雪，或是關切、或是擔憂、或是疑惑......種種情緒，遙遙投來。
外婆，這就是你要讓我看到的嗎？
聞笑看向那輪轉四季，仿佛能看到世間無常，大道艱難.......但這條路上，並非只有她一人，縱然攀登孤獨，身後亦有同路者目光相送。
這些人影中分明沒有謝慕陵。
聞笑卻好像看到了他的影子，仿佛就在不遠處，月白衣袍與風雪融為一體，靜靜望著她。
她甚至能猜出他會說什麽。
那聲音很輕，卻能壓住所有喧囂。
“師姐，若有一日，我不得不得走一條你無法認同的路......你會恨我麽？”
風雪狂嘯，幻象紛亂，豪言再耳。
聞笑心中一片澄明，無聲地回答：“不會的。”
如他所言，愛恨從不是在這一句之間，一日之內，那是無數晨昏晝夜，點滴累積而來。
她尊重他的抉擇，亦明白他有他的路要走。
長吉...多謝你陪我。
現在，我要自己繼續了。
她心中一時極靜。
她會改變筆下那些荒唐的結局，不是為謝慕陵，而是為了自己心中的道，為了那些不該被她輕易定義的“結局”。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她四肢百骸深處升起。
靈臺之中劍意清鳴，蕩開一股開天辟地的意念。
她擡眸，望向最後一級被冰雪覆蓋、仿佛連接著蒼穹的石階，心中唯有八個字，如鐵如血，燙得她渾身戰栗又無比清醒：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足下，那仿佛凍結了萬古、重逾山岳的冰雪阻力，在這股意志面前，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碎裂聲。
她一步踏出。
踩碎冰階，踏破風雪！
周身壓力轟然消散，所有幻象、所有聲音如潮水般退去。
她已立於九階之巔。
衣袍獵獵，周身沒有炫目華光，只有歷經風雪洗禮後的堅韌沈靜，自然圓融，仿佛她本就該站在那裏。
元嬰已成！
山下，無數道目光匯聚而來。
眼看當時臺古碑上，元嬰之上第一人。悄然浮現了“聞笑”二字。
印真頷首微笑，舒明月眼含欣慰，寧呦呦哭泣都忘記了，呆呆立著，左丘赫別開眼，臉上勾起個笑，鶴山同門，無數驚異，而其餘弟子，皆是肅然。
聞笑沒有看山下。她目光落向前方。
石臺盡頭，雲海與夕陽交融處，出現了一個仿若虛空的入口。內部光影流轉，似有無數世界生滅，又似空無一物。
烏虛境。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浩蕩山河，霧霭雲天，然後轉身，一步踏入了那片虛空。
-----------------------
作者有話說：最後一個篇章了[合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廝殺聲被沒有持續太久。
妖邪來得兇猛, 退得也快，可見不過是相溫書布下的後手而已。
真相隨著仙長們的說明，逐漸明了起來。
相溫書是處心積慮的妖邪，謝慕陵身份成謎, 聞笑只是被利用的無辜弟子。
璇玉臺上只留一片狼藉, 天光驅散霧霭, 已是夕陽西下, 斜陽照著滿地瘡痍, 和一張張疲憊的臉。
各派在師長指揮之下，沈默地收斂同門屍身, 救治傷者, 清理場地。
沒人高聲說話，只有壓抑的啜泣, 和短促的指令聲。
先前那些那些指向聞笑的猜忌，此刻大多變作了閃躲尷尬, 或是摻雜著歉意的覆雜。
有些年輕弟子, 偶爾與她擦肩，還會投來抱歉的目光。
有人與她搭話：“聞師姐，之前是我們心急口快，誤會你了。”
聞笑只微微頷首表示沒事, 但她神色淡淡, 也像驚恐過度還未回神似的，與她搭話的人就少了。
許多想勸慰她的鶴山同門，都沒有妄自上前的, 左丘赫也難得沒有譏諷她一句。
只有寧呦呦一直跟在聞笑身側，雙眼腫如桃杏，每每想說什麽, 又被聞笑的淡然的神情堵得不知如何開口。
舒明月長嘆一聲，拍拍寧呦呦肩膀，將凝神丹遞過來，令她先去安神調息。
殘局收拾得差不多了，各派掌門仙君聚集商議，嚴明，乾燈被毀，其鎮壓八方地脈的葉片靈力不穩，各地地脈必然動蕩，四大八小各個仙宗各領方向，清點人手，去向各處，雲夢澤則留下許多人手，看顧傷員。
謝慕陵既然在臺上說自己是為回溯鏡碎片而來，鶴山一眾仙君也不得不暫時回宗門護好碎片。
作為回溯鏡碎片的容器之一，聞笑自然應該跟著回鶴山的。
她站在人群外圍，看著仙宗清點著人手，人群漸漸散去。她有些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焦原劍冰冷的劍鞘。
“聞笑。”印真掌門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
聞笑回神，喚了一聲掌門。
印真的目光在她蒼白卻平靜得臉上停留片刻，緩聲道：“殘局有人收拾，你心神不定，本也應該回宗門好生歇息，但......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聞笑擡眼，有些不解。
印真指向璇玉臺之外，那裏是流雲破岳臺，萬千浮空石在無須而緩慢地碰撞著，而在浮空石的更遠處，有一座小峰巒，其上佇立著一座巍峨卻又形狀古樸的九級高臺。
遠遠看去，高臺側面密密麻麻、爬滿蟻篆般的無數姓名，在夕陽餘暉中沈默地閃耀著——正是當時臺。
“你不是要上去看看麽？”印真溫聲道，雙手領袖，面帶慈容。
聞笑一怔，來參加仙門大會，就是為此，登上當時臺，進入烏虛境。
她雙唇開合，聲音有些幹澀：“我...可以上去嗎？仙門大會不是已經終止了麽。”
“有何不可？”印真道，“方才眾目睽睽之下，你劈向乾燈，在場之人皆有目共睹。”
她頓了頓，目光悠遠，笑容裏多了幾分高深莫測：“當時臺自有靈性，你一試便知。”
聞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高臺寂靜，石碑沈默，不知歷經幾多風霜，仿佛已將人世紛擾盡數隔絕在外。
“去吧。”印真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師尊正在等你。”
聞笑心有所感，驀然回頭。
賀引棠正抱臂靠在遠處一根斷裂石柱旁，不知靜靜等了她多久了。
見她回頭賀引棠對她微微挑眉，臉上露出不羈的笑來，仿佛今日一切動亂於她而言不過清風拂山崗。
劍光起，破開漸濃暮色和稀薄雲霭。
兩人禦劍而行，並肩飛向當時臺。
賀引棠的聲音順風傳來，語氣輕快：“想什麽呢？一臉郁郁。”
聞笑抿了抿唇，只輕輕嘆了口氣。
“嘖，還在想謝虞的事吧。”賀引棠直言道。
聞笑眸光微閃，卻依舊沈默。
賀引棠等了片刻，沒等到答案，卻也不甚在意，自顧自說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想不出對策不如暫時放下......要我說，他是個好孩子，你相信為師的直覺麽？”
聞笑終於擡眸，望向飛在前方的賀引棠。
她目視前方，卻側過臉同她講話，晚霞在她側顏勾勒出柔和的璀璨金邊，她兩袖翻湧，落拓如仙。
聞笑心中微動。
如今幾乎所有人都默認謝慕陵與相溫書是一丘之貉，為何師尊會...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發顫：“師尊...相信他？”
賀引棠瞥她一眼，眼神清明銳利，仿若她身下的劍：“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又勾唇笑起來：“不過，我更相信自己的劍意。還記得我留給你們的‘浮阿’麽？”
賀引棠說的是她與謝慕陵拜師之日，她在他們靈臺中留下的護身劍意，聞笑在地宮中就被這劍意保護過一次。
賀引棠語氣平靜，字字清晰：“我之劍意凜然，趨避邪祟，若心生惡念，劍意早該反噬於他，至少也會消散，但我卻能感知到，‘浮阿’還在那，只不過被亂七八糟的氣息包裹，幾乎辨不出形狀。”
她頓了頓，斬釘截鐵 ：“但我確定，它還在那裏。”
聞笑怔忪，頭頂的灰暗仿佛被一陣清風吹散，透了幾絲天光進來。
劍意還在......是否證明謝慕陵的心，還沒有真正化作不可移的磐石？
兩人落入當時臺之上。
孤峰拔地而起，峭壁如削，當時臺正在峰頂，九級石階之上，偶有縷苔，裂痕，好似不知何年何日被雕鑄的古臺樓築。
自下往上望去，巍峨不見盡頭，側面有許多名姓密密麻麻，有點璀璨正新，有的黯淡古樸。
當時臺上，從不留寂寂無名之人。
賀引棠在臺下站定，看向緊隨其後的聞笑，忽然伸手一指，指尖凝起一縷極細卻異常純粹的光芒，飛入聞笑額心。
“再給你一道‘浮阿’。”賀引棠收回收，笑道：“去吧，我的好徒兒，是時候完成你我的約定了。”
聞笑只覺靈臺一陣清明，多日奔波疲憊似乎都被劍氣滌蕩了個幹凈。
她深吸峰頂凜冽的空氣，對賀引棠深深一揖，朝那石階而去。
踩上第一階，足下當即傳來冰冷堅實的觸感。
隨即，一陣清風憑空而來，徒增阻力。
聞笑面色不改，穩步往上。
她想起到來到的鶴山的第一天，站在過雲梯之下瞭望，入眼便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石階，仿若通天，沒有盡頭。
她想起自己撐著虛弱的身體連手帶腳四爪朝地地往上攀爬，滿頭大汗，裏衣濕濡。
那個時候，身邊就有一個謝虞了。
他撐著一根竹竿，比她還虛，虛到半天都不出汗，腳步卻有力，總笑盈盈地耐心陪著她。
她想起，熹微碎金光芒疏朗灑落，他站在前方等待，身後是綿連不絕的青綠群山，如玉公子站定前方，側身朝她伸手。
當時她以為......那不過是個尋常的一個清晨。
今日之後，那樣的日子會變作一種奢求嗎？
他如今已是世人眼中的魔子，謝慕陵的名字，一出世，就與妖邪緊緊糾纏，難以解開......一如她筆下所寫。
過去種種，仿佛從眼前一一歷過。
五柞山中初見，燈火紅綢之中，靈蝶環墜青光，落在她劍尖，他在轎中睜開眼，仿若天人。
他說，是姑娘救了在下嗎。
還有在她倒下的那一刻，看到的那張勾魂奪魄的臉。
行光林中再見，公子玉立月下，聲音清潤如月色，再次相見，她又是這般狼狽，他不問旁的，也不再說巧遇，只是淡笑問她，聞姑娘，身上怎麽淋濕了。
她決定取回琉璃骨那一天，他若有所思，看向雲卷雲舒的天，在她不確定的問詢之時，他說，我才發現傳言片面，原來師姐過得並不事事如意。
她們的關系，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的呢。
是藥谷前一起救人，還是無方大陣中兩人隔著獸群遙遙相望，他第一次露出焦急，耐心地給她擦去臉上的血汙，他打斷她的話，與她置氣，說，他也會傷心。
他說，師姐，我不願意別人辱你欺你，更不想你受傷。
他好像永遠都註視著她，每個眼神都是藏不住的欣然和讚揚，每句話都是無條件的支持，他會說，師姐素來聰穎。
那問心階之上呢。
她在兩儀箭下懷疑他的用心，他面露淒然，那時候，他的痛心，是真還是假？
醞瑯峰上，他說，我們算是朋友了嗎。
她們許下承諾，說謝虞與聞笑是朋友，絕不會欺騙彼此。
可那之後，他卻還是在騙她。
既然為了回溯鏡碎片而來，為何在她身上浪費這麽多時間。
他的真心，又是在哪一日化作是真？
是除夕時，還是陰境之中......那時，他是不是已經想取回溯鏡碎片了？
是什麽讓他停手，是她的話嗎。
她說喜歡......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久病的人看到生機似的。
學宮時日，如此短暫......他們互通心意的時間，也這樣夢幻泡影一般。
為什麽...是不是因為靈樞續命弦損壞了，所以他害怕了，可月牙島上，他們分明說好了......今日種種，他是否早有預見，從發現靈樞續命弦有礙開始？
所以是從哪一天，哪一時，那一秒，他瞞著她做下了這個決定？
聞笑腳步繼續，察覺到腳下阻力漸漸增多，仿佛走入海中，半身都被海水推搡，令她身形微微踉蹌。
她微微擡眼，註意到周遭景象竟然奇異變化。
明明是在暮色四合的孤峰之上，她竟然聽到冰層初裂，溪流潺潺，鼻尖縈繞著新泥清香，仿佛走入了春日之中。
她仿佛能看到走上當時臺的那些前輩背影。
聽到磅礴的意念與道韻交織，響起話語。
【春日登臺，世間萬象...不過掌中一握。】
那道聲音蒼茫不清，豪壯雄渾，似從遙遠亙古傳來，又似直接響在她靈臺之中。
聞笑腳步一頓，環顧四周——石階仍是那石階，苔痕斑駁，暮色沈沈，可鼻尖新泥氣息愈濃，耳畔甚至隱約響起鳥雀啁啾。
她定了定神，繼續向上。
她心中雜念紛雜，阻力也愈大，入逆水行舟，每上一階，周身壓力便重一分，靈力流轉滯澀幾分。
她想起那些登上過當時臺的前輩手劄曾言，心有千千結，足下便似負萬鈞。
這階梯，考較的並非修為深淺，而是道心明澈與否。
她如今，掛礙何其多。
聞之、丹娘、母樹、玉簡、鶴山種種，還有謝慕陵......一樁樁謎題堆積在心，令她腳步愈重。
周遭春意漸深，忽然一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迎頭而來。
深春細雨，綿延纏綿不絕，淅瀝不斷，穿過護體靈光，沖刷著她周身血汙，澆打在血肉之軀之上，泛起陣陣疼痛，鉆心而去。
聞笑額角滲出細汗，呼吸微促，卻一步未停。焦原劍在鞘中發出低低的嗡鳴，似在回應主人心志。
先輩之聲傳入腦中：【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聲音不似先前雄渾，而清冷淡然，仿佛洞悉萬物。
大道至簡，水處下不爭，能順應一切溝壑險阻。
聞笑心頭一震。
這些糾纏她的情緒、過去，是否就如這綿綿春雨？
她一直試圖抵抗、分析、厘清，是否反倒讓自己陷得更深？或許真正的破障，並非一夕之間理清一切，容納一切悲喜穿身而過，允許這些刺痛存在......如同允許這場春雨澆灌於身。
她心念微轉，心中沈重竟松懈一絲，足下凝滯感隨之一輕，她往前一邁，雨勢一收。
暖意卻未升騰，天際陡然一暗。
轟隆——
慘白熾亮電光撕裂天際，緊隨其後的炸雷仿佛就在頭頂爆開！
那並非尋常雷聲，其聲烈烈，震耳欲聾，仿佛天公發怒，令無數道雷蛇狂舞，立志摧毀乾坤，要將天地間一切仿徨，一切陰私不諧都劈成齏粉！
聞笑神魂俱顫。
她周身靈力被這天地之威壓得幾乎潰散，耳中嗡嗡作響，心跳如擂鼓。
她仿佛聽到心底有一道暴跳的尖銳的疑問化作心魔般在耳邊嘶吼：他若真騙了你，前路已絕，你待如何？！
她當如何？！
她心神搖動，卻聽到另一道蒼勁的斷喝，竟能壓過漫天雷霆，定海神針般直入她靈臺之中。
【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裏，不喪匕鬯！】
是震卦。
天地巨變，唯有從容迎接，雷聲可怖，但君子聞雷而醒，談笑自若，雷霆百裏，執劍者的手卻不會有絲毫動搖。
聞笑如遭棒喝。
謝慕陵的“變”是雷，今日仙門大會的劇變是雷，她經歷一切亦是雷。
驚懼無用，怨懟無用，唯有定住心神，看清這“雷”背後的“動”勢，方能尋到自己的“亨通”之路。
焦原劍意受此激發，清光流轉，化作一股沈凝堅定的“定”力，護住她心神不散。
她深吸一口氣，迎著漫天電閃雷鳴，步伐雖緩，卻一步一個腳印，異常穩固地向上踏去。
雷聲漸遠，熱浪退去。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石階之上，枯葉遍地。
天高雲淡，萬物自此走入衰亡。阻力變得沈凝遲滯，如陷泥潭。
秋風卷著落葉，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聞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掌心一枚完整的落葉，經絡分明，色澤猶存，只是失了生機。
過去種種，是否終如落葉無可挽回，長生漫漫，所求者何？
聞笑卻突然聞到空氣中微澀的果實清香。
她心底隨即響起一道平和的聲音：“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她忽然想起丹娘消散前留下的話，想起母樹的興亡，想起聞之……也想起謝慕陵。
他的出現，他的陪伴，他的“變”，是否也是這宏大“道動”中的一環？是她的“有”中，註定要經歷的“反”？
不必急於評判，不必困於悲喜。
或許她要做的，只是看清，枯榮本就是一體。
她松開手，落葉隨風而去。
足下遲滯仍在，心頭的蒼涼卻化作了寂然與接受。
緊接著，雪粒飛入她眼前。
凜冬已至。
眼前不再是景象變換，而是真實的、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瞬間將天地染成蒼茫一片。
寒風如刀，裹挾著雪片瘋狂抽打。
石階覆上厚厚冰淩，滑不留足。冰冷刺骨，穿透護體靈光，直侵骨髓神魂。
她每一次呼吸都呼入冰碴，每一次擡腳都重若千鈞，靈力運轉近乎停滯，血液都要凍結。
她艱難地挪動腳步，在及膝的積雪中跋涉。回頭望去，來路已被風雪掩埋。
她有那麽一瞬間，想把自己埋進雪裏。
白茫茫一片，多清凈呢。
但她不會這樣做了。
此時還不是時候。
無盡風雪之中，她的牙齒咯咯作響，意識都被凍得發麻，但回頭一看——
春日細雨、盛夏雷霆、秋葉紛紛，竟然都在腦後。
四季循環，還有無數道或雄渾、或清越、或蒼涼、或豪邁的先輩舊音在靈臺響起。
每一縷都帶著無盡道韻，匯聚成一片振聾發聵的洪流，沖擊著她的靈臺。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我偏要出！”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冬雪茫茫，覆我征程，踏破此關，方見乾坤！”
聲音各異，信念如一。
那是穿透命運，直指天地更高更光明之處的豪情萬丈！
聞笑立於茫茫風雪之中，仿佛能看到無數前輩爭先奪後，前赴後繼，奔入道法之中，消寂天地之間。
而重疊幻象之後。
當時臺下賀引棠對她微微點頭，遠處璇玉臺之上的無數仙門弟子，不約而同地有所感應，擡頭向風雪深處而來。
目光穿越風雪，或是關切、或是擔憂、或是疑惑......種種情緒，遙遙投來。
外婆，這就是你要讓我看到的嗎？
聞笑看向那輪轉四季，仿佛能看到世間無常，大道艱難.......但這條路上，並非只有她一人，縱然攀登孤獨，身後亦有同路者目光相送。
這些人影中分明沒有謝慕陵。
聞笑卻好像看到了他的影子，仿佛就在不遠處，月白衣袍與風雪融為一體，靜靜望著她。
她甚至能猜出他會說什麽。
那聲音很輕，卻能壓住所有喧囂。
“師姐，若有一日，我不得不得走一條你無法認同的路......你會恨我麽？”
風雪狂嘯，幻象紛亂，豪言再耳。
聞笑心中一片澄明，無聲地回答：“不會的。”
如他所言，愛恨從不是在這一句之間，一日之內，那是無數晨昏晝夜，點滴累積而來。
她尊重他的抉擇，亦明白他有他的路要走。
長吉...多謝你陪我。
現在，我要自己繼續了。
她心中一時極靜。
她會改變筆下那些荒唐的結局，不是為謝慕陵，而是為了自己心中的道，為了那些不該被她輕易定義的“結局”。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她四肢百骸深處升起。
靈臺之中劍意清鳴，蕩開一股開天辟地的意念。
她擡眸，望向最後一級被冰雪覆蓋、仿佛連接著蒼穹的石階，心中唯有八個字，如鐵如血，燙得她渾身戰栗又無比清醒：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足下，那仿佛凍結了萬古、重逾山岳的冰雪阻力，在這股意志面前，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碎裂聲。
她一步踏出。
踩碎冰階，踏破風雪！
周身壓力轟然消散，所有幻象、所有聲音如潮水般退去。
她已立於九階之巔。
衣袍獵獵，周身沒有炫目華光，只有歷經風雪洗禮後的堅韌沈靜，自然圓融，仿佛她本就該站在那裏。
元嬰已成！
山下，無數道目光匯聚而來。
眼看當時臺古碑上，元嬰之上第一人。悄然浮現了“聞笑”二字。
印真頷首微笑，舒明月眼含欣慰，寧呦呦哭泣都忘記了，呆呆立著，左丘赫別開眼，臉上勾起個笑，鶴山同門，無數驚異，而其餘弟子，皆是肅然。
聞笑沒有看山下。她目光落向前方。
石臺盡頭，雲海與夕陽交融處，出現了一個仿若虛空的入口。內部光影流轉，似有無數世界生滅，又似空無一物。
烏虛境。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浩蕩山河，霧霭雲天，然後轉身，一步踏入了那片虛空。
-----------------------
作者有話說：最後一個篇章了[合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