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乾燈篇：計劃 “你們是不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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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乾燈篇：計劃 “你們是不是忘了...……
璇玉臺之上, 晨光熹微。
各門各派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滄海樓、鶴山、蓬萊洲、玄霄四大仙門皆在前列，更有八小仙門世家林立，除此之外, 九州上叫得上名號的宗門, 幾乎悉數到場。
主臺浮空石之上, 飄出聲音。
這個掌門說完那個長老講, 話都差不了太多, 無非是砥礪道心、以武會友等等。
底下的弟子們穿著各色服制，臉上浮著興奮, 興奮下頭又墜著緊張。
誰不想在這仙門大會痛擊敵手, 留名當時臺，一舉揚名四海呢。
聞笑現在沒空想。
她不記得昨夜自己和呦呦聊到幾時, 她朦朧睡去再醒來之時已是天光大亮。
她打著哈欠，站在人群後排,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靠, 背脊貼上身後那人堅實的胸膛，尋了個妥帖的角度，半闔著眼，開始打瞌睡。
謝慕陵的手適時扶住她肩頭, 穩著她, 胸膛傳來微微顫動，是在暗笑。
聞笑懶得理會，由他笑去。
寧呦呦倒很是興奮, 精神頭十足，一大早就來，站到前排去了, 杏眼清涼，目光四面八方掃來，她也絲毫不懼，背脊挺得筆直。
聞笑從睫毛縫裏瞅見了，暗自欣慰，不愧是她師妹。
臺上，玄霄的清虛子道長還在講話，一句趕著一句，絮絮叨叨沒有止境，聞笑掩著唇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回去歇會兒？”謝慕陵低下頭，聲音壓得只剩下氣音，氣息拂過她耳廓，有些發癢。
聞笑是有點想，但心底總覺得有什麽懸著，讓她不敢真松了這口氣。
四面都是修士，她不好多言，只捏著腰間傳音符給他傳話。
【你看咱們掌門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還有嵇師叔，今天正經得簡直像另外一個人，你看他坐這麽直過麽？】
謝慕陵的聲音很快從傳音符那端傳回來，在她識海之內響起，帶著些許無奈的縱容笑意。
【師姐慧眼。】
孺子可教也。
聞笑嘴角翹了翹，對他挑眉，又去看主臺上其他幾位前輩。
淩霄派的清虛子道長她筆下有寫過，確實這般絮叨，其餘的幾位，滄海樓的樓主，那笑容是不是從入場之後就沒變過？
辰時到了。
雄渾悠遠的鐘鳴自四方而來，聲音蕩滌嘈雜，清心鎮魂，全場不由肅然。
一名修士上前，聲音洪亮，宣告大會伊始，依古禮，頌讚天地，為天地祈福。儀式結束，終於要進入今日最重要的開場了。
仙門大會，第一日會選兩名修士開戰，由璇璣門的靈簽擇選，進行大會第一場象征性的“啟幕切磋”。
捧著金簽筒的修士鄭重置於臺心一處早已備好的小陣中央。
陣法徐徐啟動，微光如漣漪般自筒底漾開，金簽筒之上幽光流轉，慢慢震顫起來，急促抖動著，其內只有一柄金簽，顫抖時卻仿佛有數百簽籌碰撞，窸窣響動。
“嗡——”
簽筒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猛地向上一彈。
像是被身下陣法迸發的力量狠狠頂了一下，這就在突兀的跳躍之中，筒金簽籌之上迸射出兩道混沌的光，一青一白，糾纏著射入半空，卻沒有凝結成名字，反倒像是兩只互相撕咬的魚，糾纏補休。
這異樣顯然並不尋常，臺下起了騷動，議論紛紛。
“這是怎麽了？”
“往年不是這般的...”
“是靈力亂了麽？”
主臺之上，清虛子手中甩出一粒光點，落入那糾纏的光之中，盤旋的光團終於掙紮著分開，勉強凝結成了兩個名字。
【鶴山，聞笑。】
【玄霄派，江諺尋。】
隨即眨眼之間，兩道光芒耗盡力氣似的倏然黯淡墜落，消散無形。
聞笑的瞌睡瞬間醒了。
這簽筒方才分明出問題了，主臺上這些掌門怎麽全跟沒事人一樣。
很明顯，她的直覺是對的，眼前這一切都透著古怪。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心中的那根弦卻漸漸繃了起來。
四下人群鬧哄哄的，有人看向她，周圍的人都看向她，而她的餘光瞥見玄霄派那邊的騷動，少年被人推搡出列，一臉驚慌無措。
清虛子的聲音響起來：“請兩位弟子上前。”
聞笑知道事有蹊蹺，但此刻並非鶴山的試煉場，若此舉是掌門與師尊她們的安排，她配合一下也無傷大雅。
只有謝慕陵在身後輕輕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問她：“想去麽？”
像是她不願意，他就馬上會陪她離開似的。
聞笑彎彎嘴角，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背：“沒事。”
她越過人群，路過給她打氣的同門，足尖一點便躍上了中央才漂浮起來的浮空石之上。
她從未想過會有與江諺尋對戰的一日。
她筆下的男主，少年淩雲志，心性堅韌，曾是她為寧呦呦安排的拯救者......而今天，她會打敗他。
寧呦呦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她需要的是認清現實，為自己的生活負責，而她已經教會她這樣做了。
日頭升得更高了，日光透過層層霧霭射下來，在浮空石之上灑下一片暖陽。
江諺尋顯然和她想的不一樣，他站在日光之下，身形纖長筆直，看起來比初見時又長高了些許，但卻微微別開眼，臉上露出一些抗拒之色。
她想起昨夜和呦呦的對話，她問呦呦為何見到江諺尋反應如此之大。
呦呦把身體埋被窩裏，只露出一張玲瓏可愛的臉，雙眼亮晶晶地看她，說，是因為師姐呀。
聞笑問為什麽。但她其實已經知道，呦呦是在替她打抱不平。
在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好像為別人的少年意氣兜底，付出過一些代價。
所以聞笑又對她說，不是這樣，是因為當時我無所謂，所以不害怕失去，會任由自己陷入險境之中。
呦呦又問她，那現在呢？
現在……她想，她可能要不小心讓江諺尋名動天下的時刻推後了。
她站在浮空臺上，取下發間焦原劍，提劍朝對面拱手。
江諺尋顯然不想跟她打，或許是知道她之前跌落到谷底，亦或是因為她曾為他指路。
少年聲音清朗，比起從前更多了三分穩重，不愧是她筆下的龍傲天男主，天資異於常人，不過短短一年，他修為等階已遠勝於她。
“前輩，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與你刀劍相向。”
聞笑笑了一下：“是怕輸麽？”
江諺尋微怔，急急解釋道：“不是的...聞前輩，我修為...你...”
聞笑嘴角弧度沒變，眼神卻靜了下來。
“是怕我輸？”
他雖是好意，但也未免有些瞧不起人。
她想了想，打斷他淩亂的話頭：“仙門大會，以武會友，點到為止，何來恩怨？”
“你修為精進神速，是你的本事，但勝敗...”她頓了頓，手腕一抖，焦原劍發出輕微的嗡鳴，“未必只系與修為高低...請。”
話音落下，她周身閑散一收，並未擺出什麽淩厲的起手式，只是隨意地向前邁了一步，劍尖斜斜地指向對面。
江諺尋見她意已決，神色不由凝重。
他是真心感激當初聞笑指點，也知道他修為是如何消散，心中既念她恩情，又含三分歉意。
此刻出手，心中難免存了三分顧忌，七分考量，他吸了口氣，才拔出自己的佩劍“流光”。
劍如其名，出鞘時便有一道清冽如水寒光閃過，靈氣沛然，引得臺下不少弟子驚聲讚嘆。
“既如此，請前輩賜教。”江諺尋收斂雜念，劍尖微擡，做了個標準的玄霄派起手禮。
下一刻，他動了。
少年身影如離弦之箭，帶著屬於天才檢修的銳氣與速度，流光劍劃破長空，直取對面面門。
聞笑沒動，直到劍風觸及衣角，她才擡了擡眼皮，動作並不快，但那柄黑沈寶劍仿若有吞雲暗光之力，猛地往上一擋，流光劍登時就被削去了一半的劍勢。
劍刃相交，擦出幾簇閃電似的光芒，震出令人牙酸的滋聲。
是個有意思的對手。
可惜...太過輕敵。
焦原劍在她手中勢頭更猛，兩道劍光接連相撞，劍勢太快，臺下人幾乎只能看到一明一暗兩道影子。
焦原劍劃過之處，日光仿佛被割裂成碎片，依附在劍勢餘韻之下，浮游閃動，在浮空臺上映下無數稀碎跳躍的光斑，好似一片片鱗片。
她力量愈來愈大，又是一道雷霆之力強按在流光之上，聞笑的臉也近在咫尺，她道：“此為無相劍法第一式，驚鴻照影。”
江諺尋被逼得節節敗退，驚惶地看向她愈發興奮的目光。
“第二式，碎玉影潮。”滿地鱗光收溯，化作一道巨大的劍影。
“第三式，空山折鏡。”流光劍的光影像是被焦原劍的影子生生折斷。
“第四式......”她微微一笑，在躍動的劍光之中，笑容中有幾分清冽的狂意。
她手腕翻轉，焦原劍仿佛輕若無物，劍尖於空中劃出一道玄妙的弧線，牽引著周圍尚未散盡的粼粼光點，隱隱對準了江諺尋露出的破綻。
第四式尚未完全實戰，已有一股凝而不發、引而未動的劍勢悄然籠罩。
江諺尋瞳孔驟縮。
他天資極高，戰鬥直覺更是敏銳，瞬間察覺那危機已逼近眼前。他再想反擊，卻已是狼狽不堪，靈力運轉滯澀，心境更是因輕敵懊喪不已。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倔強，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之下強行壓住翻騰的血氣，不顧經脈隱隱刺痛，體內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甚至帶上了幾份搏命的狠厲。
他低吼一聲，手中流光劍光芒暴漲，不再追求精妙招數，而是將靈力灌註於尖端，用了一記最基礎卻也最迅猛的直刺！
劍身震顫，發出尖銳的厲嘯，竟是試圖以點破面，以最純粹的力量於速度，硬撼聞笑那未展開的第四式。
臺下驚呼再起，誰都看出江諺尋這是拼盡全力了。
主臺之下，玄霄派弟子眉頭緊鎖，無一不擔心江諺尋情形。
誰不知鶴山聞笑早已跌出當時臺之上，方才露面之時，那一身散漫，可足見傳聞並非虛假。而江師弟驚才絕艷，短短一年就至元嬰，已是世間少有的天才，沒想到......
而鶴山弟子無一不屏氣凝神。
謝慕陵面上不顯，袖中的手卻微微斂住。
寧呦呦則緊張地雙手攥拳，不好故意。
舒明月悠悠嘆道：“師妹劍心已成...無相劍法，終於算有了新的承襲。”
左丘赫、方青更是緊緊盯著臺上，目光一瞬不移。
綾香手中的筆都頓住了，只看向臺上。
藥童棄智更不必說。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浮空臺上。
臺上聞笑的眼中卻並無什麽波瀾。
她半點不慌亂，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她即將成型的第四式倏然一變，由進攻轉為圓融流轉的守勢，焦原劍劃出一道柔和卻堅韌的光弧，以巧勁輕松卸開了這一重擊。
江諺尋連連後退，心中已明白自己不是她的對手。
聞笑正是意氣之時，收勢站定，聲音裏並沒有什麽勝負的驕矜，笑道：“江道友，你是第一個見我無相劍法之人，幸會。”
她這話說得坦然，江諺尋的臉卻越發蒼白。
幸會？他這分明是完敗，且敗得毫無轉圜餘地。
先前的推阻現下更讓他感覺難堪，張口欲言，卻不想先吐出一口腥甜來。
聞笑眉頭微蹙，心中暗叫不好，正要上前看他情況，腳下浮空時態猛然劇烈一震。
江諺尋足邊的血跡竟然緩緩滲入島臺之中，漸漸彌漫浸染開來。
整個石臺仿佛被血色吞噬，其上出現無數暗紅的陣紋，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
光芒沖天而起，瞬間穿透了之前浮空臺周圍布下的金色光罩。
“不好，陣法異變！”主臺上，滄海樓主失聲驚呼，雙手急速變幻發覺，試圖施法對抗，卻不想靈力卻仿佛被吸入了那浮空臺中，毫無作用。
嗡——
不過瞬息之間，那暗紅陣紋竟然以浮空石臺為中心，往空中攀爬，在所有人頭頂形成一個巨大的結界，將整個璇玉臺罩了進去。
結界壁障厚實凝練，其上爬滿了如同血管一般脈動的血紅與暗金交織的紋路。
“怎麽回事？！”
“我們被困住了？”
“靈力...我的靈力在流失！”
結界之內，已是大亂。
主臺上掌門長老們慌忙歸其宗門陣營之中安撫弟子，卻成效甚微，而所有人都驚恐地發現，自身靈力竟開始不受控制地緩緩往外洩露。
清虛子大喊道：“所有人，凝神定氣，抱元守一，切勿亂了心神！”
聲如古鐘，碾過一切嘈雜。
他須發戟張，率先盤膝坐下，周身騰起清正的青色光暈，不斷向外蔓延，漸漸將周圍所有弟子容納其中。
其餘各派掌門長老卻已經圍繞浮空臺四周，施法成新陣。
喧囂聲頓時消散，所有修士紛紛盤坐調息，只能聽到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聞笑站在浮空臺之上，異變的源頭就近在咫尺。
足下石臺工單，暗紅紋路如燒紅烙鐵。
江諺尋早已倒地暈厥過去，身上竟有數道由精血怨氣凝成的絲絲紅線，如同活蛇一般從石臺往他身上攀爬纏繞。
聞笑眼神一冷，飛速揮劍斬斷他身上絲線，劍光過處，紅絲存存斷裂，竟然發出極其細微，仿佛嬰孩似的啼哭。
她迅速伸手將他扶到肩上。
就在此時，結界最頂端，空中蕩開一絲水波般的漣漪，一個身影淩空緩步而來，如同踏著無形天階，落到她眼前不遠處。
他依然穿著那樸素的袍子，頭發只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周身氣質溫和，神色清淡，乍看像個誤入的山野村夫似的。
但顯而易見，他就是搞出這結界亂象的原兇。
“…相溫書。”聞笑眸光更冷，叫出了他的名字。
相溫書手中執著那根金簽籌，聞言即是微微蹙眉：“…沒大沒小的。”
面對相溫書，聞笑心情很覆雜。
一方面，此人確實如師尊所言，是個無惡不作的窮兇極惡之徒，但另一方面，她與他所修皆是滄瀾道，甚至都是通過五辟玉簡入道。
她還看過他的許多筆記，從前的相溫書，曾因天下不公苦惱，為百姓疾苦而悲戚…那樣的人，何以淪落至此？
但當聞笑目光掃到臺下——
仙門盛況轉瞬即逝，所有人在清虛子道長布開的結界之中盤坐吐息，雖能暫時抵禦此陣，卻不知能撐到幾何。
清虛子道長額角青筋暴起，正在苦苦抗衡，修為稍弱者已然搖搖欲墜，眼神渙散。
聞笑看向鶴山眾人的方向。
寧呦呦臉色蒼白，其餘的同門更是表情肅穆，神色緊張。
謝慕陵......他站在人群的最遠處，微微仰頭看向空中，側臉在暗紅光線之下，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聞笑心中發寒。
她確實對他好奇，但此時他在折磨她的同門和師長，還有許多無辜的人。
這個相溫書…已經不是當日的他了。
聞笑沈了臉：“你想要什麽？”
相溫書背著手，像是真的在思考她的問題，唔了一聲，看了看被染得猩紅汙濁的日光，才悠悠道：“問得好。”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那枚金簽籌靜靜躺在他掌心，忽而像是融化的金色液體，流動變幻，最終凝固成一盞燈盞模樣。
只有三葉托底，燈芯一點微光，明滅不定，正是乾燈。
相溫書語氣平和，甚至帶了點讚許，目光落在聞笑身上。
“還要多謝你，我就知道，在賀引棠手下，你能學得很快。”
聞笑哪裏還不明白：“你做了手腳，故意讓我和他對局。”
相溫書笑著頷首，耐心跟她解釋：“你也知道，乾燈必須以姬氏一族血液澆灌，還必須是入道者，修為越高，血液滋養之力越強。”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給他種下了‘引魂蒿’，要的就是他這口不甘的‘心血’......比起尋常血種，這種心血，才能滋養千燈，以其置下輪轉之陣。”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邊。
焦原劍隨她心意顫抖，聞笑心中一凜，想要攻擊對面，肩上的江諺尋卻是一陣低咳，她只能先飛身快步將江諺尋送回至清虛子身側。
清虛子朝她感激頷首。
聞笑微微點頭，正想朝謝慕陵飛去，卻聽得臺上相溫書又說話了。
“正好，”他看向臺下眾人，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悲憫的笑意，“拿你們這些宗門悉心栽培的後生們，為我主潤潤土。”
乾燈的虛影微微轉動，一股更龐大的鎮壓之力旋即轉開，混合著陣法的吸力，令許多正在勉力調息的修士都不由悶哼，嘴角溢血。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幾位一直在勉力維持結節安撫弟子的仙宗掌門長老等人，身上靈力驟然爆發，彼此勾連，連化作數道璀璨奪目的光柱，轟然擊向結界內壁幾處要害。
一聲轟隆巨響，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陣法竟然裂開細密紋路，暗紅壁障變得黯淡稀薄。
與此同時，幾位掌門長老身影在空中一陣扭曲，隨即如同泡影般消散，只留下幾個替身木偶，劈裏啪啦落在相溫書四周，靈光詐現，如同網一般將他倒扣其中。
而清虛子道長仍端坐原地，周身青光更甚，將一眾仙宗弟子牢牢護在其中，對同道的消失恍若未聞。
相溫書挑眉，眼中只略過一絲訝異，很快卻又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笑起來。
“金蟬脫殼，李代桃僵，各位掌門，這不是與我耍詐麽？”
話音才落，陣法之外，璇雲臺周遭霧氣翻湧，數十金光自外而起，於此陣上空交織成一個覆蓋更廣的龐大赤金陣法，金光如劍，帶著沛然莫禦的凈化之力，壓向暗紅結節。
相溫書嘖了一下，搖了搖頭，語氣中有幾分惋惜。
“原來如此，各位掌門真是有心，特意以這鎖靈大陣來歡迎我，甘願以自家這些好苗子的命都拿來做餌，真是......好大的手筆。”
聞笑往外看去，果然如她所料，真正的印真、嵇知節，以及其餘仙宗掌門都早已在外設伏，方才開幕之時，在場只有清虛子道長一人為真。
他們是早就設下了此計，要的就是相溫書暴露目的，自投羅網。
可相溫書的目的只是傷害這些仙宗弟子抑或是得到江諺尋的血麽？
聞笑心中極為不安。
結界內外，局勢瞬間逆轉。
鎖靈大陣的金光如天羅地網般自外向內層層收束，與相溫書布下的輪轉之陣互相傾軋，發出令人心悸嘶鳴之聲。。
金光所過之處，血色紋路如沸水之下的毒蟲，滋滋作響，扭曲變形。
清虛子周身青光越發凝實，被困在內眾弟子壓力驟減，雖仍被陣法餘波壓制，靈力流失的速度卻緩了下來。
不少人長出一口氣，臉上雖仍有驚惶未定，目光卻不由自主投向結界之外的師長。
他們的師長們淩空而立，身法在陣法光芒映照之下，宛如要來救他們於水火的神祇。
印真立於最前方，面容肅穆，雙手成訣，身側不遠處是也在合力施決的賀引棠，以及各派掌門師長，皆氣息沈凝，占據鎖靈大陣各個陣角之處。
印真的聲音透過雙重陣法的阻隔傳來，清晰冰冷，語帶裁決：“相溫書，你竊取乾燈，擾亂仙門，戕害生靈，罪不容誅......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時。”
浮空石之上，相溫書深處於內外陣法壓力中心，渾身皆是金光咒術羅網，他卻氣定神閑，仿若感受不到那沛然靈力。
他甚至好以整暇地擡手，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伏法？”
他低低笑了一聲。
“多年不見，你鶴山掌門仍是這般滿口大道。”
“你們以為，這困得住我麽？”他像是起了興致，笑聲中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他擡頭看天，“你們是不是忘了...我早就死了。”
他眸光驟然回落，直直望向賀引棠，目中情緒褪盡，似乎是真在恨她的無情：“我死在先師劍下，如今......只是個鬼。”
而賀引棠回他的目光裏只有一片冷然和恨意。
話音落下，他手中那盞乾燈猛然爆發出刺目光芒，並非向外沖擊，而是向內——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沒有鮮血迸射，只有濃郁漆黑的鬼氣，從他“心口”噴湧而出，瞬間融入他組下浮空石臺的血色陣紋之中。
整個輪轉之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暗紅光芒大盛，竟反過來瘋狂抽取相溫書的力量，同時也以更狂暴的勢頭，拉扯著結界內所有修士的靈力。
“他在切斷乾燈與地脈之契！”外陣之中，蓬萊洲島主失聲高喝。
印真高喊出一個名字：“聞笑，出劍！斬他魂火！”
當時是，仙宗師長們一同誦念法決，術法光華再漲，萬千塵絲如光劍，繼續逼向猩紅結界。
一把黑沈寶劍出鞘而去，劃破風聲，另一道身影猶如劍勢一般鋒利，下一刻已經劈向那被咒術纏繞的相溫書。
相溫書剛剛完成自損的咒術，魂體虛幻了三分，但眼中瘋狂更盛，他眼皮都不曾擡一下，左手虛握，那刺入胸膛的乾燈光影被他推至浮空石中央。
他指尖一動，拉出一道斑駁的光影，將她那一擊格擋後退。
聞笑在浮空石一側站定，看著他從袖中拉出一把銹劍。
劍身覆蓋一層斑駁厚重的暗紅銹跡，幾乎看不出原本材質，像是被放在暗匣多日，黯淡無光。
相溫書嘴角扯起一個奇異而覆雜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懷念。
他低語，聲音輕得只有他二人能聽到。
“也好......讓師兄替你看看，你如今劍法，與千番境中，高明了幾分。”
話音才落，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淩厲劍勢，他與聞笑過招，卻招招都與她如此相似。
是了。
他的劍法也曾承襲於酒劍仙賀引棠，他曾經與她也稱得上同門。
聞笑聽到賀引棠的聲音在外響起，怒意滔天：“聞笑，替為師清理門戶，殺了他！”
就算同一套劍招，執劍者不同，劍法便會有變化。
聞笑並不著急，她甚至不用過多劍法，只一道又一道雷霆劍勢朝銹劍劈去。
焦原劍剮落銹劍之上許多淩淩銹屑，嘩嘩墜落。
聞笑終於確定，這把銹劍正是他當日的“三尺青光”，卻不想如今竟然淪落至此。
利劍藏匣，想必他早已不用劍很久了，久到劍身結銹，劍光蒙塵，他的劍招卻仍不見絲毫生澀。
他果然是天才，但誰又不是呢？
劍修一道，從不缺天才，就算沒有劍骨，也能在反覆揮劍中釀出一道必殺的劍招。
相溫書握住那柄銹劍與她交鋒，偶爾開口，平淡地像是兩人不是在重重結界之中對弈，而只是在鶴山試煉場上，今日只是一個尋常的清晨而已。
他說的話就像在點評師妹課業似的，語氣中猶帶幾分挑釁：“你的焦原劍正適合無相劍法，只是方才不見你施展後幾式，是不是沒學會？”
他說著，劍招陡然一變，竟然開始照著她之前對江諺尋的招數對她出招，一聲又一聲念出劍招。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空山折鏡。”
聲音落下，銹劍抖落一身塵屑，漸漸顯露出清亮劍光，可隨即那銹跡又像活了一般往上攀爬，瞬間又蓋過了劍光。
聞笑不住後退，並非是真被他劍勢逼退，只是在觀察。
他的劍氣已和千番境中不同，她遇到的那個“三尺青光”，此刻早已失去光華，他的劍心也如同這劍早就一般銹跡斑斑了。
他的無相劍法，創造的“無相”，空荒寂寥，仿佛無人之境，每一劍都向外揮出無盡的死寂。
有一瞬間，聞笑仿佛一劍刺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漠之中，整個世界都在銹蝕，劍光流失好似夢境，劍意之中，滿是浸透的偏執、絕望與寂寞。
“你的‘無相’還是太過新了，”相溫書的聲音透過劍身傳來，冰冷清晰，“賀引棠只教你向生求變，向‘無’尋‘有’，可曾告訴你，亦可向‘死’求？”
他手腕一震，一股更龐大的腐朽劍意朝她而來，轟然沖向她的經脈與識海。
聞笑悶哼一聲，只覺握劍的手掌傳來刺骨寒意，腦海之中幻象叢生，春華雕落、山岳崩傾、星辰寂滅.......這就是他說的向死！
但那所有力量，最終卻被她識海中的另一道劍意彈了回去，那是賀引棠在她識海留下的一記劍意。
磅礴菁純來自賀引棠的劍意，帶著劈山斷海之力，相溫書毫無防備，被擊退飛出，堪堪以劍插入地面穩住身形。
就是現在！
聞笑瞄準時機，一聲厲喝，眼中冰冷燃燒成灼人的劍意，焦原劍漆黑劍身之上竟然生出一道暗金的火線，直直劈向相溫書。
“我的劍道如何，不牢你這個墮入鬼道，屠戮同門的叛徒評定！”
“第五式，彼岸無舟...相溫書，回你的崇洲去吧！”
暗金火線帶著澎湃生機逆劍而上，狠狠撞上那銹劍蔓延的銹蝕之力。
嗤——啦——
劍鋒相撞，尖銳刺耳，相溫書身形一動，仿佛被劍勢敲入地中，銹劍嘭地墜地，相溫書卻已不在眼前。
聞笑握劍的手仍在顫抖，虎口已崩裂，鮮血沿著劍柄滴入地面，竟然令一片暗紅血絲瑟縮。
但是沒人註意到這一小小異常。
聞笑舉目四望，見相溫書已經出現在離浮空臺數十丈外的滄海樓弟子陣營邊緣。
他魂體比先前更加透明，嘴角甚至溢出一絲暗沈如煙絮的混血，顯然他受了重創。可臉上卻毫無痛楚，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冷漠。
他左手五指微張，對著身旁一名正勉力維持護身靈光的年輕弟子淩空一抓。
那弟子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周身靈光潰散，整個人像被抽取了筋骨一般軟倒下去，面色灰敗，氣若游絲，直接昏死了過去。
周圍同門無不憤怒，甚至有想起身阻止，一離開那青色靈光便有一道吸取之力襲來，令幾人又道倒將在周圍人身旁。
“住手！”聞笑下一刻已追了過來，她扶起那暈倒弟子查看情況，渡入靈氣，確定他無性命大礙。
相溫書卻又已經出現在了十米開外。
他身形猶如鬼魅，在因陣法壓制行動遲滯的人群中閑庭信步，又是隨手抓下一弟子，如法炮制。
“妖孽，休傷我門人！”
玄霄派一掌門怒發沖冠，不顧自身靈力也在流失，強行催動法寶轟擊，卻只擊中一片逐漸淡去的虛影。
聞笑窮追不舍，卻怎麽都像只差毫厘。
相溫書聲音又在另一個方位響起，聲音飄忽，帶著一絲戲謔的疲憊。
“何必呢？追不上我的。我早說了，我是鬼修......在此陣之中，我即是陣，陣即是我，你越追我，動用靈力越多，我就跑得越快。”
說話之間身影又閃了兩次，每一次都恰好避開聞笑含怒的劍氣，還順手又讓兩個修士失去了意識。
結節之外，情況同樣不妙。
宗門師長們已發現不對勁來，鎖靈大陣分明已經徹底將猩紅結界纏繞，金光輕易輾軋血光，其內結界壁障分明在變薄，其上的血管紋路也在金光之下漸漸崩解。
但，懸浮於浮空臺上那乾燈虛影，卻並沒有隨著血陣壓制而黯淡，反而光芒更盛，吸收靈力的範圍與力度有增無減。
那一點燈芯，又慘白已漸漸轉向一種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金色，令陣外所有高階修士都不由心生忌憚。
“不對！”印真一面繼續施法，一面說道，“鎖靈大陣之下，血陣確實在被凈化，但這乾燈......怎麽反而力量越發無序起來？”
一旁嵇知節眉頭緊蹙，思索道：“除非他連接的源頭，並非只在血陣......”
陣外宗門師長們正在思忖，陣內聞笑卻徹底被相溫書激怒了。
她劍光一道比一道淩厲，卻總能控制好力度，只劈在相溫書虛影而不傷及旁人。
鶴山眾人無不為她緊張起來，寧呦呦早已泫然欲泣，高聲喊她師姐。
聞笑這才定了神。
她額間落下汗珠，眼看四面八方出現了三個相溫書，依次響起三個一樣的聲音。
“何必呢？你的憤怒與劍意，何須浪費在我身上。”
“吾主降臨，已是定局。”
“我只是想請各位一起做個見證罷了。”
聞笑的目光銳利地穿透法陣，餘光突然瞥見一個身影朝她而來。
她心中一動，隨即聽到外面仙宗掌門的聲音傳來：“玉骨閻羅，你到底想要什麽？”
四周相溫書的身影隨即消散，慢慢浮現在浮空臺之上，他緩緩轉頭，看向了聞笑視線的方向。
他臉上的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和隱約譏笑。
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仿佛能刺穿所有喧囂與轟鳴的陣法。
“少主，還沒玩夠嗎？”
他視線的盡頭，是謝慕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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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玉臺之上, 晨光熹微。
各門各派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滄海樓、鶴山、蓬萊洲、玄霄四大仙門皆在前列，更有八小仙門世家林立，除此之外, 九州上叫得上名號的宗門, 幾乎悉數到場。
主臺浮空石之上, 飄出聲音。
這個掌門說完那個長老講, 話都差不了太多, 無非是砥礪道心、以武會友等等。
底下的弟子們穿著各色服制，臉上浮著興奮, 興奮下頭又墜著緊張。
誰不想在這仙門大會痛擊敵手, 留名當時臺，一舉揚名四海呢。
聞笑現在沒空想。
她不記得昨夜自己和呦呦聊到幾時, 她朦朧睡去再醒來之時已是天光大亮。
她打著哈欠，站在人群後排,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靠, 背脊貼上身後那人堅實的胸膛，尋了個妥帖的角度，半闔著眼，開始打瞌睡。
謝慕陵的手適時扶住她肩頭, 穩著她, 胸膛傳來微微顫動，是在暗笑。
聞笑懶得理會，由他笑去。
寧呦呦倒很是興奮, 精神頭十足，一大早就來，站到前排去了, 杏眼清涼，目光四面八方掃來，她也絲毫不懼，背脊挺得筆直。
聞笑從睫毛縫裏瞅見了，暗自欣慰，不愧是她師妹。
臺上，玄霄的清虛子道長還在講話，一句趕著一句，絮絮叨叨沒有止境，聞笑掩著唇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回去歇會兒？”謝慕陵低下頭，聲音壓得只剩下氣音，氣息拂過她耳廓，有些發癢。
聞笑是有點想，但心底總覺得有什麽懸著，讓她不敢真松了這口氣。
四面都是修士，她不好多言，只捏著腰間傳音符給他傳話。
【你看咱們掌門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還有嵇師叔，今天正經得簡直像另外一個人，你看他坐這麽直過麽？】
謝慕陵的聲音很快從傳音符那端傳回來，在她識海之內響起，帶著些許無奈的縱容笑意。
【師姐慧眼。】
孺子可教也。
聞笑嘴角翹了翹，對他挑眉，又去看主臺上其他幾位前輩。
淩霄派的清虛子道長她筆下有寫過，確實這般絮叨，其餘的幾位，滄海樓的樓主，那笑容是不是從入場之後就沒變過？
辰時到了。
雄渾悠遠的鐘鳴自四方而來，聲音蕩滌嘈雜，清心鎮魂，全場不由肅然。
一名修士上前，聲音洪亮，宣告大會伊始，依古禮，頌讚天地，為天地祈福。儀式結束，終於要進入今日最重要的開場了。
仙門大會，第一日會選兩名修士開戰，由璇璣門的靈簽擇選，進行大會第一場象征性的“啟幕切磋”。
捧著金簽筒的修士鄭重置於臺心一處早已備好的小陣中央。
陣法徐徐啟動，微光如漣漪般自筒底漾開，金簽筒之上幽光流轉，慢慢震顫起來，急促抖動著，其內只有一柄金簽，顫抖時卻仿佛有數百簽籌碰撞，窸窣響動。
“嗡——”
簽筒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猛地向上一彈。
像是被身下陣法迸發的力量狠狠頂了一下，這就在突兀的跳躍之中，筒金簽籌之上迸射出兩道混沌的光，一青一白，糾纏著射入半空，卻沒有凝結成名字，反倒像是兩只互相撕咬的魚，糾纏補休。
這異樣顯然並不尋常，臺下起了騷動，議論紛紛。
“這是怎麽了？”
“往年不是這般的...”
“是靈力亂了麽？”
主臺之上，清虛子手中甩出一粒光點，落入那糾纏的光之中，盤旋的光團終於掙紮著分開，勉強凝結成了兩個名字。
【鶴山，聞笑。】
【玄霄派，江諺尋。】
隨即眨眼之間，兩道光芒耗盡力氣似的倏然黯淡墜落，消散無形。
聞笑的瞌睡瞬間醒了。
這簽筒方才分明出問題了，主臺上這些掌門怎麽全跟沒事人一樣。
很明顯，她的直覺是對的，眼前這一切都透著古怪。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心中的那根弦卻漸漸繃了起來。
四下人群鬧哄哄的，有人看向她，周圍的人都看向她，而她的餘光瞥見玄霄派那邊的騷動，少年被人推搡出列，一臉驚慌無措。
清虛子的聲音響起來：“請兩位弟子上前。”
聞笑知道事有蹊蹺，但此刻並非鶴山的試煉場，若此舉是掌門與師尊她們的安排，她配合一下也無傷大雅。
只有謝慕陵在身後輕輕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問她：“想去麽？”
像是她不願意，他就馬上會陪她離開似的。
聞笑彎彎嘴角，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背：“沒事。”
她越過人群，路過給她打氣的同門，足尖一點便躍上了中央才漂浮起來的浮空石之上。
她從未想過會有與江諺尋對戰的一日。
她筆下的男主，少年淩雲志，心性堅韌，曾是她為寧呦呦安排的拯救者......而今天，她會打敗他。
寧呦呦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她需要的是認清現實，為自己的生活負責，而她已經教會她這樣做了。
日頭升得更高了，日光透過層層霧霭射下來，在浮空石之上灑下一片暖陽。
江諺尋顯然和她想的不一樣，他站在日光之下，身形纖長筆直，看起來比初見時又長高了些許，但卻微微別開眼，臉上露出一些抗拒之色。
她想起昨夜和呦呦的對話，她問呦呦為何見到江諺尋反應如此之大。
呦呦把身體埋被窩裏，只露出一張玲瓏可愛的臉，雙眼亮晶晶地看她，說，是因為師姐呀。
聞笑問為什麽。但她其實已經知道，呦呦是在替她打抱不平。
在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好像為別人的少年意氣兜底，付出過一些代價。
所以聞笑又對她說，不是這樣，是因為當時我無所謂，所以不害怕失去，會任由自己陷入險境之中。
呦呦又問她，那現在呢？
現在……她想，她可能要不小心讓江諺尋名動天下的時刻推後了。
她站在浮空臺上，取下發間焦原劍，提劍朝對面拱手。
江諺尋顯然不想跟她打，或許是知道她之前跌落到谷底，亦或是因為她曾為他指路。
少年聲音清朗，比起從前更多了三分穩重，不愧是她筆下的龍傲天男主，天資異於常人，不過短短一年，他修為等階已遠勝於她。
“前輩，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與你刀劍相向。”
聞笑笑了一下：“是怕輸麽？”
江諺尋微怔，急急解釋道：“不是的...聞前輩，我修為...你...”
聞笑嘴角弧度沒變，眼神卻靜了下來。
“是怕我輸？”
他雖是好意，但也未免有些瞧不起人。
她想了想，打斷他淩亂的話頭：“仙門大會，以武會友，點到為止，何來恩怨？”
“你修為精進神速，是你的本事，但勝敗...”她頓了頓，手腕一抖，焦原劍發出輕微的嗡鳴，“未必只系與修為高低...請。”
話音落下，她周身閑散一收，並未擺出什麽淩厲的起手式，只是隨意地向前邁了一步，劍尖斜斜地指向對面。
江諺尋見她意已決，神色不由凝重。
他是真心感激當初聞笑指點，也知道他修為是如何消散，心中既念她恩情，又含三分歉意。
此刻出手，心中難免存了三分顧忌，七分考量，他吸了口氣，才拔出自己的佩劍“流光”。
劍如其名，出鞘時便有一道清冽如水寒光閃過，靈氣沛然，引得臺下不少弟子驚聲讚嘆。
“既如此，請前輩賜教。”江諺尋收斂雜念，劍尖微擡，做了個標準的玄霄派起手禮。
下一刻，他動了。
少年身影如離弦之箭，帶著屬於天才檢修的銳氣與速度，流光劍劃破長空，直取對面面門。
聞笑沒動，直到劍風觸及衣角，她才擡了擡眼皮，動作並不快，但那柄黑沈寶劍仿若有吞雲暗光之力，猛地往上一擋，流光劍登時就被削去了一半的劍勢。
劍刃相交，擦出幾簇閃電似的光芒，震出令人牙酸的滋聲。
是個有意思的對手。
可惜...太過輕敵。
焦原劍在她手中勢頭更猛，兩道劍光接連相撞，劍勢太快，臺下人幾乎只能看到一明一暗兩道影子。
焦原劍劃過之處，日光仿佛被割裂成碎片，依附在劍勢餘韻之下，浮游閃動，在浮空臺上映下無數稀碎跳躍的光斑，好似一片片鱗片。
她力量愈來愈大，又是一道雷霆之力強按在流光之上，聞笑的臉也近在咫尺，她道：“此為無相劍法第一式，驚鴻照影。”
江諺尋被逼得節節敗退，驚惶地看向她愈發興奮的目光。
“第二式，碎玉影潮。”滿地鱗光收溯，化作一道巨大的劍影。
“第三式，空山折鏡。”流光劍的光影像是被焦原劍的影子生生折斷。
“第四式......”她微微一笑，在躍動的劍光之中，笑容中有幾分清冽的狂意。
她手腕翻轉，焦原劍仿佛輕若無物，劍尖於空中劃出一道玄妙的弧線，牽引著周圍尚未散盡的粼粼光點，隱隱對準了江諺尋露出的破綻。
第四式尚未完全實戰，已有一股凝而不發、引而未動的劍勢悄然籠罩。
江諺尋瞳孔驟縮。
他天資極高，戰鬥直覺更是敏銳，瞬間察覺那危機已逼近眼前。他再想反擊，卻已是狼狽不堪，靈力運轉滯澀，心境更是因輕敵懊喪不已。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倔強，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之下強行壓住翻騰的血氣，不顧經脈隱隱刺痛，體內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甚至帶上了幾份搏命的狠厲。
他低吼一聲，手中流光劍光芒暴漲，不再追求精妙招數，而是將靈力灌註於尖端，用了一記最基礎卻也最迅猛的直刺！
劍身震顫，發出尖銳的厲嘯，竟是試圖以點破面，以最純粹的力量於速度，硬撼聞笑那未展開的第四式。
臺下驚呼再起，誰都看出江諺尋這是拼盡全力了。
主臺之下，玄霄派弟子眉頭緊鎖，無一不擔心江諺尋情形。
誰不知鶴山聞笑早已跌出當時臺之上，方才露面之時，那一身散漫，可足見傳聞並非虛假。而江師弟驚才絕艷，短短一年就至元嬰，已是世間少有的天才，沒想到......
而鶴山弟子無一不屏氣凝神。
謝慕陵面上不顯，袖中的手卻微微斂住。
寧呦呦則緊張地雙手攥拳，不好故意。
舒明月悠悠嘆道：“師妹劍心已成...無相劍法，終於算有了新的承襲。”
左丘赫、方青更是緊緊盯著臺上，目光一瞬不移。
綾香手中的筆都頓住了，只看向臺上。
藥童棄智更不必說。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浮空臺上。
臺上聞笑的眼中卻並無什麽波瀾。
她半點不慌亂，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她即將成型的第四式倏然一變，由進攻轉為圓融流轉的守勢，焦原劍劃出一道柔和卻堅韌的光弧，以巧勁輕松卸開了這一重擊。
江諺尋連連後退，心中已明白自己不是她的對手。
聞笑正是意氣之時，收勢站定，聲音裏並沒有什麽勝負的驕矜，笑道：“江道友，你是第一個見我無相劍法之人，幸會。”
她這話說得坦然，江諺尋的臉卻越發蒼白。
幸會？他這分明是完敗，且敗得毫無轉圜餘地。
先前的推阻現下更讓他感覺難堪，張口欲言，卻不想先吐出一口腥甜來。
聞笑眉頭微蹙，心中暗叫不好，正要上前看他情況，腳下浮空時態猛然劇烈一震。
江諺尋足邊的血跡竟然緩緩滲入島臺之中，漸漸彌漫浸染開來。
整個石臺仿佛被血色吞噬，其上出現無數暗紅的陣紋，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猩紅光芒。
光芒沖天而起，瞬間穿透了之前浮空臺周圍布下的金色光罩。
“不好，陣法異變！”主臺上，滄海樓主失聲驚呼，雙手急速變幻發覺，試圖施法對抗，卻不想靈力卻仿佛被吸入了那浮空臺中，毫無作用。
嗡——
不過瞬息之間，那暗紅陣紋竟然以浮空石臺為中心，往空中攀爬，在所有人頭頂形成一個巨大的結界，將整個璇玉臺罩了進去。
結界壁障厚實凝練，其上爬滿了如同血管一般脈動的血紅與暗金交織的紋路。
“怎麽回事？！”
“我們被困住了？”
“靈力...我的靈力在流失！”
結界之內，已是大亂。
主臺上掌門長老們慌忙歸其宗門陣營之中安撫弟子，卻成效甚微，而所有人都驚恐地發現，自身靈力竟開始不受控制地緩緩往外洩露。
清虛子大喊道：“所有人，凝神定氣，抱元守一，切勿亂了心神！”
聲如古鐘，碾過一切嘈雜。
他須發戟張，率先盤膝坐下，周身騰起清正的青色光暈，不斷向外蔓延，漸漸將周圍所有弟子容納其中。
其餘各派掌門長老卻已經圍繞浮空臺四周，施法成新陣。
喧囂聲頓時消散，所有修士紛紛盤坐調息，只能聽到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聞笑站在浮空臺之上，異變的源頭就近在咫尺。
足下石臺工單，暗紅紋路如燒紅烙鐵。
江諺尋早已倒地暈厥過去，身上竟有數道由精血怨氣凝成的絲絲紅線，如同活蛇一般從石臺往他身上攀爬纏繞。
聞笑眼神一冷，飛速揮劍斬斷他身上絲線，劍光過處，紅絲存存斷裂，竟然發出極其細微，仿佛嬰孩似的啼哭。
她迅速伸手將他扶到肩上。
就在此時，結界最頂端，空中蕩開一絲水波般的漣漪，一個身影淩空緩步而來，如同踏著無形天階，落到她眼前不遠處。
他依然穿著那樸素的袍子，頭發只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周身氣質溫和，神色清淡，乍看像個誤入的山野村夫似的。
但顯而易見，他就是搞出這結界亂象的原兇。
“…相溫書。”聞笑眸光更冷，叫出了他的名字。
相溫書手中執著那根金簽籌，聞言即是微微蹙眉：“…沒大沒小的。”
面對相溫書，聞笑心情很覆雜。
一方面，此人確實如師尊所言，是個無惡不作的窮兇極惡之徒，但另一方面，她與他所修皆是滄瀾道，甚至都是通過五辟玉簡入道。
她還看過他的許多筆記，從前的相溫書，曾因天下不公苦惱，為百姓疾苦而悲戚…那樣的人，何以淪落至此？
但當聞笑目光掃到臺下——
仙門盛況轉瞬即逝，所有人在清虛子道長布開的結界之中盤坐吐息，雖能暫時抵禦此陣，卻不知能撐到幾何。
清虛子道長額角青筋暴起，正在苦苦抗衡，修為稍弱者已然搖搖欲墜，眼神渙散。
聞笑看向鶴山眾人的方向。
寧呦呦臉色蒼白，其餘的同門更是表情肅穆，神色緊張。
謝慕陵......他站在人群的最遠處，微微仰頭看向空中，側臉在暗紅光線之下，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聞笑心中發寒。
她確實對他好奇，但此時他在折磨她的同門和師長，還有許多無辜的人。
這個相溫書…已經不是當日的他了。
聞笑沈了臉：“你想要什麽？”
相溫書背著手，像是真的在思考她的問題，唔了一聲，看了看被染得猩紅汙濁的日光，才悠悠道：“問得好。”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那枚金簽籌靜靜躺在他掌心，忽而像是融化的金色液體，流動變幻，最終凝固成一盞燈盞模樣。
只有三葉托底，燈芯一點微光，明滅不定，正是乾燈。
相溫書語氣平和，甚至帶了點讚許，目光落在聞笑身上。
“還要多謝你，我就知道，在賀引棠手下，你能學得很快。”
聞笑哪裏還不明白：“你做了手腳，故意讓我和他對局。”
相溫書笑著頷首，耐心跟她解釋：“你也知道，乾燈必須以姬氏一族血液澆灌，還必須是入道者，修為越高，血液滋養之力越強。”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給他種下了‘引魂蒿’，要的就是他這口不甘的‘心血’......比起尋常血種，這種心血，才能滋養千燈，以其置下輪轉之陣。”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邊。
焦原劍隨她心意顫抖，聞笑心中一凜，想要攻擊對面，肩上的江諺尋卻是一陣低咳，她只能先飛身快步將江諺尋送回至清虛子身側。
清虛子朝她感激頷首。
聞笑微微點頭，正想朝謝慕陵飛去，卻聽得臺上相溫書又說話了。
“正好，”他看向臺下眾人，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悲憫的笑意，“拿你們這些宗門悉心栽培的後生們，為我主潤潤土。”
乾燈的虛影微微轉動，一股更龐大的鎮壓之力旋即轉開，混合著陣法的吸力，令許多正在勉力調息的修士都不由悶哼，嘴角溢血。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幾位一直在勉力維持結節安撫弟子的仙宗掌門長老等人，身上靈力驟然爆發，彼此勾連，連化作數道璀璨奪目的光柱，轟然擊向結界內壁幾處要害。
一聲轟隆巨響，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陣法竟然裂開細密紋路，暗紅壁障變得黯淡稀薄。
與此同時，幾位掌門長老身影在空中一陣扭曲，隨即如同泡影般消散，只留下幾個替身木偶，劈裏啪啦落在相溫書四周，靈光詐現，如同網一般將他倒扣其中。
而清虛子道長仍端坐原地，周身青光更甚，將一眾仙宗弟子牢牢護在其中，對同道的消失恍若未聞。
相溫書挑眉，眼中只略過一絲訝異，很快卻又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笑起來。
“金蟬脫殼，李代桃僵，各位掌門，這不是與我耍詐麽？”
話音才落，陣法之外，璇雲臺周遭霧氣翻湧，數十金光自外而起，於此陣上空交織成一個覆蓋更廣的龐大赤金陣法，金光如劍，帶著沛然莫禦的凈化之力，壓向暗紅結節。
相溫書嘖了一下，搖了搖頭，語氣中有幾分惋惜。
“原來如此，各位掌門真是有心，特意以這鎖靈大陣來歡迎我，甘願以自家這些好苗子的命都拿來做餌，真是......好大的手筆。”
聞笑往外看去，果然如她所料，真正的印真、嵇知節，以及其餘仙宗掌門都早已在外設伏，方才開幕之時，在場只有清虛子道長一人為真。
他們是早就設下了此計，要的就是相溫書暴露目的，自投羅網。
可相溫書的目的只是傷害這些仙宗弟子抑或是得到江諺尋的血麽？
聞笑心中極為不安。
結界內外，局勢瞬間逆轉。
鎖靈大陣的金光如天羅地網般自外向內層層收束，與相溫書布下的輪轉之陣互相傾軋，發出令人心悸嘶鳴之聲。。
金光所過之處，血色紋路如沸水之下的毒蟲，滋滋作響，扭曲變形。
清虛子周身青光越發凝實，被困在內眾弟子壓力驟減，雖仍被陣法餘波壓制，靈力流失的速度卻緩了下來。
不少人長出一口氣，臉上雖仍有驚惶未定，目光卻不由自主投向結界之外的師長。
他們的師長們淩空而立，身法在陣法光芒映照之下，宛如要來救他們於水火的神祇。
印真立於最前方，面容肅穆，雙手成訣，身側不遠處是也在合力施決的賀引棠，以及各派掌門師長，皆氣息沈凝，占據鎖靈大陣各個陣角之處。
印真的聲音透過雙重陣法的阻隔傳來，清晰冰冷，語帶裁決：“相溫書，你竊取乾燈，擾亂仙門，戕害生靈，罪不容誅......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時。”
浮空石之上，相溫書深處於內外陣法壓力中心，渾身皆是金光咒術羅網，他卻氣定神閑，仿若感受不到那沛然靈力。
他甚至好以整暇地擡手，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伏法？”
他低低笑了一聲。
“多年不見，你鶴山掌門仍是這般滿口大道。”
“你們以為，這困得住我麽？”他像是起了興致，笑聲中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他擡頭看天，“你們是不是忘了...我早就死了。”
他眸光驟然回落，直直望向賀引棠，目中情緒褪盡，似乎是真在恨她的無情：“我死在先師劍下，如今......只是個鬼。”
而賀引棠回他的目光裏只有一片冷然和恨意。
話音落下，他手中那盞乾燈猛然爆發出刺目光芒，並非向外沖擊，而是向內——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沒有鮮血迸射，只有濃郁漆黑的鬼氣，從他“心口”噴湧而出，瞬間融入他組下浮空石臺的血色陣紋之中。
整個輪轉之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暗紅光芒大盛，竟反過來瘋狂抽取相溫書的力量，同時也以更狂暴的勢頭，拉扯著結界內所有修士的靈力。
“他在切斷乾燈與地脈之契！”外陣之中，蓬萊洲島主失聲高喝。
印真高喊出一個名字：“聞笑，出劍！斬他魂火！”
當時是，仙宗師長們一同誦念法決，術法光華再漲，萬千塵絲如光劍，繼續逼向猩紅結界。
一把黑沈寶劍出鞘而去，劃破風聲，另一道身影猶如劍勢一般鋒利，下一刻已經劈向那被咒術纏繞的相溫書。
相溫書剛剛完成自損的咒術，魂體虛幻了三分，但眼中瘋狂更盛，他眼皮都不曾擡一下，左手虛握，那刺入胸膛的乾燈光影被他推至浮空石中央。
他指尖一動，拉出一道斑駁的光影，將她那一擊格擋後退。
聞笑在浮空石一側站定，看著他從袖中拉出一把銹劍。
劍身覆蓋一層斑駁厚重的暗紅銹跡，幾乎看不出原本材質，像是被放在暗匣多日，黯淡無光。
相溫書嘴角扯起一個奇異而覆雜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懷念。
他低語，聲音輕得只有他二人能聽到。
“也好......讓師兄替你看看，你如今劍法，與千番境中，高明了幾分。”
話音才落，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淩厲劍勢，他與聞笑過招，卻招招都與她如此相似。
是了。
他的劍法也曾承襲於酒劍仙賀引棠，他曾經與她也稱得上同門。
聞笑聽到賀引棠的聲音在外響起，怒意滔天：“聞笑，替為師清理門戶，殺了他！”
就算同一套劍招，執劍者不同，劍法便會有變化。
聞笑並不著急，她甚至不用過多劍法，只一道又一道雷霆劍勢朝銹劍劈去。
焦原劍剮落銹劍之上許多淩淩銹屑，嘩嘩墜落。
聞笑終於確定，這把銹劍正是他當日的“三尺青光”，卻不想如今竟然淪落至此。
利劍藏匣，想必他早已不用劍很久了，久到劍身結銹，劍光蒙塵，他的劍招卻仍不見絲毫生澀。
他果然是天才，但誰又不是呢？
劍修一道，從不缺天才，就算沒有劍骨，也能在反覆揮劍中釀出一道必殺的劍招。
相溫書握住那柄銹劍與她交鋒，偶爾開口，平淡地像是兩人不是在重重結界之中對弈，而只是在鶴山試煉場上，今日只是一個尋常的清晨而已。
他說的話就像在點評師妹課業似的，語氣中猶帶幾分挑釁：“你的焦原劍正適合無相劍法，只是方才不見你施展後幾式，是不是沒學會？”
他說著，劍招陡然一變，竟然開始照著她之前對江諺尋的招數對她出招，一聲又一聲念出劍招。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空山折鏡。”
聲音落下，銹劍抖落一身塵屑，漸漸顯露出清亮劍光，可隨即那銹跡又像活了一般往上攀爬，瞬間又蓋過了劍光。
聞笑不住後退，並非是真被他劍勢逼退，只是在觀察。
他的劍氣已和千番境中不同，她遇到的那個“三尺青光”，此刻早已失去光華，他的劍心也如同這劍早就一般銹跡斑斑了。
他的無相劍法，創造的“無相”，空荒寂寥，仿佛無人之境，每一劍都向外揮出無盡的死寂。
有一瞬間，聞笑仿佛一劍刺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荒漠之中，整個世界都在銹蝕，劍光流失好似夢境，劍意之中，滿是浸透的偏執、絕望與寂寞。
“你的‘無相’還是太過新了，”相溫書的聲音透過劍身傳來，冰冷清晰，“賀引棠只教你向生求變，向‘無’尋‘有’，可曾告訴你，亦可向‘死’求？”
他手腕一震，一股更龐大的腐朽劍意朝她而來，轟然沖向她的經脈與識海。
聞笑悶哼一聲，只覺握劍的手掌傳來刺骨寒意，腦海之中幻象叢生，春華雕落、山岳崩傾、星辰寂滅.......這就是他說的向死！
但那所有力量，最終卻被她識海中的另一道劍意彈了回去，那是賀引棠在她識海留下的一記劍意。
磅礴菁純來自賀引棠的劍意，帶著劈山斷海之力，相溫書毫無防備，被擊退飛出，堪堪以劍插入地面穩住身形。
就是現在！
聞笑瞄準時機，一聲厲喝，眼中冰冷燃燒成灼人的劍意，焦原劍漆黑劍身之上竟然生出一道暗金的火線，直直劈向相溫書。
“我的劍道如何，不牢你這個墮入鬼道，屠戮同門的叛徒評定！”
“第五式，彼岸無舟...相溫書，回你的崇洲去吧！”
暗金火線帶著澎湃生機逆劍而上，狠狠撞上那銹劍蔓延的銹蝕之力。
嗤——啦——
劍鋒相撞，尖銳刺耳，相溫書身形一動，仿佛被劍勢敲入地中，銹劍嘭地墜地，相溫書卻已不在眼前。
聞笑握劍的手仍在顫抖，虎口已崩裂，鮮血沿著劍柄滴入地面，竟然令一片暗紅血絲瑟縮。
但是沒人註意到這一小小異常。
聞笑舉目四望，見相溫書已經出現在離浮空臺數十丈外的滄海樓弟子陣營邊緣。
他魂體比先前更加透明，嘴角甚至溢出一絲暗沈如煙絮的混血，顯然他受了重創。可臉上卻毫無痛楚，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冷漠。
他左手五指微張，對著身旁一名正勉力維持護身靈光的年輕弟子淩空一抓。
那弟子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周身靈光潰散，整個人像被抽取了筋骨一般軟倒下去，面色灰敗，氣若游絲，直接昏死了過去。
周圍同門無不憤怒，甚至有想起身阻止，一離開那青色靈光便有一道吸取之力襲來，令幾人又道倒將在周圍人身旁。
“住手！”聞笑下一刻已追了過來，她扶起那暈倒弟子查看情況，渡入靈氣，確定他無性命大礙。
相溫書卻又已經出現在了十米開外。
他身形猶如鬼魅，在因陣法壓制行動遲滯的人群中閑庭信步，又是隨手抓下一弟子，如法炮制。
“妖孽，休傷我門人！”
玄霄派一掌門怒發沖冠，不顧自身靈力也在流失，強行催動法寶轟擊，卻只擊中一片逐漸淡去的虛影。
聞笑窮追不舍，卻怎麽都像只差毫厘。
相溫書聲音又在另一個方位響起，聲音飄忽，帶著一絲戲謔的疲憊。
“何必呢？追不上我的。我早說了，我是鬼修......在此陣之中，我即是陣，陣即是我，你越追我，動用靈力越多，我就跑得越快。”
說話之間身影又閃了兩次，每一次都恰好避開聞笑含怒的劍氣，還順手又讓兩個修士失去了意識。
結節之外，情況同樣不妙。
宗門師長們已發現不對勁來，鎖靈大陣分明已經徹底將猩紅結界纏繞，金光輕易輾軋血光，其內結界壁障分明在變薄，其上的血管紋路也在金光之下漸漸崩解。
但，懸浮於浮空臺上那乾燈虛影，卻並沒有隨著血陣壓制而黯淡，反而光芒更盛，吸收靈力的範圍與力度有增無減。
那一點燈芯，又慘白已漸漸轉向一種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金色，令陣外所有高階修士都不由心生忌憚。
“不對！”印真一面繼續施法，一面說道，“鎖靈大陣之下，血陣確實在被凈化，但這乾燈......怎麽反而力量越發無序起來？”
一旁嵇知節眉頭緊蹙，思索道：“除非他連接的源頭，並非只在血陣......”
陣外宗門師長們正在思忖，陣內聞笑卻徹底被相溫書激怒了。
她劍光一道比一道淩厲，卻總能控制好力度，只劈在相溫書虛影而不傷及旁人。
鶴山眾人無不為她緊張起來，寧呦呦早已泫然欲泣，高聲喊她師姐。
聞笑這才定了神。
她額間落下汗珠，眼看四面八方出現了三個相溫書，依次響起三個一樣的聲音。
“何必呢？你的憤怒與劍意，何須浪費在我身上。”
“吾主降臨，已是定局。”
“我只是想請各位一起做個見證罷了。”
聞笑的目光銳利地穿透法陣，餘光突然瞥見一個身影朝她而來。
她心中一動，隨即聽到外面仙宗掌門的聲音傳來：“玉骨閻羅，你到底想要什麽？”
四周相溫書的身影隨即消散，慢慢浮現在浮空臺之上，他緩緩轉頭，看向了聞笑視線的方向。
他臉上的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和隱約譏笑。
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仿佛能刺穿所有喧囂與轟鳴的陣法。
“少主，還沒玩夠嗎？”
他視線的盡頭，是謝慕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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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2026祝大家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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