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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乾燈篇:主觀意識 只能是一個人,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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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乾燈篇:主觀意識 只能是一個人,只能……

出城不知多少裏, 官道旁出現一處孤零零的客棧,說是客店,外頭挑著個破舊的燈籠,在夜裏晃悠, 投下搖搖欲墜的光暈。

玉京方向那暗紅的天光已被起伏的丘陵遮斷, 四野只有沈甸甸的黑, 與頭頂幾粒疏星。

三人就此作別, 常安心中仍掛念聞懿, 騎馬匆匆告辭,返回玉京, 而聞、謝兩人則決定在客店暫歇一夜。

客店掌櫃是個婦人, 見兩人品貌不凡,卻也並不多話, 引他們到了兩間相鄰的土屋前。

“雖是粗布卻幹凈,井中有水, 竈在後院, 兩位貴人有需要自取便是。”語罷便回客堂中打盹去了。

聞笑問謝慕陵:“你餓不餓?”

其實兩人都是修士,並不會餓得那樣快,但聞笑自覺腹內不是生理性饑餓,更像是一種需要什麽東西填充的本能, 遙想昨夜她還在吃大餐呢。

謝慕陵向來最會以行動支持她, 轉身就帶著她往竈房走。

竈間不大,泥竈、水缸、一張瘸腿的木桌,角落裏堆著幹柴。

聞笑掀開鍋蓋, 裏面空蕩蕩,鍋底只剩一層溫熱的水。

她有些洩氣:“看來只能燒點水喝了。”

“我來吧。”謝慕陵的聲音身後響起。

他不知何時走到了竈臺旁,有個陶罐裏正盛了揉好的掛面。

聞笑詫異:“你會做飯?”

謝慕陵低頭認真檢查掛面是否新鮮:“沒做過, ”他頓了頓,“但…從別人的記憶中觀摩過,有些印象。”

聞笑心下一動,好整以暇地看他自然地用火折子點亮竈膛內柴草,又往鍋中舀水。

聞笑想了想:“是在崇州的時候嗎?”她放輕了聲音,“你縫那些…肢體,組成新的人的時候,你看到了他們腦中的記憶?”

謝慕陵添柴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火光跳躍起來,照亮他的半邊臉,落入他不知想到何處的眼中。

直到水開始微微冒出熱氣,他才開口,聲音像隔著一層霧氣似的:“人的身體,每一塊皮肉、骨頭,甚至幹涸的血,都可能帶著一點殘留的記憶,把肢體重新縫合,就像把不同的記憶碎片強行拼湊。”

他將掛面一截截放入開始泛起細密水泡的鍋裏,繼續說道:“有些能相容,有些會沖突,拼出來的人,是一個‘新的人’,卻更像一個怪物,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聞笑看著他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她忽然問道:“那……還是個完整的‘人’嗎,還是他自己嗎?”

謝慕陵用竹筷攪攪面條,聞言,他側過頭來,看向聞笑,嘴角彎起一點極淡的淺彎,眼中卻沒什麽笑意。

他微微撩起衣袖,露出一截小臂,語氣中有點說不明的意味:“師姐覺得呢?”

聞笑想了一會兒,卻先聽到角落窸窣響動,她轉身走到竈房後門,推門一看,外面是個小小後院,角落裏有幾只母雞正在夢中咕嚕。

她借著微光摸索到雞窩去。

“吃不吃雞蛋?”她頭也不回,悄悄摸了好幾個溫熱渾圓的雞蛋出來。

“都好。”謝慕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聞笑將雞蛋在手中掂了掂,一面看謝慕陵攪動面條的動作漸漸熟練起來,一面閑聊般繼續說道:“這樣說的話,我也有問題想不明白。”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又一個被分成了兩半,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後來兩半又合在了一起……那麽,這個‘完整’的人,要怎麽證明,她還是原來的自己呢?”她說著,無意識摸了摸溫熱的蛋殼。

她說的是自己。

自從記憶漸漸回溯,屬於“鶴山聞笑”的記憶逐漸從第一人稱視角出現在她腦中,她越來越清晰自己是誰,有時候卻也會恍惚茫然,她的存在,究竟是吞噬了那個沒有感情的“聞笑”,還是那本來就是她的一部分呢?

聞笑停了手,沈默了好一會兒,久到鍋中水都要沸騰得溢出來。

隨即,他輕輕笑了一下,眼中有一種幾乎自嘲的笑意。

“我也不知道。”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看到太多人的一生,一開始甚至會分不清哪些是別人,哪裏是自己,但人世間貪嗔癡念再多,最終都會歸於虛無……師姐知道嗎?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誰。”

聞笑擡眼,知道自己給人問溝裏去了。

謝慕陵站在氤氳水汽和搖晃火光之間,面容蒼白,看起來著實有些可憐。

她心中一嘆,坐在桌邊捧著臉突然笑了。

“哦…可我知道你是誰啊。”

謝慕陵微微一怔。

“是我喜歡的人。”聞笑笑嘻嘻的,雙眼亮晶晶的。

謝慕陵握住竹筷的手一緊,心中一靜,仿佛在確認她的每一個字。

半晌,才低聲問,聲音裏有一絲不明顯的緊繃:“是喜歡謝虞…還是謝慕陵?”

聞笑歪了歪頭,似乎很認真地想了想:“如果都是你的話,我都喜歡不行嗎?”

“不可以。”謝慕陵快聲答到,聲音有些發硬,“只能是……一個人。只能喜歡一個人。”

聞笑笑意微斂,看著他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面上的神情多少有些落寞,她該去立刻安慰他的,但她腦中卻突然被他那句話點亮了。

記憶無所謂。

經歷也無所謂。

重要的只是“我”而已。

必須是“我”才行,能擁有自我意識,能做出選擇的這個她才行。

她開口:“我知道了。”她聲音輕快了些,“其實記憶如何都無所謂,只要清楚地知道‘我’是‘我’,‘我’在做什麽,‘我’為什麽這麽做…那就可以。”

謝慕陵看向她,眼中有著不解的困惑。

聞笑微微一笑,將雞蛋在桌沿一敲,利落打進碗裏,用筷子攪散。

“如果你有那麽多別人的記憶,會搞不清楚誰是誰也太正常了,換我肯定暈了。”

謝慕陵耐心地等她說。

“但不就跟看戲似的麽,只要知道自己是誰,就算看再多別人的也不過只是‘看’罷了。”

聞笑聲音輕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你是謝慕陵,是我的師弟。我們一起在鶴山掃過落葉,也一起修煉過,我還見過小時候的你,好幾次,過去雖然不好,但是我們已經創造了新的‘過去’,不管是在離魂子的幻境,還是千番境、抑或別處……這些是只屬於我和你的。”

“現在也是。”她笑起來。

謝慕陵握著竹筷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看著聞笑。

竈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躍,明亮而溫暖,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那些混亂的、噪雜的、來自無數破碎軀殼的記憶和低語,仿若在這一刻都被這雙眼睛的光芒驅散,退到很遠的地方。

他輕輕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第一次意識到這具身體這樣真實地存在著。

他將蛋花在滾水中打散,蕩開金黃透亮的蛋花,在沸水中翻湧,彌漫出香氣。

“面好了。”他給她盛了慢慢一碗。

聞笑吹了吹氣,喝了口面湯,熱意瞬間從喉嚨滾到胃裏,那點空蕩的感覺蕩然無存。

謝慕陵學著她的樣子小口喝湯,熱氣氤氳了他過於蒼白的臉,卻讓他多了幾分活氣。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品嘗某種珍貴的味道。

兩人都沒再說話,竈間只剩下細微吃面聲響,還有柴火劈叭。

一種奇異的平靜,在這簡陋的竈房裏彌漫開來,外界動亂、未蔔的前路都被隔絕在外。

天地間,只有她們兩個人似的。

聞笑很快吃完,長長舒了口氣:“活過來了。”話音落下,她忽然皺了皺鼻子,低頭聞了聞袖子,又問謝慕陵,“我臭嗎,我總聞到我身上有股味。”

乾燈池的血跡當時濺射許多在她身上,雖然用了潔凈術,但她心中總覺得不幹凈。

謝慕陵只搖頭。

聞笑還是覺得膈應:“不行,我要洗洗。”

謝慕陵嘴角彎了彎,眼底的陰霾不知不覺已被暖意化開許多,他笑道:“這就是師姐的‘我’,愛幹凈,所以為了洗幹凈而多活一柱香時間,對吧。”

他笑盈盈地支著側臉揶揄她。

聞笑早發現謝慕陵老是有意無意地笑著挑釁她了,她挑眉,不甘示弱地回敬:“哦,師弟是因為愛我,所以要取續命弦,對吧?”

四目相對,火光跳躍,空氣一時安靜,又很快,兩人幾乎是同時極輕地笑出了聲。

吃完了面,謝慕陵收拾好一切,聞笑則燒好熱水才回房,謝慕陵眼看她入室,屋內亮起燈來,他在院內站了片刻守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了房。

窗外泛起灰蒙蒙的天光,謝慕陵他沒有點燈,就著天光,從懷中取出了那個在地宮中拿出的漆盒。

他清理好漆盒上的灰塵,才慢慢打開盒子。

盒內的靈樞續命弦猶如活物般輕輕浮動著,他用手觸碰,那細絲便纏上了他的指尖,觸感冰涼,仿佛有心跳似的。

他真實地感覺到這副身軀的胸口之下有東西在跳動著。

他是謝慕陵,是她的師弟……這是天底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而另一間房內,聞笑寬衣解帶將身體沒入熱水,靠在木盆邊悠悠地抒了好一口長氣。

忽然,一旁衣物之中,五辟玉簡不知何時,隱隱亮了起來。

那光芒猝然閃爍,聞笑被晃了眼睛,眼看那光芒越發熾亮,她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拿件衣衫快速一裹,手忙假亂地拉攏衣襟,顧不上系帶,一手撈起五辟玉簡,赤著腳拉開門就往外沖。

夜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她貼在頸後的發梢濕冷,裸露的足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激起一陣寒意。

她幾步沖到隔壁門前,擡手就拍。

“謝慕陵!”

門幾乎應聲而開。

謝慕陵站在門內,顯然還未睡,外衫齊整,只是領口微敞,露出一點肌膚鎖骨。

他臉上慣常的平靜被打破,眉頭微蹙,眼神銳利如刀,已看到了她手中發光的五辟玉簡。

然後,他的視線落到了聞笑身上。

她顯然是倉促間從沐浴中驚起,長發濕漉漉地披散著,不斷往下滴水,水煮劃過她光潔的皮膚、微紅的臉頰,滾入半敞的衣襟深處。

她身上只胡亂裹著一件外衫,因為沒系衣帶,衣襟在奔跑中散開大半,露出底下白潤的肌膚,一雙赤足沾著泥土,踩在地上,腳趾因寒冷和緊張微微蜷縮。

謝慕陵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她身上彈開,視線投到她身後的天際去,耳廓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薄紅。

他喉結滾動,下頜線繃得極緊,口中無奈地吐出一口喟嘆來:“哈。”

“師姐,你這是……”考驗他定力來的。

聞笑註意力只在玉簡之上,渾然不顧此刻的狼狽:“你去嗎?”

她仰頭看他,濕發黏在頰邊,眼睛裏倒映著玉簡上詭異的綠光和急切:“上次神都……仙會還沒開始吧?你不想看看熱鬧?而且我總覺得那母樹很是古怪,這次剛好再去查探一番。”

謝慕陵將視線艱難地移回,強迫自己只看她的眼睛。

那層薄紅還未從他耳根褪去,他點了點頭答應下來,聲音比平時更低啞。

他頓了頓,又瞥了眼她這模樣,又無奈又好笑,想讓她回去先穿好衣衫,又看她掌心玉簡光芒更甚,下一刻就要將人拉進去似的。

他又嘆了聲,把外袍解下來披在她身上。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頰,拿額頭抵住她的,忽然心血來潮似的,問她:“師姐,我們什麽時候成親?”

聞笑一怔,肌膚相貼的此刻才意識到自己這副模樣在古人眼裏算得上衣衫不整吧?

她想再說什麽,一道光芒下一刻卻已經將他們吞沒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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