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學宮篇：難度 你知道你曾神魂有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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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學宮篇：難度 你知道你曾神魂有缺嗎？……
分明初春四月, 雁渡峰頂卻嚴寒如深冬。
聞笑身著呦呦為她挑選的鮮妍春衫，在一片雪色中十分亮眼，卻也同樣格格不入，尤其與對面屋檐下的青年對比之, 他像是畏懼嚴寒, 衣袍重重交疊, 面色卻仍蒼白勝雪, 眼中更是只餘蕭瑟。
冷風卷著雪點飄入廊下。聞笑金丹重塑, 早已不懼嚴寒，見到對方模樣卻仍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月下青年一頭銀發折射出波浪似的粼粼月光, 孤寂沈默地立在廊下, 像一尊結滿蛛網的灰敗雕像。
聞笑毫不避諱地徑直打量徐清來，徐青來也在看她, 那目光卻沈寂綿長，像是從時間的另一頭探看過來。
聞笑心裏滑過一絲古怪, 可並未感受到任何殺意, 暗暗握緊袖中竹劍，沈默地與對面對峙著，卻見徐青來面部表情地朝她彎彎了唇，吐了句話就轉身朝屋內而去。
“我已收到明月的鶴鳶……來。”
猶豫一瞬, 聞笑還是跟著進了室內。
與上次的陰冷不同, 室內這次燃了燭火，並非是修仙界常用施過法術的靈燭亦或是照室明珠，而是火紅的巨大粗壯的香燭, 雕刻著繁瑣的紋飾，放在四下幾盞金鑄燭臺上，燭淚自柱體滾滾而下, 凝結成鮮紅的波浪，在地面堆積成凝固的小山。
燈火搖晃，聞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火焰的影子在他銀白拖曳至地的長發上跳躍。
“你肯定在想，”徐青來忽而站定轉身，聲音裏有隱約自嘲，態度也異乎尋常的和煦，“為師頭發怎麽都白了？”
聞笑懶得再糾正他話語中兩人關系的錯位，並沒作聲，只昵住他的每個動作，想看清徐青來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徐青來不徐不急，轉到案後，拾起桌邊的筆來：“你來得正巧，我正想見你一面。”他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滑過，又漸漸收了目光，落到案上的畫紙上，神情專註。
聞笑腦子裏問號更多，還是忍不住好奇靠近了一步，隱約看到畫紙上有個人形，她猛然往後撤身，心道徐青來不會在畫她吧？
腦中頓時閃過無數狗血念頭，莫非徐青來對她因恨生愛，接下來就是強取豪奪囚禁軟禁……
還好徐青來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他放了筆，叫她過去。
“你看像不像她？”
她？哪個她？
聞笑帶著滿腔疑惑轉到案後，看清了畫上的人。
那是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姿容靈動，笑眼盈盈，聞笑好半天都沒意識到這畫上是誰，直到徐青來又再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聞笑才瞬間醒了神。
這畫上的，好像是年輕的聞之，她的外婆。
她雙唇碰了幾下，怔楞訝異好一會兒才答道：“我不曾見過她年輕的樣子，但想象中，應該……”
記憶中的外婆好像就是這樣的，永遠用溫柔的笑眼看著她，不論受到什麽艱難困苦都不會在她面前露出半點沮喪失落，可那是外婆的樣子……可這個世界的聞之，是天賦卓絕修為精妙的修士，在她心中下意識覺得，聞之是銳利的，瀟灑不羈的。
徐青來筆下的這個聞之，更像她記憶中熟悉的那個人了，外婆和聞之真的是一個人……？到底怎麽回事，這一切真的只是她寫的故事嗎？
胸中積壓已久的無數困惑浮到心口，又堵又漲，令她一時失去表情管理，冷下臉詰問：“你畫我外婆做什麽？”
徐青來並不意外她的怒氣，也早看到她袖下蠢蠢欲動的手，擡手施法一點，畫已經被他先一步收入囊中。
“我畫的是我的師妹。”他語氣依舊平靜，“你如此不悅……看來是像了。”
聞笑瞬間明白徐青來剛才是在打量她什麽了，自小旁人就說她的眼睛和外婆長得很像，照著孫女畫外婆，徐青來看來還瘋著呢。
聞笑輕笑一聲退到一旁，心中很平靜，甚至覺得他可笑又可憐：“當初將呦呦視作你親姊替身，如今又端詳我的模樣畫我外婆，你如今的生活難道就沒有一處歡欣？讓你只能緬懷舊人舊時……”
“歡欣之處…”徐青來跟著她的話低低呢喃，似是真在認真思索，卻又怎麽都解不了謎底似的，情態中透出些癡惘來。
聞笑察他情狀，不免想到舒明月先前所言。
舒明月說徐青來犯了一個足以悔恨終生的錯誤，卻不細說是什麽錯誤。
聞笑對此並沒有太多好奇，卻不免猜測，徐青來在離魂子幻境所見或許就與這個“錯誤”有關。
她沒想到徐青來從幻境而出之後，會淪落至此，不僅修為倒退，一頭青絲化成雪白。按理來說，問道心之後，修為只應進益才對。
徐青來在幻境中想通了什麽事，令他憂思空惘至如此？
他現在畫起外婆的畫像……莫非那個錯誤與外婆有關？可徐青來看起來並不像在乎聞之這個師妹，否則怎麽會這樣對待她這個聞之的後人？
聞笑現在真有了幾分好奇。
徐青來也像是真想到了些什麽，目光不知何時飄到聞笑身上來，看到聞笑冷靜回視，觸到那雙和舊人相似的眼，他才驚心地垂下眼睫，默了片刻才將話題轉到旁事：“你來此是想問那樹中碎片的事吧。”
終於問到知情人了，聞笑的註意力也迅速轉移到正事上。
她問道：“樹妖修為尚且，怎麽有能力吸取如此多生機靈氣？那枚回溯鏡碎片又在這其中起了什麽作用？”
徐青來慢慢回憶道：“此事我尚有些許印象。”
“當年我與一眾同門到滄州邊境剿妖，一路順利，只在那小鎮上多逗留了三日。說來奇怪，不論再多雨水，鎮中依舊草木稀疏，農田也難以耕植，後來才發現原來樹妖的根早已遍及方圓十裏土地之中。”
“樹妖生了靈識，十分狡猾，但修為也不過百年，只是借著一粒回溯鏡碎片制造妄境，才能作亂，只有我一直保持清醒，找到樹妖真身所在，將其剿滅，在樹妖內丹中拿到了這枚回溯鏡碎片。”
“那枚碎片呢？”聞笑追問。
徐青來指尖微動，遠處烹好的熱茶已經斟好一盞，落至聞笑身前後案上，他輕咳兩聲，示意聞笑坐下就點熱飲。
“雁渡峰太冷，就口熱湯吧。”
“回溯鏡碎片不是只有回溯時間的作用嗎，為何會在妖物手中會變作汲取生機的工具？”
她沒有落座，再次提出困惑，語罷便盤手立在柱旁等他回覆。
徐青來也已斂袖坐下，仍是在看她，但那眼神與之前已經不同，卻讓聞笑隱約熟悉。
僵持一瞬，聞笑本以為這位前師尊又要開始習慣性地威脅，沒想到他竟然眼神一松，先退讓了，還一臉縱容無奈地搖頭輕嘆：“你這性子，和你外祖母如出一轍。”
聞笑眉頭一皺，莫名覺得徐青來怎麽現在真像個長輩似的，還是那種看似難搞實則心軟的那種，她別被瘋子傳染瘋病了吧……亦或是，難道他對她外婆…
徐青來：“我也疑惑此事，但離開樹妖，碎片除了沾染妖氣再沒有了吸取生機的能力，回溯鏡碎片並非罕見異寶，不過被我隨手扔到藥爐中煉化妖氣，年歲太久，你不問，我幾乎忘記其由來……直到後來，那場戰役之後，我將此物給了一個人……”
“誰？”
“你的外祖母，聞之。”
聞笑微訝，不由追問：“外婆要那東西幹嘛？那之後呢？掌門告訴我鶴山有一枚回溯鏡是由你看管，難道不是樹中所取那一片？”
徐青來搖頭：“我所保管的並非樹中那枚碎片，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麽，碎片之後的去向我亦不知，但我有一個猜測…”
“那枚碎片，或許在你的體內？”
聞笑怔住，過去忽視的一些細枝末節恍然之間跳入腦海串聯成線，比如“她”死過，又比如所有靈氣都要從靈府中回溯鏡碎片化作的湖水中流過一遍，再比如重塑的金丹……一切都是因為回溯鏡碎片，這具身體才能“活”過來。
她想起玉簡中那個樹妖的根莖，密密麻麻地伸展出無數，經脈一般蔓延紮根在泥土之下。
而在夢囈槐被她摧毀的那一日，她曾經伸出手去感受地底的呼吸，她曾經以為那些是潛藏在嚴寒之下的春種，卻沒想過，那些呼吸或許來自一件東西——
聞笑斟酌道：“而你看管的碎片，就在雁渡峰上？”
徐青來略有訝異，方想說什麽，目光卻陡然淩厲投向門外，隨即一道靈光也緊跟著打了出去，他厲喝一聲誰，門外有人悶哼一聲，黑夜之中露出一個身形。
“左丘？”若是左丘赫，他為何察覺有其他異樣的氣息，徐青來當即起身欲往外查探，左丘赫卻俯身致禮，袖中閃過只圓溜溜的潔白兔尾。
徐青來確認了那異常的氣息來源，正是左丘赫袖中那只兔子身上的，兔子的原身他一眼識破，正是他鬧脾氣的小徒弟，寧呦呦。
徐青來並未揭穿，冷冷眸光滑過對面，嘴中吐出的話已攜著咒術而出：“聽到什麽，通通忘記。”
他語氣一頓又放軟了聲音：“帶呦呦離開。”
左丘赫身形一僵，目光渙散，口中喃喃重覆著徐青來的話，轉身往外而去了。
聞笑：“呦呦？”她當然看到了左丘赫袖中小兔，更看清了兔毛上沾染的些許鮮紅，顯然是被徐青來方才一擊受了傷。
他們師妹不就是呦呦麽？
聞笑再追問：“那兔子是呦呦？”她說著就站起身來要往跟著往外走。
徐青來將她叫住：“不必擔憂，我方才察覺有異樣氣息，那道靈力只會灼傷妖物，呦呦不會有事。”
徐青來說呦呦不會有事聞笑是相信的，但令她一時訝異的是，徐青來如今竟然忍心讓呦呦受傷，想當初他可是為了不讓呦呦受傷甚至不讓她修行過甚。
聞笑古怪地看向對面，一時竟不知說什麽。
徐青來看出聞笑疑惑，淡聲道：“當初我欲留呦呦在身側，祈求永遠呵護保護她，但如今看來，我沒有做好這個師尊……許久不見，呦呦長大了許多，我應多謝你。”
聞笑心中驚異不定，心道不過一個夢境，徐青來簡直是翻天覆地，竟然還會跟人道歉了。但徐青來這態度，顯然是不會再跟她爭搶呦呦了，也是一樁好事。
“方才你猜到我手中碎片的位置，想必我猜對了”徐青來談回到方才的問題來，“那枚碎片果真在你體內。”
聞笑不知徐青來目的，並不答話。
徐青來又道：“你很聰明，但此事關系甚大，也關乎你的安危，你不可再向旁人提及，明白麽？”
他沒有惡意……這人真是換了副心腸，聞笑暗忖著輕輕點頭。
她覆又問道：“外婆為什麽要把一粒碎片放在我體內？”
徐青來看得出她殘存的戒備，也知道一切都是自己釀成，輕聲嘆息道：“我也不知，但她不會害你……我從今以後也不會，聞笑，你且放心信任於我。”
徐青來目光摯然，當真像是放下了一切，心中再無芥蒂。
聞笑打量審視，仍不完全相信他，得寸進尺地追問試探：“是因為‘離魂子’給你造的那個夢嗎？你在裏面叩問自己的，是不是那個‘錯誤的選擇’？”
“你知道得很多，”徐青來目光微涼，眉宇間卻一片坦然，“但‘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既然是‘選擇’，那就總有取舍，沒有對錯之分。當年我從萬千演算中選出了我認為的最優解，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聞笑：“什麽重要的事？”
徐青來：“‘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我修行之中卻忘了修心。”
雲裏霧裏，沒有具體，聞笑感覺被敷衍一番，直擊要害：“你在夢裏見到我外婆了？”
徐青來眼睫微斂，將那些寂寥意都咽回心底，片刻才擡眼答道：“是…這就是我要修之心。”
他目光投向門外風雪，天寒地凍的雁渡峰上，永遠晝短夜長，從前他從不覺的苦寒，如今不知為何，竟然分秒都難度起來。
徐青來：“我還有一個猜測想請你為我驗證…聞笑，你知道你曾神魂有缺嗎？”
而左丘赫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入冰天雪地裏的，回神時已落了滿身的雪，他忘記了聽到的那幾句話了，知曉是師尊對他用了咒術。
聞笑與師尊能說什麽不可見人的話？
左丘赫不懷好意地譏笑一聲，隨手將袖子裏雪兔抖落出來。
雪兔墜地化作小臉煞白的窈窕少女，寧呦呦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似的。
“三師兄，方才是怎麽了……”
左丘赫：“若不是師兄，師尊那道靈光可就全落你身上了……你偷聽到些什麽？”
師尊只對他施了法，對呦呦卻不設什麽防，想必是把偷聽的鍋都安他頭上了，他一時想發作，看到寧呦呦嚇白的小臉，還是把氣吞了回去。
但他還是忍不住打探：“怎麽臉白成這樣，師尊說要罰你了？”
呦呦搖頭：“我不太記得了，我不知道我怎麽會出現在那裏…”
左丘赫淡了心思，算了，呦呦單純，可能只是剛好出現在那，而他確實是真想偷聽來著。
雖然沒聽到什麽，但顯然師尊與聞笑之間關系倒像是緩和了許多，只有他這個笨蛋師妹，跟著人叛離師門，現在什麽也沒撈著。
左丘赫嘆息著拍拍寧呦呦的腦袋：“走吧，師兄送你回去。”
他吹了個哨子，片刻後便有兩只仙鶴自天邊而來，寧呦呦人還有些呆呆的，人剛上了鶴，才忽然叫住左丘赫。
“師兄，我想起來了，我聽到師尊和師姐好像在說什麽碎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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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笑身著呦呦為她挑選的鮮妍春衫，在一片雪色中十分亮眼，卻也同樣格格不入，尤其與對面屋檐下的青年對比之, 他像是畏懼嚴寒, 衣袍重重交疊, 面色卻仍蒼白勝雪, 眼中更是只餘蕭瑟。
冷風卷著雪點飄入廊下。聞笑金丹重塑, 早已不懼嚴寒，見到對方模樣卻仍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月下青年一頭銀發折射出波浪似的粼粼月光, 孤寂沈默地立在廊下, 像一尊結滿蛛網的灰敗雕像。
聞笑毫不避諱地徑直打量徐清來，徐青來也在看她, 那目光卻沈寂綿長，像是從時間的另一頭探看過來。
聞笑心裏滑過一絲古怪, 可並未感受到任何殺意, 暗暗握緊袖中竹劍，沈默地與對面對峙著，卻見徐青來面部表情地朝她彎彎了唇，吐了句話就轉身朝屋內而去。
“我已收到明月的鶴鳶……來。”
猶豫一瞬, 聞笑還是跟著進了室內。
與上次的陰冷不同, 室內這次燃了燭火，並非是修仙界常用施過法術的靈燭亦或是照室明珠，而是火紅的巨大粗壯的香燭, 雕刻著繁瑣的紋飾，放在四下幾盞金鑄燭臺上，燭淚自柱體滾滾而下, 凝結成鮮紅的波浪，在地面堆積成凝固的小山。
燈火搖晃，聞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火焰的影子在他銀白拖曳至地的長發上跳躍。
“你肯定在想，”徐青來忽而站定轉身，聲音裏有隱約自嘲，態度也異乎尋常的和煦，“為師頭發怎麽都白了？”
聞笑懶得再糾正他話語中兩人關系的錯位，並沒作聲，只昵住他的每個動作，想看清徐青來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徐青來不徐不急，轉到案後，拾起桌邊的筆來：“你來得正巧，我正想見你一面。”他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滑過，又漸漸收了目光，落到案上的畫紙上，神情專註。
聞笑腦子裏問號更多，還是忍不住好奇靠近了一步，隱約看到畫紙上有個人形，她猛然往後撤身，心道徐青來不會在畫她吧？
腦中頓時閃過無數狗血念頭，莫非徐青來對她因恨生愛，接下來就是強取豪奪囚禁軟禁……
還好徐青來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他放了筆，叫她過去。
“你看像不像她？”
她？哪個她？
聞笑帶著滿腔疑惑轉到案後，看清了畫上的人。
那是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姿容靈動，笑眼盈盈，聞笑好半天都沒意識到這畫上是誰，直到徐青來又再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聞笑才瞬間醒了神。
這畫上的，好像是年輕的聞之，她的外婆。
她雙唇碰了幾下，怔楞訝異好一會兒才答道：“我不曾見過她年輕的樣子，但想象中，應該……”
記憶中的外婆好像就是這樣的，永遠用溫柔的笑眼看著她，不論受到什麽艱難困苦都不會在她面前露出半點沮喪失落，可那是外婆的樣子……可這個世界的聞之，是天賦卓絕修為精妙的修士，在她心中下意識覺得，聞之是銳利的，瀟灑不羈的。
徐青來筆下的這個聞之，更像她記憶中熟悉的那個人了，外婆和聞之真的是一個人……？到底怎麽回事，這一切真的只是她寫的故事嗎？
胸中積壓已久的無數困惑浮到心口，又堵又漲，令她一時失去表情管理，冷下臉詰問：“你畫我外婆做什麽？”
徐青來並不意外她的怒氣，也早看到她袖下蠢蠢欲動的手，擡手施法一點，畫已經被他先一步收入囊中。
“我畫的是我的師妹。”他語氣依舊平靜，“你如此不悅……看來是像了。”
聞笑瞬間明白徐青來剛才是在打量她什麽了，自小旁人就說她的眼睛和外婆長得很像，照著孫女畫外婆，徐青來看來還瘋著呢。
聞笑輕笑一聲退到一旁，心中很平靜，甚至覺得他可笑又可憐：“當初將呦呦視作你親姊替身，如今又端詳我的模樣畫我外婆，你如今的生活難道就沒有一處歡欣？讓你只能緬懷舊人舊時……”
“歡欣之處…”徐青來跟著她的話低低呢喃，似是真在認真思索，卻又怎麽都解不了謎底似的，情態中透出些癡惘來。
聞笑察他情狀，不免想到舒明月先前所言。
舒明月說徐青來犯了一個足以悔恨終生的錯誤，卻不細說是什麽錯誤。
聞笑對此並沒有太多好奇，卻不免猜測，徐青來在離魂子幻境所見或許就與這個“錯誤”有關。
她沒想到徐青來從幻境而出之後，會淪落至此，不僅修為倒退，一頭青絲化成雪白。按理來說，問道心之後，修為只應進益才對。
徐青來在幻境中想通了什麽事，令他憂思空惘至如此？
他現在畫起外婆的畫像……莫非那個錯誤與外婆有關？可徐青來看起來並不像在乎聞之這個師妹，否則怎麽會這樣對待她這個聞之的後人？
聞笑現在真有了幾分好奇。
徐青來也像是真想到了些什麽，目光不知何時飄到聞笑身上來，看到聞笑冷靜回視，觸到那雙和舊人相似的眼，他才驚心地垂下眼睫，默了片刻才將話題轉到旁事：“你來此是想問那樹中碎片的事吧。”
終於問到知情人了，聞笑的註意力也迅速轉移到正事上。
她問道：“樹妖修為尚且，怎麽有能力吸取如此多生機靈氣？那枚回溯鏡碎片又在這其中起了什麽作用？”
徐青來慢慢回憶道：“此事我尚有些許印象。”
“當年我與一眾同門到滄州邊境剿妖，一路順利，只在那小鎮上多逗留了三日。說來奇怪，不論再多雨水，鎮中依舊草木稀疏，農田也難以耕植，後來才發現原來樹妖的根早已遍及方圓十裏土地之中。”
“樹妖生了靈識，十分狡猾，但修為也不過百年，只是借著一粒回溯鏡碎片制造妄境，才能作亂，只有我一直保持清醒，找到樹妖真身所在，將其剿滅，在樹妖內丹中拿到了這枚回溯鏡碎片。”
“那枚碎片呢？”聞笑追問。
徐青來指尖微動，遠處烹好的熱茶已經斟好一盞，落至聞笑身前後案上，他輕咳兩聲，示意聞笑坐下就點熱飲。
“雁渡峰太冷，就口熱湯吧。”
“回溯鏡碎片不是只有回溯時間的作用嗎，為何會在妖物手中會變作汲取生機的工具？”
她沒有落座，再次提出困惑，語罷便盤手立在柱旁等他回覆。
徐青來也已斂袖坐下，仍是在看她，但那眼神與之前已經不同，卻讓聞笑隱約熟悉。
僵持一瞬，聞笑本以為這位前師尊又要開始習慣性地威脅，沒想到他竟然眼神一松，先退讓了，還一臉縱容無奈地搖頭輕嘆：“你這性子，和你外祖母如出一轍。”
聞笑眉頭一皺，莫名覺得徐青來怎麽現在真像個長輩似的，還是那種看似難搞實則心軟的那種，她別被瘋子傳染瘋病了吧……亦或是，難道他對她外婆…
徐青來：“我也疑惑此事，但離開樹妖，碎片除了沾染妖氣再沒有了吸取生機的能力，回溯鏡碎片並非罕見異寶，不過被我隨手扔到藥爐中煉化妖氣，年歲太久，你不問，我幾乎忘記其由來……直到後來，那場戰役之後，我將此物給了一個人……”
“誰？”
“你的外祖母，聞之。”
聞笑微訝，不由追問：“外婆要那東西幹嘛？那之後呢？掌門告訴我鶴山有一枚回溯鏡是由你看管，難道不是樹中所取那一片？”
徐青來搖頭：“我所保管的並非樹中那枚碎片，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麽，碎片之後的去向我亦不知，但我有一個猜測…”
“那枚碎片，或許在你的體內？”
聞笑怔住，過去忽視的一些細枝末節恍然之間跳入腦海串聯成線，比如“她”死過，又比如所有靈氣都要從靈府中回溯鏡碎片化作的湖水中流過一遍，再比如重塑的金丹……一切都是因為回溯鏡碎片，這具身體才能“活”過來。
她想起玉簡中那個樹妖的根莖，密密麻麻地伸展出無數，經脈一般蔓延紮根在泥土之下。
而在夢囈槐被她摧毀的那一日，她曾經伸出手去感受地底的呼吸，她曾經以為那些是潛藏在嚴寒之下的春種，卻沒想過，那些呼吸或許來自一件東西——
聞笑斟酌道：“而你看管的碎片，就在雁渡峰上？”
徐青來略有訝異，方想說什麽，目光卻陡然淩厲投向門外，隨即一道靈光也緊跟著打了出去，他厲喝一聲誰，門外有人悶哼一聲，黑夜之中露出一個身形。
“左丘？”若是左丘赫，他為何察覺有其他異樣的氣息，徐青來當即起身欲往外查探，左丘赫卻俯身致禮，袖中閃過只圓溜溜的潔白兔尾。
徐青來確認了那異常的氣息來源，正是左丘赫袖中那只兔子身上的，兔子的原身他一眼識破，正是他鬧脾氣的小徒弟，寧呦呦。
徐青來並未揭穿，冷冷眸光滑過對面，嘴中吐出的話已攜著咒術而出：“聽到什麽，通通忘記。”
他語氣一頓又放軟了聲音：“帶呦呦離開。”
左丘赫身形一僵，目光渙散，口中喃喃重覆著徐青來的話，轉身往外而去了。
聞笑：“呦呦？”她當然看到了左丘赫袖中小兔，更看清了兔毛上沾染的些許鮮紅，顯然是被徐青來方才一擊受了傷。
他們師妹不就是呦呦麽？
聞笑再追問：“那兔子是呦呦？”她說著就站起身來要往跟著往外走。
徐青來將她叫住：“不必擔憂，我方才察覺有異樣氣息，那道靈力只會灼傷妖物，呦呦不會有事。”
徐青來說呦呦不會有事聞笑是相信的，但令她一時訝異的是，徐青來如今竟然忍心讓呦呦受傷，想當初他可是為了不讓呦呦受傷甚至不讓她修行過甚。
聞笑古怪地看向對面，一時竟不知說什麽。
徐青來看出聞笑疑惑，淡聲道：“當初我欲留呦呦在身側，祈求永遠呵護保護她，但如今看來，我沒有做好這個師尊……許久不見，呦呦長大了許多，我應多謝你。”
聞笑心中驚異不定，心道不過一個夢境，徐青來簡直是翻天覆地，竟然還會跟人道歉了。但徐青來這態度，顯然是不會再跟她爭搶呦呦了，也是一樁好事。
“方才你猜到我手中碎片的位置，想必我猜對了”徐青來談回到方才的問題來，“那枚碎片果真在你體內。”
聞笑不知徐青來目的，並不答話。
徐青來又道：“你很聰明，但此事關系甚大，也關乎你的安危，你不可再向旁人提及，明白麽？”
他沒有惡意……這人真是換了副心腸，聞笑暗忖著輕輕點頭。
她覆又問道：“外婆為什麽要把一粒碎片放在我體內？”
徐青來看得出她殘存的戒備，也知道一切都是自己釀成，輕聲嘆息道：“我也不知，但她不會害你……我從今以後也不會，聞笑，你且放心信任於我。”
徐青來目光摯然，當真像是放下了一切，心中再無芥蒂。
聞笑打量審視，仍不完全相信他，得寸進尺地追問試探：“是因為‘離魂子’給你造的那個夢嗎？你在裏面叩問自己的，是不是那個‘錯誤的選擇’？”
“你知道得很多，”徐青來目光微涼，眉宇間卻一片坦然，“但‘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既然是‘選擇’，那就總有取舍，沒有對錯之分。當年我從萬千演算中選出了我認為的最優解，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聞笑：“什麽重要的事？”
徐青來：“‘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我修行之中卻忘了修心。”
雲裏霧裏，沒有具體，聞笑感覺被敷衍一番，直擊要害：“你在夢裏見到我外婆了？”
徐青來眼睫微斂，將那些寂寥意都咽回心底，片刻才擡眼答道：“是…這就是我要修之心。”
他目光投向門外風雪，天寒地凍的雁渡峰上，永遠晝短夜長，從前他從不覺的苦寒，如今不知為何，竟然分秒都難度起來。
徐青來：“我還有一個猜測想請你為我驗證…聞笑，你知道你曾神魂有缺嗎？”
而左丘赫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入冰天雪地裏的，回神時已落了滿身的雪，他忘記了聽到的那幾句話了，知曉是師尊對他用了咒術。
聞笑與師尊能說什麽不可見人的話？
左丘赫不懷好意地譏笑一聲，隨手將袖子裏雪兔抖落出來。
雪兔墜地化作小臉煞白的窈窕少女，寧呦呦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似的。
“三師兄，方才是怎麽了……”
左丘赫：“若不是師兄，師尊那道靈光可就全落你身上了……你偷聽到些什麽？”
師尊只對他施了法，對呦呦卻不設什麽防，想必是把偷聽的鍋都安他頭上了，他一時想發作，看到寧呦呦嚇白的小臉，還是把氣吞了回去。
但他還是忍不住打探：“怎麽臉白成這樣，師尊說要罰你了？”
呦呦搖頭：“我不太記得了，我不知道我怎麽會出現在那裏…”
左丘赫淡了心思，算了，呦呦單純，可能只是剛好出現在那，而他確實是真想偷聽來著。
雖然沒聽到什麽，但顯然師尊與聞笑之間關系倒像是緩和了許多，只有他這個笨蛋師妹，跟著人叛離師門，現在什麽也沒撈著。
左丘赫嘆息著拍拍寧呦呦的腦袋：“走吧，師兄送你回去。”
他吹了個哨子，片刻後便有兩只仙鶴自天邊而來，寧呦呦人還有些呆呆的，人剛上了鶴，才忽然叫住左丘赫。
“師兄，我想起來了，我聽到師尊和師姐好像在說什麽碎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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