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學宮篇:無相劍法·第一式 驚鴻照影……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4章 學宮篇:無相劍法·第一式 驚鴻照影……
印真回山了。
前段時間她親自將妖物押送至中州, 如今不過回到鶴山的第三日，課已經開了，上課地點定在了室外，潛園懸瀑之下。
掌門並不負責在學宮授課, 今歲是例外, 印真開了一門“誅邪課”, 鶴山所有弟子皆可參與。
開課消息一出, 懸瀑之下早已人滿為患, 地上樹上亦或是天上，密密麻麻都掛滿了鶴山弟子。聞笑起得只晚了一會兒, 來時已經只能被迫擠在人群後段了。
呦呦倒是來得早, 還好心幫她占位，正在遙遙招手讓她過去, 但聞笑看看四下錯落的人群，還是放棄了穿越過去的沖動, 低頭給呦呦發了信。
[我不過來了, 下課了一起去食堂。]
呦呦收了信十分理解地遙遙沖聞笑拋了個笑。
好在弟子雖多，懸瀑下卻寬敞，弟子們各自盤踞一方小地，盤坐調息有之, 站立運功有之, 聞笑打了個哈欠，只慶幸謝虞沒來。
謝虞上次為小女孩縫魂，消耗過度, 昏睡整整三日，昨日才醒，被惠澤仙君強令拒絕了今日同她一起上課的邀請。
聞笑選定一塊樹蔭隱蔽處的大石頭, 盤坐下來閉目調息起來，耳朵卻在幾個弟子的閑聊聲裏豎了起來。
“離辰時還有多久？”
“快了快了，掌門一向守時的。”
“哎，你說為何掌門今年要親自授課，這可未有先例…開的又是‘誅邪’，莫非是為了除夕之時的妖禍？”
“你這就不懂了，妖禍是其一，去歲你不曾回鄉嗎？人皇治世多年，又與各大仙門共立鎮妖司，九州各界一直風調雨順，為何偏偏這幾年起了戰禍？你可知為何？”
“噢？你知道內情？”
“我的好師弟，你倒動腦子想想。如此治下，常人能攪弄出什麽風雲？”
“你的意思這是人妖勾結作亂？那些在九州起亂的賊寇背後都有妖孽？”
“不但如此，我看那，人皇年老眼花，身邊肯定也早就潛入了蠱惑人心的妖物，否則為何就在這幾年之間，天災頻發…”
兩人聲音被一道尖利女聲打斷：“少在此處妖言惑眾！”
話音落下，隨即又有一道附和響起：“人皇乃是天命所歸，豈容你們在此隨口汙蔑。”
聞笑腹誹這是哪來的人皇粉絲，又聽那幾個弟子的聲音戛然而止，齊齊喚了聲戎師姐。她又覺得合理了，畢竟戎珠玉本來也是皇室宗親，雖來鶴山隱藏了身份，但她自小已經自認為皇氏宗族，自然不願別人隨口議論自己親戚。
那幾個弟子對上戎珠玉顯然慌亂許多，有人著急轉移話題：“聽聞戎師姐幾日前曾在試煉場與劍閣聞師姐有一場對決，好生精彩……”話未言盡就被身旁人拽了胳膊，慌忙找補，“聞師姐入門比戎師姐早許多，戎師姐卻已能和聞師姐過上這樣多招，師姐才真是天命所歸。”
多說多錯，聞笑幾近能聽到這弟子懊惱地磨牙聲，這不是正好觸戎珠玉黴頭嗎。
但在場誰也沒料到，戎珠玉竟並沒有追究這師弟失言，只是輕哼了一聲，說道：“對決之上，輸贏是次要，她聞笑是比我厲害些，但已經大不如前，今歲仙門大會的試煉會，我看她未必能打過其他人。”
有弟子匆匆附和：“戎師姐說的是，聞笑和左丘師兄那場對決雖還未分出勝負，但許多人那日都看到了，聞笑被壓著打了許久呢，現在焦原劍還在試煉場中央卡著呢！”
“對呀，料想聞笑就算去了仙門大會，遇到修為進益的舊日敵手只怕是再也不敵，肯定白白讓人恥笑！”
“聞笑被恥笑，對我鶴山有什麽好處？”戎珠玉忽而聲音拔高，“同為鶴山弟子，你等怎麽就盼著外人恥笑她，外人笑她，笑的不也是我鶴山麽？”
幾個弟子不知怎麽自己怎麽又惹怒了這位不好惹的師姐，當即灰溜溜稱是，腳底抹油，稱著不舒服趕緊逃離了此地。
戎珠玉身旁的女修也催促道：“師姐走罷，我讓小魚在前面給我們占了位呢。”幾道腳步就這樣漸漸遠離。
她睜開眼，掃了掃周圍，心道還好這處隱蔽，正好在樹下，一旁聳立好幾塊大石，她方才又盤坐在地，正巧沒被看到，才能聽了這出墻角。
聞笑心裏發笑，沒想到戎大小姐集體意識還挺強，但笑不過三秒又想起插在試煉場上的焦原劍，又笑不出來了。
她從前只要一喚焦原，不論多遠，劍總能被輕易召喚而來，而這次她出了玉簡之後，分明隱隱能感覺與劍鏈接，卻是百般喚回不得。
她乘鵝前往試煉場，卻發現此處儼然已成景觀打卡點，許多同門都來紛紛嘗試拔劍，聞笑在周圍看著劍嘗試喚回，卻再度失敗。想上臺拔劍，心中又有不妙預感，於是決定等夜深人靜之時再來取劍。
那夜月色已深，鶴山一片寧靜，焦原徑直插在試煉場中心，露出半截漆黑如鐵的劍身，周圍地面上蜿蜒出七八道裂縫，焦原的影子碩大，沈沈冷肅。
聞笑站在劍身前施訣，指尖躍出的光茫如雷電般的鋼索緊緊纏繞劍身，劍身卻好似深深鑲進了地底，一動不動。
聞笑覺得很詫異，再度嘗試多次，那月光的影似乎都在她的靈氣裏顫抖，焦原卻仍是紋絲不動。
她索性上前，雙手握住劍柄往外拔，焦原卻像故意同她較勁似的，劍身重如千鈞，後座力險些將她人摔出去。
聞笑額邊已有汗珠，喘著粗氣半佝著腰，不明白是哪裏出了岔子。又回憶起當初焦原也有不出鞘之時，思考半刻，低頭摸了摸劍身。
“我不是故意留你在此的…都是意外。”
她掏出塊布來擦了擦劍身，耐心勸道：“好好劍，乖乖劍，我哪裏惹你不開心了，你先跟我走了再說，留在這裏人人都來摸你一把，你肯定也不舒服對吧？”
她耐心擦完劍身上的塵土，看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劍身上，隱隱綽綽一個大黑影。
她察覺劍的火氣消了半分，一面放輕語氣勸劍，一面雙手蓄力，用力往外一抽，劍不察地搖晃了一瞬，眨眼間就再度恢覆千鈞重負，穩穩嵌於地面裂縫之中。
聞笑低頭去看，劍身折射冷冷月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聞笑無語笑哼，索性換了法子，順著那幾條裂縫去劈。
拔不出來，她還不能挖出來嗎？
手中的靈氣跳動，仿佛無數藤蔓伸入裂口之中，聞笑施法念咒，那幾道裂縫被她的力量漸漸撕開得更大。
聞笑正是一喜，下一刻卻見那些石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愈合，呼吸之間，靈氣一拍即散，焦原劍四周的裂縫竟已完全愈合，徒留一柄劍孤零零插在正中。
現在是挖也挖不出了，還順便幫忙把地縫給修了。
正在她撓頭苦思之際，一道聲音從天而降。
“遇事怎麽不找為師？”賀引棠悠然落地，突然從聞笑身側探出頭來，唇角彎著似在笑，雙眼卻微微瞇著瞪了她一眼，“我不是給了你們‘浮阿’，怎麽上次不知道用？”
聞笑心想當時情急，她真把此事忘了，只能回覆道：“覺得太珍貴，總想省著，省著省著就不小心真忘了。”
賀引棠眼睫一壓，嗔怪地點了點聞笑額頭：“有什麽好省的？沒了我再給你兩人續上就好。”
“那就先多謝師尊。”聞笑垂首作揖，一只手卻將她的下頜挑起來。
賀引棠呵氣如蘭，笑裏盡是揶揄：“給你發信半天不回，我一猜就知道你來這兒了……劍拔不出來了？”
聞笑這才去看風信，果然好多賀引棠的傳信未讀，拔劍一時太專註，竟沒註意到，她連連道歉，完畢又反問：“師尊有法子嗎？”
賀引棠直起上半身，雙手環抱，盯了焦原劍好幾眼：“這劍脾氣太壞，不要也罷…不然為師替你重尋一把？”
聞笑驚異未定，又聽賀引棠繼續說道：“不過焦原也確實堪稱神兵利器，若是落入旁人之手，也實在不妙…不如將它鎖起來，你既用不了，誰也別想再用。”
“啊？”
這樣也行？聞笑分神側目去看，不知是她眼花還是怎得，隱約竟然感覺劍身輕輕顫抖了一下。
聞笑尚在猶豫，賀引棠徑直來推她離開：“走罷，總不能用不了焦原就不練劍了？當務之急，讓為師先替你另尋一把趁手的好刃。”
臨走前賀引棠最後還瞥了一眼焦原：“你倒還好心，將劍擦得倒幹凈，可你焦原劍不像領你情的樣子，就任由它在此任由千人拔萬人摸吧。”
聞笑並未多說，只乘鵝跟上賀引棠，臨走前還輕輕撫摸了一下焦原劍柄。
飛入空中，去的方向果然並非劍淵，聞笑心中有了猜測，開口問道：“師尊方才是演給焦原劍看的？”
賀引棠滿意一笑，誇了聞笑一句：“聰明。”
又說道：“焦原劍性傲，上次試煉場上失控，它估計是覺丟臉，同你鬧起脾氣來了。”
聞笑沒想到會是這樣，莫名覺得焦原劍孤零零插在試煉場上的模樣蕭索寂寞。
“我剛才嘗試哄它了，它應該是消了些氣了，卻還是拔不出來。”
聞笑有點苦惱:“它的氣何時才能消盡？”
賀引棠笑道:“若是只讓它高興就能用它，豈不是人人皆可？”
她頓了頓，染紅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胸口:“聞笑，你之劍心何在？”
聞笑沒懂，只疑惑地斂目靜思。
劍骨她倒明白。曾經的“聞笑”身上就有這樣的劍骨。只是後來那個聞笑誤入歧途，以妖氣修煉，導致劍骨被漸漸腐蝕，以至於最後失去了劍骨。但劍心為何物？聞笑從未聽說過。
賀引棠只笑:“你為何執劍，這就是你的劍心。”
“試煉場上你被迫迎敵，心中卻根本不願爭鬥，一味避讓退後，是因為你壓根不相信。”
聞笑匆匆反問:“不相信什麽？”
問題才出，兩人正巧落了地，聞笑才發現賀引棠帶她回了醞瑯峰。
紫竹林中月影被割成斑駁交錯的縱橫，遠處疏竹園裏一片沈寂。謝虞還在藥谷惠澤身側，尚未歸來。
賀引棠引著聞笑往竹林中走，四下風聲輕緩，徐徐將聞笑腰際香囊芳香吹至遠方。
賀引棠用手指摩挲著身側的紫竹，忽而開了口:“人要對自己多些耐心。”
“下一刻會發生何事，皆是天數。”賀引棠指甲染得鮮紅，在紫竹玉質光滑的表面像綻開的小花似的。
她像是在紫竹之間挑選什麽，背影面對聞笑，卻在輕飄飄地跟她說話:“你太過依賴焦原劍，卻忘了劍不過為器，必須握在執劍人手中…你又太輕視自己，寧願將所有力量借給焦原劍，也不相信自己才是戰局的關鍵。”
聞笑微怔，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這就是她拔不出劍的原因嗎？因為她太過依賴焦原？
那日在試煉場上的場景似乎再度出現在四周，無數的紫竹好像就是那日的臺下觀戰的人，竹葉沙沙，就像耳畔清晰的議論聲，嘈雜吵嚷。
戰局之上，她的心漸漸焦急，因為她不想將一點時間浪費在這對局之中。
她想要贏只是因為想要結束。而她想要結束是因為知道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賀引棠在一眾紫竹中終於選出了的一根，她取下腰間配劍，隨手一劈，取了一截，在手中墊了墊，又拔出劍來，不過片刻手中竹節已經顯出個劍的雛形來。
她滿意一笑，回頭一看聞笑還在原地呆著。
“想什麽呢？”她靠近聞笑，將手中修出雛形的劍遞了過去，“這些日子先用這把。”
這紫竹小劍尚未成型，顯然不能使用，又聽賀引棠繼續說道：“你想要什麽樣的，自己再動手。”
“多謝師尊。”聞笑謝過賀引棠，接過粗糙的竹劍，心裏卻還在想剛才賀引棠的話。
賀引棠卻忽而提劍劈向對面竹林，劍勢隨意，攜風卷葉，四下竹葉狂動，但那劍觸及紫竹之時，卻猛然力量一卸，鋒口看似狠狠割過竹身，卻只在竹身殘餘一道淺痕，正巧與竹身上月光重疊。
賀引棠從容收劍，朝聞笑挑眉，又扔過來一張玉牌。
“此為我門無相劍法，一共六式，但後半冊已遺失多年，竹簡上一共三重，一旦練好這些，三月後的試煉會不過手到擒來之事。”
聞笑跟著賀引棠誦念了一邊咒術，玉牌便往空中投出繚繞的霧影來，其上露出了第一式：驚鴻照影。
賀引棠解釋道：“‘無相’是指劍術無形無相、變幻莫測，而第一式‘驚鴻照影’，是後幾式的基礎。”
賀引棠指了指那株被劈斬了一道影的紫竹：“你看，這劍痕，可像月光？”
聞笑知道賀引棠厲害，但賀引棠這種對劍力的精準把控還是令聞笑驚嘆不已，乖巧點頭稱是。
賀引棠對聞笑崇敬的眼神很是滿意，唇角一勾，對聞笑拋了個得意的笑，下一秒人與劍都已經在林中，聞笑只見劍光殘影比月光更亮，不過片刻，賀引棠已再度落地，站在聞笑身側，示意聞笑去看。
聞笑擡眼一看，只看到幾道竹身在風中微微搖晃，風息漸止，只剩竹葉沙沙。仔細再看，才發現那些縱橫的光影竟然都是劍痕，亮處劍痕偽裝成月光，而陰暗處劍痕更深，有幾支竹上劍痕堪堪入竹五分，竹身卻又穩穩佇立於地面。
太厲害了…聞笑讚嘆不已，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賀引棠稱心一笑：“第一式‘驚鴻照影’，便是要以劍擬風、水、月光，若求‘無相’，先要‘有相’，你可明白？”
聞笑思索著點頭。
賀引棠卻忽而問道：“想好了嗎？”
聞笑驚異擡眼，賀引棠又說：“方才我問，你的劍心為何，你想好了嗎？”
聞笑思忖著慢慢答道：“其實我不知劍心是什麽，但我知道自己為何要習劍…我可能沒有仙君長老們志向遠大，我不求長生，也不確定自己能斬盡世間妖物，救濟蒼生，平天下之不平…我只想確定自己往什麽方向走，不被旁人左右選擇，可以不隨波逐流。”
她以前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麽不可或缺的人，除了在外婆眼前，工作生活，一切的一切，她總像和世界存在著隔膜，沒法融入。
但來到了這裏之後，她好像變成了一個特別的人……不，其實她也沒什麽特別的，只是有特別的人，讓她察覺到自己的特別。
她在嘗試改變書中這些人物的命運的時候，她的命運好像也改變了。
她神色漸漸堅定：“除此之外，我沒法隱瞞師尊…我還有私心。”
賀引棠看向聞笑：“噢？那你的私心為何？”
“我想要知道外婆在烏虛境裏留下了什麽，我想要謝虞活下去，呦呦能一直開心下去…希望每個與我有關的人，都能不被‘命運’左右，長久地活下去…”
她的創作，好像就是這書中角色們的“命運”。
原文裏謝慕陵毀滅世界就是在仙門大會之後，她時間已經不多了。
賀引棠目光放軟，靜靜盯了聞笑片刻，倏而一笑，笑聲朗朗，四下竹葉也隨著沙沙顫抖。
她笑了好一會兒，不知是暢快還是別的，眼中竟笑出淚花來，見聞笑呆呆看向自己，才漸漸止了笑，扶著肚子拍了拍聞笑的肩。
“原來笑笑跟為師目標一致，”她垂首看她認真又呆怔的神情，笑意更甚，“我不是要請你幫我在烏虛境幫我取一物嗎？那件東西，就是聞之師妹留下的。”
“而要所有人活著嘛，這事倒有點難辦，生死天定，我賀引棠再神通廣大，也要好好琢磨琢磨。”賀引棠取出個酒壺淺啄了一口，像是真在幫她想這件事要怎麽辦，又問道，“這就是你這樣著急的原因？”
聞笑又是一怔，又很快回神，終於明白師尊跟自己說這一通到底為何，她的著急有這麽明顯嗎？
她有點尷尬地摸摸臉頰：“師尊說的是，我會放緩一些慢慢來，多謝師尊。”
賀引棠擺手：“為師可沒那麽細心。是你謝師弟說的。”
聞笑一楞，還想再問什麽，賀引棠卻已經上了鶴身了。
賀引棠遙遙向聞笑招手以作告別：“遇到不解之處盡管問…為師回去喝酒咯！”她暢快一笑，鶴翼一振，頃刻便飛走了。
徒留聞笑在竹林裏呆立好一會兒。
她回過神時，擡起手中粗糙的竹劍摸了摸。賀引棠已經掉雕出雛形，大小與焦原劍相差無幾，應該是她施了法，重量也與焦原劍相似。
師尊說得對。她好像真的太過著急了。
她嘗試拿劍劈向眼前一根紫竹，卻不過是兩道沈重互擊聲，竹葉沙沙，紫竹不傷分毫，她的手反因後座力有點疼。
從前焦原劍在手，後座力幾近都被焦原劍吞了。她確實太過依賴焦原劍了，畢竟從一開始她什麽都不會的時候，都是焦原劍在保護她。
她索性伸手去細細摸索賀引棠在紫竹身上留下的每一道淺痕，月光比起方才，已經漸漸下移了點方位，聞笑驚異地發現，當月光不再時，竹上的淺痕竟然也目不可見，只有伸手去摸索，才能察覺那裏有一道極為細微的傷痕。
想要練成這樣，一日是不成的……她擡頭看那月光逐漸被雲層吞沒，四下愈發濃稠漆黑，一點也沒給她減輕半分焦慮。
手中的竹劍上還有不光滑的木刺，就這樣紮進她指腹上。
不管了，練吧，只有行動起來才能緩解焦慮，不管最後怎樣，她盡力了就不會後悔。
聞笑從回憶中脫離出來，坐在陰影處繼續掏出竹簡來打磨。
噪雜的人聲再度在耳邊響起，遠處瀑布的水聲潺潺不絕，隱隱還有腳步在靠近遠離。
經過幾日“創作”，這把竹簡更加鋒利光滑，總算有了些劍的樣子，但聞笑也不甚看好這劍能劈開竹子。
這不跟兒童塑料道具似的？遇上真刀真不會被劈成兩半嗎？
她十分懷疑，又嘆著氣擦了擦劍，正準備將劍收回，頭頂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聞笑？”
聞笑逆著日光緩慢擡頭，上方大石上一個衣著華貴的女修渾身閃亮，正皺著眉打量著她。
“你怎麽在這？”戎珠玉表情漸漸不悅起來，“你剛才聽到什麽了嗎？”
聞笑把劍收了，輕松答道：“師妹指的是聽到什麽？我方才在打坐調息沒有太註意周圍聲音。”
戎珠玉這才算表情一松，聞笑本以為她確認之後就會離開，沒想到大小姐竟然徑直跳了下來，腳步卻是一個踉蹌，被聞笑堪堪扶住才沒摔個厲害。
戎珠玉臉頃刻就紅了，立刻後撤半步：“你幹嘛！”
聽到上方幾個姐妹焦急的問詢，她又意識到什麽似的雙唇緊抿，匆匆對上方幾人喊道：“我沒事。”
目光再羅回來，聲音裏是強裝的鎮定：“謝、謝謝！”
聞笑輕輕搖頭，下意識給她讓出點位置：“這裏並不是最好的位置，戎師妹要不去前面？呦呦幫我占了位，戎師妹可以去那。”
戎珠玉急了，下巴微昂：“誰要你的位置？我師妹們早替我占好了。”
“噢。”聞笑淡笑，“那戎師妹來此是特意找我？”
戎珠玉狠盯她一眼，咬了咬唇，頭頂的姐妹們已經在催促，她狀似要離開，卻又身形一頓，問道：“你為什麽不去取劍？”
聞笑意外擡眼，但又很快淡笑道：“我劍術不佳，練幾日再去接它。”
戎珠玉卻驟然壓低了聲音：“你沒了劍骨的事情已經傳來了…人人都說你沒了劍骨，焦原劍已經不願認你為主了，人人都上試煉場撞運氣，巴不得搶走你的焦原劍……你怎麽反而在這裏鑿起木劍來了？”
聞笑看出了大小姐這次是真好心：“多謝你提醒。”
幾次交往，聞笑也確定戎珠玉確實不是什麽壞人，雖然驕縱，人卻坦蕩，上次輸給她也並未多加報覆，反而又來提醒她。
戎珠玉聽了這話臉卻黑了，回頭惡狠狠又瞪聞笑一眼：“誰稀得你謝？你之前騙我的事你以為就這麽完了？你是打贏了我，可那又如何，你不去拔焦原劍是不是因為你也拔不出了？”
她這樣說，聞笑倒想起之前誤會，認真朝她作了揖道：“抱歉戎師妹，之前並非想戲弄於你，只是我當時確實身上有傷，心中多少有些落差……那日過雲梯上也要多謝戎師妹出手相助。”
戎珠玉聞言身體一僵，回眸將聞笑上下打量一遍，確定她確實真心，又再度瞥見她眼下青黑，心中不免想起那日她與左丘赫對決場景，心中又有變化。
輕哼一聲：“……你既然誠心道歉，那就算了。但三月後的選拔會，我們還會相遇的，沒了焦原劍，我看你未必還能勝我…等著吧！”她狠話放完，人也跳回大石之上，帶著幾個女修終於走遠了。
聞笑失笑，戎珠玉這是什麽傲嬌大小姐人設，還怪可愛的。
正想著忽而又聽到有人腳步靠近，聞笑站起身來一看，有兩人占據了大石之上的空位，正是綾香和王世雲。
王世雲經上次一事將功補過，印真本想推薦她去陰陽家修煉，但王世雲卻堅持要留在鶴山，她天賦尚佳，已有不少長老都準備在今歲學末試煉會後收她為弟子了，而她最近都留在藥谷中治療身體。
綾香本就草藥成精，常在藥谷幫忙，想是這一來二去，兩人便熟了。
綾香一眼就看到在大石旁露出大半個腦袋的聞笑，十分規矩地向她打了個招呼：“聞師姐好。”
幾人就此見了禮，王世雲曾與聞笑有過交集，當初她被操縱之時聞笑就在場，見到聞笑難免有幾分尷尬。
沒想到聞笑卻主動先同她打了招呼：“王師妹，你是不是也上了明靜長老的符咒課？”
王世雲沒想到聞笑人怪隨和，已接了三分尷尬，兩人就著符咒課寒暄了好幾句。
就在此時，又一人忽而向三人而來，正是谷六。
他拿來軟墊蒲團，遙遙給王世雲與綾香打招呼時就看到聞笑，手不免舉得更高，興奮極了。
聞笑猜測幾人應該是約好了一起來。
去歲雖然無方大陣中出了意外，但谷六卻收獲頗豐，今歲已經入了中階班，正和王世雲成了同學。
谷六一來，尷尬氣氛一掃而盡，他興奮地叫聞笑別站在坑裏，挪開位置，邀請她和她們一起。
聞笑本想著，這裏離得瀑布前其實算最外圍了，到時候站在焦原劍上，就能飛高些，但忽然又想到劍現在還在試煉場上插著呢。而一擡頭往外看，外面烏泱泱都是人，站坑底確實容易看不見。
綾香也說道：“師姐是不是嫌棄我們？”
她素來說話難聽，聞笑趕緊擺手稱不是，索性加入了幾人。
而不遠處，一陣鐘鼓聲仿若從天邊而來，咚地一聲，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印真回山了。
前段時間她親自將妖物押送至中州, 如今不過回到鶴山的第三日，課已經開了，上課地點定在了室外，潛園懸瀑之下。
掌門並不負責在學宮授課, 今歲是例外, 印真開了一門“誅邪課”, 鶴山所有弟子皆可參與。
開課消息一出, 懸瀑之下早已人滿為患, 地上樹上亦或是天上，密密麻麻都掛滿了鶴山弟子。聞笑起得只晚了一會兒, 來時已經只能被迫擠在人群後段了。
呦呦倒是來得早, 還好心幫她占位，正在遙遙招手讓她過去, 但聞笑看看四下錯落的人群，還是放棄了穿越過去的沖動, 低頭給呦呦發了信。
[我不過來了, 下課了一起去食堂。]
呦呦收了信十分理解地遙遙沖聞笑拋了個笑。
好在弟子雖多，懸瀑下卻寬敞，弟子們各自盤踞一方小地，盤坐調息有之, 站立運功有之, 聞笑打了個哈欠，只慶幸謝虞沒來。
謝虞上次為小女孩縫魂，消耗過度, 昏睡整整三日，昨日才醒，被惠澤仙君強令拒絕了今日同她一起上課的邀請。
聞笑選定一塊樹蔭隱蔽處的大石頭, 盤坐下來閉目調息起來，耳朵卻在幾個弟子的閑聊聲裏豎了起來。
“離辰時還有多久？”
“快了快了，掌門一向守時的。”
“哎，你說為何掌門今年要親自授課，這可未有先例…開的又是‘誅邪’，莫非是為了除夕之時的妖禍？”
“你這就不懂了，妖禍是其一，去歲你不曾回鄉嗎？人皇治世多年，又與各大仙門共立鎮妖司，九州各界一直風調雨順，為何偏偏這幾年起了戰禍？你可知為何？”
“噢？你知道內情？”
“我的好師弟，你倒動腦子想想。如此治下，常人能攪弄出什麽風雲？”
“你的意思這是人妖勾結作亂？那些在九州起亂的賊寇背後都有妖孽？”
“不但如此，我看那，人皇年老眼花，身邊肯定也早就潛入了蠱惑人心的妖物，否則為何就在這幾年之間，天災頻發…”
兩人聲音被一道尖利女聲打斷：“少在此處妖言惑眾！”
話音落下，隨即又有一道附和響起：“人皇乃是天命所歸，豈容你們在此隨口汙蔑。”
聞笑腹誹這是哪來的人皇粉絲，又聽那幾個弟子的聲音戛然而止，齊齊喚了聲戎師姐。她又覺得合理了，畢竟戎珠玉本來也是皇室宗親，雖來鶴山隱藏了身份，但她自小已經自認為皇氏宗族，自然不願別人隨口議論自己親戚。
那幾個弟子對上戎珠玉顯然慌亂許多，有人著急轉移話題：“聽聞戎師姐幾日前曾在試煉場與劍閣聞師姐有一場對決，好生精彩……”話未言盡就被身旁人拽了胳膊，慌忙找補，“聞師姐入門比戎師姐早許多，戎師姐卻已能和聞師姐過上這樣多招，師姐才真是天命所歸。”
多說多錯，聞笑幾近能聽到這弟子懊惱地磨牙聲，這不是正好觸戎珠玉黴頭嗎。
但在場誰也沒料到，戎珠玉竟並沒有追究這師弟失言，只是輕哼了一聲，說道：“對決之上，輸贏是次要，她聞笑是比我厲害些，但已經大不如前，今歲仙門大會的試煉會，我看她未必能打過其他人。”
有弟子匆匆附和：“戎師姐說的是，聞笑和左丘師兄那場對決雖還未分出勝負，但許多人那日都看到了，聞笑被壓著打了許久呢，現在焦原劍還在試煉場中央卡著呢！”
“對呀，料想聞笑就算去了仙門大會，遇到修為進益的舊日敵手只怕是再也不敵，肯定白白讓人恥笑！”
“聞笑被恥笑，對我鶴山有什麽好處？”戎珠玉忽而聲音拔高，“同為鶴山弟子，你等怎麽就盼著外人恥笑她，外人笑她，笑的不也是我鶴山麽？”
幾個弟子不知怎麽自己怎麽又惹怒了這位不好惹的師姐，當即灰溜溜稱是，腳底抹油，稱著不舒服趕緊逃離了此地。
戎珠玉身旁的女修也催促道：“師姐走罷，我讓小魚在前面給我們占了位呢。”幾道腳步就這樣漸漸遠離。
她睜開眼，掃了掃周圍，心道還好這處隱蔽，正好在樹下，一旁聳立好幾塊大石，她方才又盤坐在地，正巧沒被看到，才能聽了這出墻角。
聞笑心裏發笑，沒想到戎大小姐集體意識還挺強，但笑不過三秒又想起插在試煉場上的焦原劍，又笑不出來了。
她從前只要一喚焦原，不論多遠，劍總能被輕易召喚而來，而這次她出了玉簡之後，分明隱隱能感覺與劍鏈接，卻是百般喚回不得。
她乘鵝前往試煉場，卻發現此處儼然已成景觀打卡點，許多同門都來紛紛嘗試拔劍，聞笑在周圍看著劍嘗試喚回，卻再度失敗。想上臺拔劍，心中又有不妙預感，於是決定等夜深人靜之時再來取劍。
那夜月色已深，鶴山一片寧靜，焦原徑直插在試煉場中心，露出半截漆黑如鐵的劍身，周圍地面上蜿蜒出七八道裂縫，焦原的影子碩大，沈沈冷肅。
聞笑站在劍身前施訣，指尖躍出的光茫如雷電般的鋼索緊緊纏繞劍身，劍身卻好似深深鑲進了地底，一動不動。
聞笑覺得很詫異，再度嘗試多次，那月光的影似乎都在她的靈氣裏顫抖，焦原卻仍是紋絲不動。
她索性上前，雙手握住劍柄往外拔，焦原卻像故意同她較勁似的，劍身重如千鈞，後座力險些將她人摔出去。
聞笑額邊已有汗珠，喘著粗氣半佝著腰，不明白是哪裏出了岔子。又回憶起當初焦原也有不出鞘之時，思考半刻，低頭摸了摸劍身。
“我不是故意留你在此的…都是意外。”
她掏出塊布來擦了擦劍身，耐心勸道：“好好劍，乖乖劍，我哪裏惹你不開心了，你先跟我走了再說，留在這裏人人都來摸你一把，你肯定也不舒服對吧？”
她耐心擦完劍身上的塵土，看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劍身上，隱隱綽綽一個大黑影。
她察覺劍的火氣消了半分，一面放輕語氣勸劍，一面雙手蓄力，用力往外一抽，劍不察地搖晃了一瞬，眨眼間就再度恢覆千鈞重負，穩穩嵌於地面裂縫之中。
聞笑低頭去看，劍身折射冷冷月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聞笑無語笑哼，索性換了法子，順著那幾條裂縫去劈。
拔不出來，她還不能挖出來嗎？
手中的靈氣跳動，仿佛無數藤蔓伸入裂口之中，聞笑施法念咒，那幾道裂縫被她的力量漸漸撕開得更大。
聞笑正是一喜，下一刻卻見那些石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愈合，呼吸之間，靈氣一拍即散，焦原劍四周的裂縫竟已完全愈合，徒留一柄劍孤零零插在正中。
現在是挖也挖不出了，還順便幫忙把地縫給修了。
正在她撓頭苦思之際，一道聲音從天而降。
“遇事怎麽不找為師？”賀引棠悠然落地，突然從聞笑身側探出頭來，唇角彎著似在笑，雙眼卻微微瞇著瞪了她一眼，“我不是給了你們‘浮阿’，怎麽上次不知道用？”
聞笑心想當時情急，她真把此事忘了，只能回覆道：“覺得太珍貴，總想省著，省著省著就不小心真忘了。”
賀引棠眼睫一壓，嗔怪地點了點聞笑額頭：“有什麽好省的？沒了我再給你兩人續上就好。”
“那就先多謝師尊。”聞笑垂首作揖，一只手卻將她的下頜挑起來。
賀引棠呵氣如蘭，笑裏盡是揶揄：“給你發信半天不回，我一猜就知道你來這兒了……劍拔不出來了？”
聞笑這才去看風信，果然好多賀引棠的傳信未讀，拔劍一時太專註，竟沒註意到，她連連道歉，完畢又反問：“師尊有法子嗎？”
賀引棠直起上半身，雙手環抱，盯了焦原劍好幾眼：“這劍脾氣太壞，不要也罷…不然為師替你重尋一把？”
聞笑驚異未定，又聽賀引棠繼續說道：“不過焦原也確實堪稱神兵利器，若是落入旁人之手，也實在不妙…不如將它鎖起來，你既用不了，誰也別想再用。”
“啊？”
這樣也行？聞笑分神側目去看，不知是她眼花還是怎得，隱約竟然感覺劍身輕輕顫抖了一下。
聞笑尚在猶豫，賀引棠徑直來推她離開：“走罷，總不能用不了焦原就不練劍了？當務之急，讓為師先替你另尋一把趁手的好刃。”
臨走前賀引棠最後還瞥了一眼焦原：“你倒還好心，將劍擦得倒幹凈，可你焦原劍不像領你情的樣子，就任由它在此任由千人拔萬人摸吧。”
聞笑並未多說，只乘鵝跟上賀引棠，臨走前還輕輕撫摸了一下焦原劍柄。
飛入空中，去的方向果然並非劍淵，聞笑心中有了猜測，開口問道：“師尊方才是演給焦原劍看的？”
賀引棠滿意一笑，誇了聞笑一句：“聰明。”
又說道：“焦原劍性傲，上次試煉場上失控，它估計是覺丟臉，同你鬧起脾氣來了。”
聞笑沒想到會是這樣，莫名覺得焦原劍孤零零插在試煉場上的模樣蕭索寂寞。
“我剛才嘗試哄它了，它應該是消了些氣了，卻還是拔不出來。”
聞笑有點苦惱:“它的氣何時才能消盡？”
賀引棠笑道:“若是只讓它高興就能用它，豈不是人人皆可？”
她頓了頓，染紅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胸口:“聞笑，你之劍心何在？”
聞笑沒懂，只疑惑地斂目靜思。
劍骨她倒明白。曾經的“聞笑”身上就有這樣的劍骨。只是後來那個聞笑誤入歧途，以妖氣修煉，導致劍骨被漸漸腐蝕，以至於最後失去了劍骨。但劍心為何物？聞笑從未聽說過。
賀引棠只笑:“你為何執劍，這就是你的劍心。”
“試煉場上你被迫迎敵，心中卻根本不願爭鬥，一味避讓退後，是因為你壓根不相信。”
聞笑匆匆反問:“不相信什麽？”
問題才出，兩人正巧落了地，聞笑才發現賀引棠帶她回了醞瑯峰。
紫竹林中月影被割成斑駁交錯的縱橫，遠處疏竹園裏一片沈寂。謝虞還在藥谷惠澤身側，尚未歸來。
賀引棠引著聞笑往竹林中走，四下風聲輕緩，徐徐將聞笑腰際香囊芳香吹至遠方。
賀引棠用手指摩挲著身側的紫竹，忽而開了口:“人要對自己多些耐心。”
“下一刻會發生何事，皆是天數。”賀引棠指甲染得鮮紅，在紫竹玉質光滑的表面像綻開的小花似的。
她像是在紫竹之間挑選什麽，背影面對聞笑，卻在輕飄飄地跟她說話:“你太過依賴焦原劍，卻忘了劍不過為器，必須握在執劍人手中…你又太輕視自己，寧願將所有力量借給焦原劍，也不相信自己才是戰局的關鍵。”
聞笑微怔，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這就是她拔不出劍的原因嗎？因為她太過依賴焦原？
那日在試煉場上的場景似乎再度出現在四周，無數的紫竹好像就是那日的臺下觀戰的人，竹葉沙沙，就像耳畔清晰的議論聲，嘈雜吵嚷。
戰局之上，她的心漸漸焦急，因為她不想將一點時間浪費在這對局之中。
她想要贏只是因為想要結束。而她想要結束是因為知道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賀引棠在一眾紫竹中終於選出了的一根，她取下腰間配劍，隨手一劈，取了一截，在手中墊了墊，又拔出劍來，不過片刻手中竹節已經顯出個劍的雛形來。
她滿意一笑，回頭一看聞笑還在原地呆著。
“想什麽呢？”她靠近聞笑，將手中修出雛形的劍遞了過去，“這些日子先用這把。”
這紫竹小劍尚未成型，顯然不能使用，又聽賀引棠繼續說道：“你想要什麽樣的，自己再動手。”
“多謝師尊。”聞笑謝過賀引棠，接過粗糙的竹劍，心裏卻還在想剛才賀引棠的話。
賀引棠卻忽而提劍劈向對面竹林，劍勢隨意，攜風卷葉，四下竹葉狂動，但那劍觸及紫竹之時，卻猛然力量一卸，鋒口看似狠狠割過竹身，卻只在竹身殘餘一道淺痕，正巧與竹身上月光重疊。
賀引棠從容收劍，朝聞笑挑眉，又扔過來一張玉牌。
“此為我門無相劍法，一共六式，但後半冊已遺失多年，竹簡上一共三重，一旦練好這些，三月後的試煉會不過手到擒來之事。”
聞笑跟著賀引棠誦念了一邊咒術，玉牌便往空中投出繚繞的霧影來，其上露出了第一式：驚鴻照影。
賀引棠解釋道：“‘無相’是指劍術無形無相、變幻莫測，而第一式‘驚鴻照影’，是後幾式的基礎。”
賀引棠指了指那株被劈斬了一道影的紫竹：“你看，這劍痕，可像月光？”
聞笑知道賀引棠厲害，但賀引棠這種對劍力的精準把控還是令聞笑驚嘆不已，乖巧點頭稱是。
賀引棠對聞笑崇敬的眼神很是滿意，唇角一勾，對聞笑拋了個得意的笑，下一秒人與劍都已經在林中，聞笑只見劍光殘影比月光更亮，不過片刻，賀引棠已再度落地，站在聞笑身側，示意聞笑去看。
聞笑擡眼一看，只看到幾道竹身在風中微微搖晃，風息漸止，只剩竹葉沙沙。仔細再看，才發現那些縱橫的光影竟然都是劍痕，亮處劍痕偽裝成月光，而陰暗處劍痕更深，有幾支竹上劍痕堪堪入竹五分，竹身卻又穩穩佇立於地面。
太厲害了…聞笑讚嘆不已，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賀引棠稱心一笑：“第一式‘驚鴻照影’，便是要以劍擬風、水、月光，若求‘無相’，先要‘有相’，你可明白？”
聞笑思索著點頭。
賀引棠卻忽而問道：“想好了嗎？”
聞笑驚異擡眼，賀引棠又說：“方才我問，你的劍心為何，你想好了嗎？”
聞笑思忖著慢慢答道：“其實我不知劍心是什麽，但我知道自己為何要習劍…我可能沒有仙君長老們志向遠大，我不求長生，也不確定自己能斬盡世間妖物，救濟蒼生，平天下之不平…我只想確定自己往什麽方向走，不被旁人左右選擇，可以不隨波逐流。”
她以前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麽不可或缺的人，除了在外婆眼前，工作生活，一切的一切，她總像和世界存在著隔膜，沒法融入。
但來到了這裏之後，她好像變成了一個特別的人……不，其實她也沒什麽特別的，只是有特別的人，讓她察覺到自己的特別。
她在嘗試改變書中這些人物的命運的時候，她的命運好像也改變了。
她神色漸漸堅定：“除此之外，我沒法隱瞞師尊…我還有私心。”
賀引棠看向聞笑：“噢？那你的私心為何？”
“我想要知道外婆在烏虛境裏留下了什麽，我想要謝虞活下去，呦呦能一直開心下去…希望每個與我有關的人，都能不被‘命運’左右，長久地活下去…”
她的創作，好像就是這書中角色們的“命運”。
原文裏謝慕陵毀滅世界就是在仙門大會之後，她時間已經不多了。
賀引棠目光放軟，靜靜盯了聞笑片刻，倏而一笑，笑聲朗朗，四下竹葉也隨著沙沙顫抖。
她笑了好一會兒，不知是暢快還是別的，眼中竟笑出淚花來，見聞笑呆呆看向自己，才漸漸止了笑，扶著肚子拍了拍聞笑的肩。
“原來笑笑跟為師目標一致，”她垂首看她認真又呆怔的神情，笑意更甚，“我不是要請你幫我在烏虛境幫我取一物嗎？那件東西，就是聞之師妹留下的。”
“而要所有人活著嘛，這事倒有點難辦，生死天定，我賀引棠再神通廣大，也要好好琢磨琢磨。”賀引棠取出個酒壺淺啄了一口，像是真在幫她想這件事要怎麽辦，又問道，“這就是你這樣著急的原因？”
聞笑又是一怔，又很快回神，終於明白師尊跟自己說這一通到底為何，她的著急有這麽明顯嗎？
她有點尷尬地摸摸臉頰：“師尊說的是，我會放緩一些慢慢來，多謝師尊。”
賀引棠擺手：“為師可沒那麽細心。是你謝師弟說的。”
聞笑一楞，還想再問什麽，賀引棠卻已經上了鶴身了。
賀引棠遙遙向聞笑招手以作告別：“遇到不解之處盡管問…為師回去喝酒咯！”她暢快一笑，鶴翼一振，頃刻便飛走了。
徒留聞笑在竹林裏呆立好一會兒。
她回過神時，擡起手中粗糙的竹劍摸了摸。賀引棠已經掉雕出雛形，大小與焦原劍相差無幾，應該是她施了法，重量也與焦原劍相似。
師尊說得對。她好像真的太過著急了。
她嘗試拿劍劈向眼前一根紫竹，卻不過是兩道沈重互擊聲，竹葉沙沙，紫竹不傷分毫，她的手反因後座力有點疼。
從前焦原劍在手，後座力幾近都被焦原劍吞了。她確實太過依賴焦原劍了，畢竟從一開始她什麽都不會的時候，都是焦原劍在保護她。
她索性伸手去細細摸索賀引棠在紫竹身上留下的每一道淺痕，月光比起方才，已經漸漸下移了點方位，聞笑驚異地發現，當月光不再時，竹上的淺痕竟然也目不可見，只有伸手去摸索，才能察覺那裏有一道極為細微的傷痕。
想要練成這樣，一日是不成的……她擡頭看那月光逐漸被雲層吞沒，四下愈發濃稠漆黑，一點也沒給她減輕半分焦慮。
手中的竹劍上還有不光滑的木刺，就這樣紮進她指腹上。
不管了，練吧，只有行動起來才能緩解焦慮，不管最後怎樣，她盡力了就不會後悔。
聞笑從回憶中脫離出來，坐在陰影處繼續掏出竹簡來打磨。
噪雜的人聲再度在耳邊響起，遠處瀑布的水聲潺潺不絕，隱隱還有腳步在靠近遠離。
經過幾日“創作”，這把竹簡更加鋒利光滑，總算有了些劍的樣子，但聞笑也不甚看好這劍能劈開竹子。
這不跟兒童塑料道具似的？遇上真刀真不會被劈成兩半嗎？
她十分懷疑，又嘆著氣擦了擦劍，正準備將劍收回，頭頂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聞笑？”
聞笑逆著日光緩慢擡頭，上方大石上一個衣著華貴的女修渾身閃亮，正皺著眉打量著她。
“你怎麽在這？”戎珠玉表情漸漸不悅起來，“你剛才聽到什麽了嗎？”
聞笑把劍收了，輕松答道：“師妹指的是聽到什麽？我方才在打坐調息沒有太註意周圍聲音。”
戎珠玉這才算表情一松，聞笑本以為她確認之後就會離開，沒想到大小姐竟然徑直跳了下來，腳步卻是一個踉蹌，被聞笑堪堪扶住才沒摔個厲害。
戎珠玉臉頃刻就紅了，立刻後撤半步：“你幹嘛！”
聽到上方幾個姐妹焦急的問詢，她又意識到什麽似的雙唇緊抿，匆匆對上方幾人喊道：“我沒事。”
目光再羅回來，聲音裏是強裝的鎮定：“謝、謝謝！”
聞笑輕輕搖頭，下意識給她讓出點位置：“這裏並不是最好的位置，戎師妹要不去前面？呦呦幫我占了位，戎師妹可以去那。”
戎珠玉急了，下巴微昂：“誰要你的位置？我師妹們早替我占好了。”
“噢。”聞笑淡笑，“那戎師妹來此是特意找我？”
戎珠玉狠盯她一眼，咬了咬唇，頭頂的姐妹們已經在催促，她狀似要離開，卻又身形一頓，問道：“你為什麽不去取劍？”
聞笑意外擡眼，但又很快淡笑道：“我劍術不佳，練幾日再去接它。”
戎珠玉卻驟然壓低了聲音：“你沒了劍骨的事情已經傳來了…人人都說你沒了劍骨，焦原劍已經不願認你為主了，人人都上試煉場撞運氣，巴不得搶走你的焦原劍……你怎麽反而在這裏鑿起木劍來了？”
聞笑看出了大小姐這次是真好心：“多謝你提醒。”
幾次交往，聞笑也確定戎珠玉確實不是什麽壞人，雖然驕縱，人卻坦蕩，上次輸給她也並未多加報覆，反而又來提醒她。
戎珠玉聽了這話臉卻黑了，回頭惡狠狠又瞪聞笑一眼：“誰稀得你謝？你之前騙我的事你以為就這麽完了？你是打贏了我，可那又如何，你不去拔焦原劍是不是因為你也拔不出了？”
她這樣說，聞笑倒想起之前誤會，認真朝她作了揖道：“抱歉戎師妹，之前並非想戲弄於你，只是我當時確實身上有傷，心中多少有些落差……那日過雲梯上也要多謝戎師妹出手相助。”
戎珠玉聞言身體一僵，回眸將聞笑上下打量一遍，確定她確實真心，又再度瞥見她眼下青黑，心中不免想起那日她與左丘赫對決場景，心中又有變化。
輕哼一聲：“……你既然誠心道歉，那就算了。但三月後的選拔會，我們還會相遇的，沒了焦原劍，我看你未必還能勝我…等著吧！”她狠話放完，人也跳回大石之上，帶著幾個女修終於走遠了。
聞笑失笑，戎珠玉這是什麽傲嬌大小姐人設，還怪可愛的。
正想著忽而又聽到有人腳步靠近，聞笑站起身來一看，有兩人占據了大石之上的空位，正是綾香和王世雲。
王世雲經上次一事將功補過，印真本想推薦她去陰陽家修煉，但王世雲卻堅持要留在鶴山，她天賦尚佳，已有不少長老都準備在今歲學末試煉會後收她為弟子了，而她最近都留在藥谷中治療身體。
綾香本就草藥成精，常在藥谷幫忙，想是這一來二去，兩人便熟了。
綾香一眼就看到在大石旁露出大半個腦袋的聞笑，十分規矩地向她打了個招呼：“聞師姐好。”
幾人就此見了禮，王世雲曾與聞笑有過交集，當初她被操縱之時聞笑就在場，見到聞笑難免有幾分尷尬。
沒想到聞笑卻主動先同她打了招呼：“王師妹，你是不是也上了明靜長老的符咒課？”
王世雲沒想到聞笑人怪隨和，已接了三分尷尬，兩人就著符咒課寒暄了好幾句。
就在此時，又一人忽而向三人而來，正是谷六。
他拿來軟墊蒲團，遙遙給王世雲與綾香打招呼時就看到聞笑，手不免舉得更高，興奮極了。
聞笑猜測幾人應該是約好了一起來。
去歲雖然無方大陣中出了意外，但谷六卻收獲頗豐，今歲已經入了中階班，正和王世雲成了同學。
谷六一來，尷尬氣氛一掃而盡，他興奮地叫聞笑別站在坑裏，挪開位置，邀請她和她們一起。
聞笑本想著，這裏離得瀑布前其實算最外圍了，到時候站在焦原劍上，就能飛高些，但忽然又想到劍現在還在試煉場上插著呢。而一擡頭往外看，外面烏泱泱都是人，站坑底確實容易看不見。
綾香也說道：“師姐是不是嫌棄我們？”
她素來說話難聽，聞笑趕緊擺手稱不是，索性加入了幾人。
而不遠處，一陣鐘鼓聲仿若從天邊而來，咚地一聲，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