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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學宮篇:過去 他決定討厭這個叫聞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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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學宮篇:過去 他決定討厭這個叫聞笑的……

崇洲邊緣是光禿禿的島嶼, 枯黃的天空下沈寂著望不到邊際的嶙峋石群,世人皆言,此處不可攀越。

但謝慕陵此生兩次翻越石海。

第一次是跟著母親。彼時他尚年幼,誤將亡命當作游戲, 石群在月光下粼粼似森森白骨, 但母親的掌心濕濡溫暖, 他無知到以至於無畏, 雙足生出血泡也權當作勇敢的勳章。

母親帶他來到謝府, 沈沈夜色中的謝府好似一個蟄伏的兇獸,高門敕匾, 門前兩個巨大的石獅子像惡獸的兩只陰森森的獠牙, 兩只鮮紅的燈籠在風中搖擺,照亮府門老看守一臉的驚恐。

直到那時, 謝虞才知道自己並不是崇洲潮濕洞穴裏的蟲蛇獸蟻,他體內被母親給予了一半的血液, 流動的猩紅裏, 有只屬於人類獨特的七情六欲。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從一開始,整個謝府都沒有人歡迎他們母子的歸來,盡管母親是謝家的女兒, 是這個家族如今權勢最顯赫之人的親生妹妹。但在所有人眼中, 她早就“死”在多年以前,生出的兒子也是不詳的鬼童。

謝慕陵此時才知道母親的過去。她曾經是謝家如珠似玉的小女兒,身來就有靈修天賦, 拜師海外,卻在從海外回家時遇到了一緇衣客。

她與緇衣客相戀,謝父謝母卻不允許她與一無名無姓的修士相愛, 她一身本領,最後竟與緇衣客奔逃而去。謝父震怒,將其從族譜移名,府中上下再沒有一人敢提及她的名字。

不過三年,她卻突然出現在謝府門前,一身黑氣,憔悴難掩,謝父雖怒,卻還是由著謝母將她安置到了府中。謝虞也是此時接觸到這位姑姑,與其交游,知道了許多世外之事。

本以為謝府會就這樣歸於平靜,誰料想母親突發疾病,竟然香消玉殞。

母親下葬那日,漫天白紙翻飛,路中陡然冒出一緇衣客,對謝家人說,只要任由母親與他同去,就能死而覆生。

謝家人甚怒,豈容他擾死者清明,儀仗中早已埋伏好法師,當即跳出與其鬥法。

那緇衣客在風中狂笑不止,打得一眾法師節節敗退,當時是一陣黃風吹過,等眾人回過神來,棺木大開,早已空空無人了。緇衣客也早就不見,只留地面上落著一座小小石像,法師們大喊是邪神搶人,此事絕不可張揚,此事令謝家人人噤若寒蟬,時間長了,好似所有人也真的忘記了謝家這個小女兒。

時隔多年,誰都沒有想到她會再次出現謝府門前,容貌如舊,真的好像活了過來,還帶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高低尊卑將這個世界分裂成涇渭分明的模樣,謝府大部分人都因為他的出身對他低頭,也因為他的出身恐懼遠離他。

除了謝虞。

整個謝府好像只有他一個活著的人,可他卻氣息奄奄,好似深春裏開到頹靡的花,被無數的仙材靈寶吊著一口氣,但誰都知道,他活不到夏天。

謝虞是唯一會關心他的人,彼時謝虞年少,向他伸出的手卻蒼白瘦削骷髏一般,微彎的笑眼裏光芒細碎溫和,問他,你是叫長吉麽?我的字是安之,也是姑姑從前為我取的。

謝虞順理成章成為了謝慕陵有生以來第一個朋友。

謝虞舉止儒雅,耐心溫柔,待他親近自然,雖足不出戶,卻好像知曉一切天下奇事,只可惜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沈睡,只可惜他對別人也是一樣的,不過因為母親的緣故對他有一點特別罷了。

是可憐他吧。畢竟母親只將他一個人扔在謝府,設下結界不允許他離開這個府邸半步。

謝虞好心送來忠心的奴仆,病情也愈發嚴重,府中流傳著傳聞,說是謝慕陵的到來加重了謝虞的病情,但謝虞顯然不信,一旦清醒就會親自教習他功課。

看到謝虞在給他授課時嘔血時,謝慕陵也懷疑是自己的到來奪走了謝虞的生機。

謝虞病得更重,臥床不起後,謝慕陵一次也沒去看過他。謝慕陵以為自己是好意,沒想到聽到胡伯和旁人嘆息地交談。

這孩子是鬼腹子,不通人情也就罷了,大公子對他這樣好,如今病成這樣,他對大公子竟不聞不問!

是啊,我瞧他雖容貌和大公子十分相似,但性情卻一個天一個地,常常冷冰冰將人看著,那眼神就跟水鬼似的。

謝慕陵還是不明白人心怎麽有好幾面,在他眼前這樣,在他背後又是那樣。謝虞還沒教授到這一課就病了。

但是他們的話裏的一個東西引起了謝慕陵的註意。謝家的後院裏有一個巨大的池塘,裏面確實有一只鬼。

謝慕陵從小就看得見這些,但是到了人世間,他才知道原來這些叫作鬼,尋常人是看不見的。

這些鬼知道謝慕陵能看見他們,總想要引起他的註意,但母親告誡不可與鬼謀,所以謝慕陵常常沈默著。這些鬼也因此時常捉弄他身邊之人。可惜人不可見鬼,所有的惡作劇都變成了他的傑作,府中討厭他的人也愈發多起來。

但水鬼的眼神是什麽樣的?

夜晚謝慕陵來到池塘前,那只鬼就在河邊柳下梳理長長的黑發,長長的指尖插入發中,像一把鋒利的釘耙。

他一直盯著水鬼的臉,它的眼眶裏沒有白色,陰沈沈的,像在發呆,但意識到有人看著自己時,眼中又猛然跳出正常的白色來。

它除了衣裳濕漉漉的,頭發太長,指甲太尖,臉色太白,其餘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它發現謝慕陵能看到它時,表情顯然是雀躍的。

你能看見我?

謝慕陵解除了疑惑。水鬼的眼神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那麽人和鬼也沒什麽區別。

謝慕陵轉身就要走,水鬼卻飄到他身前攔下他。

水鬼說,你是不是想救謝家大公子?

於是謝慕陵發現了人和鬼的區別,人看不透人人心,鬼卻能看透。水鬼說世間的生死都是有定數的,你和謝家大公子長得這麽像,只要你代替他去死,活著的名額就能讓給他。

謝慕陵聽信了水鬼的話,因為他想救謝虞,而水鬼說它能幫他。

於是在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謝慕陵偷了謝虞的衣服,收拾成謝虞的模樣,在水鬼的牽引下一步步邁入了塘中。

水一點點浸濕他的衣袍,將他的身體淹沒,但那只水鬼的表情卻從興奮變作了著急。

我怎麽近不了你身?

謝慕陵也不明白,他只是將一切歸因於自己骨子裏另一半的不是人的血液。

水鬼露出猙獰的獠牙,指甲鋒刺般往他身上紮,但卻根本碰不了他。

謝慕陵反問它,我死不了,謝虞還能活嗎?

水鬼氣急敗壞地在水中跳腳。

謝慕陵反應過來了:你在騙我?

水鬼大罵他二百五。

七歲的謝慕陵此時終於明白為什麽母親讓他莫與鬼謀。

鬼是人變成的,沒了遮掩的人皮,只剩下滿懷的鬼計鬼心。

謝慕陵決定離開,卻突然聽到四周有人入水,花匠的聲音傳過來,焦急地叫他大公子。

水鬼變了臉色,涎液沿著泡得發白的嘴角落下,嘴裏吐出一聲與謝虞極為相似的聲音,它讓花匠不要過來,但聲音裏卻藏著做作的虛弱和矯飾,引誘著花匠靠近。

謝慕陵聽到水下窸窣的響動,聽到花匠腳步在水中越發沈重,一圈圈漣漪蕩開他的衣袍,他意識到水鬼要做什麽。

你要殺他,謝慕陵說。

水鬼桀桀怪笑,讓他不要多管閑事,將身體鉆入水中,黑發水草似的蔓延。

謝慕陵想了想。

他繼承母親的天賦,對世間一切過目不忘,五感豐沛,外面這個花匠的臉只要輕易一想就能在腦中浮現。

這個花匠他遇到過三四次,他對謝虞很恭敬,盡心地種出好看的花種,但他對謝慕陵卻有些害怕似的,表面恭敬,每次離開時卻腳步快了好幾倍。

按理來說,謝慕陵不應該管這事的。但是謝虞喜歡他種的花。這只水鬼也騙了他。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是謝虞教的。

謝慕陵掏出匕首割向水鬼的頭發,水鬼驚惶恐懼,尖叫著往下墜落。花匠的腳步聲近在咫尺,卻忽然清明似的停頓了一刻,謝慕陵就在此時回頭,與他四目相對。

花匠瞬間醒了過來,連爬帶滾地逃跑了。

謝慕陵心裏竄起一股莫名的感覺,以前從來沒有過。

被他拎著頭發的水鬼卻在驚叫著嘲笑起他來:這是失望!水鬼像是早知道謝慕陵身上發生的一切。

你是不是失望又困惑,得意又委屈,你是不是以為他也會救你?他看到謝虞冒險下水也要靠近,而看到你的臉轉身就逃!你和我有什麽區別?這個謝府只有謝虞一個人真心對你,只可惜他馬上就要死了!

謝慕陵將水鬼的頭狠狠按進水中,下一刻意識到,自己是在惱怒。

可世間的人根本分不清真心假意,如果他學著謝虞那樣活著,就能擁有他擁有的一切。但他不需要這些虛假的幻境,就像離開崇洲時母親許諾的生活,一切都只是為了得到,才會編造、哄騙,謝虞口中的仁愛,也不過是套了皮的鬼,是上位者讓下位者甘心被奴役的詭計而已。

但謝虞還是活了下來。

謝家父母為謝虞定下了一樁婚約,以此來救他的命。

謝慕陵對此深表懷疑。謝虞的婚約對象來的那日,他藏在側門暗角偷看,馬車上跳下一個和他相似年紀的女孩,張揚明媚。

謝虞常年病臥,整個謝府上下也死氣沈沈,無人敢高聲朗笑。但這女孩卻依偎在她祖母懷中,眉眼像兩彎月牙,笑聲琳瑯像日光似的照到謝府的四面八方裏。

謝慕陵更懷疑了。但她的來到確實讓謝虞漸漸恢覆了精神,她不受管教,野猴子似的在謝府裏亂竄,府中有人分明討厭她,她卻渾然不知地貼上去。

謝慕陵偷偷去探望謝虞,在窗下卻聽到謝虞的笑聲那樣清朗,謝虞被她逗笑,跟她說話時的輕松是謝慕陵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憑什麽呢?謝慕陵自此知道了厭惡是什麽感覺。

他決定討厭這個叫聞笑的人。

他想知道她是真的看不明白,還是也在假裝。謝慕陵讓聞笑“無意”撞見在背後說她壞話的人,自己則在角落偷偷看。

他沒想到聞笑會跳出來嚇那兩個說閑話的人一跳,又裝作什麽都沒聽到地笑著任由兩人離開。

謝慕陵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也不知道她為什麽還笑得出來。分明她突然冒出來的樣子才像行跡不定的鬼怪。

聞笑也是這樣從樹上跳到他眼前的。

不過謝慕陵被欺負的尋常一日,她卻蹲到了他跟前,問他為什麽不還手。謝慕陵不搭理她,她又伸手來摸他的耳朵:你耳朵怎麽這麽紅,你發燒了嗎?

謝慕陵羞惱地把臉埋在土裏,一動不動,聞笑卻還是不依不饒,低著頭忽然說,我教你一個咒語吧,從此你便再也不會受騙了。

謝慕陵終於好奇地擡頭,看到聞笑熟練地捏訣念咒。

原來她會法術。

母親也不讓他學法術,謝慕陵知道自己本該聽娘的話,但是鬼使神差地,他跟著她念出了那個咒語。

深春裏,春風狂虐,兩個小人聽到風聲呼呼刮過,又很快平息,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聞笑說,你聽到什麽了嗎?

謝慕陵搖搖頭。

聞笑強行成了謝慕陵的第二個朋友。聞笑帶著他爬樹下河,鬥草捉魚,自己玩得不亦樂乎,又呼呼在府中偏僻宅中睡著,謝慕陵背著聞笑回去,心裏想,這女郎真像猴子一樣上躥下跳得討厭。

被訓是自然的事。

高堂上坐著長輩們,聞笑睡著,被訓的自然是他。

謝虞的父親,也就是他的舅舅,臉色鐵青,身旁的舅母勸了好幾聲也無用,他伸手就要來打他,是聞笑的舅舅攔下的。

聞笑舅舅說,孩子愛鬧,沒什麽的。

他的舅舅表面消了火,送走聞笑舅舅後卻反手將他關進祠堂罰跪,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舅母在一旁哭泣,說你知不知道聞笑若出了事,你表哥性命就保不住了?

謝虞對你多好呀,你這個孩子,怎麽一點不知恩。

在祠堂的夜晚,謝慕陵面對著滿墻的排位發呆,人有尊卑上下,人要跪人,人又要拜鬼,那鬼豈不是比所有的人都尊貴?

他這樣想著,看見室內燭火忽然猛烈閃爍搖晃起來,窗扇被風吹得砰砰地撞,風聲嗚咽般吹進室內,一截月光落在窗前拉出一道顫抖的光影,好似幽魂。

動靜持續了好一會兒,才驟然停歇,窗外冒出一個女孩的臉來,撅著嘴問他怎麽半點不害怕。

謝慕陵心想,他早就看多了鬼,所以不害怕。但卻目視前方什麽都沒說。

聞笑毫不在意地湊上來,你膽子還挺大的。不然我再教你一些新的法術吧。

謝慕陵想起上次沒用的咒法,拒絕了她。

聞笑卻好像以為他在生氣,拿出香噴噴的吃食來,嘴中不停說道,對不住對不住。

謝慕陵覺得聒噪,讓她安靜。聞笑卻誤會了他的意思,把吃的推過來,還說,沒事的,我貼了符咒,外面聽不見動靜的。

她的臉幾乎湊到他跟前不停問他是不是還在生氣。

謝慕陵說,我沒有生氣。

他只是不喜歡她而已。如果她和謝虞訂婚,未來就會成為他的嫂嫂,他不想要這樣的嫂嫂。

聞笑真的相信了他的話。她拍他肩膀,說他脾氣真好,不愧是謝虞的堂弟。她抱歉又得意,表情根本藏不住。

謝慕陵此刻卻真的惱了一下,他說,你來幹什麽呢,你不是故意報覆我麽,現在來裝什麽好人。

聞笑楞了一下,下一刻竟然真的坦白承認了一切。

她表情只別扭了一瞬,說她確實是故意的,誰叫謝慕陵刻意引她去假山後聽那些人說她壞話。她只是沒想到謝大人對他這麽嚴苛,罰他這麽狠。

她說,我們本來該扯平的,但是現在又變成我欠你的了,你有什麽想要的,我做得到的,我都會幫你實現。

她說完又把吃的推過來了點,說你先吃點吧,餓肚子的時候什麽都想不明白的。

謝慕陵沒見過她這樣的人,像鬼一樣耍詭計,又直接把詭計告訴別人。但她不是因為謝虞才來到他面前的,他心裏的火氣少了一點。見她眼巴巴讓自己吃東西,火氣又少一點。

謝慕陵問她,你為什麽要這樣?

聞笑反問,哪樣?

謝慕陵簡述了那天看到她對那兩個仆人的反應。

聞笑樂了,說,我祖母說,做人千萬不能委屈自己,所以我嚇了他們一跳。但是我來謝府是客人,若此事鬧大了,他們就承擔的後果就太多。我與他們之間的因果就失衡了。事情會沒完沒了地下去的。

謝慕陵說,你很懂人情,為何要裝傻。

年幼的聞笑壓根沒聽過這詞,反問什麽是人情,她只知道修行之人要不過多介入旁人因果。

謝慕陵問,那你為什麽要和謝虞締結婚約。

聞笑說,那是因為我祖母為我推演,我將來有一劫難,必須以此渡化。我救謝虞,謝虞也救我,這是公平的因果。

謝慕陵臉色淡下來,那我呢,你來吵我做什麽?

聞笑搖頭,是你先算計我的。

謝慕陵不說話了。

聞笑吵著要還他點什麽,謝慕陵看向地面那截月光,說,那你帶我出府吧。

聞笑翻身而起,掏出一把寒光凜凜的大黑寶劍。

這是焦原劍。你上來,要緊緊拉著我的腰帶噢。

於是在這個夜晚,被囚禁在謝宅三年,謝慕陵第一次看到了宅院外的世界。

未至宵禁,上京的夜晚明亮璀璨,無數的屋脊鱗次櫛比,街市熱鬧喧嘩,皇城樓宇高聳巍峨,而她們飛在空中,俯瞰天地之寬,宇宙之盛。

風聲自耳邊呼嘯,謝慕陵緊緊拽著聞笑的衣帶,問她,修士都能這樣飛行嗎?

聞笑燦爛回眸,得跟我一樣厲害的才行。但在我們鶴山,人人都能踏入修行,我看你根骨尚佳,不如回頭稟明了你舅舅,跟我一起回鶴山吧。

謝慕陵心裏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覺,母親帶他離開崇洲時,他心中也有這種感覺。那是一種輕飄飄的希冀,好像人生的路都明朗起來。

少年雙唇緊抿,不再言語,只放眼去看上京外連綿不絕的高山。

兩人回到祠堂,天色已由深及淺,天都要亮了,聞笑打了個哈欠,偷偷教了謝慕陵一個偷懶的咒術,收了劍就要往窗外跳。

謝慕陵在後面突然問道,你做這些,不怕跟我結了因果嗎?

聞笑撐著窗頁只笑,結善因,得善果,既是善因,有何可懼?

謝慕陵跪回祠堂中央,四下再度恢覆了寧靜。香火的氣味好似不再那樣刺鼻難聞,心臟輕飄飄地隨著幻想飄忽起來。

他真的可以去鶴山嗎?

他這樣想著,看到室內燈火忽然猛然閃爍,竟然一齊熄滅。他以為聞笑又回來了。這次卻清晰看到鬼的影子像月光一樣滑進來。

一個黑漆漆的鬼影從地面鉆出來,叫他小主人,說要帶他回家。於是謝虞的幻想結束了,他從鬼影口中得知了一切的真相。原來母親把他放在謝府中是想將他藏起來,不被那個惡鬼父親找到。而他能被找到,是因為聞笑教給他一個禁術,所以讓母親布下結界暫時失效,惡鬼也因此找到了他的位置。

謝慕陵清晰地意識到,他去不了鶴山了,他也離不開謝府了,他不能辜負母親的苦心。

根本沒有什麽善因,是他種下了惡因,只能咽下這惡果。

世間不僅有尊卑,還有正邪。他身上流著骯臟的血,哪裏敢期盼尋覓逍遙的修行之路?

謝慕陵開始盡量躲避與聞笑來往,畢竟她本來就挺討人厭的,對她擺出冷臉也不是什麽難事。

沒想到聞笑會向謝虞告狀。他這位堂兄氣色比從前好了許多,無奈笑著要他二人言和。

聞笑挑釁地對他挑眉,謝慕陵飛快收回視線,直言道,我不喜歡她,所以不想跟她待在一處。

聞笑嘁了一聲,好半晌才說,算了謝哥哥,我們出去玩吧,別管他了。

謝虞欲言又止,卻還是無奈嘆息,又淡笑道,好吧長吉,只是笑笑三日後就要離開了,你莫要……

他話未言盡,謝慕陵也知道他要說什麽。謝慕陵點點頭,轉身就離開了,只在小徑盡頭轉彎處偷偷回眸,沒想到竟然撞上聞笑的目光,他慌張回正,僵著身體離開了。

她本來就是世外修士,遲早是要離開的。

謝慕陵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但是聞笑走那天他還是忍不住在側門那個陰影裏偷看,就跟她來的時候一樣。所有人都笑意融融,分明是離別,但卻約定了一樁喜事,皆大歡喜。

謝慕陵沒有想到聞笑會在上了車後又跳下來,少女朝他而來,揪著他衣領狠狠給了他一拳,咬著牙說,我知道你身世特別,但在我們鶴山這樣的人多了去了,你哪天想通了,記得再來找我,我會幫你的。

她說完又朝他胸口砸了一拳,她說,我本來以為我們可以做朋友的。

她瞪他一眼,又跳回了車上,洋洋灑灑地離開了。

謝慕陵感覺又一道光照進來,好像他一片黑暗的未來有了一點方向,但又很快熄滅了,而另一道光是謝虞為他點亮的,他羨慕謝虞的一切。

很明顯謝慕陵的舅舅也看清了他對謝虞的親近,他問他,如果能夠把身上的天賦給謝虞,謝虞就能活下來,他願不願意?

謝慕陵知道這問題背後的陷阱,和水鬼的一樣,最終都會將他吞噬。但他願意,因為他知道舅舅和水鬼的區別,就是舅舅是真的想救活自己的兒子。

那個跟在他身後喚他少主的影子從出現開始就沒日沒夜地蠱惑他的意志,讓他殺死謝宅的所有生靈,但他偏不。

陀羅尼神咒被刺入周身各處,而他謝慕陵的命數從此與謝虞相系,從某種意義上,他真的成為了謝虞的一部分。

只是謝虞不接受而已。

謝虞強行要把命還給他,這個光風霽月的君子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重話,卻為了他頂撞自己的父親,強行要把他的命還給他。

謝慕陵其實覺得無所謂,做人需要壽數,可他只是半個人,也從沒想過要活那樣就。這次交換只造成一件壞事,就是腦中的聲音一天比一天響,真的有一天,他不小心走出了謝府,等再回神之時,已經回到崇洲了。

依舊是那個枯黃的天,石群將他包圍,他的父親就是一團血霧,分布在崇洲的每一片雲裏。

他再次見到了母親,她坐在漆黑的洞穴深處,對著一面鏡子發呆,見到他時,她怔楞了很久,隨即暴怒,將手邊一切東西砸向他。

幾年過去,他已經比母親高了半個頭,他上前將她攏進懷中,任由她用尖銳的指甲劃破他的皮膚,就像小時候一樣,只是他現在知道她是個瘋子了。

她曾經沒日沒夜地在他耳邊重覆,世界上只有她愛他,然後又發狂要推開他,傷害他。

幾年前她帶他離開那天,臉上的表情是謝慕陵從未見過的冷靜,那天謝慕陵也很高興,因為母親沒有對他發火。

在崇洲的每一天都很漫長,父親的舊部們一面開始教導他法術,一面商議著父親的覆活大計。

但他因何而死?父親的舊部們語焉不詳地說著謊話,告訴他所有仙門修士都是他們的敵人。

謝慕陵沒想到自己在修行之路會這樣之快,父親舊部們不過一兩年便已經都不是他的敵手,許多人都將希望寄予在他身上,期盼他能覆活他的惡鬼父親。

而他則在等待。等待真相到來的那個時機。

終於某一日,父親的舊部們送給了他一個禮物。那是一只‘黯鬾影縛’,吞噬世間生魂碎片為生,也是當初那只找到他的那只魔物。

它在謝慕陵面前變幻成無數人的模樣,謝慕陵見到曾經跟在自己身邊胡伯,也看到謝府許多仆人,最後他看到了謝虞。

那樣漆黑惡心的妖物,不知何時偷食了謝虞一點生魂,如今在他面前扮演謝虞,嘴裏吐出關心的話。

謝慕陵從未覺得這樣惡心過,他想殺了這只‘黯鬾影縛’,但他已經學會了在外人面前不動聲色,他手下了這只妖物,也清楚明白這些舊部只是想以此控制他。‘黯鬾影縛’是會漸漸吞噬宿主的。

無人之時,謝慕陵再次和這個“謝虞”對話,它說,他查清了一切,謝慕陵的父親是作惡的邪神,它說他已經找到了救兩人的方法,讓謝慕陵快回去。

“他”話一言盡,就有一道光粒蕩開,隨即‘黯鬾影縛’中失去了“謝虞”的模樣。

謝慕陵明白,這是謝虞在向他傳遞消息。

也就是在這時,‘黯鬾影縛’在他的操縱下將母親漸漸包裹,終於將折磨母親多年的鬼物吞入了腹中。

母親的神智終於恢覆了幾日,她長久地註視自己的兒子,神情疲倦溫和,和謝虞看他時的目光很像。

謝慕陵從沒有度過那樣一段快活的時光,在母親的指導下,他學會遮掩鬼氣,也知道了許多過去的事。母親長年被鬼物折磨,早已形銷骨立,行步艱難,謝慕陵在走遍崇洲各處,從最高的懸崖上摘下花束送給母親,每日耐心為她梳發簪花,就像他當初看到謝虞幫聞笑做的那樣。

但是母親大多時候都是望著洞穴外的日光發呆,在謝慕陵第七次問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時,她終於對他說。

長吉,我有一件事想托付給你。她給他一個獸頭銅鈴,說裏面藏著她要對謝虞說的話,只要謝虞聽到,就會知道怎麽救她。

謝慕陵相信了母親的話,這是他第二次在母親的指引下翻越石海。他滿懷期待地以為這是他新生活的開始,並不知道一切都是以她的生命為代價。

他翻山越嶺穿越無數州縣回到謝府,謝虞搖響那個獸鈴時,表情卻很古怪。

謝虞說,謝慕陵還需要找到一個人,他母親曾經的師尊,東海葛仙翁。

於是謝慕陵再次踏上了尋找母親師尊的路,他幾乎行遍九州,在滄海之上見到了母親說過的青幻閃蝶,也從魔物嘴裏拔出了一把青蚨劍,兩只蟲跟著他走到了冀州東南角,謝慕陵打聽到葛仙翁就在此處。

他沒想到父親的舊部會來捉他,滿城生靈被屠,他被相溫書追上,幸好危急關頭,葛仙翁出手相助,他藏匿身份在此行醫,救下許多無辜百姓。

謝慕陵吐露來意,葛仙翁卻臉色大變,跟著他回到謝府,看到了奄奄一息的謝虞。直至此時,謝慕陵終於意識到一切只是母親的騙局。

謝虞要把命還給他。

謝虞說,長吉,用你的命為我延壽,我心不安。

謝虞也將所有的真相告訴了他。

原來他的父親果然是個邪神,謝慕陵的出生會漸漸剝離邪神的力量,所以他被扔在一片黑暗中,當作蟲豸養到六歲。

母親第一次將他送到謝府是想保護他,而這一次,是讓他不被無窮的鬼物吞噬,成為他父親的祭品,而她早就已經無法離開了,但她告訴了他殺死崇神的方法,只可惜現在還不到時候。

謝虞說,長吉,從今日起,你就是我。

葛仙翁封印了他周身的鬼氣,但沒想到謝虞那樁婚也讓他共享了一半,婚契那頭的女孩失了魂魄,令他不得不暫時陷入沈睡。

謝慕陵在萬千的推演之中,等待著那一個變數。

他醒來那一日,正是桃花盛開的初春,花瓣飄入窗欞,小廝驚慌地摔了碗,鳥雀鳴叫,萬物覆蘇。

他想,他果然沒猜錯,缺了魂魄的聞笑果然誤入歧途。

他聽著屬下向他匯報這些關於聞笑的一切,四下遍尋影像石,終於看到了一些她在當時臺與人對戰的場景。這個以一敵百的聞笑看起來不那麽討厭了,卻也很陌生。

直到打探到她要下山歷練,他吩咐下去。

走吧,去五祚山。

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

他為了回溯鏡而來,早就準備好面對這個舊人,沒想到卻遇到一個和傳聞中完全不一樣,卻和他記憶相符的聞笑。

他討厭她笨拙的努力、討厭她的假裝、討厭她那副為旁人沖鋒陷陣的模樣,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樣。

可他沒想到幻境會讓她不斷進入他的過去,在那些沈重裏一點點覆蓋上新的記憶,他也沒想到,聞笑會說,她喜歡他。

可他現在是“謝虞”。

謝慕陵是一只妖鬼,沒有資格來到鶴山,與名門正派之間是天然的仇敵,他要殺死仇人,不惜一切代價。

他已經回不去了。

就允許她喜歡謝虞吧。

就允許謝慕陵討厭聞笑吧……就允許他卑微扭曲地借用謝虞的身份待在她的身邊吧……在一切夢醒之前……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那片石群之上,那樣倉皇的天,這樣高聳的鋒石,怎麽有人能被石頭劃破了腳掌,還遙遙朝她招手,竭力從遠處朝他奔來呢?

忽然一陣狂風湧起,謝慕陵看到那人影被卷進風中,他心慌地伸手去捉,掌心卻只握到一片虛無。

他猛然睜眼,喘著粗氣,眼前竟然一片安靜。

一切只是夢而已。

他還在鶴山,給小妹縫魂結束就疲憊地睡去,甚至來不及與窗外的聞笑說上一兩句話。

窗外月色皎潔,竹葉沙沙,在窗前投下錯落的浮影。

“謝虞”起了身,看到桌邊的紙條上寫著歪歪斜斜的字。

“師弟,修養好了,要與我一同去上課嗎?”落款聞笑兩字潦草飄逸。

果然是她,竟然什麽也不問,說的是他想不到的話題。

謝虞唇角微彎,提筆落了個好字,指尖一點,紙頁化作一只鶴鳶,飛出了窗外。

而院中忽而一陣輕風,謝虞聽到鶴身落在院中,他推開門戶,見到了面上帶笑的中年婦人。

印真落下鶴身:“好孩子,聊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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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在謝慕陵以自己身份出場之前,咱還是用謝虞簡稱。謝慕陵的故事線已解鎖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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