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學宮篇：倒黴 人之將死，想做什麽都可……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2章 學宮篇：倒黴 人之將死，想做什麽都可……
“師姐, 你回來了！”寧呦呦飛奔而來，驚起一路落花，把門外的春意也一應帶進院中，一陣春風似的, 將聞笑從潮濕的深秋拉出來, 仿佛仍在眼前燃燒屍山火海也變成模糊的輪廓, 漸漸被少女的模樣覆蓋消失。
聞笑怔楞了一瞬。
從藏經閣出來之後, 這稱得上是她與睜著眼的呦呦離的最近的一次。上次聞笑去看她, 見她依舊如從前一樣被人群擁簇著，依然是從前那個人見人愛的女主角。聞笑根本擠不進去……沒有這樣相見, 已經有近三個月了吧？
眼前的寧呦呦神采與從前一致, 但離得近了，那些主角光環褪去, 聞笑只能註意到她柳枝抽條似的變得纖瘦，下頜尖尖, 眼中的天真打濕似的沈在眼底。
聞笑有一刻的失神, 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將真相告訴寧呦呦的做法是不是太過頭。
寧呦呦已經走到跟前了，她註意到聞笑的表情，擔憂地湊近：“師姐，你還好麽？”
聞笑回過神來：“沒事。”她反問, “你感覺好些了嗎？”
寧呦呦搖頭。
“那就好。”聞笑輕扯一下嘴角, 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提步欲行，“我先去一趟藥谷。”
“等等, ”寧呦呦將她叫住，見聞笑停步轉身，卻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問道, “師姐…是討厭我了嗎？”
聞笑詫異否認。
寧呦呦咬了咬唇，垂眼認真說道：“之前在千番境裏是我一時入了迷障，師姐…對不起。”
聞笑安撫道：“沒事，你想通了就好。”她話音一頓，想了想，索性坦然繼續道，“呦呦，你是不是最近在避著我？”
寧呦呦身體一顫，好半晌才抿唇道：“…是。”又慌張補充，“但絕不是師姐想的那樣…”
“我只是想到自己之前千番境裏的一切，心懷愧疚，想著…”她懊惱道，“要給師姐一點賠禮，才敢出現在師姐眼前。”
聞笑沒想到呦呦躲自己的原因會是這樣，不由吐出一口濁氣：“原來如此。”她還以為兩人友情要告吹了呢。
話及於此，聞笑索性將另一件事也坦白：“呦呦，我其實也覺得抱歉，我帶你離開徐青來，但自己卻在你未醒之時拜了別的師尊…”
寧呦呦急聲打斷：“師姐不必介懷，我之前聽說了此事，師姐得了新師，我為師姐高興還來不及！”她頓了頓，擡頭看這株小樹，“這就是我給師姐準備的賠禮。”
“夢囈槐真是難種，師姐昔年究竟是怎麽做得？”寧呦呦皺著臉抱怨，隨即又淡笑著掏出一香囊遞過來，其上刺繡精致小巧，枝頭兩只新鵲可愛玲瓏，春意融融。
“師姐贈我壓歲禮，我很喜歡。”寧呦呦微赧，“這是我給師姐的，師姐可別嫌我繡工太差。”
聞笑欣然接過，將香囊湊在鼻尖聞了聞就立即掛到了腰間：“好香呀。”
“我也很喜歡，謝謝呦呦。”
清風拂過花葉飄揚而下，兩人不由相視一笑。
兩個心念對方的好友解開心結好似是件很容易的事，兩個女孩在樹下微笑，此時春夜正好，話匣子頃刻就打開了。
“師姐那日真是嚇到我了，沒想到焦原劍也會有失控的時候。”
這倒提醒了聞笑，她心中喊了好幾聲劍，卻不見焦原身影，當即起身左顧右看：“我劍呢？”
寧呦呦道：“還在試煉場中心呢，紮進去好深，幾位長老都拔不出來，想來只有師姐自己去取回了。”
聞笑噢了一聲，又問：“那這算是我贏還是左丘赫贏？”
寧呦呦回憶片刻，一言難盡道：“左丘師兄被焦原劍攆了好久，確實掉下了試煉場…”
聞笑唇角微翹，又聽見了寧呦呦後半句話：“但師姐也在試煉場上消失了…舒師姐說此次對戰，暫時未分勝負。”
聞笑笑容微斂。
她猜自己就是當時被吸進五辟玉簡裏的。
“我突然消失，豈不是會嚇到大家……？”
寧呦呦頷首：“還好珩玉仙君看見師姐是被傳送進了秘境，否則我等真是要嚇死了，還以為又有妖魔溜入鶴山將師姐帶走了。”
“對了，說到妖魔…才發現忘記祝賀師姐金丹了！”寧呦呦好奇又後怕，“我前兩日才聽到師姐進入陰境的事，實在是可怕，師姐從此可千萬別這樣以身犯險了。”
聞笑點頭，想起重要的事來：“謝虞呢，我消失這幾日，他醒了嗎？”
寧呦呦似是沒想到聞笑會問這個，慌亂了一瞬，又很快說道：“好像還沒呢。”
聞笑卻早已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謝虞怎麽了？”
她起身就往外走，寧呦呦根本攔不了，只能匆匆跟上。
“師姐，謝師兄沒事，只是才醒比較虛弱，現下天色已暗，師姐不如明日再去探望謝師兄？”
聞笑快步往藥谷去，此時腦子裏已經冒出八百種可能，快聲反問：“那你怎麽遮遮掩掩…謝虞是醒了，還是死了？”
寧呦呦拔高聲音：“是醒了！”小臉又一擰，“但謝師兄現在正忙呢，師姐自己身體尚且虛弱，不如……”
“呦呦如今學會騙人了？”
寧呦呦面色一僵，她不願意師姐這樣想自己，慌忙說道：“謝師兄正忙著呢！”
聞笑腳步終於一頓：“什麽意思”她前幾次去看，謝虞都只剩一口氣吊著，就算醒了，誰敢讓他忙？
寧呦呦心知瞞不過聞笑，只能老實作答了。
“是師姐之前在陰境碰到的那個小女孩…湯盈師姐將她裝在施法的瓷瓶中帶出來了，想為她縫魂，再送她去陰陽家入道。”
這事聞笑是知道的，印真掌門也為此幫了忙，將女孩放於從陰陽家借來法器之中，以此滋養生魂，只要三十天後，就可來到陽境中，湯盈也可幫她縫魂了。
算起來，從她放入法器之中，已經約莫過了三十天了，只要湯盈替其縫魂，一切就算塵埃落定了。可這跟謝虞有什麽關系？
寧呦呦眼神飄忽：“師姐們計劃得很好，可是…”
“可是什麽？”
“…普通人是看不見死魂靈的。”
聞笑目光一頓：“那謝虞呢，謝虞未死，怎麽能看到？”
寧呦呦解釋：“謝師兄曾瀕臨將死之境，體內生息微妙……所以能看到…”
寧呦呦擔心地盯著聞笑：“那女孩離開法器只能在陽境中待三日，本來有王世雲師姐可以幫忙，可她並不會縫合之術，雖在湯盈師姐指引下做了些，但總是來不及……剛好謝師兄昨日醒了。”
聞笑表情淡下來：“剛好謝虞也是大夫，剛好謝虞又能看見死魂靈，剛好他又願意……是這樣吧。”
寧呦呦猶豫喚道：“師姐……”寧呦呦以為她會不悅，畢竟謝師兄與師姐關系不一般，鶴山上下早已傳遍了。
“走吧。”
寧呦呦：？
沒想到聞笑竟然只嘆了一聲，就恢覆了方才那輕松表情，邀著寧呦呦繼續往走：“我剛好也死過一回，指不定我也能看過死魂靈，或許能幫忙……走罷。”
寧呦呦反而疑惑怔楞在原地：“師姐不生氣我們的氣？”
聞笑：“我生什麽氣？”
她用腳趾頭都能想到，旁人肯定再三勸阻，是謝虞自己非要這樣選，誰都左右謝虞呢？
“謝虞怎麽選是他的事，旁人何須為此負責？”她無奈反笑，後槽牙卻極為不受控地撞了一下，“他是他，我是我，我自然也無須對他不要命的行為負責……走罷，希望我也能幫助那女孩一點。”
夜尚淺，藥谷門前掛上了兩盞新燈，風中搖曳，灑下一片柔和光暈。
去歲為流民指出去處之後，藥谷的流民自然少了，只有少許求藥者早早在谷外等候排列，但更多尋醫問藥的百姓已到山腰客店裏歇腳，藥谷前只有稀疏人影，還有巡邏的藥童。
入谷不遠就碰見棄智揚智兩個巡邏的小藥童，燈一擡，兩人看清聞笑的臉俱都驚了一大跳，燈差點甩出去。
聞笑眼疾手快接穩，才避免了一場亂子。
她將燈遞回去，存心逗兩個小藥童兩句：“怎麽見我跟見鬼似的？莫不是在說我壞話？”
棄智匆匆接回提燈：“沒有沒有。”
兩個小童互遞眼色，心事全顯露在表情上，半點沒藏住，看向寧呦呦的求助目光就差直接問她怎麽把聞笑帶藥谷來了。
寧呦呦抱歉一笑：“師姐已經知道了。”
聞笑順勢一問：“謝虞現在何處？”
棄智揚智頓時大吐一口氣，聽到聞笑問話又結巴了：“謝師兄…正在給小妹縫魂呢。”
女孩沒有名姓，年歲又小，眾人都稱她小妹。
夜空如綢緞錦藍透亮，聞笑跟著入了竹園，遙遙就看見窗內的身影。
因是縫合死魂，火光下魂靈身影會模糊不清，室內燭火幽微，只剩一盞，窗縫只開三寸，在院內卻正好能看清其內一切。
謝虞為主，湯盈做副手。
謝虞坐在塌前，長發只由一根束帶系著，燭火在他專註的眼中明明晃動，卻照得他面容愈發蒼白似鬼，手中金針泛著靈光，正隨著他的手在小妹透明的影子裏穿梭。
惠澤仙君正在院中，表情不善，一見聞笑反笑了：“你回來了。”
聞笑老實行禮，心想既然惠澤仙君在此也沒氣得跳腳，想必謝虞應該沒事。
惠澤也在看窗內的兩人，忽而說道：“看到了嗎？”
聞笑疑惑看他。
惠澤面上一片冷然：“縫死魂，是要沾染死氣的，鬼修能夠入道，在於比尋常死魂多了幾分生機。”
“聞笑，你也死過，能看到吧？”
聞笑心中咯噔一聲，小心往前邁了好幾步，在窗邊終於看得一清二楚。
床榻上的透明魂魄身上裂口正在被謝虞一點點縫合，一點點金光隨著針尖流入魂魄體內，而那裂口隨針吐出一絲絲黑氣，正在一點點鉆入謝虞的指尖。謝虞神情專註，額邊冒出了幾顆冒著黑煙的冷汗。
聞笑怕驚擾屋內兩人，只能心驚地後退幾步，來到惠澤身旁。
誰料惠澤見她來了就要起身，聞笑驚異開口：“師叔怎麽要走？謝虞這…”
她話未吐完，惠澤涼涼眼風已掃過來：“沒事。”
“人之將死，想做什麽都是‘沒事’。”
聞笑作揖將他攔下：“師叔這是何意？”
“字面意思。”惠澤仙君冷瞥她一眼，示意她讓路，聞笑卻仍俯身恭手，目光收斂，看似恭敬，實則寸步不讓。
寧呦呦眼看院中僵持，心不覺狂跳，慌張跟著聞笑作揖：“師叔見諒，師姐是太過心急，勞請師叔為我們解惑一二。”
惠澤背著手，冷盯著聞笑：“我已經警告過你們數次。”
聞笑一動不動，仍僵持著身體，重覆了一遍寧呦呦的話：“師叔先前告訴我，只要我為師叔采藥三年，師叔就肯救謝虞，我與師叔的交易才進行一個月，師叔是要違背誓約嗎？”
惠澤沒說話，垂眸看月下的兩個女修。
一個梗著脖子，身體緊繃，眼中的神情倔得像牛，彎腰的姿勢像一張拉滿的弓，而另一個分明害怕，渾身僵硬，卻仍要杵在那裏一動不動，硬要陪她的師姐。
春夜風柔，吹過腰間香囊，惠澤聞到那股輕柔的花草香味，像微微潮濕又清朗的春日，令他想起自己的同門們，年少莽撞，說要蕩平世間妖邪，還世間清明。而他是醫修，只能一直跟在師姐師兄們身後，眼看著他們的身影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又是春日了啊……未死透的妖邪也又要出世了吧……
院中靜了好半晌，靜到惠澤身後的藥童都小臉緊皺，不自覺緊繃了身體。
“還有一個法子。”惠澤終於松了口，他手指向聞笑，“你進去，把死氣渡到自己身上。”
寧呦呦急了，快聲道：“可師姐身體也還虛弱，不如讓我來引死氣…”
惠澤收回手：“不行，只有聞笑可以。”
他問：“當初我給你的‘渡生螭聿’呢？”
聞笑飛快從儲物環中取出寶珠手串，惠澤指揮她戴上。
“你與謝虞婚約未解，命數相系，如今你強、他只會更弱，但也因你們婚約魂契，你可渡他死氣，給他生氣。‘渡生螭聿’會每日汲死取生，你每七日為他渡死氣一個時辰，一共三月，三個月一到，你二人立即解除婚鍥，謝虞或許還能多活兩年。”
寧呦呦表情很不好：“那師姐豈不是要每日納許多死氣，那不會影響師姐身體麽？”
惠澤沒說話，只看向聞笑。
聞笑自覺一眼被惠澤看透了。
她在陰境突破，正是靠吸納死氣，別人修煉吐死吶生，她卻好像都可以…這樣幫謝虞，並不會影響到她。
聞笑輕咳兩聲，快聲安撫呦呦道：“沒事的師妹，不過三個月而已。”
寧呦呦見聞笑如此回答，心中更是一顫，被師姐舍生取義的勇氣震深深感動，眼中竟已泛起些淚光，但她不願師姐看到自己掉眼淚，慌忙眨眼，悶悶地嗯了一聲。
聞笑並不知寧呦呦所想，不然定是要羞愧幾秒的，可眼下她心中只有另一樁問題。
“請問師叔，謝虞的封印只剩一道，其他的…還能補起來嗎？”
惠澤再度氣笑：“‘靈樞續命弦’天下一共七寸，天下之大，我哪裏給他尋剩下兩寸？”
聞笑眉間一跳，她好像知道剩下兩寸在哪。
原文中，人皇曾經試圖覆活江諺尋之母來控制江諺尋，用的就是‘靈樞續命弦’，所以這法寶應該是在皇宮裏。
惠澤看到聞笑雙眼一亮，一盆冷水已再度澆下：“就算你找到剩下兩寸，他如今的身體也是撐不住的。”
聞笑追問：“那三個月之後呢，我給他多一些生氣，再找到‘靈樞續命弦’，謝虞再好好修煉，他能活下去嗎？”
惠澤笑容淡下來，像是覺得她的樂觀礙眼，輕笑一聲，領著藥童就往外走，只留下句：“你先做好這三個月再說吧。”
惠澤走了，只剩聞笑與寧呦呦，兩人在院中石桌旁座下等待。
竹葉嘩啦，寧呦呦覺得自己心也嘩啦了一下，擔憂極了：“師姐，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聞笑拍拍她的手背：“沒事的。”
忽而門外折返一個藥童，正是剛才跟在惠澤身邊的。
他規規矩矩向兩個師姐行了個禮，又說道：“師尊方才有一事忘說了。”
“師姐只要戴上渡生螭聿’，每三日為謝師兄引生渡死之後，師姐身上或許會產生些難料之事。”
聞笑：？
寧呦呦追問：“什麽難料之事？”
藥童說道：“興許是倒黴，興許是好運，一切都說不準的。”
聞笑：她就說，怎麽可能什麽都不付出就救下謝虞。
她咬咬牙：“……我知道了。”
謝虞可是人要死了，她這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積德行善！說不定就是運氣好，全來好運呢。
沒想到藥童又拱手說：“但是大部分時間應該是倒黴。”
聞笑：……
寧呦呦沒想到還有法器會有這樣的副作用，一時說不出話，咂舌半天才道：“那小心些或許就沒事吧？”
藥童沒點頭也沒搖頭：“寧師姐所言有理。”
寧呦呦自覺得了肯定，來勸聞笑：“師姐不必擔憂，呦呦會一直陪在師姐身側，師姐不會有事的。”
聞笑倒是被她提醒了，心道呦呦天然好運buff，只要貼著呦呦說不定就能抵消厄運呢？
她隨即又想到個主意：“我只在給謝虞引生渡死時戴‘渡生螭聿’，不就好了？”
藥童板正地搖頭：“不行的師姐，‘渡生螭聿’已經沾了師姐的血，必須被師姐帶在身上，否則就會失效，不論是儲物環裏還是其他地方，都是一樣的。”
寧呦呦聞言尷尬一笑，還是不忘安慰聞笑：“沒事的師姐，只是‘可能’，並不是時時刻刻倒黴…”話未言盡她自己意識這樣說不對，生生止住話頭，方措好辭，卻見聞笑表情忽然一變。
“等等，你的意思，這玩意只要在我手裏，我與謝虞一旦有接觸，我就會倒黴？？”
藥童老實點頭。
聞笑心裏罵了句臟話。
她說呢，她之前怎麽總覺得自己有點倒黴…就是接手了這破法器開始的！惠澤陰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師姐, 你回來了！”寧呦呦飛奔而來，驚起一路落花，把門外的春意也一應帶進院中，一陣春風似的, 將聞笑從潮濕的深秋拉出來, 仿佛仍在眼前燃燒屍山火海也變成模糊的輪廓, 漸漸被少女的模樣覆蓋消失。
聞笑怔楞了一瞬。
從藏經閣出來之後, 這稱得上是她與睜著眼的呦呦離的最近的一次。上次聞笑去看她, 見她依舊如從前一樣被人群擁簇著，依然是從前那個人見人愛的女主角。聞笑根本擠不進去……沒有這樣相見, 已經有近三個月了吧？
眼前的寧呦呦神采與從前一致, 但離得近了，那些主角光環褪去, 聞笑只能註意到她柳枝抽條似的變得纖瘦，下頜尖尖, 眼中的天真打濕似的沈在眼底。
聞笑有一刻的失神, 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將真相告訴寧呦呦的做法是不是太過頭。
寧呦呦已經走到跟前了，她註意到聞笑的表情，擔憂地湊近：“師姐，你還好麽？”
聞笑回過神來：“沒事。”她反問, “你感覺好些了嗎？”
寧呦呦搖頭。
“那就好。”聞笑輕扯一下嘴角, 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提步欲行，“我先去一趟藥谷。”
“等等, ”寧呦呦將她叫住，見聞笑停步轉身，卻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問道, “師姐…是討厭我了嗎？”
聞笑詫異否認。
寧呦呦咬了咬唇，垂眼認真說道：“之前在千番境裏是我一時入了迷障，師姐…對不起。”
聞笑安撫道：“沒事，你想通了就好。”她話音一頓，想了想，索性坦然繼續道，“呦呦，你是不是最近在避著我？”
寧呦呦身體一顫，好半晌才抿唇道：“…是。”又慌張補充，“但絕不是師姐想的那樣…”
“我只是想到自己之前千番境裏的一切，心懷愧疚，想著…”她懊惱道，“要給師姐一點賠禮，才敢出現在師姐眼前。”
聞笑沒想到呦呦躲自己的原因會是這樣，不由吐出一口濁氣：“原來如此。”她還以為兩人友情要告吹了呢。
話及於此，聞笑索性將另一件事也坦白：“呦呦，我其實也覺得抱歉，我帶你離開徐青來，但自己卻在你未醒之時拜了別的師尊…”
寧呦呦急聲打斷：“師姐不必介懷，我之前聽說了此事，師姐得了新師，我為師姐高興還來不及！”她頓了頓，擡頭看這株小樹，“這就是我給師姐準備的賠禮。”
“夢囈槐真是難種，師姐昔年究竟是怎麽做得？”寧呦呦皺著臉抱怨，隨即又淡笑著掏出一香囊遞過來，其上刺繡精致小巧，枝頭兩只新鵲可愛玲瓏，春意融融。
“師姐贈我壓歲禮，我很喜歡。”寧呦呦微赧，“這是我給師姐的，師姐可別嫌我繡工太差。”
聞笑欣然接過，將香囊湊在鼻尖聞了聞就立即掛到了腰間：“好香呀。”
“我也很喜歡，謝謝呦呦。”
清風拂過花葉飄揚而下，兩人不由相視一笑。
兩個心念對方的好友解開心結好似是件很容易的事，兩個女孩在樹下微笑，此時春夜正好，話匣子頃刻就打開了。
“師姐那日真是嚇到我了，沒想到焦原劍也會有失控的時候。”
這倒提醒了聞笑，她心中喊了好幾聲劍，卻不見焦原身影，當即起身左顧右看：“我劍呢？”
寧呦呦道：“還在試煉場中心呢，紮進去好深，幾位長老都拔不出來，想來只有師姐自己去取回了。”
聞笑噢了一聲，又問：“那這算是我贏還是左丘赫贏？”
寧呦呦回憶片刻，一言難盡道：“左丘師兄被焦原劍攆了好久，確實掉下了試煉場…”
聞笑唇角微翹，又聽見了寧呦呦後半句話：“但師姐也在試煉場上消失了…舒師姐說此次對戰，暫時未分勝負。”
聞笑笑容微斂。
她猜自己就是當時被吸進五辟玉簡裏的。
“我突然消失，豈不是會嚇到大家……？”
寧呦呦頷首：“還好珩玉仙君看見師姐是被傳送進了秘境，否則我等真是要嚇死了，還以為又有妖魔溜入鶴山將師姐帶走了。”
“對了，說到妖魔…才發現忘記祝賀師姐金丹了！”寧呦呦好奇又後怕，“我前兩日才聽到師姐進入陰境的事，實在是可怕，師姐從此可千萬別這樣以身犯險了。”
聞笑點頭，想起重要的事來：“謝虞呢，我消失這幾日，他醒了嗎？”
寧呦呦似是沒想到聞笑會問這個，慌亂了一瞬，又很快說道：“好像還沒呢。”
聞笑卻早已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謝虞怎麽了？”
她起身就往外走，寧呦呦根本攔不了，只能匆匆跟上。
“師姐，謝師兄沒事，只是才醒比較虛弱，現下天色已暗，師姐不如明日再去探望謝師兄？”
聞笑快步往藥谷去，此時腦子裏已經冒出八百種可能，快聲反問：“那你怎麽遮遮掩掩…謝虞是醒了，還是死了？”
寧呦呦拔高聲音：“是醒了！”小臉又一擰，“但謝師兄現在正忙呢，師姐自己身體尚且虛弱，不如……”
“呦呦如今學會騙人了？”
寧呦呦面色一僵，她不願意師姐這樣想自己，慌忙說道：“謝師兄正忙著呢！”
聞笑腳步終於一頓：“什麽意思”她前幾次去看，謝虞都只剩一口氣吊著，就算醒了，誰敢讓他忙？
寧呦呦心知瞞不過聞笑，只能老實作答了。
“是師姐之前在陰境碰到的那個小女孩…湯盈師姐將她裝在施法的瓷瓶中帶出來了，想為她縫魂，再送她去陰陽家入道。”
這事聞笑是知道的，印真掌門也為此幫了忙，將女孩放於從陰陽家借來法器之中，以此滋養生魂，只要三十天後，就可來到陽境中，湯盈也可幫她縫魂了。
算起來，從她放入法器之中，已經約莫過了三十天了，只要湯盈替其縫魂，一切就算塵埃落定了。可這跟謝虞有什麽關系？
寧呦呦眼神飄忽：“師姐們計劃得很好，可是…”
“可是什麽？”
“…普通人是看不見死魂靈的。”
聞笑目光一頓：“那謝虞呢，謝虞未死，怎麽能看到？”
寧呦呦解釋：“謝師兄曾瀕臨將死之境，體內生息微妙……所以能看到…”
寧呦呦擔心地盯著聞笑：“那女孩離開法器只能在陽境中待三日，本來有王世雲師姐可以幫忙，可她並不會縫合之術，雖在湯盈師姐指引下做了些，但總是來不及……剛好謝師兄昨日醒了。”
聞笑表情淡下來：“剛好謝虞也是大夫，剛好謝虞又能看見死魂靈，剛好他又願意……是這樣吧。”
寧呦呦猶豫喚道：“師姐……”寧呦呦以為她會不悅，畢竟謝師兄與師姐關系不一般，鶴山上下早已傳遍了。
“走吧。”
寧呦呦：？
沒想到聞笑竟然只嘆了一聲，就恢覆了方才那輕松表情，邀著寧呦呦繼續往走：“我剛好也死過一回，指不定我也能看過死魂靈，或許能幫忙……走罷。”
寧呦呦反而疑惑怔楞在原地：“師姐不生氣我們的氣？”
聞笑：“我生什麽氣？”
她用腳趾頭都能想到，旁人肯定再三勸阻，是謝虞自己非要這樣選，誰都左右謝虞呢？
“謝虞怎麽選是他的事，旁人何須為此負責？”她無奈反笑，後槽牙卻極為不受控地撞了一下，“他是他，我是我，我自然也無須對他不要命的行為負責……走罷，希望我也能幫助那女孩一點。”
夜尚淺，藥谷門前掛上了兩盞新燈，風中搖曳，灑下一片柔和光暈。
去歲為流民指出去處之後，藥谷的流民自然少了，只有少許求藥者早早在谷外等候排列，但更多尋醫問藥的百姓已到山腰客店裏歇腳，藥谷前只有稀疏人影，還有巡邏的藥童。
入谷不遠就碰見棄智揚智兩個巡邏的小藥童，燈一擡，兩人看清聞笑的臉俱都驚了一大跳，燈差點甩出去。
聞笑眼疾手快接穩，才避免了一場亂子。
她將燈遞回去，存心逗兩個小藥童兩句：“怎麽見我跟見鬼似的？莫不是在說我壞話？”
棄智匆匆接回提燈：“沒有沒有。”
兩個小童互遞眼色，心事全顯露在表情上，半點沒藏住，看向寧呦呦的求助目光就差直接問她怎麽把聞笑帶藥谷來了。
寧呦呦抱歉一笑：“師姐已經知道了。”
聞笑順勢一問：“謝虞現在何處？”
棄智揚智頓時大吐一口氣，聽到聞笑問話又結巴了：“謝師兄…正在給小妹縫魂呢。”
女孩沒有名姓，年歲又小，眾人都稱她小妹。
夜空如綢緞錦藍透亮，聞笑跟著入了竹園，遙遙就看見窗內的身影。
因是縫合死魂，火光下魂靈身影會模糊不清，室內燭火幽微，只剩一盞，窗縫只開三寸，在院內卻正好能看清其內一切。
謝虞為主，湯盈做副手。
謝虞坐在塌前，長發只由一根束帶系著，燭火在他專註的眼中明明晃動，卻照得他面容愈發蒼白似鬼，手中金針泛著靈光，正隨著他的手在小妹透明的影子裏穿梭。
惠澤仙君正在院中，表情不善，一見聞笑反笑了：“你回來了。”
聞笑老實行禮，心想既然惠澤仙君在此也沒氣得跳腳，想必謝虞應該沒事。
惠澤也在看窗內的兩人，忽而說道：“看到了嗎？”
聞笑疑惑看他。
惠澤面上一片冷然：“縫死魂，是要沾染死氣的，鬼修能夠入道，在於比尋常死魂多了幾分生機。”
“聞笑，你也死過，能看到吧？”
聞笑心中咯噔一聲，小心往前邁了好幾步，在窗邊終於看得一清二楚。
床榻上的透明魂魄身上裂口正在被謝虞一點點縫合，一點點金光隨著針尖流入魂魄體內，而那裂口隨針吐出一絲絲黑氣，正在一點點鉆入謝虞的指尖。謝虞神情專註，額邊冒出了幾顆冒著黑煙的冷汗。
聞笑怕驚擾屋內兩人，只能心驚地後退幾步，來到惠澤身旁。
誰料惠澤見她來了就要起身，聞笑驚異開口：“師叔怎麽要走？謝虞這…”
她話未吐完，惠澤涼涼眼風已掃過來：“沒事。”
“人之將死，想做什麽都是‘沒事’。”
聞笑作揖將他攔下：“師叔這是何意？”
“字面意思。”惠澤仙君冷瞥她一眼，示意她讓路，聞笑卻仍俯身恭手，目光收斂，看似恭敬，實則寸步不讓。
寧呦呦眼看院中僵持，心不覺狂跳，慌張跟著聞笑作揖：“師叔見諒，師姐是太過心急，勞請師叔為我們解惑一二。”
惠澤背著手，冷盯著聞笑：“我已經警告過你們數次。”
聞笑一動不動，仍僵持著身體，重覆了一遍寧呦呦的話：“師叔先前告訴我，只要我為師叔采藥三年，師叔就肯救謝虞，我與師叔的交易才進行一個月，師叔是要違背誓約嗎？”
惠澤沒說話，垂眸看月下的兩個女修。
一個梗著脖子，身體緊繃，眼中的神情倔得像牛，彎腰的姿勢像一張拉滿的弓，而另一個分明害怕，渾身僵硬，卻仍要杵在那裏一動不動，硬要陪她的師姐。
春夜風柔，吹過腰間香囊，惠澤聞到那股輕柔的花草香味，像微微潮濕又清朗的春日，令他想起自己的同門們，年少莽撞，說要蕩平世間妖邪，還世間清明。而他是醫修，只能一直跟在師姐師兄們身後，眼看著他們的身影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又是春日了啊……未死透的妖邪也又要出世了吧……
院中靜了好半晌，靜到惠澤身後的藥童都小臉緊皺，不自覺緊繃了身體。
“還有一個法子。”惠澤終於松了口，他手指向聞笑，“你進去，把死氣渡到自己身上。”
寧呦呦急了，快聲道：“可師姐身體也還虛弱，不如讓我來引死氣…”
惠澤收回手：“不行，只有聞笑可以。”
他問：“當初我給你的‘渡生螭聿’呢？”
聞笑飛快從儲物環中取出寶珠手串，惠澤指揮她戴上。
“你與謝虞婚約未解，命數相系，如今你強、他只會更弱，但也因你們婚約魂契，你可渡他死氣，給他生氣。‘渡生螭聿’會每日汲死取生，你每七日為他渡死氣一個時辰，一共三月，三個月一到，你二人立即解除婚鍥，謝虞或許還能多活兩年。”
寧呦呦表情很不好：“那師姐豈不是要每日納許多死氣，那不會影響師姐身體麽？”
惠澤沒說話，只看向聞笑。
聞笑自覺一眼被惠澤看透了。
她在陰境突破，正是靠吸納死氣，別人修煉吐死吶生，她卻好像都可以…這樣幫謝虞，並不會影響到她。
聞笑輕咳兩聲，快聲安撫呦呦道：“沒事的師妹，不過三個月而已。”
寧呦呦見聞笑如此回答，心中更是一顫，被師姐舍生取義的勇氣震深深感動，眼中竟已泛起些淚光，但她不願師姐看到自己掉眼淚，慌忙眨眼，悶悶地嗯了一聲。
聞笑並不知寧呦呦所想，不然定是要羞愧幾秒的，可眼下她心中只有另一樁問題。
“請問師叔，謝虞的封印只剩一道，其他的…還能補起來嗎？”
惠澤再度氣笑：“‘靈樞續命弦’天下一共七寸，天下之大，我哪裏給他尋剩下兩寸？”
聞笑眉間一跳，她好像知道剩下兩寸在哪。
原文中，人皇曾經試圖覆活江諺尋之母來控制江諺尋，用的就是‘靈樞續命弦’，所以這法寶應該是在皇宮裏。
惠澤看到聞笑雙眼一亮，一盆冷水已再度澆下：“就算你找到剩下兩寸，他如今的身體也是撐不住的。”
聞笑追問：“那三個月之後呢，我給他多一些生氣，再找到‘靈樞續命弦’，謝虞再好好修煉，他能活下去嗎？”
惠澤笑容淡下來，像是覺得她的樂觀礙眼，輕笑一聲，領著藥童就往外走，只留下句：“你先做好這三個月再說吧。”
惠澤走了，只剩聞笑與寧呦呦，兩人在院中石桌旁座下等待。
竹葉嘩啦，寧呦呦覺得自己心也嘩啦了一下，擔憂極了：“師姐，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聞笑拍拍她的手背：“沒事的。”
忽而門外折返一個藥童，正是剛才跟在惠澤身邊的。
他規規矩矩向兩個師姐行了個禮，又說道：“師尊方才有一事忘說了。”
“師姐只要戴上渡生螭聿’，每三日為謝師兄引生渡死之後，師姐身上或許會產生些難料之事。”
聞笑：？
寧呦呦追問：“什麽難料之事？”
藥童說道：“興許是倒黴，興許是好運，一切都說不準的。”
聞笑：她就說，怎麽可能什麽都不付出就救下謝虞。
她咬咬牙：“……我知道了。”
謝虞可是人要死了，她這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積德行善！說不定就是運氣好，全來好運呢。
沒想到藥童又拱手說：“但是大部分時間應該是倒黴。”
聞笑：……
寧呦呦沒想到還有法器會有這樣的副作用，一時說不出話，咂舌半天才道：“那小心些或許就沒事吧？”
藥童沒點頭也沒搖頭：“寧師姐所言有理。”
寧呦呦自覺得了肯定，來勸聞笑：“師姐不必擔憂，呦呦會一直陪在師姐身側，師姐不會有事的。”
聞笑倒是被她提醒了，心道呦呦天然好運buff，只要貼著呦呦說不定就能抵消厄運呢？
她隨即又想到個主意：“我只在給謝虞引生渡死時戴‘渡生螭聿’，不就好了？”
藥童板正地搖頭：“不行的師姐，‘渡生螭聿’已經沾了師姐的血，必須被師姐帶在身上，否則就會失效，不論是儲物環裏還是其他地方，都是一樣的。”
寧呦呦聞言尷尬一笑，還是不忘安慰聞笑：“沒事的師姐，只是‘可能’，並不是時時刻刻倒黴…”話未言盡她自己意識這樣說不對，生生止住話頭，方措好辭，卻見聞笑表情忽然一變。
“等等，你的意思，這玩意只要在我手裏，我與謝虞一旦有接觸，我就會倒黴？？”
藥童老實點頭。
聞笑心裏罵了句臟話。
她說呢，她之前怎麽總覺得自己有點倒黴…就是接手了這破法器開始的！惠澤陰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