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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除夕篇:真相是假 我還以為他喜歡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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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除夕篇:真相是假 我還以為他喜歡上我……

謝虞仍是淺笑, 溫柔脈脈,眼波為秋水,睫簾為蒼青的茫茫蘆葦,而她的影子就落在他的眼底。

關關雎鳩, 在河之洲——

但她只是只受驚的雀鳥, 雙翅沾濕, 掙紮無效, 頃刻便要沈溺水中。

聞笑心跳猛然漏了一片, 匆匆回神,不動聲色快速抽了回手。

“那這次你解開了什麽?”她錯開目光, 坐直身體。

不料忽然嘭的一聲, 車身一陣搖晃,車馬像是撞上了什麽東西, 眼見謝虞身體一晃,聞笑飛速伸出手去將他按回座處, 身體卻一時不穩, 往他身上傾塌,好巧不巧謝虞也伸手來扶她,聞笑更往他身上掉,膝蓋抵入他雙腿半寸, 一只手將他手腕按在車壁。

而謝虞一只手掌掐在她腰間, 另一只手,正在身前與她用力十指交扣。

一切發生得太快,聞笑眼睜睜看著自己在謝虞微張的瞳仁裏放大數倍, 謝虞滿身清冷藥香生了觸須似的極為蠻橫地侵略進她呼吸之中。

謝虞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暗,又在聞笑擡眸時化作溫和的笑意。

“…嗅覺。”他迎著聞笑視線回答她方才的問題。

那只青幻閃蝶悄然落在聞笑發頂,翅翼緩緩扇動, 其上躍動光點卻比之前更亮,像是在興奮地分享什麽。

只有謝虞看懂了它的意思,他喉結微微滾動……她的血的確很香,在薄薄的皮肉下流動著,香味隨著她的一呼一吸悅動,呼吸略急,血流更快,香氣更盛 ……怪不得青蚨劍饞到嘗過一次便忘乎所以。

“你沒事吧?”聞笑不知謝虞所思,只擔心地檢查他的神情,他冷白地幾乎透明的臉頰上浮起微微粉紅,唇好像也比之前更有血色,微笑搖頭回應她的問題。

謝虞搖頭,正想說什麽,車外突然傳來咚咚敲車聲,聞笑才從謝虞身上彈開,細聽外面車夫的話。

“公子,外面在演儺戲,車馬暫時不允通行。”

外面鑼鼓喧天,人聲熙攘,聞笑掀開窗簾往外一看,外面熱鬧非凡,遙遙望去,不遠處高臺上敲敲打打,黃藍大袍上身,黑紅編繡繁覆,隱有金線閃爍,剛巧那人背過了身去,看不清儺面模樣。

聞笑悻悻放下車簾,建議道:“換條路走就行。”

謝虞卻看出聞笑眼中好奇,忽而說道:“每解一感,我身體便會好上許多,現下才解了嗅覺,正好下車聞聞塵世百味,笑笑是否與我一道?”

聞笑略有猶豫,但察他臉色確實比之前更好,才應聲答了好:“那我保護師弟。”

她略一思量,還是從儲物環裏掏出大氅來給謝虞:“天寒地凍,師弟還是披上吧。”

謝虞淡笑接受,擡指系氅前系帶時卻慢條斯理,聞笑看了半天,目光從欣賞逐漸變作沒耐心,眼看謝虞纖長漂亮的指骨又慢悠悠地繞了個圈,聞笑終於徹底不耐煩了:“我來吧。”

她接過絲帶利落打結,手指翻飛,還打了個蝴蝶結,無意觸到謝虞指尖,真是冰淩一般,她又從儲物環裏掏出暖手抄來。

謝虞啞笑:“笑笑怎麽準備這麽多?”

聞笑無奈道:“吳質給的。”

當時她才走到屋外,又被急急叫了回去,以為還有什麽要緊事,誰知吳質掏出一堆東西來,讓她帶給謝虞。

誰能想象一個身高快兩米的大漢腦袋上包著巨大紗布,一面傷口疼得直呲牙,一面憂心忡忡地給她塞東西。

“少主體寒,若外出一定要捧個手爐,大氅是必不可少的,萬一受涼,少主又要咳到春天裏去了。”

吳質還說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謝虞為何會晚兩月才到鶴山,不只是解決了峰巒城易家和鎮妖司之事,還順手安頓一方百姓,幫寧呦呦等人捉了青蛟。

聞笑回鶴山之前,謝虞來探望過她許多次,給她診脈捉藥,照顧了好幾日。

可惜聞笑早暈過去,對此一無所知。

謝虞上鶴山,本是客人,但只因聞笑一句話,他才決心獨上過雲梯,想試試自己有沒有成為鶴山弟子的機會,他爬了好幾天,幸得遇見看熱鬧的酒劍仙賀引棠,一時興起要收他為徒,她提出的要求,便是要他獨自進入劍閣之下的行光林,取一味藥。

吳質極力阻止,謝虞卻一意孤行。他珍惜每一次機會,並不在意賀引棠的“惡名”。

所以聞笑之後才會在行光林遇到謝虞,只是她那時以為那是謝虞來到鶴山的第一天,殊不知她們可能已經在過雲梯上擦肩而過了好幾次。

如果早知道還有這些前情,她怎麽也不會將他和謝慕陵聯系在一起。

謝虞太好,好到讓人誤解,好到讓人莫名很苦惱,苦惱到她下山時在馬車裏不太敢跟謝虞多說話,一直假裝打盹。

一提到吳質,所有她試圖塞進心底匣子裏思緒都像被點燃了引線,不可阻斷地迅速燒起來,在腦中嘭地炸開,迎空落下無數謝虞相關的碎片。

毓娘口中的謝虞,吳質口中的謝虞,之前認識的每一點謝虞都一點點連綴成線,造就一個眼前的謝虞,遠遠超過她創作中的寥寥幾筆。

謝虞在車下,自然回頭伸手扶她,大氅上身,青年氣質與之前更為不同,一身矜貴渾然而出,光風霽月,眉目間自有一股令人驚心動魄的神清骨秀。

聞笑沒伸手,雙唇囁嚅:“謝虞,你是不是有點…”她的尾音一頓,一時失語忘記了自己腦中方才一閃而過的思緒。

車外太過噪雜,謝虞沒聽清,凝神擡眼看她:“什麽?”

聞笑合唇,嘴角牽起一抹笑來:“沒什麽。”她就著他的手從車下跳下來。

下了車,無了車馬做掩,這小鎮年味更是鋪天蓋地襲來,街道巷角無不熱鬧紅火,人群摩肩擦踵,不遠處的儺戲也舞得鬧哄。

熱氣騰騰的出爐食物、燒灼的香灰柴火、脂粉氣、臘梅香、爆竹焰火…各式味道四面八方的壓過來,還有無數的顏色,赤橙紅藍姹紫嫣紅,雜糅成萬花筒一般的絢麗,劈頭蓋臉砸到眼前。

可惜謝虞只能聞到。

聞笑若有所思,忽然停了步子。

謝虞行了幾步才發現,回望時只見聞笑指尖躍動靈光,雙手在身前捏了個漂亮的訣,細碎的光粒自她發頂花火似的,由上及足,簌簌落下。

她頭頂垂雙髻,發上是五色絲絳,銀紅盤泥裙,羅色黃衫,長裙掖風,錦衣似霞光,頸環瓔珞,腕懸金玉,腰環鮮妍授帶,墜環佩,色貌姝麗異常,與平日不修邊幅的聞笑渾然兩人。

她扯扯裙角,有些不適應地抿唇:“先前同呦呦一起練習咒法,以一仙子圖為例,這是呦呦給我變的,多彩鮮妍,你覺得如何?”

這喧嚷裏,衣著錦麗不在少數,更有儺戲在前,註意到她的只有零星幾點眼神。

兩人之前不過三尺距離,路人熙攘,不斷從她們身側而過,只餘殘影。

謝虞只靜靜註視著她,唇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很好看。”他說。

聞笑松了一口氣,大步邁到他身邊:“你要是早告訴我,我就多換些顏色衣裳穿了。”

當色盲多可憐呀。

“什麽樣都很好。”謝虞輕輕咳嗽,垂眸以指抵唇,眼底蕩漾開笑意來,“笑笑做自己就好。”

“師弟真會說話。”聞笑瞇著眼笑,伸手去拽謝虞的衣角,揶揄笑道,“人太多了,師弟離我近些,走丟了我可不能一眼看到師弟。”

話是如此,但謝虞這等姿容,誰不能一眼識別?她不過擔心謝虞被人撞傷罷了。

謝虞知她好意,任由她牽住衣角。

他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聞笑的發頂:“師姐好像很少用釵環。”

聞笑點頭答曰:“是。我太愛躺平,經常被戳到頭。”

謝虞失笑:“難怪常看師姐只用一根發帶。”

聞笑摸摸垂到身前的柔軟發帶,笑道:“是呀,這還是方師弟特意送我的呢,他施了法術在上面,不管我怎麽躺,發髻都不會輕易松開,不錯吧?”

“噢?”謝虞眼底掠過一絲晦暗不明,唇角卻勾著,“…是很不錯。”

兩人一面閑聊,一面一路朝著儺戲臺而去,路旁攤販上擺賣各色商品,聞笑都熱心地舉給謝虞看。

木制的深褐色玩具,小巧玲瓏塗了彩漆的木偶,多彩的面具……什麽貨品在接觸到她手指的時候都陡然被上了色。

聞笑想到什麽:“方才我聽到端嫻長公主叫你‘謝安之’,‘安之’是你的字麽?”

謝虞點頭。

聞笑:“從前怎麽沒聽你說過,倒是挺合適的,什麽時候都泰然自若,可不就是‘安之’麽?”

謝虞失笑輕輕搖頭:“非彼‘安之’,我的字是我…小姑所取,是盼我此生安穩順遂。”

“你的小姑…”聞笑遲疑道,“就是謝慕陵的母親麽?”

謝虞頷首,似是想到什麽,眼底光茫溫柔閃動:“餘母早亡,幼時幸得姑母撫育我一段時日。我幼時便多病,時常是姑母不舍晝夜照拂,姑母溫婉謙和,心細如發,只可惜…”謝虞尾音漸消。

聞笑清楚這“可惜”之後,就是毓娘不曾透露的秘辛,她方想詢問,但觸到謝虞略沈的臉色還是止了口。

四下鼓吹喧闐,並不是談論此事的最好時機。

聞笑口風一轉,換了個話題:“端嫻長公主之後怎麽辦?”

“笑笑不是給殿下指了條明路麽?”謝虞笑侃,“殿下天潢貴胄,自有後手。”

端嫻本就剛烈,聞笑並不認為是自己為她指了路,分明是救她、推著她往前的這些人,以及她自己的心,讓她走向這條路的。

聞笑做的,只是戳破一切而已。

她不在封建帝制中長大,自然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多麽驚世駭俗,但方才的毓娘、端嫻長公主本人卻不同,所以她話出口,她們才會沈默,端嫻才會真正觸及自己心底的野心。

那謝虞呢?他分明出身高門,又受人皇寵信,怎麽會這麽快讚同她的話。

似是看出聞笑的困惑,謝虞黔首向她解釋。

“我是個大夫,”謝虞似笑非笑地輕輕搖首,“若笑笑知曉我一路見聞,便知一個這樣的人坐在那位置上,能累死多少大夫。”

聞笑噗嗤笑出聲來。

終於走到能看清儺戲的位置,高臺上儺戲演得正精彩,鑼鼓聲聲、銅鏘踩著儺巫的步點敲擊,火焰噌噌而起,劈裏啪啦。

清越的沙鈴喝著人聲低啞嗚咽響徹四方,身穿巫袍的儺巫四肢大開大合,朝著臺上的牲畜舞動,身上系著的無數七彩布袋上沾著朱砂,隨著她身體擺動而灑落。

她一個旋身,那儺面便徹底展現出兇戾的模樣,幾欲突出的木刻眼珠青紅交雜,青面獠牙,自兩額伸出遮天般巨大的獰惡龍角,隨著她的動作,那儺面上紅光閃動,射向臺下的圍觀百姓們,瞬間嚇哭好幾個大人懷中的幼童。

她身後還有著赤膊的精壯小儺巫,身上畫滿密密麻麻的青紅咒文,臉上覆蓋著各色猙獰面具,動作整齊劃一,揮舞著枝條般的四肢。

聞笑光看熱鬧了,仰著頭張望,偶爾能聽清幾句驅妖辟邪的誦念,儺戲之後還有打鐵花的氣氛組,炙熱鐵水燒紅似巖漿,隨著儺戲節奏拋擊,頓時金紅鐵花四濺,火樹銀花,比天上星點更璀璨奪目。

人群發出一陣又一陣驚呼,聞笑擠在人群裏,也被帶動得心潮澎拜,連連拍手讚同,又怕丟了謝虞,從拽他袖角已變成將手臂環在他臂彎裏,一面緊拉著他,一面跟著鼓掌。

兩人被人群擠著緊貼,聞笑擔心謝虞會有所不適,謝虞卻只是淡笑,眼中倒映著交織的光與火。

他黔首與她耳語:“師姐喜歡麽?”

聞笑從前只看過視頻,哪裏有現場震撼,連連點頭,一邊湊到謝虞耳邊問他:“這是在演什麽?”

謝虞耐心湊到她耳旁解釋:“鎮中儺戲會在年關前演三日,第一日祭風師雨林,五岳山川,第二日驅鬼除祟,第三日祈願祝禱,以求來年風調雨順。今天應該是第二日,正在驅鬼除祟,所以這些儺面看起來才十分可怖。”

他的氣息撲在耳旁癢癢的,聞笑縮了縮脖子,又招招手讓謝虞附耳來,問道:“那些戴著不同面具的小儺巫,便是演得不同的邪祟麽?”

謝虞輕輕點頭。

臺上顯然已演到了“斬祟”的步驟,為首頭戴恰似“龍神”儺面的大巫振臂揮動著手中的桃木寶劍,一一劈斬向其他儺面的“邪祟”,她身形如鶴,風流跌宕,踱步奮袂,劍勢分明如虹,落在男巫身上時卻總能恰恰好收去九分力,看來勢重,實則只是輕輕一擊。

外行看熱鬧,臺下人人叫好,聞笑卻看出這臺上儺巫顯然是個修士,雖劍意絲毫不減,但著實擺了太多花架子,劍招也是看似舞動著七歪八扭,實則劍勢又從不浪費,招招直戳要害,若那個愛打分的相溫書在此地,肯定也要一時咂舌,評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這到底是太好還是太差?聞笑水平尚淺,也一時琢磨不出,心下卻莫名有點不妙的預感。

鶴山腳下的小鎮裏出現這樣一個修士,不知跟鶴山有什麽關系?

眼看著臺上“邪祟”被除,一個個揮舞著胳膊跳出張皇逃跑的模樣,最終都頹勢敗退的散落一地朱砂血紅,好似真被殺了。

臺上只剩了最後一只“邪祟”,方才人多,並不能一一看清每個“邪祟”的儺面,聞笑才發現最後這儺面男人身上畫的符文跟前面那些有些區別,遠遠看去,前胸後背上像是生出了無數只眼睛,他的儺面上沒有畫出五官,但卻畫了無數肉翅。

隨著他詭譎怪誕的舞蹈,鼓點聲激越到高潮,鑼鼓錚鳴不斷,鎖環錚錚似落了滿地的彈丸嘩啦沙沙,鐵花也在頭頂綻開無數金紅珠粒,幾乎飛躍到臺下一圈百姓頭頂。

只聽得嗡嗡一聲,那儺面上的漆畫肉翅上竟然被割裂般浮現現出長長的刀痕,流出血來,儺巫木劍逼和,那縫隙竟然猛然破開,露出一顆顆水靈靈的眼珠來。

聞笑只在一個地方見過類似的“邪祟”,峰巒城易家的後院禁地裏,那座神像便是如此——這是儺面上畫的是崇神!

但就在此刻,方才還恣肆舞劍的儺巫渾身劍勢已渾然不同,那倜儻風流的劍意中已有殺氣,招招致命,直取命門,足下生風,每一步都在聞笑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妙,妙到聞笑覺得蹊蹺。

不太對勁。

聞笑拽著謝虞想往外退,此時臺上卻正演到最精彩之處,儺舞的劍一躍而起,披向“邪祟”面門。

聞笑曾經看過科普,知道儺面是用的上好木料制成,又在泉中浸泡多日,經過特殊制作,是不會輕易碎裂的,再說那儺巫手中也不過普通桃木劍。

但她還是聽到了哢嚓一聲,聲鼓驟停,滿場一片寂靜,漫天鐵花金光燦爛,飛旋綻放,那匯聚著無數肉翅眼球的儺面應聲而開,碎裂成了兩半,小儺巫也順應表演著驚恐痛苦地掙紮倒地。

那木劍披開儺面,卻能將力度控制到只劈開儺面——十分!毫無疑問,這是個絕頂的劍術高手,世間豈能沒她的名姓?

四下空無一聲,下一秒卻如落入驚雷,猛得炸開,人群歡呼鼓舞,盛況空前。

聞笑也聽清了周圍有人呼喊出那儺巫的名號:“酒劍仙——天下第一劍仙!”

臺上儺巫終於也取下面具,那張臉聞笑很眼熟,也很不想見到。

這不是酒劍仙賀引棠嗎!

她早上新拜的師尊!

聞笑著急忙慌地拽著謝虞壓低身體,謝虞顯然也發現了臺上了賀引棠,謝虞被迫彎腰,跟著聞笑一起潛逃,臉上卻有若有若無的笑意。

聞笑此刻只想收回之前對謝虞的一切美好印象。

謝虞確實是清風高節的君子不錯,但他的“老實”也實在藏著些不拘小節、不嫌事大的焉壞。

他才不是什麽守規矩的老實人呢,不然怎麽會跟她一起偷溜下山?

原文裏江諺尋偷溜下山就是她這個惡毒二師姐親自舉報到戒律司司主席鴻那的,江諺尋不但被關了禁閉,還受了好一番懲罰呢。

她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但謝虞這身板,受得了個屁!

聞笑才拽著謝虞往外走,竟然看到個相貌威嚴的修士朝兩人方向而來,不正是明靜長老席鴻麽!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聞笑心中呸呸呸。

兩人頓時調轉了方向,聞笑從儲物環裏匆匆摸出符咒來按謝虞掌心,低聲教他念咒,兩人周身裝束瞬間一變,身形都俱矮上了一截,沒入人海之中。

誰料對面又是一個身著鶴山服制的仙姑,聞笑沒見過此人,卻聽她身後有一道聲音在同她說話,這悠然自得的聲音聞笑倒是聽過多次。

仙姑身後走出個嵇知節!

“嵐春素來不愛熱鬧,今日怕也是被賀引棠邀來的吧?”

這仙號聞笑聽過,嵐春仙君,正是原文裏戎珠玉的師父,是個不茍言笑的仙姑。

聞笑心跳如鼓,腦中飛速運轉,面上卻越發冷靜,她伸手握住謝虞的手,佯裝與他是一對夫妻,腳下生風,一面罵罵咧咧。

“都叫你在家看大寶,怎麽自己偷摸出來看儺戲?一天到晚除了笑笑笑你還會什麽?”

眼看就要走到兩個仙君跟前,聞笑“憤怒”地甩開謝虞的手,怒不可遏道:“次次說你都這般自私,我要跟你和離!”話音一落她就逆著人群擦著嵇知節身旁飛奔而過,謝虞十分上道,蒼白著面容一面喊她竹娘,一面跟著大步奔去。

旁人以為她們夫婦吵架,都俱退避著讓開條小道來,兩人擦身而過,嵇知節卻是目光忽而一頓,下意識回頭看向那兩個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背影。

嵐春也跟著望過去:“怎麽了?”

嵇知節若有所思,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幾下,才回過頭笑道:“沒什麽。”

嵇知節搖著扇子邀嵐春仙君一起往前,不料才行幾步,便看到逆著人流大步邁來的席鴻。

他天生一股威嚴,令身旁人都自動與他隔開了一定距離,此時逆行,更是紮眼,好多百姓連連打量他許多眼。

他行至兩人身前只略略點頭打了個招呼,便欲往兩人身後走去,卻被嵇知節喊住了。

“明凈師兄,師姐正等著我們呢,你這是要去哪?”

席鴻虎著臉,往嵇知節身後張望,方才那兩個熟悉的身形卻似泥牛入海,再不見一點蹤跡。

他心裏直犯嘀咕,心道方才分明隱約看到了道熟悉的身影,怎麽頃刻就消失不見,莫非是他眼花?

不,他絕不可能眼花。

還要再走,身後卻傳來賀引棠隔空的傳音,只有三個修士聽得清清楚楚。

“三位,是嫌我演得不好麽?怎麽不上前來?”聲音裏有自嘲笑意,但遠遠看去,臺上那“儺巫”笑容顯然已經維持不住,手中桃木劍被她拖在地面無規則地畫圈,她顯然等得不耐煩了,一旁鎮長寒暄的表情都快維持不住了。

嵇知節折扇又攔在席鴻身前:“明靜師兄,還是正事要緊吧?”

他們此次來不止為觀看賀引棠這次親自演的儺戲,更重要是每年一次的祈神蔔卦,安定小鎮百姓。

今歲不僅鶴山事多,塵世中更是不太平,人皇的荒唐嚷得四海不寧,鶴山腳下小鎮裏也流亡來許多難民,正是需要安撫百姓的時刻。

席鴻雖嫉惡如仇,倒也分得清輕重緩急,只能心中按捺下心中猜疑,轉身一並朝臺前去了。

每年來鎮中發言者皆是按次來,此次偏生輪到賀引棠。但自從鶴山四十多前那場動亂後,賀引棠已是久不涉門中之事了,她不拘管束,偏生修為又高,最擅動武,鶴山裏除了印真掌門沒人能與她對上幾回合。

這次她不知哪裏來了心思,非要親自演這出降妖除魔的儺戲,但發言一事,她卻推三阻四,最終還是落到嵇知節身上。

苦命喲。

嵇知節將扇子別到腰間,邁步上前,頃刻便換了笑臉同鎮長交涉,發言時倒是收了那副悠然看戲的派頭,義正言辭,字字鏗鏘,聲聲響亮。

“諸位,吾乃鶴山門下一介修士,然心懷壯志,願以微薄之力,護佑世間安寧。今有幸立於此地,目睹爾等艱辛,心中悲愴難抑,誓要振臂一呼,喚醒世間俠義之魂。

自古修士,非但求長生不老,更需心懷天下,行俠義之道。吾輩雖身居山林,卻心系紅塵,深知百姓疾苦,妖魔肆虐。今妖魔亂世,百姓流離,田園荒蕪,村舍成墟,此情此景,豈容吾等修士袖手旁觀?

吾願執手中之劍,化九天之雷,誓斬盡妖魔,還世間一片清朗。吾更願化身為盾,守護爾等安危,讓百姓安居樂業,共享天倫之樂。此乃吾輩修士之俠義精神,亦是天地間最浩然之氣……”

一圈百姓聽得動容,紛紛撫掌,更有甚者潸然淚下,可見嵇知節口齒之厲。

“……願天地佑我蒼生,妖邪不生,天下太平!”

無非每年慣例流程,說來說去不過那些話頭,偏嵇知節張口就與旁人不同,滿口正道蒼生,神情肅穆,最為穩定人心。

臺下幾個鶴山修士也不覺看了進去,只有賀引棠撫劍暗笑,別人不知,她最清楚,打從剛入鶴山時,嵇知節就是膽子最小的那個師弟。

現在年歲見長,倒是學會了從前師長們的“體面”,從來嘴上冠冕堂皇,遇事時動的最快的還是那雙腿,打了油似的,一溜煙就消失不見了。

終於做完講演,鎮長邀著幾位修士去吃酒,幾人禮貌謝絕後,席鴻轉身就想走,嵇知節一道扇子卻攔在他臂前。

賀引棠還穿著那身儺衣,油彩勾勒出上挑的眼,面上還畫著咒文,她卻渾不在意,伸手就勾住了席鴻脖頸,身上環鈴頓時琳瑯作響,席鴻怒目一蹬,威勢都消了大半。

席鴻聞到她周身酒氣,眉頭皺得更緊:“師姐喝酒了?”

他下意識的訓話被賀引棠一巴掌按回肚裏:“就你最會壞人興致!數十年來一絲不改,怎麽有人能做掃興鬼這麽多年?”

她斜睨對面正樂的嵇知節一眼:“你也是!最愛幸災樂禍的膽小鬼。”

嵇知節搖扇失笑:“師姐醉了。”

嵐春也是不覺一笑,出聲讚道:“師姐今日的儺戲舞得實在太好,遠勝我前年。”

賀引棠也笑起來,松開席鴻撲向嵐春仙君,嘟囔道:“還是小師妹最好,入門之時就是嘴甜的乖乖,幾十年了!還是!”

嵐春扶著她胳膊撫唇淡笑。

幾個加起來快有幾百歲的仙君化了面容,潛入凡塵之中。

席鴻壓根逃不了,只能被迫往空中拋出個鶴鳶給徒弟去信,嘆息一聲,跟著幾人去了,自然也沒有註意到那飛入長空的鶴鳶被一道劍影無聲擊落。

賀引棠去的是常去的酒館,她早同掌櫃打了招呼,進門就被引入了二樓雅閣,是館中最好的位置,窗前可覽江景,戶內可賞一樓絲竹胡舞。

酒水上宴,掌櫃還送來一壺新釀的胡椒酒,笑道:“今日聽聞是仙姑演儺戲,只可惜店裏太忙,無空去看,只能回頭聽聽孫小們說說了。”

這酒家開了數十年,賀引棠也喝了數十年,店家早知她是鶴山修士,與她十分相熟了。

賀引棠手掌一撫,笑道:“這有何難。”她摸出一塊靈石來遞過去,“此為影石,你拿回去好好欣賞!”

掌櫃喜不自勝連連道謝,俯身下去了,不一會兒又有小廝送來幾分小菜。

嵐春正在窗邊看景,不由說道:“上一次與師姐來這酒館,這掌櫃還是個青壯呢,如今竟連孫輩都有了。”

嵇知節挑眉:“師妹羨慕?”

嵐春搖頭,面上又浮現起平日的嚴肅來:“只羨慕嵇師兄沒收徒弟,實在逍遙。”

嵇知節品下一口酒,搖扇笑道:“師妹此言差矣,不然我與師妹交換,學宮的山長交給師妹來當罷?”

嵐春想到自己那個幼徒就頭疼,今歲無方大陣出事,她門下幾個弟子紛紛出門“游歷”,她才終於清閑許多。

學宮事務紛繁不說,還要一一面對學宮的所有弟子,閑雜案牘是壓根處理不完。

嵐春想到這些就連連擺手:“算了算了,嵇師兄能者多勞。”

席鴻倒是想到別的,轉頭問嵇知節:“你給我明年排了什麽課?”

眼看嵇知節燦然一笑,席鴻心中便警鈴大作,人都驚得坐直了。

他去歲被安排教授煉丹,每日上課於他就是折磨,弟子們炸爐有之,放火有之,課堂上濃煙堪比食館裏,每次他要竭盡全力才不對這些弟子發火,自己倒是心血翻湧,上完課總要回戒律司揮斥幾鞭才能解壓。

他人都快站起來了,就差揪住嵇知節衣領,嵇知節卻油滑往後一傾,恰恰避開他的攻擊。

嵇知節擺手:“沒辦法呀師弟,鶴山上下,煉丹術舍你其誰?”

酒氣趨狂意,席鴻酒量最差,咽下一口酒就跳起來作勢要打他,身邊一只手卻伸出來攔住,賀引棠面無表情探頭道:“師弟,上次的教訓還沒忘呢?還這般沒頭腦?”

席鴻被戳中難堪之事,面色頓時一冷,難以置信道:“賀引棠,你這是站在徐青來那邊?”

賀引棠沒好氣白他一眼:“你叫我什麽?沒大沒小。”手中一道靈光飛向席鴻,險些削了他的頭皮,還好他躲閃得快。

“我是站在聞笑這邊。”賀引棠擡手舉杯敬幾人,喜氣漫上臉頰,壓也壓不住:“各位,聞笑從此就是我賀引棠的新徒兒了,再與她為難,就是與我過不去。”

嵐春很高興看到賀引棠重新開始收徒,舉杯祝賀:“恭喜師姐。”

嵇知節跟著舉杯,席鴻不得不跟著,幾人舉起酒杯,袖口滑下,隱約露出相似的記憶念珠,幾個酒杯撞在一起,濺出瀲灩的透色珠釀,又被紛紛飲下。

室內暖融,室外竟又開始下雪,絲竹悅耳不斷,幾個仙君飲得多了,聊得越發火熱,連席鴻也暫時脫下了那戒律司司主的古板面具。

賀引棠此時卻走到了窗前看雪,雪粒紛紛,伸出手去,觸手即化。

“師姐上次有徒兒,還是十幾年前呢。”嵐春走到她身側,“師姐多年不再收徒,世人對師姐誤解反而越深,這次倒是能以作澄清。”

賀引棠嗤笑一聲:“我管他世人想什麽呢。”她又忽地好奇,轉圜問嵐春,“外面傳我傳成什麽樣了?”

嵐春了解賀引棠不會在意,笑道:“還能如何,不過就是說做師姐身有‘詛咒’,誰做師姐的徒弟,結局不是殉道而亡,就是離經叛道。”

賀引棠摸著下巴噗嗤笑出聲來。

“那依師妹看,我現下兩個徒兒,一個醫術高深十分惜命,一個可是聞之師妹的孫女,誰會殉道而亡,誰又要離經叛道?”

嵐春表情有一瞬怔松,腕間念珠隨應而動,一道光絲便一躍而出,落入她靈臺之中,嵐春才回過神來,抱歉笑道:“師姐抱歉,我又不小心忘記聞之師姐了。”

賀引棠無所謂的拍拍她肩,轉身走進室內,席鴻喝得伶仃大醉,像已趴著睡著了,賀引棠遺憾道:“不愧是最會掃興的明靜,”她把酒壺扔給嵇知節,“他就交給你了,我困了,先走了。”

她說著就起身,沖嵐春揚了揚眉,說走就走。

自從四十多年前那場戰役後,嵐春已經漸漸習慣賀引棠這跅弛不羈模樣,只無奈搖頭嘆息,對嵇知節說道:“嵇師兄,我們也回去吧。”

嵇知節說了聲好,卻忽地瞥見桌旁有道鉞符,正是方才賀引棠隨手用來砸席鴻的,他撿起鉞符,翻身就站起來了:“嵐春師妹,等我片刻。”話音落下,人影已在眼前消失了。

賀引棠正在一樓堂下和店家說話,嵇知節走近時只聽到店家連連點頭,轉身去取什麽了。

嵇知節還沒靠近就被賀引棠眼風剜了一道,他很是無辜地聳肩,將手裏鉞符遞過去。

“師姐,怎麽愛亂扔東西的習慣還不改改?”

賀引棠接了,臉上的笑意卻很淡。

“師姐不開心了?”嵇知節還敢往上湊,“是因為梧羽師妹沒來?還是因為…”

後半句他沒機會說,賀引棠那把桃木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喉間。

店家抱著壇酒走出來就看到這場景,嚇得顯得把摔了,急急放下酒壇,慌張勸道:“仙姑小心,仙姑小心!”

“兩位不是熟友麽?何必刀劍相向!”

一樓堂中已有人被櫃前這劍拔弩張嚇到,賀引棠餘光瞥見,不想鬧事,遂還是利落收了劍,臉上對掌櫃安撫笑道:“誤會誤會。木劍罷了,哪會傷人?”

嵇知節扶扇只笑:“師姐真醉了。”

賀引棠伸手接過掌櫃手中酒壇,警告地盯了嵇知節一眼。

嵇知節靠在櫃旁沖她笑:“師姐,去吧,防我作甚?”

他幹脆把話擺明了:“不說聞笑那鉞符是我給的,昔年師姐每次偷偷下山,不都是我幫師姐偷風報信的麽?”

他表情受傷,折扇輕敲胸口:“我真是好生難過,師姐怎麽瞬間就翻臉不認人了?”

賀引棠笑謔:“少得意了,你那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亂。”

“閉好你的嘴。”她狠狠睨她一眼,轉身消失在了酒館門前。

而此時的聞笑與謝虞正坐在上山的馬車上。

方才出了人群兩人便上車回山,聞笑只恨自己沒學會怎麽用劍載人,馬啼匆匆,顛得她臉色蒼白,人都有點暈了。

再暈腦中仍記得正事,當時她跑得遠了回頭看謝虞,沒想到正和嵇知節對上了眼,嵇知節不知道是不是認出她了,趕緊回山才是要緊。

謝虞好心遞來枚暈車藥來:“含在舌下。”

車廂震晃,謝虞坐得卻穩穩當當,衣衫沒有一絲褶皺,更顯如松姿態來。

謝虞好淡定,半點不慌亂,顯得她著實有點狼狽了。

藥入口中,一股清涼襲來,聞笑靠在車壁深呼吸半晌終於緩過神來,問謝虞:“你不暈麽?”

謝虞輕輕搖頭,他因方才奔跑臉上多了幾絲血色,車內只有兩顆懸浮的明珠點亮,照得他膚色瑩白,雙唇盈潤。

他端坐在對面,雙手攏在手抄裏,昏暗光影在他挺鼻深目間落下涇渭分明的影線,他雙眸中似有靜水瀲灩,慈悲深邃,又藏隱約笑意。

他身形修長,頭幾乎要碰到到車頂,車內四下線條方方正正,聞笑有一瞬間,覺得謝虞好像佛龕裏的一尊白玉神像。

神像在她胡思亂想時開口關心她了:“師姐好些了麽?”

聞笑點頭,同時發現自己嘴下含著東西,導致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像個大舌頭,她一時被自己逗笑,又對自己該死的樂觀感覺無語。

謝虞一直在看她,似乎是被她苦笑的表情逗樂,輕咳兩聲,手指抵唇也笑起來。

聞笑一見他笑,就想起方才他莫名興奮的神情,她盡量捋直了舌頭,慢慢問道:“師弟,你是不是不知道違背門規的後果?”

謝虞很快答曰:“知道。”

“擅自下山者,戒律司禁閉三日,處鞭刑,若惹事端,便再往上加刑。”

“你知道呀……”那剛才那還在那傻樂什麽,逃跑的時候你看起來分明興奮得要死好吧!

聞笑蹙眉盯謝虞,卻看他臉上笑意比剛才更盛,卻總維持在不會失態的弧度,忽而啟唇道:“與師姐一同被關禁閉,聽起來像是…”他似乎真在認真思考,鴉睫微垂,在眼下透出長長的影來,那兩顆眼珠子像是奪魄的幽魂似的,看不真切。

“…一個獎勵。”他輕輕笑道。

聞笑腦中之前斷開的線索像是猛然通了一瞬,她慢吞吞想問:“你是不是……”

後半句話卻被車身的巨震駭得煙消雲散,車外烈馬嘶鳴,馬夫驚叫出聲,聞笑當即掀簾去看,烈馬前蹄離地,就要朝車撞來,聞笑一道靈力飛去將馬劈暈在地,車架也跟著往地面一沈。

聞笑也看清了不遠處道路上幽靈般漂浮的物什。

雪已經停了,但月光如過水洗,更加明亮,照亮這條上山小道,此處離藥谷已經很近,本應空無一人的道路上,卻懸空有無數鬼蜮一般的生物在不遠處來回游蕩著。

那生物身長九尺,像披著黑紗的巨人,不見具體五官,只見一雙血紅的亮珠射出攝人的光,破敗黑袍下伸出枯瘦只剩白骨的四肢,手中拿著比身更長的獸骨。

聞笑腦中飛快搜尋著信息,身後謝虞卻走了上來。

“…是符兵麽?”謝虞好像認出了這“幽靈”。

經他一說,聞笑徹底想起來了,她之前隱約聽印真掌門提及過一二。

今歲鶴山怪事頻出,正逢年關,又有前事,鶴山戒嚴更甚,印真掌門甚至決定在藥谷之外設下萬千巡游的符兵。

符兵並不會傷害普通百姓,但對有修為者,不論修士亦或妖魔,卻會無差別攻擊。

聞笑當時不過是在印真處打坐,偶爾聽到印真與梧羽談及此時,沒想到印真手腳這麽快,已經將符兵設好了。

下山只要有鉞符便不會被符兵阻攔,但上山可不同,之前方青托她去藥谷登記,便是要記下可通行者的筆跡。

除夕上山時只要以靈力寫下自己名字,便不會被阻攔。

聞笑回身問那車夫:“你看見路上的東西了麽?”

車夫驚恐搖頭。

聞笑徹底確定,對謝虞點頭說道:“是符兵。”

那不遠處空中飄搖的符兵並不會主動攻擊她們,但只要她們想上前,只怕就會遭到攻擊。

符兵修為不定,卻永遠高於來者幾分,它們甚至會化作妄圖擅闖者心中最害怕的事物,十分難纏。

聞笑多方嘗試,遁地符、瞬移符一應掏出來,都無法生效,靈氣波動還險些將怪引過來。

謝虞猶豫道:“…不如等明日?”

情形越急,聞笑腦子轉地越快,心中不但懷疑嵇知節發現了他兩人,席鴻是不是也好似看到了她們?

坐上馬車後聞笑掀車簾一角,看到席鴻是像要捉誰的模樣,若被他逮到,事情便又要更麻煩了。

“不行。”聞笑果斷拒絕了謝虞的建議。

謝虞都聽她的,朝一旁正在生火的馬夫說道:“天色已晚,你策馬先回吧。”

車夫現在也不知到底發生何事,他看不見幽魂一般的符兵,只知突然驚了馬,他面有羞愧,拱手對謝虞道:“屬下失職,驚了少主。”

謝虞安撫道:“你已盡職,有我師姐在此,不必擔心我的安危。”謝虞摸出枚藥草來遞過去,“去殿下身邊吧。”

車夫只猶豫了一瞬,便聽令行事,接過藥草放在馬兒鼻端,片刻那馬兒便從眩暈中醒了過來,馬夫再次拱手作揖,騎馬先行離開了。

現下只剩了兩人,車夫好心點的柴火劈啪燒灼起來。

兩人坐到火旁暖身,聞笑不發一言,還在想辦法。

“謝虞,你看到的符兵是什麽模樣?”

謝虞簡單描述了一下,和聞笑所見一無二致。

聞笑想了想,忽而站起身來,焦原劍出現在了她掌心:“謝虞,你站得遠一點…我要試一試。”

話音落下,她轉身朝那符兵處走去,眼見謝虞退到了更遠之處,她才足尖一點,以劍飛入符兵之中,焦原與符兵纏鬥,那些符兵卻徑直朝聞笑而來。

聞笑早躲在劍身之外三米處,沒想到符兵能瞄準武器主人。

她當即手捏劍訣,回勢一擋。符兵血紅眼珠頓時一亮,指骨猙獰蜷曲,先是被焦原劍劈做兩半,在空中顯出一道漆黑符文模樣,下一刻又如水般匯聚成型,朝聞笑而來。

聞笑見狀則一面以焦原劍再劈符兵,一面飛身後退,最後直接禦劍逃生,飛了老遠,那身後符兵才不見蹤影。

聞笑小心翼翼往回飛,落到謝虞身側時已經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不遠處的符兵數量再度恢覆成了之前未攻擊她之前。

果然,與她猜測的一致,只有闖入符兵領地,它們才會傷人,追逐的範圍也有限,只要超出攻擊範圍,便會回到原地。

“這條路上我們能看見的,是這六只符兵,”她擡頭往上看,那雲層中似乎也有隱約飄動的影子,空中也有六只。”

聞笑有些苦惱地咬咬唇瓣:“不論以何物挑釁,符兵都會直接攻擊靈力來源。”

這些符兵在追逐她時修為恰好在她之上,若不是有焦原劍在手,她恐怕也飛不出它們的掌心。

謝虞聽完聞笑分析,略略思索片刻,倏而說道:“那若是我進入它們領地,符兵的修為是否就只在我之上?”

謝虞才入道不久,只在他修為之上的符兵,聞笑有信心能戰勝,可她不能保證謝虞完全不受傷害。

謝虞摸出之前用過的避雷石來:“笑笑,此物是不是也可做保護我的屏障?”

“我相信笑笑。”

聞笑不會猶豫,謝虞的信任於她而言是額外的底氣,她回憶著相溫書的樣子擺開劍勢,就站在謝虞身前。

謝虞則是隨手撿了塊石子,不熟練地操縱著靈氣將石子扔向一只符兵,符兵登時便朝謝虞撲來,就在當時,焦原劍也應勢而出,聞笑一面帶著謝虞後退,一面在空中挽開細密無空的劍花。

這次觸到焦原劍的符兵顯然渾身一顫,霎那便被辟作兩半,那漆黑符紋在空中一閃,頃刻落至地面,黑煙一消,地面不過只餘下一張碎成兩半的煙黃色符紙。

成了!

但還來不及慶祝,一只符兵落下,便是更多符兵察覺動靜,追將而來,謝虞大步邁進了符兵領地之中,避雷石在他身上結成了淡黃光幕,聞笑則在符兵領地之外操縱焦原劍,將那些試圖撞擊謝虞保護屏障的符兵都劈了個粉碎。

符紙如漫天黃花般紛紛落下,不過片刻,這條道上的所有符兵都被兩人配合著劈了個幹凈。

“走!”

聞笑收回焦原劍,歡欣上前想要拉謝虞用遁地符上山,卻突然察覺到有什麽不對。

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時躲到了雲後,四下幽林陰冷淒清,隱約鳥鳴都不聞一聲,一陣陰風嗚咽,幾近刮著草根低低吹過,一地煙黃符咒被吹拂飄揚,幾近從謝虞頭頂墜下。

聞笑心中警鈴大作,大步流星奔至謝虞身旁,手中的遁地符也拋了過去,卻還是沒能來得及。

是的,她之前的猜測是對的。印真只是以符兵為界限,符兵不會傷人,任何闖入者,只要被驅逐離開,印真的目的就達到了。

但若有其他妄圖擅闖者,不論是違背門規的弟子,還是真的妖魔,都要面對這些符兵真正的模樣。

那些符紙翅膀扇動,像喪場上的黃紙一般飛旋落下,在謝虞身後漸漸成型,已經積蓄起了更大的黑煙,它們的力量匯聚成一股,在空中形成一個比先前體型大了三倍的漆黑幽魂。

但隨著謝虞的回頭,那幽魂一漸漸化作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漆黑的煙塵升起,如浪湧般彌散在整個幽林之中,那符兵扭曲著身體,化作一根巨大的黑色肉條,被黑膠裹住的身體下有無數只手在掙紮,它堅韌又覆有彈性的皮囊不斷被拉扯著,仿佛成了那些手掌的蹼。

一切發生得太快,那些手破開符兵最外層的膠質,流了一地羊水般的黏液,血絲顫顫,一雙雙不一樣的手,稚嫩的、蒼老的、纖細的、粗壯的…指尖一根根刺破了謝虞身上的淡黃色屏障,張開五指,從謝虞的小腿往上爬,一點點攀上了他的全身。

一切發生得太快,等聞笑回過身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從後摸上了謝虞的臉頰,覆蓋住了他的唇,隨即是他失去焦距的眼——

只在電光火石間,一道劍影比焦原劍更快,已朝著謝虞迎頭而下,劍尖幾乎貼著謝虞額間而下,劍帶赤金光芒,由上及下,經過謝虞的胸口、小腹一路往下,將所有的“手”都劈成了兩半。

聞笑見狀當即慌忙上前將神志不清的謝虞扶到安全地帶。

那些手受驚般縮回符兵身軀,那一只只手從那變形符兵身下鉆出,好像新長出的詭異雙足,之後便是無數只手眾星拱月般將這身軀頂到了金字塔中央。

它沒有手,不,更應說四肢全是手,身下的手像綻開的花裙,兩翼的手像無數雙翅膀,掌心微合像被觸碰就蜷縮起來的蕨類植物。

這就是謝虞心底最恐懼的生物?

劍被收回,身後有人走了上來,她身上還是那身儺巫大袍,但袍身已從多彩化作漆黑,其上繁覆的花紋彩線織就,密密麻麻的奇詭咒文隨著來人動作而擺動。

是酒劍仙賀引棠!

“師姑!”聞笑驚呼。

賀引棠對聞笑勾唇一笑,恣肆中又有幾分殺意。

她望向眼前這龐然巨物,松了松筋骨:“這玩意長得也太惡心了……惡心得讓我想將它碎屍萬段。”

話音才落,劍已出,聞笑才註意到她甩出去的劍還是把那把桃木劍,但那劍勢卻半分不減,賀引棠也如離弦的劍一般飛向那變形符兵,不過幾招,那符兵便斷了大半手腳,滿地都是肉色的殘肢斷臂,還有粉紅的血,片刻便都化作煙黃符紙碎片。

那符兵身體挨了一大截,只能被迫收回了身下的許多手,伸展到側翼,好似兩只肉翅,所有的手掌都伸展開來,五指張的大大的。

聞笑終於意識到眼前符兵變成了什麽怪物——

這與賀引棠今日在儺戲臺上斬殺的儺面如此相似,那些掌心上突然破開的口子也和儺戲上一一對應,雪白的眼球如彈珠般冒出來,不斷旋轉著,露出各色的眼珠。

赤、橙、藍、綠……無數異瞳迸射著光茫,監控器般映入了無數個賀引棠。

接下來上演的一切,仿佛是又一場儺戲,確實真真切切的提劍劈肉。

無數肉桂色的斷肢從空中墜落,掌心的眼球染上猩紅血點,各色眼珠像斑駁褪色的彩漆,落至地面,滾至聞笑跟前,冷不丁一起擡眼望向她,那手掌像個開合的嘴,朝她而來。

聞笑心中一跳,手中焦原劍已經深深刺入一枚眼球,枯萎一般迸射出腥臭的姜黃色粘稠漿液來。

聞笑差點嘔出來,扶著謝虞又往後退了好幾步。

但賀引棠顯然殺意更盛,與聞笑在臺上看到她斬殺崇神儺面時不同,此時的她簡直是從容不迫,殺意雖盛,卻像“玩”了起來。

她手中的桃木劍早已化作原樣,那是一把重工的寶劍,比焦原劍更長,劍身接近橢圓,仿若鋼鐵錘煉,纖長如梭,好似引雷碩針,卻厚重凜冽,劍刃上花紋各異,一看便是補錘過數次。

劍柄就是桃木鑄成,不知被主人撫過多少次,光潔如新,乍看維和,但聞笑卻覺得,這桃木反而為這把淩厲寶劍徒增一股親切笨重感,不至於太過鋒芒畢露。

這是名劍譜上很有名的一把劍,但並非因劍本身,而是劍的主人。

賀引棠是天下劍修第一,是許多劍修的共識。

她的劍很有年頭,是鶴山百年前仙去師長的舊戟,不知過了多少鶴山先輩的手,劍柄不知落到何處,最後只剩一塊光禿禿的銹鋼,躺在劍冢深處,無人問津。

賀引棠年少輕狂,非要以旁人眼中一脈“破鐵”證道,她將劍重煉,劍柄以最尋常的桃木制成,最後當成拿著這把劍登上當時臺,斬退了所有輕視這把劍的敵人。

這一切都是聞笑在那本古早破舊的名劍譜上讀到的,幾十年來,仙門中天資卓越者不勝數,但能被成為“第一”的人,好像也只有賀引棠。

而這把劍,名字只有一字,叫做“無”。

這變形的符兵真的在被賀引棠“碎屍萬端”,她沒有說假話。

“無”劍在空中移動速度極快,聞笑幾乎只能看到劍的殘影,賀引棠與劍仿若一體,她快劍則快,她停,劍則豁然出現在她足尖。

人劍合一,有劍勝似無劍。

這化作崇神模樣的符兵幾乎在被賀引棠淩遲,漫天血塊都是墜落的血塊眼球,符兵毫無招架之力,最後只能盡量縮小身體,卻也是無濟於事。

賀引棠殺得還不盡興,符兵身上卻忽然光茫一閃,渾身一震,那醜惡的模樣已變作一道不過半人高的漂浮幽靈。

一道聲音從符兵口中傳來:“賀引棠,你發什麽瘋!”

席鴻的聲音裏尚有啞意,應該是才從醉意中醒來。

賀引棠終於收回了劍,“無”變為桃木小件掛回腰間,她悠悠一笑:“沒什麽,帶著新徒弟來測試一下你做的符兵結不結實。”

對面沈默了一瞬,傳來一陣窸窣,像是席鴻從榻上坐了起來,低沈的男聲裏猶帶顫抖,似是在極力克制怒意:“你給我等著。”

賀引棠不甚在意:“怎麽?你這符兵不堪一擊,你還該好好謝謝我呢。”她不待對面回話便緊急中斷了這對話,符兵瞬間掙脫束縛,一溜煙竄逃進樹林去了。

賀引棠嘖嘖兩聲,轉身問兩個新徒弟:“這場子哪裏亂了?”

陰雲被風吹移,月光再度瀉下,照在這滿地煙黃符紙碎片上,還有一旁樹上、灌木叢,到處都是符咒碎片。

聞笑心想,這場子哪裏不亂了?簡直堪比龍卷風過境後又再回境又再過境又再回境……

一旁謝虞也終於恢覆了神智,面對一地狼藉一時也像怔松了一瞬。

賀引棠環著手若有所思朝聞笑招手:“有符紙朱砂麽?”

聞笑從儲物環裏掏出東西來,順手遞了枚清潔的符咒過去。

賀引棠雙眼一眼,只接過了那枚清潔的符紙,其他沒接。

她手一擡,那躲到暗處的符兵便頃刻化作一張符紙落到她手心,她雙手將皺皺巴巴的符紙捋平遞到聞笑眼前。

“照著這個畫。”其上咒文繁覆,聞笑自認手殘,望而卻步,喃喃道,“這個我是真不會…”話音未落,她求助地看向了謝虞。

謝虞按按額角,大概明白了賀引棠想做什麽,第一次張口拒絕聞笑:“抱歉師姐,我靈力微薄,就算依葫蘆畫瓢,畫出的符咒也沒有威力。”

賀引棠也看懂了,笑道:“這個好解決。”她把聞笑的手按在謝虞手上,“你捉著你師姐的手畫不就行了?”

“畫吧畫吧!”賀引棠看到不遠處的馬車,推著兩人往那走,“快快,車上有小桌,別浪費時間了,席鴻一會兒就來了。”

兩人被迫鉆回馬車,賀引棠響指一打,車內的便漂浮了幾道符火,照的十分亮堂。

車內狹小,賀引棠扒在窗口,指揮著兩人坐到一處,又指揮著謝虞握住聞笑的手。

“對,你們要專心畫,心裏默念我剛才說的咒語。”

聞笑貼在謝虞身前,手被謝虞手掌握住,被迫不斷誦念咒語,為防止自己分心,她幾乎念出聲來,聞笑感覺身後謝虞吐出來的氣息裏都有笑意。

就在她走神這幾秒,符咒都畫好了。

賀引棠匆匆拿過符咒,又讓兩人多畫了幾張,黃紙上線條流暢,咒文幾乎與那“原件”相差無幾,聞笑自認是她的手抖造成了這點“相差”。

謝虞的聲音很輕:“師姐怎麽了?”

氣息撲在聞笑後頸癢癢的,她縮了一下脖子,符紙上又是一道獨特的波浪線。聞笑從小就不擅長畫畫,現在被人捏著手作畫,簡直是另一種煎熬。

尤其她現在總覺得謝虞是不是…

她腦中不斷回響:好尷尬好尷尬……冷靜冷靜,念咒念咒……

謝虞倒是沒手抖,但她的發香直往鼻腔裏鉆,祂就在不遠處,他心底那點被竭力壓制的惡念竟又有要破殼的沖動,那些隱秘的聲音在腦中漸漸響起,蚊蟲一樣開始吵嚷嗡鳴。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聞她聞她聞她聞她……

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

嘭地一聲,兩人的腦中的所有聲音皆是一斷,掀簾去看,窗外恢覆如前,那些紙屑已消失不見,漆黑符兵在夜空中巡游著,好似與之前毫無區別。

還有一只符兵,就在馬車前,被賀引棠充作了馬。

賀引棠大步邁上了車駕,扯住韁繩,朝兩人悠悠笑道:“坐穩了!”

符兵驟然化作馬狀,腳踩虛空,竟然飛入了空中,越過了一切符兵,飛向鶴山。

賀引棠實在不適合駕車,聞笑比之前還想吐,默默從謝虞手中接過暈車藥丸含在舌下,謝虞不必她好上多少,好不容易紅潤一絲的唇又再度發白。

聞笑想跟賀引棠說上一二,但聞到她一身酒氣,聞笑心知兩人已經是上了“賊飛船”。

賀引棠跟兩人搭話見無人應答,才發現兩個新徒弟小臉煞白,她哈哈笑了兩聲,終於將車駕得平穩許多。

聞笑終於聽清了賀引棠的問題,她問聞笑:“我早想問了,你非法修,哪裏這麽多符紙?”

聞笑也不知,她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儲物袋裏一打開就滿是符咒,幾近堆積成山。

聞笑只能含糊道:“我也有些忘了…”

賀引棠被風吹得鬢發狂飛,率然灑脫:“你剛才用的那個很珍貴,知道麽?”

“法修咒術,像是天生克我,老是畫錯,”賀引棠伸手將發撫至耳後,儺袍上的墜環嘩啦啦地響,“不過聞之師妹是很厲害的法修,又大方,從前我都是向她討要符咒的。”

聞笑微怔,心中隱隱生出個猜測來。

難道她儲物環裏符咒都是外婆留給她的。

這念頭一入腦海,她的大腦就開始自動搜尋起相關的記憶來。

外婆是不是最愛寫寫畫畫了來著?外婆家門前掛了好久的黃符,床前的符紙,還有外婆給她的折成三角的平安符……難道每一個,都是外婆親手給她畫的嗎。

賀引棠沒有從聞笑臉上得到想要的回應,她眉目間有一絲漠然的冷意,伸手來敲聞笑的眉心。

“怎麽,你也不記得聞之是誰了?”

聞笑回過神來,輕輕搖頭,遲疑片刻才說道:“我只是在猜測,我的那些符紙是外婆留給我的。”

她輕聲低語:“我怎麽可能忘了外婆呢。”

聞笑的聲音很輕,在風中輕易便被吹散了,賀引棠卻視線一怔,怔忡般的地看聞笑的臉。

賀引棠不由心想,這真是一雙和聞之師妹太像的眼睛,像到她有一絲害怕。

她已經很久沒有害怕過了。

腕間的念珠之上光環流轉,一道光絲游向她的小臂,幾近刀刻般,烙下一道淡淡血痕。

賀引棠渾不在意,一雙狐貍眼瞇起來,盯了聞笑幾眼,眼中有種近乎癡狂的醉意:“說得好!”

“怎麽可能忘了,怎麽可能忘了!”

她像是醉得深了,竟然淩空一躍,徑直落到了那符兵化作的黑馬身上,她迎著聞、謝兩人的目光恣狂一笑。

“坐好了!”

隨著她一聲高呼,懸空馬車從去仙崖上一墜而下,車簾外月光隱現,耳邊風聲呼嘯,不過瞬息之間,一道光茫閃過,一切風息已再度恢覆平靜。

已是夜半子時,鶴山之內一片寂靜,只有深夜梟鳴,嗚咽幽深。

但在空中,盡管是天寒地凍之中,縱飛馬車架游行鶴山,自是別一番趣味。

馬車再度切換成自動駕駛,賀引棠笑盈盈地落回車架,像是被吹散了大半酒氣,雙目透亮,神采飛揚。

謝虞此時才從藥箱中向她遞去醒酒丸。

聞笑不解,悄悄湊他耳邊說小話:“原來你也覺得師姑醉了?怎麽現在才遞醒酒丸…”

謝虞淺笑同她低語:“師尊方才是願‘醉’,現下是願‘醒’。”

聞笑撇撇嘴,更覺得謝虞是體貼的人精,又忽而想到,他對誰好都是這樣好,她那徒生的想法豈不是自作多情?

比自作多情還令人難堪的事,就是被當事人發現這份“自作多情”。還好她兩次都能沒問出口,她差點就以為謝虞是喜歡上她了。

聞笑頓時大松一口氣,將心吞回了肚子裏,那些隱隱的尷尬不適也消盡了。

賀引棠服下醒酒丸,從未感覺如此神清氣爽,禦劍就徑直在空中飛了幾圈,才落回車架就見兩個小徒弟咬耳朵。

“聊什麽呢?”她發笑,神情有點莫測,“你們今日怎麽會出現在山腰?”

這是要興師問罪麽?

聞笑暗暗觀察賀引棠臉色,心道這位天下第一劍仙行事如此不拘,自己都違背門規數次,怎麽會來管她們?

聞笑想了想,老實的答道:“稟告師姑,我帶謝虞偷溜下山了。”

賀引棠睨著兩人,果然沒生氣,那凝重的表情顯然是故意嚇兩人,沒想到兩個新徒弟,一個不在意,一個渾然不怕,賀引棠更高興了。

她身為寬心地拍拍聞笑的肩:“很好,不但做事有為師風範,還知道護著師弟,是個好的。”

賀引棠帶著兩人在鶴山溜了一大圈,一路撞見好幾個一臉驚訝的巡邏弟子。

聞笑看那幾個同門表情,就能猜到《七日飛語》裏會怎麽寫了:一個不靠譜的師尊,新收兩徒弟,一個殘、一個病。

聞笑扶額,索性去看鶴山山岳,她們此時已到了鶴山劍閣了。

鶴山一共七十六峰,劍閣居東南十六峰,高聳入雲,遮天蔽日,是鶴山最為險峻之地。

舉目遠眺,洞外是無盡崔嵬險峰,月光,漫山素雪裹住銀灰嶙峋 ,像峰群裸露的牙床,霧凇如竹刃連綿,聚成峰群的尖齒。枯松倒掛絕壁,夜梟低鳴,猿揉難越,山川之中更是荊棘叢生。

只有這樣的地方,也才能煉出至上的劍修。

再次登上醞瑯峰,卻是已渾然不同的身份。醞瑯峰不比徐青來的雁渡峰淒冷,卻也不是什麽舒適寶地。

謝虞現居的疏竹院卻在半山腰,賀引棠住的息桐院位於山頂,但她自由散漫慣了,時常不在山中,更不喜旁人進她院中,息桐院內便積了些灰塵。

夜已深了,賀引棠卻醒了酒,毫無睡意,帶著聞、謝兩人去院中光禿禿的梧桐挖酒。

謝虞病弱,被賀引棠支使著去寫什麽,體力活最終還是落到聞笑身上,她吭哧吭哧挖了半天,鐵鍬才碰到硬物,沈沈一響。

賀引棠聞聲就從屋內出來,彎腰來察看酒壇,一共三壇,她和聞笑一起小心翼翼將酒搬了出來。

謝虞也終於寫完,拿著竹冊走到院中。

賀引棠很難得在清醒的時候也這樣高興,她當即宣布,要在今夜收聞笑和謝虞為弟子。

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拜師禮,賀引棠不講究,只叫謝虞將寫好的書冊在院中石桌上攤開。

竹冊上書:

[維年月日,弟子聞笑、謝虞,謹以虔誠之心,敬撰斯文,以表拜師之誠。竊聞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弟子聞笑、謝虞,自幼慕道,心向仙俠,欲求長生之術,解脫輪回之苦。今遇師尊賀引棠,道高德重,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實乃弟子心中之楷模,向往之所在。

弟子聞笑、謝虞,願執弟子之禮,拜入師尊賀引棠門下,誠心向道,刻苦修行。願師尊賀引棠不棄愚鈍,收錄門下,賜以真傳,使弟子得窺大道之奧妙,領悟天地之玄機。弟子必當謹遵師命,恪守門規,勤勉不輟,以報師尊賀引棠之恩德。

今立此文據,以明心志。如有背誓,天誅地滅。弟子聞笑、謝虞,簽字於此,以昭信守。

弟子:——]

竹冊下方留了空給兩人簽名。

賀引棠邊看邊露出滿意的笑:“就這樣罷。”

聞笑有點詫異,這並不是仙門中拜師的流程,命燈未燃,師徒契約未結,如何安心——

賀引棠卻看出聞笑疑惑,輕聲說道:“命鍥若結,實在難解,不必拘泥於一份契約,也無需那些繁文縟節,簽下文書,我們三人便是師徒。”

“聞笑,你身上與徐青來的師徒契約是不是只餘一絲?”她朝聞笑招手,“你過來。”

“低頭。”賀引棠伸手點她額心,她不喝酒時臉上的笑意便少了許多,不笑時渾身氣質凜然,再著這一身儺袍,頗像個高深莫測的大巫。

她雙眼微闔,指尖金光躍動,隨著口中誦念,幾道金線貫穿聞笑周身,風息湧動,衣袍獵獵。

聞笑眼前一道眩光,隱約看到靈臺中一根極為微薄的線崩地斷開,再睜開眼來,眼前一切已再度化作沈寂。

賀引棠對她挑眉:“不用謝。”又用下巴點點那竹簡,“想好了就簽字吧。”

賀引棠臉上暧昧的笑,硬是讓聞笑生出簽賣身契之感。

但仙門師徒契約何嘗不是“賣身契”?賀引棠這份沒有施法的契約文書,才是一份真正簡單不過的儀式。

聞笑心中失笑,提筆在謝虞好看的字旁歪歪扭扭寫下了自己的字,又將竹簡遞給了賀引棠。

賀引棠端看了竹簡許久,看得聞笑都懷疑時間靜止,遲疑看向謝虞,謝虞只淺笑著對她輕輕搖頭,示意她耐心等待。

賀引棠終於動了,她收好竹簡,舒朗笑道:“走罷,帶你去見你們的師姐師兄們。”

聞笑微怔,跟著走進屋中,才發現正堂之中有三盞澄藍魂燈,賀引棠指指地面蒲團:“給她們上柱香見個禮吧。”

她目光落回魂燈之上:“這是你們大師姐、二師兄、三師姐。”她擡手一揮,魂燈上前靈牌上的名字被點亮,“可惜死得早了些。”

她悠悠搖頭自顧自地笑:“你們三師姐最愛熱鬧,看到新弟子肯定開心。”

堂內沒有點燈,月光於悄潛入室,留下一截拖長的光影,正照在謝虞與聞笑的背影上,而賀引棠就站在那三盞魂燈旁,站在暗處,幽幽魂火映在她的的眼中,她面上的表情幽微,看似噙著一絲笑,卻又總讓人覺得和這堂室一般冷。

輕風拂過,吹動窗邊串聯的風簡,嘩啦流淌出一陣悅耳琳瑯。

兩人依著步驟在香臺取了香,虔誠跪拜幾位師姐師兄,又將香插入了染塵的青銅祭器中。

跪在蒲團上,兩個人都沒有著急起身。

謝虞是不徐不急,雙手合十垂顱再拜,聞笑則是突然說道:“我給師姐師兄們再磕兩個。”話音落下又磕了三個頭。

在她的書寫裏,胡編亂造過賀引棠過去的一切,幾個徒弟沒有一個好下場。

今日既決定拜入賀引棠門下,可不得好好給極為師姐師兄磕個頭嗎。

賀引棠最欣賞她這份率直,噗嗤笑出聲來,謝虞也不由側目淺笑。

只有聞笑清楚自己有多心虛,她擡頭問賀引棠:“是不是也得給師尊磕個?”

賀引棠哎一聲,被她逗得更樂:“等我死了再磕。”

她令兩個人伸手,擡手便取了兩人指尖血,手上施法,片刻之後,案臺上便又燃起兩盞魂燈,卻是生機勃勃的火紅。

“這是為你們留存生機的魂燈,處於我之庇佑下。”

她隨即又擡指在空中一點,兩道靈光絲縷便潛入兩人額間,金光閃爍之後便消失不見。

“此為‘浮阿’,能鏈接你我,在外若遇不可解之事,盡可呼喚我,我雖不能立即出現,我的劍意卻能替你們擋下一次攻擊…”

賀引棠似是想到什麽:“但出門在外,莫要隨便報為師名諱,咳咳,”她輕咳兩聲,視線飄忽一瞬,“為師畢竟是天下第一,同修嫉恨實屬尋常,仇敵…自然不少。”

聞笑:真的不是因為師尊您到處跟人打架,才招來這麽多敵人麽?

但也是得了賀引棠三道保命符,聞笑差點就磕了,畢竟賀引棠這實力確實頂呱呱。

註意到謝虞起身作揖,聞笑才跟著也作揖道謝。

賀引棠靜靜看了會兒令她遂心的兩人。

香灰無聲燃燒著,微渺火苗明滅交替,煙熏的焦苦在室內彌漫開來。

賀引棠令兩人退後,手上法訣變幻,空中便懸空聚起燃燒起熾熱火焰來,她響指一敲,方才挖出的幾壇酒已在足邊,她一面施法,一酒壇便應聲而碎,晶瑩酒液卻未潑灑,液體如同被包裹一般在空中匯聚流動著,最終將那火焰包圍。

聞笑暗覺不妙,火上澆酒,這不給屋子燒了?

果然,只在下一刻,酒液澆火,火焰猛竄三丈高,舔舐房梁屋頂,火光霎時照亮屋堂。

但聞笑的擔心並沒有發生,屋內一切屋柱房梁像裹了一層無形防水隔膜,被火舌舔舐,卻沒有燃起來。

賀引棠的臉在火焰中失了笑意,眼角徒餘冷意:“還有一事,你們須知。”

“你們要記住,三位師姐師兄,是死於何人之手。”

她一字一頓,火光撞出她眼中無法熄滅的積恨:“相溫書。”

聞笑眼皮一跳。

火焰就在賀引棠四下燃灼著,卻沾不了她身:“十八年前,你們大師姐與二師兄奉命去無妄海之上除妖,陷入陷阱,後你們三師姐與相溫書前往助援,相溫書卻在妖境中殺同門求生。”

謝虞問道:“相溫書是?”

“相溫書曾是我收下的第四個弟子,也是外界傳揚中的那個叛離魔修。”賀引棠看向兩人,“此人已被我親自斬殺,從此你們分別在我門內行四,行五。”

聞笑不由想到,其實細思,謝虞比她先拜入賀引棠門下,可謝虞都叫她好久師姐,她早就習慣了。

她遲疑問道:“請問師尊,我二人誰四、誰五?”

火焰漸漸變小,賀引棠眸光一閃,揶揄笑道:“我們劍修,自然是誰厲害誰為長?要不你兩打一架?”

聞笑哪好意思欺負病人,連連擺手。

“師姐是劍閣盛名遠揚的‘師姐',誰敢在師姐之上?”謝虞低笑,“某當然甘居師姐之下。”

聞笑吐吐舌頭,勉強接下了這聲師姐。

賀引棠又說道:“這三壇酒是你們大師姐當年親自釀的,約好十年開啟,可惜她們都已不在,今日你二人入門,便以此敬啟她們。”

她話音落下,另外兩壇酒便應聲而碎,無窮酒液如天河逆流,湧向那才奄奄一瞬的火焰,火勢頓時更猛,幾欲將屋內一切包圍,包括聞笑與謝虞兩人。

聞笑驚了一瞬,眼看火焰落在她周圍,炙熱卻不灼人。

若有巡邏弟子空中路過,只怕也要以為醞瑯峰頂燒了起來。

火勢越猛,賀引棠越解恨似的,她對二人說道:“師尊對你們沒太多期望,只有一件事要你們做。”

“昔年相溫書登當時臺,留下的名字,我要你們親自劃去,烏虛境中留下之物,再替我毀掉。”她看向兩人,“聞笑,你能做到嗎?”

聞笑重重點頭,瞬間明白了,這就是賀引棠要她在仙門大會選拔獲勝的原因。當時臺頂撕開的烏虛境,每個修士只能進兩次。

可見賀引棠恨相溫書入骨,聞笑突覺相溫書那只要她遞出的鶴鳶如此燙手,給…還是不給呢?

來不及再想,賀引棠滿意點頭,走出火焰,引著兩人往院中去。

她變出兩壇新酒來,苦惱嘆笑道:“你們大師姐不在了,只能拿我珍藏新酒了。我們師徒三人一起埋下,也算完成這一步。”

兩人應聲,聞笑只慶幸剛才挖的坑還沒埋,三人一起將酒埋了進去,聞笑想了想,又拿了紙筆寫了字疊在酒布裏。

謝虞也效仿之,寫好便放了進去,賀引棠也起了興致,跟著兩人寫寫畫畫,拿了個匣子放好,一並埋進了土裏。

三人都有點好奇其他人寫了什麽,賀引棠更是直接問兩人,謝虞只緘默不語地笑,聞笑也抿唇不答。

賀引棠嘆息搖頭,無奈笑道:“罷了罷了。”

“當初與你們師姐師兄們約定,十年啟封,不料沒有等到那日,幾個逆徒竟然先我而去,直至今日你們入門。”

“今日我們師徒三人不如也定下一約,”賀引棠笑道,“在此之前,你們可要活得好好的。”

聞、謝讚同稱好,謝虞啟唇:“十年漫長,不如約定每三年一啟?”

賀引棠點頭同意,說起她那被人傳得神乎其神的壞名聲來,自侃笑道:“我今日才和嵐春仙君誇下海口,你們可莫要讓這‘詛咒’成真了。”

月光正明,小院堂內的火焰幾近照亮整個山頂,雪色中徒增濃濃焰火,燒得愈旺,師徒三人站在幾近枯死的梧桐樹下一起埋酒。

聞笑若有所思,伸手放在樹幹上,丹田內的破碎金丹宛若一個長滿草木的小小星球,隨著她闔眼運氣,五色靈光在回溯鏡形成的小小水潭裏翻湧著,最終匯聚成一致的綠色,從丹田流至她的掌心。

她掌心流出的靈力好似青色火焰將樹身包裹,梧桐樹枯椏頹拜的枝條覆生般漸漸伸展開來,指向四方,幾人頭頂的一個枝椏上生出一粒小小新葉。

“萬物覆生,這便是青銺琉璃火麽。”賀引棠看向那枚顫巍巍的稚嫩新葉,“真是好本領。”

賀引棠像是突然想到什麽:“入師第一日,教你們一個好法訣。”

她當著兩人誦念一遍,又擡起手臂朝空中一指,一道光茫迅疾升空,嘭地一聲在空中炸開數枚焰火,響徹四方。

“差點忘記通知鶴山上下了。”她悠然一笑,“我賀引棠收新徒弟了。”

夜的悄寂被打破,有人猶溺甜夢,有人卻從夢中猛然驚醒。

雁渡峰上,雪虐風饕,徐青來一身冷汗,徹底丟失了睡意,他指尖青光閃爍,迎空撰寫了什麽,最終匯聚至一只鶴鳶之上,鶴鳶扇動翅膀,振翅飛出了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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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新師尊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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