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除夕篇:起 “師姐,快逃。”……

關燈
第87章 除夕篇:起 “師姐,快逃。”……

月亮是圓滿的, 天卻好黑,晦暝昏昏,硝煙綿紗一般將月朦朧。

海浪吞吐沙岸,吐出漆黑海水雪白的涎液, 一口又一口, 轟隆轟隆, 讓她誤以為雲層在雷鳴。

印真不知道自己在浪裏轉了多少圈, 才被浪噦了出來, 渾身濕淋,腥臭海水連帶著胃要一起吐出來。

她坐起來, 低頭看見瑩白得發亮的掌心, 恢覆了緊致年輕的皮膚。自從不再駐顏後,她很久都沒看到這樣年輕的自己了。

印真應該驚訝的, 但腦子裏也被灌了海水,膨脹得只剩一片空白, 好半天她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 才看到身後漫山遍野的屍體。

紛散的屍體像被海水沖上岸的死魚,身上的仙門服制被海水浸濕,像濕漉漉的海帶掛在屍身上。

濕冷的血蜿蜒匯聚,沿著岸流經她的指尖, 潮濕陰冷, 殷紅刺眼,針刺一般將她痛得驚跳起來。

印真恍然踉蹌,跌跌撞撞去看每一具屍體的臉。

有人的面孔已經被海水浸泡得發脹, 身體腫脹得豬豚一般,印真好半天才識別出是誰。

她看到了平日裏嚴肅的師長,指點她修煉的師姐, 喜歡與她說笑的師兄,還有一張張她在學宮裏偶遇過的臉……

印真翻動屍體的手愈發快起來,她好像在找什麽,可是是什麽呢?她腦中一團濃霧,五感都被毛玻璃隔起來,只能用手指拼命翻找,五指僵冷到不可屈伸。

“師姐。”

她忽然聽到有人叫她。

印真錯愕地擡頭。

不遠處礁石上有個人在叫她的名字,她頹然站立,手中的的劍上豁了個狹長可怖的口子,臉上有一道相似的傷口,從下頜蜿蜒至胸前。

她雙眼疲憊地睜不開似的,血啪嗒啪嗒地砸下來。

“師姐。快逃。”她竭力說道,“別再回來了。”

她身後的漆黑陰霾如潮浪般湧來,幾乎吞沒了她身上的大半天空,天地之間一片灰敗,印真只能看到她血的顏色。

那樣觸目驚心,鉆心刺痛直往印真骨肉裏剜——

她猛地睜開了眼。

四下靜得出奇,窗外細雪紛紛而下,微風拂過珠玉竹簾琳瑯響動,簾外有窸窣翻動書頁聲,隨即是竹簡落在桌面,有腳步聲朝她而來,嘩啦一聲掀開了簾。

“師姐,怎麽了?”梧羽的臉從簾後探出來。

印真垂目看見自己生皺蒼老的皮肉,心中才靜了下去,無奈笑道:“做了個夢罷了。”

梧羽走進屋內:“師姐又夢到那場大戰了?”

她說的是四十多年前那場戰役。

崇神橫空出世,各大仙門死傷慘重。鶴山更幾近覆滅,門中前去參戰的人,只有三人活了下來,其中一人便是如今的鶴山掌門印真。

“是呀。”印真揉揉眉心,不由笑道,“過幾日又是他們的忌日,想必是怕我忘了,托夢提醒我呢。”

梧羽輕嘆著坐下,給印真遞上一盞熱茶:“是今歲崇洲之事讓師姐不安了嗎?師姐與各大掌門既已將那道封印的縫隙堵上了,便不必過度憂心。”

梧羽素來鎮靜,不慣會安慰旁人,卻擅長分析擺出實情。

“年末考核出了岔子,是我不察,但現在也已調查清楚。那入魔弟子與從崇洲妖魔裏應外合,才會偷了無方大陣中的回溯鏡碎片。”

“我已派人沿跡追尋,也通知了各大仙門,相信很快就能捉住那從崇洲溜出來的妖魔。師姐實在不必過度憂心。鶴山是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的。”

印真欣慰地拍拍梧羽的手背,笑道:“整個鶴山上下,果然只梧羽最讓人安心。”她又問,“席鴻那邊如何了?”

梧羽蹙眉:“王世雲不過是個孩子,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控制的,而那只青蛟…還沒醒過來。”

印真唔了一聲,披上外衣坐起身來:“師妹,你覺得那妖物還在鶴山否?”

梧羽很快想通關竅:“師姐任由弟子們離開鶴山試煉,是想再‘清理’一遍鶴山?”

印真淡笑點頭:“人越少越好看清目標不是麽?那妖物既然想要回溯鏡,那一點碎星子可沒法滿足他。”

印真思忖著:“明年的學宮,得把守禦課調到每一階學堂,再不能有弟子傷亡了。”

梧羽點頭認同,又問:“那今年的除夕?”

“現在不過數百個孩子留在鶴山,就破例在潛園擺宴,給大家過個好年吧。”

梧羽猶豫:“師姐,那祭典?”

“照常避開孩子們,推遲半個時辰也不妨事。”印真眼角的紋路笑著皺起來,“要是‘他們’因此怪我,正好到我夢中來多見幾次。”

她像是想起什麽,失笑道:“師妹可還記得,師尊最沒耐心了,學宮裏誰都不敢在她的課上遲到。”

梧羽也陷入隱約回憶中,腦中搜刮,卻不過只能有師尊零星的身影了,她搖頭啞道:“我記不太清了。 ”

四目相接,兩人都沈默了一瞬。

崇神生於陰祟之中,世間只要有人相信他的力量,向他獻祭,他力量便會越發強大,是以當初大戰之後,各大仙門長老們做下了驚世駭俗的決定。

他們決定合力施用遺忘咒術,才讓“崇洲”成為人們口中一個單純的妖魔聚集之所,而“崇神”也將成為了一個無法證實的傳說。

在仙門史書之上,只記錄著四十多年前一場與“魔尊”的大戰,知道真實秘辛的,不過是各大仙門中年長的修士們。

遺忘咒一旦施行,除了親身經歷過大戰之人,就算參與施咒者的人也會漸漸忘記真相,忘記崇神的存在,也忘記那些大戰中犧牲的人。

梧羽全靠著“念珠”中儲存的“憶絲”來提醒自己。

她捏捏腕間念珠,一條熒亮的光絲一躍而出,潛入她眉心,梧羽才恍然地呆立在原地一瞬。

印真對師弟師妹們的遺忘習以為常,自若笑著,行至窗前看雪。

雪比方才還大,細密雪粒晶瑩純白,窗外小院之外,是連綿的雪山,天地一片銀裝素裹。

有個身影乘鵝悠悠而來,一身銀紅落滿了雪點,烏發亂蓬蓬的,在天地間好似一粒燒起的火星。

梧羽走到印真身側,也看到了空中的人。

“師姐想收她為徒?”

印真搖頭暗笑:“我教不了她了。這孩子從藏經閣裏拿出個‘好東西’,旁敲側擊了我好幾天,想讓我幫她打開呢。”

“什麽‘好東西’?”

“‘滄瀾道’的玉簡。”

梧羽微訝:“那不是被棠師姐…”

印真頷首,望向棲崖上漫天飛雪,悠然笑起來:“又要除夕了,引棠也應該要回來了。”

雪粒在空中飛旋,從棲崖上紛紛而下,飄搖著越過鶴山的丘峰,羽毛似地從戒律司上空飄落,降落在了來者的發上。

她身旁還跟著個小個子的修士,緊緊跟隨在她身側。

她輕笑著拂過頰邊一粒綿雪,往戒律司大門而去,門口兩石像守護嗅聞著她的味道,讓開了一條道路。

入了室內,她恣肆抖落滿身風雪,讓一旁拿掃帚的綾香不住撇嘴。

“見過師姑。”綾香俯身見禮,認命地起身,卻忽然被來人擒住了下巴。

賀引棠瞇眼笑起來,像只狡猾的狐貍,綾香一楞,下一刻才發現賀引棠已經隨手捏訣將地上的雪都消了。

“我可不敢讓小綾香不開心。”

綾香早習慣了她的逗弄,只面無表情地往後退了一步:“多謝師姑體諒。”

“幫我照拂他一會兒。”賀引棠指了指身旁的小修士,又問道,“你師尊呢?”

“在‘燏’獄裏,師尊正生氣,師姑還是…”別去。

最後兩個字全被綾香吞回了肚裏,賀引棠才聽她說了兩個字就往裏去了,現下已經完全消失在了綾香視野中,只剩下那個跟著她而來的小修士被留在此處,局促不安地沖綾香打了個招呼。

綾香也正心煩,無方大陣出了那樁事許久,師尊還沒審出結果,最近師尊心情不好,她們這些弟子們難免被波及。

綾香只給那小修士指了個地方坐,神色不變,又踏回院前,低頭繼續清掃的各色的殘肢斷臂了。

戒律司建於“歸鶴塔”中,“歸鶴塔”並非真“塔”,而是無數好似塔形的巨大峰群,怪石嶙峋,是每年春日鶴群歸來暫時棲止之地。

但在冬日,峰群之下冰川凍結,草木枯寒,四處霜雪嚴寒,戒律司幾座樓閣之間墜連的結冰鋼索泛著雷光,四下一片森嚴的死寂。

十座獄牢,關押著犯了不同等級的囚徒們,依照五行陰陽分布在歸鶴塔之中。

‘燏’獄為陽火,一走進牢中便是撲面而來的熱意,賀引棠滿身濕潤瞬間蒸騰成氣,周身都幹燥溫暖起來。

但對於被克制的囚徒而言,此處只會是煉獄。

被困在囚牢中的兇徒們在暗處盯著賀引棠路過的身影,卻被她身上放出的威壓震懾得不敢靠近。

賀引棠毫不在意四下蟲鼠的目光,身上的環佩叮啷響動,隨她邁步在獄中回蕩。

她更往裏走,獄中的火焰的光便越暗,灼熱燙意從四面八方炙烤而來,左右牢獄也漸漸空落起來。

還未走到盡頭,面前便突然冒出個人來。

方青向她致意,側身引她往裏,面前的漆黑墻上便蕩開波雲:“見過師姑,師尊令我來接引師姑。”

賀引棠大步邁入,似笑非笑:“是你聞到我了,還是席鴻聽到了?”她擺擺手招呼方青跟上,“你師尊倒是將人藏得深,我走了兩圈才看到點端倪。”

方青只垂目笑:“是重要的妖物,師尊自然要小心。”

兩人便在一條漆黑狹窄巷道中前行,直到看到隱約光亮,眼前才霍然開闊,洞穴之內天然形成無數凹陷,其內鑲嵌著各色水泡似的“囚牢”。

正中有一囚籠中有一條細長的青蛟,兩只細角上的濃黑咒術已被消盡,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而穴壁之上,有個環臂抱坐的女子,雖是醒著,但沈靜不語,一只眼已是陰翳的灰色。

洞穴正中有一小小石臺,上面的懸凝珠內有一塊裂成三瓣的玉訣,其上黑色咒術比之前更濃,不斷旋轉著。

審了許久都沒有結果,席鴻正是不爽,她從來沒有什麽好臉色,見賀引棠不請自來,已冷臉道:“你來做什麽?”

賀引棠笑:“怎麽不用真言咒?”

席鴻冷哼一聲:“這弟子神魂先前震顫,掌門嚴令禁止對她使用。”

賀引棠很是訝異地咦了一聲:“酷吏如你,也會聽話?”

席鴻又是怒哼,沒答話,是他身後方青主動解釋道:“掌門下了禁令。”

方青面上是為難的笑:“否則師尊怎會現在也一無所獲,望師姑見諒。”

賀引棠悠悠一嘆:“沒想堂堂戒律司堂主明靜長老也有今日,是我來得不巧,既然沒問出什麽,我也就先告辭了。”

席鴻把她叫住:“你白來?”他不耐開口,“掌門不是派你去查了,結果呢?”

“原來師弟知道?”賀引棠粲然一笑,“那師弟怎麽敢這麽跟我說話?”

席鴻心中還是分得清輕重緩急,賀引棠吃軟不吃硬,他也是知道的,只能咬牙將不悅吞下去,放輕語氣。

“勞煩師姐。”

賀引棠極為順手地支使方青:“好孩子,你去吧外面的谷六帶進來。”她對方青眨眨眼,“那孩子膽子可小,帶他走另一條‘安全道’吧。”

方青看過師尊點頭,才應下出去了。

賀引棠又指指席鴻:“你,也出去。”

席鴻驚怒:“我?”

賀引棠點頭,並未言語,只是等著,席鴻雙拳緊握,卻心知這師姐執拗,他若不走,她是絕不會開口的,僵持片刻,席鴻還是先敗下陣來。

賀引棠才笑起來:“師弟,可別偷聽哦。”

席鴻瞪她一眼,退了出去。

賀引棠這才擡目去看,困在晶瑩“水泡”裏的王世雲默默聽完了他們全程的對話,卻沒有一絲動容,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蕓香。”王世雲眼睫微顫,視線終於移了過來。

賀引棠笑問道:“這是不是你的小字?”

王世雲目光裏有幾分呆滯,聲音喑啞:“你怎會…”

“我去了你的家鄉。”賀引棠答道,“你出生農家,是家中長女,但天生重瞳,人人皆言你是異類,甚至說你克死了父母,你父母死後全家人都靠你養著,彼時你不過十一二歲…”

王世雲斂目靜靜聽著,只覺一切好似隔世,自從踏上修行之路後,那些凡塵舊事,竟然聽起來像上輩子。

“後來你到曾家做奴仆,賺取銀錢補貼家用,曾萬石發現了你的重瞳天賦,他本就一心入道,說要帶著你離開困頓的家,前往仙山,但你放心不下家人。”

王世雲的記憶在賀引棠的敘述中漸漸浮現到腦海中。

她記得那是一個艷陽天,她買了好幾斤肉回家給弟弟妹妹們做吃食,卻不知怎麽暈倒了,再醒來時,她滿手鮮血,弟弟妹妹全都慘死院中,萬哥分明驚恐萬分,卻也沒有逃跑。

他說他相信她不是有意的,但她的重瞳是天生的惡,她若不入道,只會造更多的孽。

她必須去修行,才能洗清她的罪。而他說,他願意陪著她。

賀引棠忽地問道:“你知道你的重瞳,是‘天粱鬼瞳’麽?”

王世雲呆怔搖頭。

賀引棠邁上前來,惋惜地看了她已經陷入灰敗的一只眼,才說道:“這是一種天賦,你能與魂靈通信…我猜你或許早已看到了真相,怎麽不敢面對?”

王世雲近乎木偶般眨了眨眼:“我以為只是我的幻想。”

她確實看到了。

隨著她修為一步步提升,她便看到得越清楚。

弟弟妹妹們的魂靈時常在她與萬哥相擁時冒出來,想要跟她說些什麽。

他們的死相那樣淒慘恐怖,沒日沒夜地簇擁在萬哥身側…可萬哥怎麽會是個騙子?怎麽可能?

他的細心繾綣溫情脈脈,怎麽可能都是假的。

賀引棠說:“你身上的‘鬼蜮蠱母’必須在你同意的情況下,才能完全蠶食你的心智,等你心智不在,你身上的‘天粱鬼瞳’便可剝離,再煉化成器,這剝離過程會要了你的命……所以你能告訴我,曾萬石是怎麽跟你說的麽?”

王世雲僵硬著身體,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猶然記得那日曾萬石興奮地跟她說,他終於找到了幫她“變正常”的方法,只要以血餵養那蠱七日,再食下蠱,便可剝離她的身體,她就可以徹底變得正常。

但曾萬石沒有想到,鬼蜮蠱母激發了她心中那些蠢蠢欲動的猜疑,那些縈繞在他身後的鬼影變得更加清晰,耳邊嘈雜不斷,王世雲甚至沒有時間欺騙自己。

是曾萬石殺了她的弟弟妹妹們,嫁禍給她,逼她遠離家鄉。

一切的一切,不過只是為了奪取她的天賦。

她徹底怔住,不敢面對的一切都在瞬間湧入腦海,那枚僅剩的眼裏再次化作兩粒瞳仁,血紅得發亮。

洞內傳來隱約敲響,賀引棠回應了一聲,谷六便出現在了洞內。

谷六一見王世雲便焦急想去觸摸,卻被那水泡隔絕在外。

“雲姐,雲姐。”谷六慌忙地喚她,雙眼紅紅。

姐姐,姐姐。

王世雲仿佛看到谷六身後無數隱約的魂靈,她們舉起殘肢斷臂,簇擁著她,呼喚著她。

賀引棠後退了一步,極為耐心地給她時間:“蕓香,你只是走錯了一步,不要一錯再錯。”

“你們舊識相見,好好敘敘吧。”賀引棠往後再退,已消失在了山洞之中。

而無人註意,賀引棠走後,那洞穴正中的“水泡”中的青蛟,尾尖極為細微地,晃動了一下。

-----------------------

作者有話說:開始新篇章!!!承上啟下一下[害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