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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夢囈槐(一) “你不是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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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夢囈槐(一) “你不是聞笑。”……

學宮裏來了新弟子並不是什麽稀罕事。

初級學堂裏人數向來不穩定, 來上這門課的基本都是些新入門的外門弟子,外門弟子們每日登過雲梯的時間也不知幾何,每日遲到的也不少,於是課堂中途常有人才到。

於是初級學堂裏按登梯大致時間分了甲乙丙三個班。

谷六從一開始便在甲班, 他不過去歲入門, 對學末測驗很是期許, 料想自己這次一定能輕松升入中級學堂, 卻不想來了個新的對手。

她還未來甲班之前, 谷六就在過雲梯上見過她,此女修看著斯斯文文, 每日乘著一只肥鵝來上課, 實在讓人記憶深刻。

她一來學宮便入了丙班,谷六聽同舍生說了此女的行跡。

第一天學練氣, 教習師兄讓每個人挨個去吸一塊靈寶的靈氣,好測量每人氣海寬度, 結果她不過幾息之間, 便讓那靈寶變作了一塊廢石。

第二日學內功,每人輪流與教習師兄氣脈對沖,以測筋骨強筋,她一來, 教習師兄直接飛天。

第三日, 教習師兄就把她送進了乙班。

第四日,她又被遣送到了甲班。

第五、六日,谷六暗中觀察她在課堂上打瞌睡, 下課又直奔食堂,他才好不容易放下了點戒心。

如今是第七日,她拿著劍, 手抖如篩,劍氣差點將教習師兄切成兩半。

教習師兄臉色青了白,白了又青,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來:“你明天先休息一天…這情況我要上報方師兄。”

那女修慚愧一笑:“對不住師兄。”

谷六如臨大敵!

他靈根不錯、資質清奇,本來想在學末評測上大出一次風頭,指不定能直接升入上階學堂,再過幾個月便能直接上試煉場,興許就過五關斬六將一躍成內門弟子了!

誰知突然出現個攔路虎。

眼看每日登梯時這女修跑得越來越快,腳下幾近快到能禦風,谷六心裏便越來越忐忑,可她偏也不是什麽名門之後,不過一個藥谷新來的弟子…莫不是修煉什麽邪功了?

谷六恍然大悟,打定主意,下學後偷偷跟了她一段路,便見到了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那男子疏朗如月,黔首同她低語,言語之間笑意淺淺。

這人不是酒劍仙長老收的新弟子麽?近日《七日飛語》裏好多他的版面呢。

一是說他一張臉壓倒鶴山眾男修,導致最近好多修士頻繁往藥谷竄想一探究竟是有多絕色,惹得惠澤仙君發火整治了好幾個弟子才歇停。

二則他的身份被挖出,說他雖不是出生修行世家,卻也是繁華鄉裏有名的一位多情公子,家中世代簪纓,他來鶴山後也楞是沒穿過一件重覆的衣裳,家底殷實得很,只可惜生而便有不足之癥,如今又拜在了酒劍仙門下,只怕命不久矣。

有人說他來鶴山是為了治病,也有人說他來鶴山是為了那位重傷“閉關”了好幾個月的聞笑師姐…

眾說紛紜,硬是占了好幾天的版本。

谷六一個楞神,便見謝虞的視線忽地一擡,盯了過來,谷六飛快躲閃回墻後,心跳如鼓,再探出頭,已不見她們人影了。

谷六終於敢放下捂住嘴的雙手,亂聲哀嚎起來,掀開袖角,果然看到上面有兩個整齊的齒印。

鶴山上怎麽還有蛇啊啊啊啊啊!

一聲慘叫沖破雲霄——

坐在鵝背上,聞笑正在同一旁鶴上的謝虞說話,忽然一頓:“謝虞師弟,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謝虞眼睫彎彎:“是風聲吧。”

聞笑噢了一聲,飛在前頭,將謝虞再度帶入了雁渡峰頂。

自她“偷渡”上雁渡峰已經過去七日,雁渡峰上空寂無人,靈氣充沛,她手握高級鉞符,通行無阻,快將雁渡峰當自己家客廳了。

純粹是為了煉體與忙那些流民的事才在鶴山內外來來回回,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只剩白天上課時才能打打瞌睡。

想到前幾天那教習師兄怒其不爭的眼神,今天自己又因為犯困差點把給師兄給削了的事,她就臉上微微有點發燙。慚愧慚愧。

可她之前去打聽了,徐青來他們進入的那個秘境與外界時間流速不同,其內一日外面世界便約莫半月。

聞笑也想起這段劇情她確實寫過,但原文裏是為了讓寧呦呦與江諺尋暫時分別,好再來個“小別勝新婚”。

眼下倒是成了她能鉆的空子。

總之徐青來與寧呦呦在秘境中度過了整整“一日”,便意味著她時間只有半個月。

謝虞也是第三次來雁渡峰了,惠澤擔心她拿著煉靈蠱亂來,還是譴了謝虞來幫她施蠱。

今天算得上第五次施蠱,聞笑卻還是有點犯怵。

她才明白惠澤說的無情道麻木五感是什麽意思,也明白這個蠱蟲到底是要怎麽幫她舒活那些感受。

每次施蠱,蠱蟲便要從她筋脈而入,從頭至尾爬一遍,惡心得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也不算什麽,只要不去看不去想,其實也沒有什麽。

可蠱蟲每次都會為她“救活”一枚情根,那情根所主的情緒便會隨機在幾個時辰裏被放大,搞得她整個人好像神經病一樣情緒跌宕起伏。

前面四次施蠱,分別是“喜、怒、哀、懼”。

第一次她狂喜地像個猴兒似得瘋狂爬了幾遍過雲梯,又大半夜騎鵝在鶴山暢快地亂飛,險些把山峰撞下來,被嵇知節喚去談了次話。

第二次她一點就著,看誰都不順眼,路過河水看到自己的倒影都覺得煩,謝虞好心拿來個施了咒術的軟木樁給她發洩,她幾近把木樁鑲回地裏,謝虞就笑瞇瞇在旁邊泡茶等著,她回憶起來覺得自己像個粗魯的屠夫。

第三次,她傷春悲秋,看樹葉落了便流淚,看太陽落山便覺世界永無明日,徹底陷入虛無主義,覺得自己便是推石頭的西西弗斯,世間一切都是虛無,第二天醒來,枕頭潮濕得能長蘑菇。

第四次,便成了草木皆兵的小心臟,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停下擔心思考。她是真的穿書了嗎?聞之真是她外婆嗎?會不會一切只是自己在神經病院做的一場夢?

……而第五個情緒,是“愛”。

聞笑沒覺得這情緒跟她有太大關系。

聞笑暗自瞥了幾眼謝虞,只希望不要再發生上次那樣輕薄他的事情。

蠱蟲再次進入體內,聞笑坐在夢囈槐前,開始繼續吸收起靈力來。

她也算發現了,只有不停的修煉才能讓人暫時不被情緒控制。

她催謝虞離開,謝虞卻站在一旁看夢囈槐。

天色還亮著,屋脊上覆蓋著細細的雪,聞笑本來是坐在冰涼的雪地上,在謝虞強烈要求下,才拿了個蒲團墊著。

聞笑順著他的視線往上,她們兩個人都被籠罩夢囈槐的巨大陰影下,細碎日光一束束偷過枝葉,像在地面的陰影裏點亮了一粒又一粒星光。

她與夢囈槐有一種特殊的聯結,每當聞笑將手覆蓋在地面上,闔上雙眼,便能看到她深紮泥土下的每一寸根莖逐漸亮起來,漸漸地伸展幾乎將整個雁渡峰頂冰層下的泥土覆蓋。

她也看到了夢囈槐的心臟,血紅的、跳動的,在泥土中,像是福爾馬林液體一樣沈浮著她的那寸脊骨。

它容許她的每一絲掠奪,好似它天然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在雁渡峰延申的肢體。

謝虞忽然說道:“師姐,夢囈槐是要開始結果了麽?”

聞笑才恍然發現無數的夢囈花不知何時開始漸漸耷拉起花葉,細小的白梨似的小花由風一吹,便紛紛落下,在清瑯日光下造出一場雪。

而那冰淩似的枝杈間,有一朵夢囈花枯萎成了一枚雪白的冰球,不過只有指節大小。

她之前與謝虞翻閱盡了有關夢囈槐的記載,其中記錄,夢囈槐本只能生長在溫暖之地,在細心培育後,也不一定會結果,全看機緣。

而夢囈槐結出的種子則喚作‘夢幻子’,食之便可造出一個美好夢境,並且此夢境能日日流連覆現。

但結果之後,夢囈槐也會急速枯萎,靈氣全灌入果中。

“不行,得摘下來。”聞笑利落起身走過去。

吸了好些天靈力,雖然金丹並沒什麽變化,但她好不容易修行順暢了幾天,可不能再出差池。

謝虞有些困惑:“按理來說,夢囈槐不該結果…師姐不必憂心,夢幻子好像長得很慢。”

聞笑也納悶,聽完謝虞的話在擡頭,那雪球竟然肉眼可見地變大了幾分,她心中一驚,擡手就要去摘果子,懷中風信卻忽然一震。

打開一看,是許久不見的寧呦呦的回信:[師姐,我們出來啦!]

緊接著還有幾個消息,聞笑已來不及細看,猛得出手將那果子摘下來往懷中一塞,拽著謝虞就往外走。

“怎麽了?”

“徐青來回來了。”聞笑跳上鵝身,急匆匆與謝虞往空中飛去。

日光不知何時潛入雲後不見,四下竟然又開始漸漸飄落起冰涼雪點。

聞笑兩人飛到雁渡峰邊緣卻是狠狠撞上一道無形結界,鵝頭一碰,聞笑一個不穩差點連人帶鵝直往地面栽下去。

聞笑咬咬牙,明白這是徐青來是發現她們了,只可惜焦原劍不在身側…不行,徐青來回來肯定能察覺她所為,只怕之後取骨便困難了。

她當即調轉鵝頭往回去,一邊同謝虞飛快說出計劃:“我要回去取骨,師弟…”

“你且去,我為你阻攔一二。”謝虞心領神會。

聞笑感激點頭,一邊加速往回飛一邊掏出風信看寧呦呦的其他風信。

[本來還要耗費些時間的,但師尊說雁渡峰有人闖入,不會是師姐吧?]

[師尊看起來很是生氣,師姐你現在在雁渡峰嗎?師姐快快離去,師尊馬上就回來了!]

聞笑回信:[師妹,幫我拖住他一會兒。]

寧呦呦很快回了個好。

聞笑滑下鵝身,擡頭才發現夢囈槐竟然與方才渾然不同,幾近遮住大半個小院的龐然巨樹竟在肉眼可見地開始雕零,身上冰霜不斷融化,枝幹痛苦地萎縮著。

聞笑只怔了一瞬,便徑直奔向樹下,眼下沒有工具,但她已有靈力,已經再次用靈力控制草木。

她深呼一口氣,原地站定,將雙手放置在樹幹之上,丹田中積蓄的靈力隨著她的引導一點點釋放出來,一絲一縷潛入泥土之下的樹根中。

掌心一片濕冷,但她的每一縷思緒心神好似隨著無數的根莖漸漸蔓延到雁渡峰頂的每一寸地面之下。

她聽到地面上的的雪下得越來越密,雪積得越來越厚聽到無數雪泥中的潛藏的無數生物,粘稠的、漆黑的,像要將泥土吞噬。

咚、咚、咚。

她分不清到底是夢囈槐的心臟在震動,還是她胸腔裏的聲音。

同頻的,一聲聲,整片大地都跟著她和它的心臟一起顫抖著。

她額邊淌下冰冷的汗珠,聽到碩大的根莖好像巨蟒從泥土厚雪中鉆出來,心神一振,猛然睜開眼來,夢囈槐倒向屋脊,沾著腥泥的巨大根莖裸露在了地面上,龍蟠虬結,落下簌簌的泥土。

而其中,有一個怦怦跳動的桃形臟器,每一次跳動,便向四周蕩開一道金光,每一道金光之後,便像要燒起來似的綻開出火紅刺眼的亮光。

聞笑被蠱惑似地靠近,雙手才捧住這臟器,掌心的濕冷便化作軟滑的熱意,像擒住了只滾燙的舌頭。

風信又在震動,從袖中掉落,那些消息便漂至眼前。

[師姐,我裝作不舒服拖住了師尊一會兒……但師尊好像……]

聞笑摘下臟器,想伸手撿起風信,見上面又跳出消息來。

[想去哪裏?]

聞笑呼吸一滯,慢慢站直身體,看到徐青來就在不遠處,手上拎著塊風簡,而寧呦呦才遠遠乘鶴而來,落地便想往聞笑這奔來,卻被徐青來擡手攔住。

他向聞笑伸出一只手:“給我。”

聞笑視若無睹,大聲問寧呦呦:“謝虞呢?”

寧呦呦著急想開口,又被徐青來打斷:“把東西給我,其他人都不會有事。”

雪下得越來越大,夢囈槐已倒,聞笑毫無隱蔽地站在雪中,而徐青來和寧呦呦卻站在廊下,身上沒有半分雪漬。

聞笑往後退到夢囈槐旁躲避紛紛雪點,隔著雪幕,她看不清徐青來的神情,卻也知道他很不耐煩。

聞笑冷笑道:“徐青來,你未免太過可笑,這是我的東西,我憑什麽給你?”

他的聲音帶著冰冷的雪點一起傳過來:“這與你的無情道法相克,你拿走也沒用——”

“那也是我的東西!”他的話被聞笑打斷,“這是我繼承我外祖母的根骨,我有資格…”

“那你身上的無情道法呢?”徐青來冷聲質問,他似是聽到什麽氣急之處,不顧身旁寧呦呦勸阻,已走出廊下,頂著風雪,朝聞笑步步而來。

“師尊!”寧呦呦驚恐呼喊,小臉倉皇得蒼白,“什麽根骨什麽外祖母,師姐,師尊,你們在說什麽…”

聞笑定在原地毫不退縮:“謝虞呢?你對他做了什麽?”

徐青來好似忘了施展護身的術法,黑發之上已落滿雪泥,面上無需雪點也早就結了寒霜,一雙眼死死凝視著她,聽到聞笑的話卻是奇怪地神情一頓。

“我早知道…”他好似喃喃,下一刻步子卻邁得更大,一只手掌在身側漸漸擡起,積蓄起寒冰般的旋風,“我早知道你道心不堅、心矜不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當初本不願收你為徒,你便在雁渡峰跪上半年,甚至願意拋棄你身上我最討厭的東西…”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聞笑卻察覺到他雙眼細微地一聚,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他終於要走到眼前,整個地面卻驟然震顫起來,他一個分神,雙腿便被無數根莖纏繞,想將他硬生生定在原地。

聞笑等的就是這個時候,她跳上鵝身,飛身逃竄,那跌在屋脊上的夢囈槐枝幹卻驟然朝她而來。

聞笑急牽鵝頭轉開,靈巧地從那攻擊下繞開。

心中只慶幸去仙崖下最近設置的許多障礙,倒是讓她禦獸飛行技術進階,否則只怕方才直接被那樹幹排倒在地了。

那枚摘下來的夢囈槐心臟像是受不得冷,方才一吹冷風就極速皺縮,嚇得聞笑將她飛快塞進衣裳裏,她急得身體發燙,正好將其溫著。

又一個旋身躲避,她飛入天外,甚至來不及和寧呦呦吼話,兩人四目一接,眼看寧呦呦那驚惶地呆楞模樣,聞笑心下閃過一絲抱歉,只能沖她遙遙招手,便已消失不見。

徐青來神色淡淡,似是想飛身跟上,卻被寧呦呦叫住。

“師尊,”她撿起了聞笑方才趁機扔過來的風簡,指著上面的字,泫然欲泣,“師尊,師姐讓我問問你,什麽時候告訴我真相…什麽叫,我和你的妹妹長得很像?”

徐青來腳步一頓,眼底漆黑一片。

而大鵝知曉性命攸關,飛得比之前還快,聞笑摟摟領口,盡量不讓雪點沾到那枚“心臟”上,但疾馳之下,臉卻被風雪割得生疼。

直到飛到方才雁渡峰邊界,才看到冰天雪地之下的一個人影。

謝虞!

他躺在冰天雪地中,四周雪卻並未落至身上,像是罩下一個無形的屏障。

聞笑靠近才發現他唇邊溢出血絲,顯然是被人打暈,直到她靠近,才悠悠轉醒,脆弱地伏靠在她懷間。

他眉宇間帶著些許茫然,輕聲喚了她一笑:“笑笑…”

似是覺察到她是真的聞笑,又虛弱道:“師姐…我已去信師尊,不用管我,你快逃…”

聞笑哪裏還能走。

謝虞本來就孱弱,如今受了凍又遭徐青來一掌,她若不管他只怕是要魂歸天外。

聞笑握住他的手,往他體內不斷傳送靈力,才見他呼吸稍微有勁了些,才放下心來,將他往鵝身上扶。

謝虞顯然是不想走,慘白著唇,反握住她的手:“師姐,我不是他的目標,寧師姐剛才好心為我設了屏障,我不會有事的…師姐才該走。”

聞笑推他,他也不上鵝背,毅然不動,反過來摸她的脈。

聞笑知道勸他無用,只能自己翻身上鵝,一邊將一只鶴鳶往外推,那鶴鳶卻撞到無形的屏障不得而出。

聞笑反問:“你怎麽去信你師尊的?”

謝虞沈默立在風雪中,臉上有種決然的從容,聞笑當即明白他方才在騙她。

“你…”她說不出責怪的話,只向他走了兩步,又漸漸停住。

雪中美人,憔悴如斯,漫天飛雪中,好似只有雪白的地面能折射些許光影,落在他眼中,一片沈靜。

“不行,”聞笑握拳搖頭,“得出去。”

她跪坐在地,以雙手去感受這雪泥之下的無數根莖,這幾日從夢囈槐中吸取的無數靈力落入丹田之中,被那水潭中的金丹吸收,又再吐露而出,從她指尖露出來,襲往掌下的厚厚雪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感受到這片大地裏深埋的根莖,還有無數冰封的種子,像蟄伏在冬日裏的筍,都在地底默默呼吸著。

她的力量還不夠,她需要火,需要陽光,需要更多更多的生機。

心口有兩枚心臟在跳動著,聞笑像受到一種莫名的感召,她捧出胸口那團燃燒的心臟,冰涼的雪點不住往上飄灑,就像被淋了水的火,茲拉地煎響。

忽然上方卻罩上一個陰影,謝虞雙手架在上方,微微俯身為她和這枚心臟阻擋了些許的風雪。

他像是知道她想做什麽,蒼白的臉上帶起輕淺的笑意,一如往常。

“師姐,想做什麽便做吧。”

於是這火焰跳動這,在零星的雪點下翻濺起點點星焰,紅色、黃色、綠色、青色…不斷變幻地閃動,然後——

被她一口吞了下去。

徐青來再趕到時,只看到風雪昏暗的天好似明朗了一瞬,聞笑手中五光十色的火焰飄搖震動,她小小身影半跪在地,雙眼緊緊盯住那團火焰,虔誠堅毅,身後則是張揚搖曳的巨大影子。

一切又再度在下一刻黑暗了下來,風雪積蓄在前,幾乎令他不能在雪中行走。

可倏忽之間,不遠處的聞笑身上爆發出幾道不斷變幻色彩的光束,她被那力量包裹,漂浮至空中,無數風雪根本近不得她身,只能化作狂狷旋轉的風雪,將她層層包圍。

徐青來看著眼前一切,難得出現了一刻的失神。

他想到了那個人。

那個游移不定、最終沒有選擇他的人。

她的身上,也有這樣的光…青銺琉璃火,令萬物重發生機的火呀——從來不會只落在他身上——她早死了。

對了。

他也早忘了。

直到這個和她相似的孩子再度敲響他的門,她眼眸裏躍動著狡黠的光,和她的外祖母一樣倔強要強,堅持要做他的弟子。

多麽可笑,聞之,你不屑一顧的無情道最終竟成為這個唯一繼承你天賦後輩的期盼,她跪在冰天雪地裏也不肯彎一點的脊背也居然和你從前一模一樣。

他本來就要放下了…他本來就要放下了!

她聰穎和你如出一轍,就算沒了你的天賦,她也能登上無情道的巔峰,可她竟然……她竟然說她愛我。

無情道法,何來“愛”?

她根本沒有天賦,她根本跟你一樣!她只不過跟你一樣想要打破無情道,她根本——

那風雪漸漸積蓄成一道足以掀翻天地的龍卷風,直朝聞笑而去,卻被她身上的包裹的光所阻擋,硬生生將那一道罡風劈散成無數風雪。

而那光芒之中的身影終於再度情緒起來,悄然落地。

她好像沒什麽改變,只晃神了一刻,便喜形於色地去拉身旁那男子的手掌,往他身上傳輸熱意。

盡管風雪大作,他們也像一對璧人,她容顏生色,唇邊蕩開笑意,男子溫柔黔首,凝神聽她言語。

徐青來身子一動,才察覺渾身竟已被風雪覆蓋。

他足見一點,便飛入空中,下一刻便落至二人眼前。

聞笑臉色一變,一眼看到徐青來身後陷入昏迷,漂浮在空中的寧呦呦。

“徐青來,你瘋了——”她大喊道。

徐青來捏碎幾粒指尖的雪,心中溢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鈍痛來。

他笑了一下,“是,我瘋了。”

他手中化出一把冰瑩的長劍,指向對面:“聞笑,你今日叛出師門,便讓我親自收回你這一身修為。”

背對著他的謝虞並沒有退開,只側身回頭,大半個身體仍舊攔在聞笑身前,面上卻沒有笑意。

“千光真人,她之前在五祚山斬青蛟,修為跌去一半,便是還了真人一半修為,如今煉靈蠱入經脈五次,她身上無情道基礎已不剩多少……真人若是對再對聞笑動手,便是——”

“便是什麽?”一道劍光俯沖直朝謝虞而來,卻被另一道黑沈劍氣所截斷在半空中。

聞笑把謝虞拽到身後:“別理他,他不講道理的。”

“焦原劍!”聞笑高呼,那把黑沈利劍便猛得往對面劍刃上一記猛記,那劍勢一擋,便被迫往後撤了好幾米,焦原卻劍光一轉,驟然插入雲霄。

只聽得一聲哢嚓,這無形的屏障終於顯露出透明的模樣來,卻是被焦原劍硬生生破開一道巨縫隙,隨即便如蛛網般細細密密地破裂開來。

聞笑給謝虞只拋了一個眼神,便禦劍迎擊而上。

謝虞心領神會,手中兩只鶴鳶也朝外飛快而去。

兩道劍光在空中飛旋攢動著,焦原劍在聞笑體內呆了太久,早憋得發慌,勢頭猛若雷電,猛劈之下竟讓那冰淩碎開一道口子,下一刻便嘩啦地碎裂開來。

四下風雪漸息,天光漸亮。

焦原劍飛回聞笑手中,這次成了她以劍抵向對面。

聞笑不明白,分明徐青來也不喜歡原主,為何非要糾結著不讓她走,現下聽聞謝虞袒露她無情道的基礎已經消散了六七八,卻還是這樣執著非要來跟她打上一打。

聞笑越想面色越冷,替原主不值,也擔心空中昏迷的寧呦呦。

“徐青來,無情道法基於‘無情’,我只要再被煉靈蠱啃食兩次便也不欠你,我如今的這一點點修為,是我一點點積累而來,我取走夢囈槐中的靈力,拿回我的骨頭,與你沒有半分關系…”

聞笑又想到什麽,“如果把你的屋子撞到了,我可以賠錢,你為什麽非要這樣揪著不放,這一切與呦呦無關,你為難呦呦做什麽?”

徐青來面無表情,只撿了她的一句話重覆了一遍,一字一頓:“與、我、無、關……”

天光照到他頰邊,消融了幾片雪,化作濕潤的水滴淌下來,他微微擡眸看向天邊,遙遙看到有幾人禦劍而來,那樣氣勢洶洶,仿佛昨日重現。

日光令他微微瞇了瞇眼,倏忽又笑了:“你們果然是一家人,說的話都這樣像。”

聞笑一怔,眼見徐青來竟然踏雪一步一步而來,而他臉上再度恢覆那冷肅模樣。

他說:“你知道我怎麽發現你們闖進來的嗎?”

“你知道為什麽你不在的時候,夢囈槐還能正常生長嗎?”

“知道為什麽要送你那截木枝嗎?”

他手中終於化出自己的本命劍,提在手中反射出天光雪色:“你還記得你為什麽種下夢囈槐麽?”

聞笑只能匆匆問系統,但系統還在解釋之間,聞笑堪堪準備開口,對面的徐青來卻瞳仁微縮,像是發現了什麽。

他隨意哼聲,“你不是聞笑?”

話一出口,他又像是確認了個天大的秘密,劍尖再度指了過來。

“你不是聞笑。”

是了。對了。現在才對,他的二弟子,怎麽會這樣忤逆他,她明明離開之前還追著跪著,只想獲得他的認同讚賞,怎會下山歷練了一遍就變了呢?

一定是這樣。他肯定地再說了一遍:“你不是聞笑。”

聞笑覺得荒唐,她不信徐青來能分辨她與原主的不同,如果他真的這麽熟悉原主,怎麽會直到現在才指出不同來?

他不過是不願意承認,不願意相信這個徒弟從此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聞笑也聽完了系統所說的前情。

原主種樹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徐青來常年無夢,因為她知道他曾經也是個凡塵中的普通人,因為亂世饑荒,才會失去妹妹親人,最終走入鶴山,再決定修行無情道。

原主可憐他,心疼他的遭遇,所以想讓他在夢中能與家人再度團聚。

但原主根本不知道,徐青來根本不在意這些,他自幼失孤,修行無情道多年,自小便養成這冷清冷情的性子,就算和妹妹長相相似的寧呦呦,也改不了他的道心。

聞笑嗤笑了一聲,從懷中掏出那枚夢幻子來。

“你是不是想要這個?我把這個給你,我們便一筆勾銷如何?”

徐青來神色一變,劍尖一抖。

而天邊此時已飛來嵇知節與焦急的酒劍仙,嵇知節遠遠便看清聞笑手中事物,臉色陡然一變,高聲道:“別——”

卻已經來不及,聞笑已經在徐青來發楞的一瞬間,將那夢幻子狠狠砸向他的臉。

只聽得嘭地一聲,夢幻子被他的劍斬成兩半,摔落在地,頓時暴開一道遮天蔽日的光芒,將徐青來、寧呦呦、聞笑、謝虞,一一盡數吸了進去。

嵇知節搖著扇子匆匆落地,卻已是來不及了。

酒劍仙急得發狂,拎住嵇知節衣襟問他那是什麽。

嵇知節哎了一聲,臉上竟然有幾分笑意:“還有什麽呀?夢囈槐的種子。”

酒劍仙安了點心,又突覺不對:“那怎麽會吸人,她們去哪了?”

嵇知節搖搖扇子,眼看這雁渡峰上的雪竟然漸漸消融:“種在中州溫暖之地當然會結出夢幻子,不過只是個夢,但若是在冰天雪地之中,便結出一枚——離魂子。”

酒劍仙變了臉色:“問道心?”

嵇知節點頭悠然一笑:“問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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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上面一章結尾處加了一點內容~前面發育了一下,現在可以開始鹹魚翻身了!!謝謝看到這裏的大家,這章留言給大家發紅包哈昨天承諾的。

感謝在2024-07-09 20:03:26~2024-07-11 22:20: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野也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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