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57 章
天色在亡命奔逃中一點點亮起來，荒原的輪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漸清晰，寒風依舊凜冽，卷起沙塵，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惠娘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架著曹允執沈重的身軀向前挪動。
他身上的重量越來越沈，呼吸粗重而紊亂，每一次落腳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哼，顯然是傷口在持續失血和劇烈運動下，情況急劇惡化。他的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嘴唇幹裂發紫，額上冷汗涔涔，卻依舊頑固地保持著一線清醒，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來路。
秋穗背著搜刮來的幹糧、水囊和弓箭，跟在一旁，小臉煞白，上氣不接下氣，眼神裏充滿了恐懼，但更多地是看著自家姑娘和曹將軍拼命支撐的模樣而生的、近乎麻木的堅持。
三人誰也沒有說話，保存著最後一絲體力。
身後暫時沒有追兵的跡象，但誰也不敢保證附近還有其他的游騎。
他們不敢走官道，也不敢走任何明顯的路徑，只能在起伏的丘陵、幹涸的河床和稀疏的灌木叢中艱難穿行。
惠娘早已失去了方向，只是本能地朝著遠離烽燧、遠離昨日遇襲官道的方向走。
太陽升高了些，驅散了一些寒意，卻也帶來了新的麻煩——暴露在空曠地帶的危險，以及幹渴。
水囊裏的水本就不多，三人分著喝了點，潤了潤如同火燒的喉嚨。幹糧是粗糙的肉幹和硬餅，難以下咽，但為了活命，只能強吞。
曹允執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只勉強喝了兩口水。他的體溫在升高，身體滾燙，倚在惠娘肩頭的重量卻越來越沈。惠娘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失血和疼痛帶來的生理反應。
“將軍，必須停下……處理傷口……”
惠娘喘著氣，聲音嘶啞。她知道停下意味著風險，但再這樣下去，他恐怕撐不了多久。
曹允執閉了閉眼，似乎在積攢力氣，片刻後，他擡起沈重的手臂，指了指前方一處背風的、由幾塊巨大巖石形成的天然凹隙：“去……那裏。”
那凹隙不大，但足夠隱蔽三人。
惠娘和秋穗攙扶著他，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他挪到巖石後面。
一坐下，曹允執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靠在冰冷的巖石上，大口喘著氣，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滾落。惠娘急忙解開他的外袍和裏衣，查看傷口。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粘連在皮肉上，揭開時，曹允執的身體猛地一顫，牙關緊咬，才沒痛呼出聲。
傷口果然崩裂得更厲害了，紅腫外翻，邊緣甚至有些發黑，滲出的不再是鮮紅的血，而是暗紅色的血水。感染和失血的跡象都非常明顯。
惠娘的心沈到了谷底。
她手頭只有從西夏兵那裏得來的、不知是否幹凈的水，以及自己荷包裏那點所剩無幾的金創藥粉。
她用清水小心沖洗傷口，曹允執的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額角暴起的青筋洩露著極致的痛苦。
沖洗完，撒上藥粉，重新用相對幹凈的布條包紮。整個過程，他一聲未吭，只是臉色又灰敗了幾分。
做完這些，惠娘自己也幾乎虛脫，靠坐在另一塊石頭上，胸膛劇烈起伏。秋穗遞過水囊，她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幹得冒煙的喉嚨。
“秋穗，”
惠娘看向同樣疲憊不堪的丫鬟，聲音低啞卻清晰，
“你聽我說。我們現在迷路了，曹將軍傷勢太重，不能再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下去了。我們必須……必須想辦法求救。”
秋穗茫然地看著她：“求救？去哪裏求救？這荒郊野嶺的……”
惠娘的目光投向遠方隱約的山巒輪廓
“我記得，昨日商隊遇襲的官道，大致在烽燧的東北方向。秦州城……應該在西北方向。但我們走了這麽久，可能已經偏離了。不過，這附近一定有水源，有水源就可能有人煙，或者……有宋軍的巡邏路線。”
她頓了頓，看著秋穗的眼睛：“秋穗，我需要你去找救兵。”
秋穗猛地瞪大眼睛，拼命搖頭：“不！姑娘！我不能離開你！我要跟著你！”
“秋穗！”
惠娘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與懇切交織，
“你聽我說！曹將軍傷成這樣，我根本走不遠，也照顧不了兩個人。你比我體力好，也沒有受傷，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帶著弓箭，沿著地勢較高的地方走，留意炊煙、車轍、或者馬蹄印。如果能找到水源，順著水源下游走，遇到村落或宋軍哨卡的機會更大！”
“可是……萬一我找不到呢？萬一我走丟了呢？萬一……”秋穗眼淚湧了出來。
“沒有萬一！”
惠娘斬釘截鐵，將那個裝著銀錢和值錢小物件的布袋塞進秋穗手裏，
“這些你帶著，以防萬一需要打點。記住，無論找到找不到，天黑之前，必須回到這附近！如果……如果找不到救兵，或者我們被迫離開了這裏，就在最高的那塊巖石頂上，留下三塊石頭壘成的標記，尖頭指向我們離開的方向。”
她又拿起從西夏兵那裏得來的弓箭，塞到秋穗手中：“這個你拿著防身。別怕，遇到危險就躲起來。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秋穗，勇敢一點！”
秋穗看著惠娘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奄奄一息的曹允執，淚水滾落，終於用力點了點頭，哽咽道：“姑娘……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
“我會的。快去吧，小心些。”惠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秋穗抹了把眼淚，背上東西，拿起弓箭，最後看了惠娘和曹允執一眼，咬咬牙，轉身鉆出了巖石凹隙，很快消失在不遠處的土丘後面。
凹隙裏只剩下惠娘和曹允執兩人。
風聲似乎更清晰了，帶著荒原特有的、寂寥的嗚咽。
惠娘挪到曹允執身邊，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依舊。她將自己的皮襖也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夾襖，緊緊挨著他坐下，希望能用自己的體溫給他一點暖意。
曹允執一直半闔著眼，似乎處於半昏迷狀態。秋穗離開的動靜，他似乎有所察覺，眼皮動了動，他的意識似乎在清醒與昏沈之間掙紮。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陽光從巖石縫隙中移動，帶來短暫的光亮和暖意，又迅速移開，留下更深的陰冷。惠娘不停用手背試探曹允執額頭的溫度，心驚地發現那熱度沒有絲毫減退的跡象。她嘗試餵他喝水，他只能勉強吞咽一點。
午後，曹允執的傷勢似乎出現了更糟糕的變化。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胡話，內容模糊不清，夾雜著“弩陣”、“側翼”、“烽煙”等戰場術語，還有壓抑的痛苦呻吟。他的身體時而緊繃，時而顫抖，冷汗浸透了裏衣。
惠娘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她只能一遍遍用僅剩的清水浸濕布條，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物理降溫，盡管知道這或許杯水車薪。
“冷……”
曹允執忽然喃喃道，身體蜷縮起來，即使在昏迷中，也本能地向著熱源靠近。
惠娘不再猶豫，將他輕輕攬入自己懷中，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緊緊貼住他冰冷顫抖的身軀。他的頭無力地靠在她肩窩，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
這個姿勢極其親密，逾越了所有禮教和身份的界限。但在此刻，生死面前，那些都微不足道。她只想用自己的體溫，留住他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力。
“曹允執……”她在他耳邊，極輕地喚他的名字，不再是“將軍”，而是那個深埋心底的稱呼，“你要撐住……秋穗會帶救兵來的……你要撐住……”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她的呼喚，曹允執的胡話漸漸停了下來，身體似乎也不再顫抖得那麽厲害。但他依舊昏迷著，呼吸微弱。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也從未如此飛快。太陽一點點西斜，將荒原上的影子拉得老長。秋穗還沒有回來。
希望，隨著天光一起，漸漸黯淡下去。
惠娘的心，也一點點沈入冰冷的谷底。
秋穗是遇到了危險？還是迷失了方向？抑或是……根本找不到任何救援？
如果……如果秋穗回不來，如果救兵不來……那麽，在這荒無人煙的絕境中，等待他們的，只有……
她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中滾燙而脆弱的身體，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些什麽。
“惠……娘……”
一聲極其微弱、幾乎消散在風中的呼喚，讓惠娘渾身一震。
她低頭，看到曹允執不知何時，竟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神渙散，焦距模糊，卻似乎在努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臉。
“你醒了？”惠娘的聲音帶著顫抖的驚喜。
曹允執沒有回應她的問題，只是看著她，目光越過她，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又仿佛只是在確認她的存在。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細若游絲：
“……對不起……連累……你了……”
“沒有！你沒有連累我！”
惠娘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是我自己要來的秦州，是我自己要跟著商隊回去……是我連累了你！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你的傷不會……”
“不……”
曹允執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牽扯傷口，讓他眉頭緊鎖，但他依舊堅持著，斷斷續續地說道，“你……不該……在這裏……邊關……太苦……汴京……才是……”
“我不怕苦！”惠娘哽咽地打斷他，
“秦州也好，汴京也罷，哪裏都有活路，也有死路。將軍戍守邊關，難道就不苦？將士們浴血奮戰，難道就不怕死？可你們還是在這裏！我……我雖只是一個女子，不懂軍國大事，但也知道，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路，再難，也得走下去。”
她擡手，輕輕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亂發，動作輕柔，語氣卻異常堅定：“曹允執，你聽著。崖底那次，是你救了我。汴京好幾次，也是你給了我庇護。如今在這荒原上，是我們一起在掙命。沒有誰連累誰。若真要論……是我心甘情願。”
曹允執怔怔地看著她，渙散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凝聚，那是震驚，是動容，是某種深埋的、從未敢宣之於口的情感，在生死之際，終於沖破了一切枷鎖，洶湧而出。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卻眼神清亮堅定的臉龐，看著她因寒冷和疲憊而微微發紫的嘴唇，看著她緊緊抱著自己、傳遞著微弱卻執著暖意的雙臂……
一股從未有過的、尖銳的痛楚，不是來自傷口，而是來自心底，狠狠地攫住了他。比刀劍加身更甚。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咳出暗紅色的血沫。
“將軍！”惠娘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想幫他順氣。
咳聲漸止，曹允執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她懷裏，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的眼睛，卻依舊固執地睜著，看著她。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擡起那只未受傷的、此刻卻沈重無比的手，極其緩慢地，觸到了她的臉頰，指尖冰冷，帶著血汙，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這個動作，如此輕微，卻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
“……傻……”
他氣若游絲地吐出這一個字，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惜、歉疚，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然後，他的手無力地滑落，眼睛也緩緩合上。
“曹允執！曹允執！”惠娘驚恐地呼喚著，用力搖晃著他，“你別睡！睜開眼睛！看著我！”
他沒有反應。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卻已游走在生死邊緣。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透過巖石縫隙，恰好落在他的臉上，給他灰敗的面容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這無邊的暮色之中。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惠娘。秋穗未歸，救兵無望，他的生命正在她懷中一點點流逝……
難道……真的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死在這荒涼無名的邊地，屍骨無存？
不！她不甘心！
一股近乎蠻橫的力量從心底爆發出來。她猛地擡起頭，望向逐漸被暮色吞噬的荒原，眼中燃起決絕的火焰。
她輕輕將曹允執放平，讓他靠躺在巖石上，用皮襖仔細蓋好。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凹隙入口處，最後看了一眼外面蒼茫的、即將被黑暗籠罩的荒野。
她知道，獨自離開，或許還有一絲渺茫的生路。留在這裏，陪著一個重傷垂死之人，等來的，很可能只有死亡。
但她轉過身，走回曹允執身邊，重新坐下，將他冰冷的手緊緊握在自己同樣冰冷的雙手中。
她的目光落在他沈寂的、仿佛已然失去生氣的臉上，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敲碎在呼嘯的寒風裏：
“曹允執，你聽好。”
“汴京的甜水巷矮屋，我逃過。蘇州的懸崖峭壁，我爬過。秦州的刀兵戰火，我也闖過。”
“我陳知稔，不是只能躲在別人羽翼下茍活的菟絲花。”
“你說邊關兇險，讓我回去。可我既然來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沒打算拋下任何人，獨自偷生。”
“崖底山洞裏，你沒有丟下我。玉顏閣中，你信我護我。現在，在這裏……”
她頓了頓，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出了那句早已在心底盤旋過無數次、此刻終於沖破所有桎梏的話：
“我也不會丟下你。”
“要死，一起死。”
話音落下，滾燙的淚水再次滴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他滾燙的額頭上，閉上了眼睛。仿佛要透過這肌膚相貼的微末連接，將自己的生命力，分給他一絲一毫。
風，依舊在荒原上肆虐嗚咽，卷起沙塵，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殆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色在亡命奔逃中一點點亮起來，荒原的輪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漸清晰，寒風依舊凜冽，卷起沙塵，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惠娘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架著曹允執沈重的身軀向前挪動。
他身上的重量越來越沈，呼吸粗重而紊亂，每一次落腳都伴隨著壓抑的悶哼，顯然是傷口在持續失血和劇烈運動下，情況急劇惡化。他的臉色已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嘴唇幹裂發紫，額上冷汗涔涔，卻依舊頑固地保持著一線清醒，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來路。
秋穗背著搜刮來的幹糧、水囊和弓箭，跟在一旁，小臉煞白，上氣不接下氣，眼神裏充滿了恐懼，但更多地是看著自家姑娘和曹將軍拼命支撐的模樣而生的、近乎麻木的堅持。
三人誰也沒有說話，保存著最後一絲體力。
身後暫時沒有追兵的跡象，但誰也不敢保證附近還有其他的游騎。
他們不敢走官道，也不敢走任何明顯的路徑，只能在起伏的丘陵、幹涸的河床和稀疏的灌木叢中艱難穿行。
惠娘早已失去了方向，只是本能地朝著遠離烽燧、遠離昨日遇襲官道的方向走。
太陽升高了些，驅散了一些寒意，卻也帶來了新的麻煩——暴露在空曠地帶的危險，以及幹渴。
水囊裏的水本就不多，三人分著喝了點，潤了潤如同火燒的喉嚨。幹糧是粗糙的肉幹和硬餅，難以下咽，但為了活命，只能強吞。
曹允執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只勉強喝了兩口水。他的體溫在升高，身體滾燙，倚在惠娘肩頭的重量卻越來越沈。惠娘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那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失血和疼痛帶來的生理反應。
“將軍，必須停下……處理傷口……”
惠娘喘著氣，聲音嘶啞。她知道停下意味著風險，但再這樣下去，他恐怕撐不了多久。
曹允執閉了閉眼，似乎在積攢力氣，片刻後，他擡起沈重的手臂，指了指前方一處背風的、由幾塊巨大巖石形成的天然凹隙：“去……那裏。”
那凹隙不大，但足夠隱蔽三人。
惠娘和秋穗攙扶著他，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他挪到巖石後面。
一坐下，曹允執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靠在冰冷的巖石上，大口喘著氣，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滾落。惠娘急忙解開他的外袍和裏衣，查看傷口。繃帶早已被鮮血浸透，粘連在皮肉上，揭開時，曹允執的身體猛地一顫，牙關緊咬，才沒痛呼出聲。
傷口果然崩裂得更厲害了，紅腫外翻，邊緣甚至有些發黑，滲出的不再是鮮紅的血，而是暗紅色的血水。感染和失血的跡象都非常明顯。
惠娘的心沈到了谷底。
她手頭只有從西夏兵那裏得來的、不知是否幹凈的水，以及自己荷包裏那點所剩無幾的金創藥粉。
她用清水小心沖洗傷口，曹允執的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額角暴起的青筋洩露著極致的痛苦。
沖洗完，撒上藥粉，重新用相對幹凈的布條包紮。整個過程，他一聲未吭，只是臉色又灰敗了幾分。
做完這些，惠娘自己也幾乎虛脫，靠坐在另一塊石頭上，胸膛劇烈起伏。秋穗遞過水囊，她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幹得冒煙的喉嚨。
“秋穗，”
惠娘看向同樣疲憊不堪的丫鬟，聲音低啞卻清晰，
“你聽我說。我們現在迷路了，曹將軍傷勢太重，不能再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下去了。我們必須……必須想辦法求救。”
秋穗茫然地看著她：“求救？去哪裏求救？這荒郊野嶺的……”
惠娘的目光投向遠方隱約的山巒輪廓
“我記得，昨日商隊遇襲的官道，大致在烽燧的東北方向。秦州城……應該在西北方向。但我們走了這麽久，可能已經偏離了。不過，這附近一定有水源，有水源就可能有人煙，或者……有宋軍的巡邏路線。”
她頓了頓，看著秋穗的眼睛：“秋穗，我需要你去找救兵。”
秋穗猛地瞪大眼睛，拼命搖頭：“不！姑娘！我不能離開你！我要跟著你！”
“秋穗！”
惠娘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與懇切交織，
“你聽我說！曹將軍傷成這樣，我根本走不遠，也照顧不了兩個人。你比我體力好，也沒有受傷，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帶著弓箭，沿著地勢較高的地方走，留意炊煙、車轍、或者馬蹄印。如果能找到水源，順著水源下游走，遇到村落或宋軍哨卡的機會更大！”
“可是……萬一我找不到呢？萬一我走丟了呢？萬一……”秋穗眼淚湧了出來。
“沒有萬一！”
惠娘斬釘截鐵，將那個裝著銀錢和值錢小物件的布袋塞進秋穗手裏，
“這些你帶著，以防萬一需要打點。記住，無論找到找不到，天黑之前，必須回到這附近！如果……如果找不到救兵，或者我們被迫離開了這裏，就在最高的那塊巖石頂上，留下三塊石頭壘成的標記，尖頭指向我們離開的方向。”
她又拿起從西夏兵那裏得來的弓箭，塞到秋穗手中：“這個你拿著防身。別怕，遇到危險就躲起來。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秋穗，勇敢一點！”
秋穗看著惠娘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奄奄一息的曹允執，淚水滾落，終於用力點了點頭，哽咽道：“姑娘……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
“我會的。快去吧，小心些。”惠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秋穗抹了把眼淚，背上東西，拿起弓箭，最後看了惠娘和曹允執一眼，咬咬牙，轉身鉆出了巖石凹隙，很快消失在不遠處的土丘後面。
凹隙裏只剩下惠娘和曹允執兩人。
風聲似乎更清晰了，帶著荒原特有的、寂寥的嗚咽。
惠娘挪到曹允執身邊，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依舊。她將自己的皮襖也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夾襖，緊緊挨著他坐下，希望能用自己的體溫給他一點暖意。
曹允執一直半闔著眼，似乎處於半昏迷狀態。秋穗離開的動靜，他似乎有所察覺，眼皮動了動，他的意識似乎在清醒與昏沈之間掙紮。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陽光從巖石縫隙中移動，帶來短暫的光亮和暖意，又迅速移開，留下更深的陰冷。惠娘不停用手背試探曹允執額頭的溫度，心驚地發現那熱度沒有絲毫減退的跡象。她嘗試餵他喝水，他只能勉強吞咽一點。
午後，曹允執的傷勢似乎出現了更糟糕的變化。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說胡話，內容模糊不清，夾雜著“弩陣”、“側翼”、“烽煙”等戰場術語，還有壓抑的痛苦呻吟。他的身體時而緊繃，時而顫抖，冷汗浸透了裏衣。
惠娘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她只能一遍遍用僅剩的清水浸濕布條，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物理降溫，盡管知道這或許杯水車薪。
“冷……”
曹允執忽然喃喃道，身體蜷縮起來，即使在昏迷中，也本能地向著熱源靠近。
惠娘不再猶豫，將他輕輕攬入自己懷中，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緊緊貼住他冰冷顫抖的身軀。他的頭無力地靠在她肩窩，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
這個姿勢極其親密，逾越了所有禮教和身份的界限。但在此刻，生死面前，那些都微不足道。她只想用自己的體溫，留住他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力。
“曹允執……”她在他耳邊，極輕地喚他的名字，不再是“將軍”，而是那個深埋心底的稱呼，“你要撐住……秋穗會帶救兵來的……你要撐住……”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她的呼喚，曹允執的胡話漸漸停了下來，身體似乎也不再顫抖得那麽厲害。但他依舊昏迷著，呼吸微弱。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也從未如此飛快。太陽一點點西斜，將荒原上的影子拉得老長。秋穗還沒有回來。
希望，隨著天光一起，漸漸黯淡下去。
惠娘的心，也一點點沈入冰冷的谷底。
秋穗是遇到了危險？還是迷失了方向？抑或是……根本找不到任何救援？
如果……如果秋穗回不來，如果救兵不來……那麽，在這荒無人煙的絕境中，等待他們的，只有……
她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中滾燙而脆弱的身體，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些什麽。
“惠……娘……”
一聲極其微弱、幾乎消散在風中的呼喚，讓惠娘渾身一震。
她低頭，看到曹允執不知何時，竟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神渙散，焦距模糊，卻似乎在努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臉。
“你醒了？”惠娘的聲音帶著顫抖的驚喜。
曹允執沒有回應她的問題，只是看著她，目光越過她，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又仿佛只是在確認她的存在。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細若游絲：
“……對不起……連累……你了……”
“沒有！你沒有連累我！”
惠娘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是我自己要來的秦州，是我自己要跟著商隊回去……是我連累了你！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你的傷不會……”
“不……”
曹允執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牽扯傷口，讓他眉頭緊鎖，但他依舊堅持著，斷斷續續地說道，“你……不該……在這裏……邊關……太苦……汴京……才是……”
“我不怕苦！”惠娘哽咽地打斷他，
“秦州也好，汴京也罷，哪裏都有活路，也有死路。將軍戍守邊關，難道就不苦？將士們浴血奮戰，難道就不怕死？可你們還是在這裏！我……我雖只是一個女子，不懂軍國大事，但也知道，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路，再難，也得走下去。”
她擡手，輕輕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亂發，動作輕柔，語氣卻異常堅定：“曹允執，你聽著。崖底那次，是你救了我。汴京好幾次，也是你給了我庇護。如今在這荒原上，是我們一起在掙命。沒有誰連累誰。若真要論……是我心甘情願。”
曹允執怔怔地看著她，渙散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凝聚，那是震驚，是動容，是某種深埋的、從未敢宣之於口的情感，在生死之際，終於沖破了一切枷鎖，洶湧而出。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卻眼神清亮堅定的臉龐，看著她因寒冷和疲憊而微微發紫的嘴唇，看著她緊緊抱著自己、傳遞著微弱卻執著暖意的雙臂……
一股從未有過的、尖銳的痛楚，不是來自傷口，而是來自心底，狠狠地攫住了他。比刀劍加身更甚。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咳出暗紅色的血沫。
“將軍！”惠娘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想幫他順氣。
咳聲漸止，曹允執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她懷裏，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的眼睛，卻依舊固執地睜著，看著她。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擡起那只未受傷的、此刻卻沈重無比的手，極其緩慢地，觸到了她的臉頰，指尖冰冷，帶著血汙，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這個動作，如此輕微，卻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
“……傻……”
他氣若游絲地吐出這一個字，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惜、歉疚，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
然後，他的手無力地滑落，眼睛也緩緩合上。
“曹允執！曹允執！”惠娘驚恐地呼喚著，用力搖晃著他，“你別睡！睜開眼睛！看著我！”
他沒有反應。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卻已游走在生死邊緣。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透過巖石縫隙，恰好落在他的臉上，給他灰敗的面容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這無邊的暮色之中。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惠娘。秋穗未歸，救兵無望，他的生命正在她懷中一點點流逝……
難道……真的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死在這荒涼無名的邊地，屍骨無存？
不！她不甘心！
一股近乎蠻橫的力量從心底爆發出來。她猛地擡起頭，望向逐漸被暮色吞噬的荒原，眼中燃起決絕的火焰。
她輕輕將曹允執放平，讓他靠躺在巖石上，用皮襖仔細蓋好。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凹隙入口處，最後看了一眼外面蒼茫的、即將被黑暗籠罩的荒野。
她知道，獨自離開，或許還有一絲渺茫的生路。留在這裏，陪著一個重傷垂死之人，等來的，很可能只有死亡。
但她轉過身，走回曹允執身邊，重新坐下，將他冰冷的手緊緊握在自己同樣冰冷的雙手中。
她的目光落在他沈寂的、仿佛已然失去生氣的臉上，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敲碎在呼嘯的寒風裏：
“曹允執，你聽好。”
“汴京的甜水巷矮屋，我逃過。蘇州的懸崖峭壁，我爬過。秦州的刀兵戰火，我也闖過。”
“我陳知稔，不是只能躲在別人羽翼下茍活的菟絲花。”
“你說邊關兇險，讓我回去。可我既然來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沒打算拋下任何人，獨自偷生。”
“崖底山洞裏，你沒有丟下我。玉顏閣中，你信我護我。現在，在這裏……”
她頓了頓，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出了那句早已在心底盤旋過無數次、此刻終於沖破所有桎梏的話：
“我也不會丟下你。”
“要死，一起死。”
話音落下，滾燙的淚水再次滴落，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他滾燙的額頭上，閉上了眼睛。仿佛要透過這肌膚相貼的微末連接，將自己的生命力，分給他一絲一毫。
風，依舊在荒原上肆虐嗚咽，卷起沙塵，將最後一點天光也吞噬殆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