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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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吞沒了荒原。
風聲是這無邊死寂中唯一的、永恒的存在，嗚咽著，盤旋著，一直在耳畔嘶嚎。
寒冷無孔不入，穿透單薄的衣物，直刺骨髓。
巖石凹隙內，更是冷得像一個冰窖。
惠娘緊緊抱著曹允執，用自己的身體抵擋著從四面八方滲入的寒氣。他的身體依舊滾燙，但那熱度卻帶著一種不祥的虛浮，仿佛內裏正在被看不見的火焰焚毀，只留下一具逐漸冰冷的空殼。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偶爾會有一陣急促而淺短的喘息，隨即又陷入長久的沈寂，每一次間隔，都讓惠娘的心跟著停止跳動。
她不敢睡，也不能睡。她必須時刻感受著他胸膛那微乎其微的起伏，用自己同樣冰冷的指尖，去確認他頸側那跳動得越來越微弱的脈搏。
“曹允執……曹允執……”她不停地在他耳邊低喚，聲音幹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堅持住……別放棄……秋穗會回來的……一定會……”
她不知道這些話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或許，只是為了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與絕望中，制造一點聲響，證明自己還活著，證明他還在堅持。
時間失去了意義。
也許只過了一刻鐘，也許已過了幾個時辰。惠娘的意識也開始模糊，極度的疲憊、寒冷、恐懼和饑餓交織在一起，侵蝕著她的神智。眼前的黑暗仿佛在旋轉，耳邊的風聲時而尖銳，時而低沈。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也……
她想起懷中還有最後一點幹糧，是塊硬得硌牙的餅。她艱難地掏出來，掰下極小的一塊，塞進嘴裏，用唾液努力軟化，再一點點餵給昏迷中的曹允執。他幾乎喪失了吞咽反射，餵進去的餅渣大多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惠娘不厭其煩，一遍遍擦拭，一遍遍嘗試，直到確認有那麽一點點，似乎被他咽了下去。
水囊已經空了，幹渴如同火燎。
就在惠娘覺得自己也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懷中的曹允執忽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可怕聲響，仿佛有什麽東西堵住了氣管。
“將軍！”
惠娘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將他上半身稍微托起，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裏，用力拍打他的後背。
痙攣持續了片刻，他終於咳了出來，不是血，而是一些暗色的、帶著腥氣的黏液。咳出之後，他的呼吸似乎通暢了一點點，但人也仿佛耗盡了最後一點元氣，徹底癱軟下去，連那微弱的起伏都幾乎察覺不到了。
“曹允執！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惠娘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手去撫摸他的臉頰，觸手冰涼，只有眉心那一點滾燙，還在昭示著生命與死神最後的拉鋸。
他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似乎聽到了她的呼喚，卻無力睜開。
“……惠……娘……”又是那氣若游絲、仿佛來自幽冥的呼喚。
“我在！我在這裏！”惠娘連忙湊近，將耳朵貼在他的唇邊。
“……對……不起……”他的聲音斷續，幾乎難以辨認，“……終究……還是……拖累……”
“沒有！沒有拖累！”惠娘的眼淚洶湧而出，滴在他的臉上，“是我自願的！我說了，要死一起死！你不許說對不起！你不許放棄！”
曹允執似乎想搖頭，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淺促，仿佛下一刻就會斷絕。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惠娘。
她能感覺到，他的生命正在從她的指縫間飛速流逝，就像這荒原上的風沙，無論如何緊握，都留不住一絲一毫。
難道……真的就要這樣了嗎？
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孤獨地死去？
不！她還有話要說！有些話，再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她猛地俯下身，不顧一切地、用盡全身力氣，對著他冰冷失血的唇，吻了下去。
那不是情人間旖旎的親吻。
而是絕望的、孤註一擲的、想要將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氣息渡給他的瘋狂舉動。她的唇瓣冰涼而幹裂，顫抖著貼在他同樣冰冷、帶著血腥氣的唇上。
只是短暫的一觸，她便擡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死死盯著他沈寂的面容，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喊道：
“曹允執！你給我聽著！”
“我陳知稔，從陳家莊逃出來那天起，就沒打算再把命交給任何人擺布！我爹的案子，我娘的病，玉顏閣的生意，邊關的香藥……所有的一切，我都要自己掙，自己扛！”
“可唯獨你……唯獨遇見你，是命裏逃不掉的意外！”
“在甜水巷，你第一次救我，我以為只是路見不平。在蘇州崖底，你陪我熬過雨夜，我以為只是同病相憐。在玉顏閣，你把命交到我手裏，我才知道……才知道……”
她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
“才知道這世上，原來有一個人，可以讓我把命都豁出去，只求他能活著！”
“你說邊關兇險，讓我回汴京。可汴京沒有你，秦州也沒有你，這天下之大，若沒有了你曹允執，對我陳知稔而言，又有什麽區別？！”
“什麽雲泥之別，什麽門第懸殊，去他的！”
她幾乎是吼了出來，帶著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不甘和洶湧的愛意，
“我只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回到你的戰場上，守住你的邊關，做你的將軍！哪怕……哪怕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只要我知道你還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好好地活著，就足夠了！”
“所以，你不許死！聽到沒有？！這是命令！我陳知稔……命令你不許死！”
喊完這些話，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癱軟下來，額頭抵著他冰涼的前額，無聲地痛哭起來。
滾燙的淚水滑過兩人的臉頰，沒入冰冷的塵土。
寒風呼嘯著灌進凹隙，卷起她的發絲和衣角。世界一片死寂，只有她壓抑的嗚咽，和他微弱到幾乎消散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短一瞬。
惠娘忽然感覺到，被她緊緊握在手中的、曹允執那只冰冷的手，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她猛地止住哭泣，擡起頭。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能感覺到，他似乎……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盡管視線模糊，盡管生命之火已如風中殘燭，但他確實睜開了眼，目光在黑暗中，努力地、固執地尋找著她的方向。
“……傻……瓜……”
他再次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依舊微弱，卻仿佛比剛才多了一絲……生氣？或者說，是一種被那番決絕告白狠狠擊中後，強行從死亡深淵裏掙紮回來的、頑強的意志。
他的手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反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
“……好……”他喘息著，一個字一個字，仿佛用生命在承諾，“……我……答應你……不……死……”
“我們一起……活……”
話音剛落，他仿佛耗盡了最後一點支撐清醒的力氣，眼睛再次無力地合上，但那只握住她的手，卻沒有松開。
惠娘怔住了，隨即，巨大的狂喜混合著更深的酸楚，沖垮了她最後的防線。她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將臉埋在他冰冷的頸窩，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這一次，是喜悅的，是慶幸的，是終於抓住了一線渺茫希望的釋然。
他聽到了。他答應了。他說，一起活。
這就夠了。
狂風依舊在呼號，黑暗依舊無邊。但在這方小小的、冰冷的巖石凹隙裏，兩顆緊緊相依的心，卻仿佛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卻足以照亮彼此、對抗整個寒冬與絕境的火焰。
他們不再言語，只是緊緊依偎著，用彼此的體溫和交握的雙手，傳遞著最原始也最堅定的信念——活下去。
等待，似乎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不知又過了多久，就在惠娘的意識也開始模糊，即將被寒冷和疲憊拖入黑暗時
風聲中，似乎夾雜了一絲異樣的聲響。
不是風聲，不是狼嚎，而是……隱約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聲？還有金屬甲胄輕微的碰撞聲？
惠娘猛地一個激靈，掙紮著擡起頭，側耳傾聽。
沒錯！是馬蹄聲！而且越來越近！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聲音整齊，不像是散兵游勇！
難道是……西夏追兵？還是……
她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如果是追兵，那他們最後的希望也將破滅。
馬蹄聲在凹隙外不遠處停了下來。接著，傳來了人聲，是字正腔圓的漢話，帶著邊地口音，但絕對是宋軍的腔調！
“仔細搜！秋穗姑娘說就在這附近！有巖石的地方！”
“分頭找！註意警戒！”
秋穗！是秋穗！她真的帶救兵來了！
希望如同破曉的曙光，瞬間驅散了所有黑暗和絕望。
惠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喊，想回應，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松開曹允執的手，掙紮著爬到凹隙入口處，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敲擊著旁邊的巖壁！
“咚！咚！咚！”
沈悶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那邊有聲音！”
“快！過去看看！”
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靠近，火把的光芒驅散了凹隙外的黑暗，幾個身著宋軍皮甲、滿臉征塵的軍士出現在了入口處，火把的光映亮了惠娘蒼白憔悴、沾滿淚痕和塵土的臉。
“找到了！在這裏！”為首的軍士大聲喊道。
更多的火把聚集過來。惠娘看到了被軍士攙扶著的、同樣疲憊不堪但眼中含淚的秋穗！
“姑娘！姑娘！”秋穗掙脫攙扶，撲了進來，一把抱住惠娘，放聲大哭，“我找到了！我找到巡邏的軍爺了！我們得救了！”
惠娘緊緊抱住秋穗，淚水再次洶湧。得救了……他們得救了！
“快！擔架！軍醫！”外面的軍士大聲呼喝著。
幾名軍士迅速進入凹隙，小心地將昏迷不醒、但胸口尚有一絲起伏的曹允執擡上簡易擔架。動作熟練而輕柔。一名隨軍的醫官立刻上前查看。
“傷勢極重，失血過多，高熱，傷口嚴重感染！必須立刻救治！”醫官臉色凝重，快速處理了一下最緊急的情況，指揮著軍士們將曹允執擡出凹隙。
惠娘在秋穗的攙扶下，也跟著走了出來。外面火把通明，足足有二三十名宋軍騎兵，還有一輛顯然是臨時征用的、鋪了厚厚毛氈的馬車。
曹允執被小心地安置在馬車上。醫官跟了上去，立刻開始更專業的處理。
一名看起來是隊正模樣的軍官走到惠娘面前，抱拳行禮，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後怕：“末將秦州鎮戎軍第三指揮麾下隊正張勇，奉王猛校尉急令，出城搜尋將軍與姑娘蹤跡。幸不辱命！姑娘，請也上車，我們立刻護送你們回秦州！”
王猛校尉？他竟然早就派兵出來了？是了，以他的忠誠和機警，發現曹允執私自離營追蹤商隊未歸，定會設法尋找。
惠娘心中百感交集，點了點頭，在秋穗的攙扶下，也登上了馬車。
馬車內，曹允執躺在厚厚的毛氈上，雙目緊閉，臉色依舊灰敗，但呼吸在醫官的處理下，似乎比剛才平穩了一點點。
醫官正忙著為他施針、重新清洗傷口、上藥、餵服急救的丸藥。
惠娘坐在一旁，緊緊握著他依舊冰涼的手，目光須臾不離他的臉。
馬車在騎兵的護衛下，開始朝著秦州方向疾馳。車輪碾過荒原的顛簸，都顯得如此不真實。
得救了。他們真的得救了。
窗外，東方的天際，已隱隱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長夜，終於過去了。
惠娘緩緩閉上眼，將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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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是這無邊死寂中唯一的、永恒的存在，嗚咽著，盤旋著，一直在耳畔嘶嚎。
寒冷無孔不入，穿透單薄的衣物，直刺骨髓。
巖石凹隙內，更是冷得像一個冰窖。
惠娘緊緊抱著曹允執，用自己的身體抵擋著從四面八方滲入的寒氣。他的身體依舊滾燙，但那熱度卻帶著一種不祥的虛浮，仿佛內裏正在被看不見的火焰焚毀，只留下一具逐漸冰冷的空殼。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偶爾會有一陣急促而淺短的喘息，隨即又陷入長久的沈寂，每一次間隔，都讓惠娘的心跟著停止跳動。
她不敢睡，也不能睡。她必須時刻感受著他胸膛那微乎其微的起伏，用自己同樣冰冷的指尖，去確認他頸側那跳動得越來越微弱的脈搏。
“曹允執……曹允執……”她不停地在他耳邊低喚，聲音幹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堅持住……別放棄……秋穗會回來的……一定會……”
她不知道這些話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或許，只是為了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與絕望中，制造一點聲響，證明自己還活著，證明他還在堅持。
時間失去了意義。
也許只過了一刻鐘，也許已過了幾個時辰。惠娘的意識也開始模糊，極度的疲憊、寒冷、恐懼和饑餓交織在一起，侵蝕著她的神智。眼前的黑暗仿佛在旋轉，耳邊的風聲時而尖銳，時而低沈。
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也……
她想起懷中還有最後一點幹糧，是塊硬得硌牙的餅。她艱難地掏出來，掰下極小的一塊，塞進嘴裏，用唾液努力軟化，再一點點餵給昏迷中的曹允執。他幾乎喪失了吞咽反射，餵進去的餅渣大多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惠娘不厭其煩，一遍遍擦拭，一遍遍嘗試，直到確認有那麽一點點，似乎被他咽了下去。
水囊已經空了，幹渴如同火燎。
就在惠娘覺得自己也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懷中的曹允執忽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可怕聲響，仿佛有什麽東西堵住了氣管。
“將軍！”
惠娘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將他上半身稍微托起，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裏，用力拍打他的後背。
痙攣持續了片刻，他終於咳了出來，不是血，而是一些暗色的、帶著腥氣的黏液。咳出之後，他的呼吸似乎通暢了一點點，但人也仿佛耗盡了最後一點元氣，徹底癱軟下去，連那微弱的起伏都幾乎察覺不到了。
“曹允執！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惠娘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手去撫摸他的臉頰，觸手冰涼，只有眉心那一點滾燙，還在昭示著生命與死神最後的拉鋸。
他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似乎聽到了她的呼喚，卻無力睜開。
“……惠……娘……”又是那氣若游絲、仿佛來自幽冥的呼喚。
“我在！我在這裏！”惠娘連忙湊近，將耳朵貼在他的唇邊。
“……對……不起……”他的聲音斷續，幾乎難以辨認，“……終究……還是……拖累……”
“沒有！沒有拖累！”惠娘的眼淚洶湧而出，滴在他的臉上，“是我自願的！我說了，要死一起死！你不許說對不起！你不許放棄！”
曹允執似乎想搖頭，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淺促，仿佛下一刻就會斷絕。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惠娘。
她能感覺到，他的生命正在從她的指縫間飛速流逝，就像這荒原上的風沙，無論如何緊握，都留不住一絲一毫。
難道……真的就要這樣了嗎？
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孤獨地死去？
不！她還有話要說！有些話，再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她猛地俯下身，不顧一切地、用盡全身力氣，對著他冰冷失血的唇，吻了下去。
那不是情人間旖旎的親吻。
而是絕望的、孤註一擲的、想要將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氣息渡給他的瘋狂舉動。她的唇瓣冰涼而幹裂，顫抖著貼在他同樣冰冷、帶著血腥氣的唇上。
只是短暫的一觸，她便擡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死死盯著他沈寂的面容，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喊道：
“曹允執！你給我聽著！”
“我陳知稔，從陳家莊逃出來那天起，就沒打算再把命交給任何人擺布！我爹的案子，我娘的病，玉顏閣的生意，邊關的香藥……所有的一切，我都要自己掙，自己扛！”
“可唯獨你……唯獨遇見你，是命裏逃不掉的意外！”
“在甜水巷，你第一次救我，我以為只是路見不平。在蘇州崖底，你陪我熬過雨夜，我以為只是同病相憐。在玉顏閣，你把命交到我手裏，我才知道……才知道……”
她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深吸一口氣，才繼續道：
“才知道這世上，原來有一個人，可以讓我把命都豁出去，只求他能活著！”
“你說邊關兇險，讓我回汴京。可汴京沒有你，秦州也沒有你，這天下之大，若沒有了你曹允執，對我陳知稔而言，又有什麽區別？！”
“什麽雲泥之別，什麽門第懸殊，去他的！”
她幾乎是吼了出來，帶著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不甘和洶湧的愛意，
“我只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回到你的戰場上，守住你的邊關，做你的將軍！哪怕……哪怕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只要我知道你還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好好地活著，就足夠了！”
“所以，你不許死！聽到沒有？！這是命令！我陳知稔……命令你不許死！”
喊完這些話，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癱軟下來，額頭抵著他冰涼的前額，無聲地痛哭起來。
滾燙的淚水滑過兩人的臉頰，沒入冰冷的塵土。
寒風呼嘯著灌進凹隙，卷起她的發絲和衣角。世界一片死寂，只有她壓抑的嗚咽，和他微弱到幾乎消散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短一瞬。
惠娘忽然感覺到，被她緊緊握在手中的、曹允執那只冰冷的手，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她猛地止住哭泣，擡起頭。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能感覺到，他似乎……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盡管視線模糊，盡管生命之火已如風中殘燭，但他確實睜開了眼，目光在黑暗中，努力地、固執地尋找著她的方向。
“……傻……瓜……”
他再次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依舊微弱，卻仿佛比剛才多了一絲……生氣？或者說，是一種被那番決絕告白狠狠擊中後，強行從死亡深淵裏掙紮回來的、頑強的意志。
他的手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反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
“……好……”他喘息著，一個字一個字，仿佛用生命在承諾，“……我……答應你……不……死……”
“我們一起……活……”
話音剛落，他仿佛耗盡了最後一點支撐清醒的力氣，眼睛再次無力地合上，但那只握住她的手，卻沒有松開。
惠娘怔住了，隨即，巨大的狂喜混合著更深的酸楚，沖垮了她最後的防線。她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將臉埋在他冰冷的頸窩，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這一次，是喜悅的，是慶幸的，是終於抓住了一線渺茫希望的釋然。
他聽到了。他答應了。他說，一起活。
這就夠了。
狂風依舊在呼號，黑暗依舊無邊。但在這方小小的、冰冷的巖石凹隙裏，兩顆緊緊相依的心，卻仿佛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卻足以照亮彼此、對抗整個寒冬與絕境的火焰。
他們不再言語，只是緊緊依偎著，用彼此的體溫和交握的雙手，傳遞著最原始也最堅定的信念——活下去。
等待，似乎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不知又過了多久，就在惠娘的意識也開始模糊，即將被寒冷和疲憊拖入黑暗時
風聲中，似乎夾雜了一絲異樣的聲響。
不是風聲，不是狼嚎，而是……隱約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聲？還有金屬甲胄輕微的碰撞聲？
惠娘猛地一個激靈，掙紮著擡起頭，側耳傾聽。
沒錯！是馬蹄聲！而且越來越近！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聲音整齊，不像是散兵游勇！
難道是……西夏追兵？還是……
她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如果是追兵，那他們最後的希望也將破滅。
馬蹄聲在凹隙外不遠處停了下來。接著，傳來了人聲，是字正腔圓的漢話，帶著邊地口音，但絕對是宋軍的腔調！
“仔細搜！秋穗姑娘說就在這附近！有巖石的地方！”
“分頭找！註意警戒！”
秋穗！是秋穗！她真的帶救兵來了！
希望如同破曉的曙光，瞬間驅散了所有黑暗和絕望。
惠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喊，想回應，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松開曹允執的手，掙紮著爬到凹隙入口處，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敲擊著旁邊的巖壁！
“咚！咚！咚！”
沈悶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那邊有聲音！”
“快！過去看看！”
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靠近，火把的光芒驅散了凹隙外的黑暗，幾個身著宋軍皮甲、滿臉征塵的軍士出現在了入口處，火把的光映亮了惠娘蒼白憔悴、沾滿淚痕和塵土的臉。
“找到了！在這裏！”為首的軍士大聲喊道。
更多的火把聚集過來。惠娘看到了被軍士攙扶著的、同樣疲憊不堪但眼中含淚的秋穗！
“姑娘！姑娘！”秋穗掙脫攙扶，撲了進來，一把抱住惠娘，放聲大哭，“我找到了！我找到巡邏的軍爺了！我們得救了！”
惠娘緊緊抱住秋穗，淚水再次洶湧。得救了……他們得救了！
“快！擔架！軍醫！”外面的軍士大聲呼喝著。
幾名軍士迅速進入凹隙，小心地將昏迷不醒、但胸口尚有一絲起伏的曹允執擡上簡易擔架。動作熟練而輕柔。一名隨軍的醫官立刻上前查看。
“傷勢極重，失血過多，高熱，傷口嚴重感染！必須立刻救治！”醫官臉色凝重，快速處理了一下最緊急的情況，指揮著軍士們將曹允執擡出凹隙。
惠娘在秋穗的攙扶下，也跟著走了出來。外面火把通明，足足有二三十名宋軍騎兵，還有一輛顯然是臨時征用的、鋪了厚厚毛氈的馬車。
曹允執被小心地安置在馬車上。醫官跟了上去，立刻開始更專業的處理。
一名看起來是隊正模樣的軍官走到惠娘面前，抱拳行禮，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後怕：“末將秦州鎮戎軍第三指揮麾下隊正張勇，奉王猛校尉急令，出城搜尋將軍與姑娘蹤跡。幸不辱命！姑娘，請也上車，我們立刻護送你們回秦州！”
王猛校尉？他竟然早就派兵出來了？是了，以他的忠誠和機警，發現曹允執私自離營追蹤商隊未歸，定會設法尋找。
惠娘心中百感交集，點了點頭，在秋穗的攙扶下，也登上了馬車。
馬車內，曹允執躺在厚厚的毛氈上，雙目緊閉，臉色依舊灰敗，但呼吸在醫官的處理下，似乎比剛才平穩了一點點。
醫官正忙著為他施針、重新清洗傷口、上藥、餵服急救的丸藥。
惠娘坐在一旁，緊緊握著他依舊冰涼的手，目光須臾不離他的臉。
馬車在騎兵的護衛下，開始朝著秦州方向疾馳。車輪碾過荒原的顛簸，都顯得如此不真實。
得救了。他們真的得救了。
窗外，東方的天際，已隱隱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長夜，終於過去了。
惠娘緩緩閉上眼，將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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