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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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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趙掌櫃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好。老夫這就去設法與王校尉溝通。姑娘,你也需做好準備。若此事能成,接下來……恐怕要辛苦你了。”

“明白。”

趙掌櫃匆匆離去。惠娘終於從石凳上站起,因久坐而麻木的雙腿傳來刺痛,卻遠不及心中的翻騰。

有希望了,至少,她能離他近一些,能做些什麽,而不是徒勞地等待。

她立刻行動起來。

讓秋穗去準備最幹凈的被褥、布巾、炭火、熱水。她自己則翻出所有可能用到的藥材和器具:止血消炎效果最好的金創藥粉,用於降溫的薄荷、金銀花,調理氣血的黃芪、當歸,用於清潔傷口的燒酒,還有她一直帶在身邊的那套銀針——她曾見韓掌櫃用過,略知皮毛,雖不敢用於深部治療,但或許可用於刺激穴位退熱或緩解疼痛。

她強迫自己冷靜思考:重傷昏迷之人,最怕的是什麽?

傷口感染、持續高熱、氣血衰竭。她能做的,就是在軍醫治療的框架下,進行最細致耐心的護理:保持傷口潔凈幹燥、按時換藥、物理降溫、補充水分和易消化的流食、密切觀察任何變化……

夜色漸深,趙掌櫃帶來了確切消息:王猛校尉已同意並安排好,今夜子時之後,會將曹將軍秘密轉移至福順昌後院東廂房。

為掩人耳目,只帶兩名最親信的親兵。此事需絕對保密,除趙掌櫃、惠娘、秋穗及極少數核心夥計,貨棧內其他人一概不知。

子時,萬籟俱寂。

秦州城籠罩在緊張的夜色中,唯有巡夜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後院角門被輕輕推開,王猛和另一名親兵,用門板小心翼翼地將一個裹在厚實披風中、毫無聲息的人影擡了進來。趙掌櫃在前引路,惠娘提著燈籠,照亮腳下,心卻懸在嗓子眼。

進入東廂房,炭火已燒得暖和。眾人將傷者輕輕安置在鋪了厚褥的床上。

王猛揭開披風。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惠娘看到曹允執的樣子時,仍是心頭劇震,幾乎拿不穩燈籠。

他雙目緊閉,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幹裂灰白,氣息微弱。

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胸口以下蓋著薄毯。露出的脖頸和手腕,皮膚冰涼。最觸目驚心的是,即使隔著衣物,也能看到他後背和肩側厚厚包裹的繃帶,隱隱有藥漬和極淡的血色滲出。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傷藥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軍醫已取出斷箭,敷了最好的金瘡藥,內服了湯劑。”王猛聲音沙啞,透著疲憊與擔憂,“但將軍一直昏迷,高熱不退,餵藥餵水都極困難。軍醫說,接下來兩三日最為關鍵,若能熬過高熱,穩住氣血,便有轉機。否則……” 他沒說下去,虎目泛紅。

惠娘強迫自己將目光從曹允執臉上移開,看向王猛:“王校尉放心,我定當竭盡全力。請將軍的親兵兄弟在外院把守,若無必要,莫要入內,以免引人註意。此處一切,交予我與趙掌櫃。”

王猛抱拳,深深一揖:“一切拜托!” 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曹允執,這才與另一名親兵悄然退至外院。

秋穗被要求留在外間聽候吩咐,房門關上,廂房內只剩下惠娘,以及床榻上生死一線的曹允執。

炭火劈啪,光影搖曳。

惠娘在床邊的繡墩上輕輕坐下,終於能近距離地、仔細地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頜線條越發嶙峋。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是微蹙著,仿佛仍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失去了清醒時的冷峻威儀,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擊。

惠娘伸出微顫的手,極輕地探了探他的額頭。觸手滾燙!高熱果然兇猛。

她立刻起身,用溫水浸濕布巾,擰幹,小心地敷在他的額頭上。又取來另一塊布巾,用摻了少許薄荷露的溫水,輕輕擦拭他的脖頸、手心、腳心,幫助物理降溫。

他的皮膚幹燥發熱,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灼熱的氣息。惠娘一遍遍更換額上的布巾,不厭其煩地擦拭。她能做的只有這些基礎的方法,心中不斷祈禱軍醫的湯藥能快點起效,高熱能盡快退去。

夜半時分,他的高熱似乎達到頂峰,身體開始無意識地輕微抽搐,牙關緊咬,發出含糊的痛苦囈語,聽不清內容,但其中的掙紮與痛楚清晰可辨。

惠娘的心緊緊揪著。她握住他滾燙卻無力垂在身側的手,低聲地、一遍遍地在他耳邊說:“曹將軍……曹允執……堅持住……你會沒事的……堅持住……”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聽見,但她必須說。

就像在崖底,他沈默的守護曾給予她力量一樣。

或許是物理降溫起了些許作用,或許是軍醫的湯藥開始緩慢生效,後半夜,他的體溫似乎略有下降,雖然依舊燙手,但抽搐停止了,呼吸也稍平穩了些。惠娘絲毫不敢松懈,依舊定時更換布巾,用棉簽蘸了溫水,極其小心地濕潤他幹裂的嘴唇。

天色微明時,趙掌櫃輕輕叩門,送來熬好的米湯和按照軍醫方子抓來的藥。惠娘試了試,米湯溫熱,藥湯尚燙。

她先嘗試餵米湯。用小勺舀起一點,輕輕撬開他緊抿的牙關,慢慢滴入。他無意識地吞咽了一下,但大部分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惠娘耐心地擦拭幹凈,再試。一小碗米湯,餵了將近半個時辰,總算餵進去小半碗。

餵藥更困難。藥湯苦澀,他本能地抗拒。惠娘不得不用小勺一點點渡入,時刻觀察他的吞咽反應,防止嗆咳。一碗藥,又耗費了近一個時辰。

做完這些,她已累得手臂酸軟,額上見汗。但看到他能喝下些許流質,心中稍安。至少,身體還在本能地維持最基本的機能。

白日裏,趙掌櫃請來了城中一位信得過的、曾做過軍醫的老郎中,隔著簾子為曹允執診了脈,看了軍醫留下的方子和傷口處理情況。

老郎中撚須沈吟,只道:“兇險未過,但處置尚算得當。繼續按方服藥,細心護理,能否熬過,就看今夜明晨了。高熱若能漸退,便有五分希望。”

老郎中留下了兩貼外敷的消腫化瘀膏藥,又囑咐了些觀察要點,便由趙掌櫃悄悄送走。

惠娘的心依舊高懸。她按照老郎中的指點,在軍醫包紮的基礎上,小心地為他更換了後背傷口的敷料。

當揭開層層繃帶,看到那猙獰的淤紫腫脹和縫合的箭創時,她的手還是抖了。她強忍心酸,用燒酒清潔周圍皮膚,敷上新的藥膏和幹凈紗布,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弄疼了他。整個過程,曹允執只是眉頭蹙得更緊,並未醒來。

換藥後,她繼續不間斷地物理降溫、濕潤唇舌、定時嘗試餵入米湯和藥汁。她幾乎不眠不休,只在極度困倦時伏在床邊小憩片刻,稍有動靜便立刻驚醒。

秋穗想替換她,被她拒絕。

“我守著,心裏踏實。”她只這樣說。

時間在焦灼的守護中緩慢流淌。

第二個夜晚降臨,炭火將廂房烘得溫暖。惠娘依舊守在床邊,重覆著那些瑣碎卻至關重要的護理動作。

夜深人靜時,曹允執的呼吸忽然變得極其微弱,體溫再次升高,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呼吸暫停跡象。

惠娘嚇得魂飛魄散,立刻用手探他鼻息,又貼耳到他胸前聽心跳。微弱的、不規則的心跳聲傳來,卻讓她稍微定了定神。她想起韓掌櫃曾提過,對於氣血極度衰弱、氣息奄奄者,可用參片含服或參湯徐徐灌入,吊住元氣。

她立刻讓秋穗取來趙掌櫃備下的上好山參,切成極薄的參片。她捏開曹允執的牙關,將一片參片置於他舌下。然後,她再次握住他的手,緊緊握著,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

“曹允執……”她低聲喚他,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祈求,“你說過,邊關險惡,無法時時看顧……我明白。可現在,你就在這裏。你答應過要守護邊關,要平安回去的……你不能食言。”

她俯下身,在他耳邊,用幾乎微不可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重覆著那句曾在崖底、在心底盤旋過無數次的話:“曹允執,你要活著。我……要你活著。”

不知是參片起了作用,還是她的話語真的穿透了昏迷的迷霧,抑或是他頑強的生命力終於開始反擊,後半夜,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了一些,雖然依舊粗重,但不再有那種令人心驚的停頓。額頭的溫度,似乎也在淩晨時分,終於開始緩緩下降。

當第一縷微弱的晨光透過窗紙照入廂房時,惠娘再次探向他的額頭。雖然還是熱,但已不再是那種灼人的滾燙。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呼吸也平穩了些許。

她緊繃了幾乎兩天兩夜的心弦,終於稍微松弛了一點,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她幾乎虛脫地靠在床柱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不是悲傷,而是壓抑到極致後終於看到一絲曙光時的釋放。

秋穗輕輕走進來,看到這一幕,也紅了眼眶,默默遞上一塊熱布巾。

惠娘接過,擦去淚水,再次看向床榻上依舊昏迷、但似乎闖過了第一道鬼門關的男人。她輕輕將他露在薄毯外的手放回被中,細心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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