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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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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晨光熹微,穿透窗紙,在廂房內灑下朦朧的光暈。

炭火將熄未熄,餘溫尚存。惠娘靠在床柱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眼皮沈重得幾乎粘在一起,但目光卻牢牢鎖在曹允執臉上,不肯移開半分。

他的呼吸聲比昨夜平穩了許多,雖然依舊粗重,卻不再是那種斷斷續續、令人心驚的艱難喘息。額頭的溫度,在持續不斷的物理降溫和似乎開始起效的藥物作用下,終於從灼人的滾燙,退到了可以忍受的溫熱。臉上那層死灰般的顏色,也隱約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生氣。

惠娘輕輕籲出一口氣,這才感到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酸疼不已。她小心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和脖頸,站起身,想去添些炭火,再換一盆幹凈的溫水。

剛一動,床榻上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呻吟。

惠娘渾身一僵,猛地轉回身,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曹允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又發出一絲含糊的、氣若游絲的聲音:“水……”

惠娘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她幾乎是撲到床邊,俯下身,急切而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曹將軍?曹允執?你……你醒了?”

曹允執的眼瞼顫動了幾下,似乎用盡了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眼神渙散,焦距模糊,充滿了重傷後的茫然與痛苦。他仿佛沒有聽到惠娘的話,只是本能地重覆著那個字:“水……”

“好,水,馬上!”惠娘連忙回身,從溫在炭盆旁的小壺裏倒出半杯溫水,小心地試了試溫度。然後,她坐在床沿,一只手輕輕托起他的後頸——他的脖頸滾燙而無力——另一只手將水杯湊到他唇邊。

他無意識地微微張口,惠娘極慢地、一點點將水餵進去。他吞咽得很慢,很艱難,喉結滾動著,眉頭因為牽動傷口而緊鎖,但終究是喝下去了小半杯。

喝過水,他似乎耗盡了剛剛積攢起的一點點力氣,眼睛再次無力地合上,呼吸又變得沈緩起來。但這一次,惠娘能感覺到,他的意識並非完全沈淪,只是被沈重的傷勢和疲憊再次拖入了半昏半醒的迷霧中。

這細微的清醒,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第一縷陽光,給了惠娘莫大的希望和力量。所有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她立刻行動起來,重新擰了溫布巾為他擦拭臉龐和手臂,又用小勺蘸了參湯,耐心地潤濕他的嘴唇。

整個上午,曹允執就這樣時而陷入昏睡,時而因為疼痛或口渴而短暫地、模糊地醒來片刻。每次醒來,眼神都是渙散而痛苦的,幾乎無法辨認周圍環境和人,只是本能地索取水分,或在換藥時發出壓抑的痛哼。

惠娘不厭其煩地照料著,餵水、擦身、換藥、觀察。她發現他背部的腫脹似乎消退了少許,高熱也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不再攀升的水平。這都是好的跡象。

午後,趙掌櫃悄悄請來的那位老郎中再次隔簾診脈。把脈良久,老郎中撚須點頭:“脈象雖仍細弱,但已無斷續飄忽之象,是正氣漸覆之兆。高熱漸退,便是闖過了第一重險關。接下來,需固本培元,小心調理,謹防傷口潰爛和風寒覆感。”

老郎中調整了藥方,增加了些益氣生血的藥材,又囑咐了幾樣適合重傷者進食的流質食譜。

惠娘一一記下,心中更添底氣。

傍晚時分,曹允執再次醒來。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雖然依舊布滿血絲,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和遲鈍,但目光終於有了焦點。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頭頂陌生的帳幔,然後,視線緩慢地、艱難地移動,落在了坐在床邊的惠娘身上。

四目相對。

他的眼中先是掠過一絲困惑,似乎無法理解為何會在此地見到她。隨即,記憶的碎片或許開始拼湊——官道重逢、黑水寨的烽煙、背脊傳來的劇痛、混亂的撤退、親兵焦急的呼喊……以及,意識沈淪前最後的印象。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沙啞破碎的氣音。

惠娘的心提了起來,連忙湊近些,柔聲道:“將軍,你醒了?別著急說話。你傷得很重,現在在秦州城福順昌貨棧,很安全。趙掌櫃安排的。王猛校尉也在外院守著。”

曹允執看著她,眼神覆雜。有未散的戰場戾氣,有重傷後的脆弱,有看到她在此的驚愕,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的安心?他緩緩地、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目光在她疲憊卻沈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似乎連維持視線都耗費力氣。

他想動,想撐起身,哪怕只是換個姿勢,後背傳來的尖銳刺痛卻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別動!”惠娘急忙按住他未受傷一側的肩膀,力道輕柔卻堅定,“傷口才剛穩定,不能亂動。要什麽?告訴我。”

曹允執閉了閉眼,忍受著那一波疼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深沈的疲憊和一絲窘迫。他極低地吐出兩個字:“……凈手。”

惠娘立刻明白了。重傷之人,尤其是用了大量湯藥之後,難免有此需求。這本是極其私密尷尬之事,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卻也顧不得許多。

她臉頰微熱,但神色依舊鎮定。她喚來外間的秋穗,低聲吩咐了幾句。秋穗很快端來一個銅盆和幹凈的布巾,又紅著臉放下一個夜壺,便匆匆退了出去,掩好房門。

惠娘將銅盆和夜壺放在床邊凳子上,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床榻,輕聲道:“將軍,東西在床邊了。我……我去看看藥熬得如何。” 說著,便走到房間另一頭的炭爐旁,背身而立,留給他一點私密的空間。

身後傳來窸窣的、極其輕微而艱難的響動,夾雜著極力壓抑的、因牽動傷口而發出的抽氣聲。每一聲都讓惠娘的心跟著揪緊。她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想。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停歇。她聽到他極其疲憊、幾乎脫力般的喘息。

惠娘這才轉過身,看到曹允執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些,額上冷汗涔涔,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夜壺已被他用未受傷的左手勉強推到了床下不易看見的角落。

她默默走過去,將銅盆和夜壺端出去交給秋穗處理。然後擰了熱布巾,走回床邊。

“將軍,擦把臉吧。”她輕聲道。

曹允執睜開眼,看著她手中的布巾,又看了看自己無力垂著的右手和不能動彈的左側身軀,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和自嘲。

惠娘會意,在床邊坐下,用布巾輕輕擦拭他臉上和頸間的冷汗。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避開他臉上幾處細小的擦傷。布巾溫熱,帶著皂角的清淡氣息。

擦完臉,她又換了塊布巾,小心地擦拭他完好的右手。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手背上有著常年握韁持刃留下的薄繭,此刻卻因為失血和虛弱而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當她的指尖無意間拂過他掌心時,能感覺到那粗糙的繭子和皮膚下微弱的溫度。她的心微微一動,動作卻依舊平穩。

曹允執一直沈默著,任由她動作。只是在她擦拭他右手時,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然後又緩緩放松。

“多謝。”待她擦完,他極低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沙啞幹澀。

“將軍不必客氣。”惠娘垂下眼簾,收起布巾,“餓不餓?竈上煨著雞茸粥,很軟爛,要不要用一些?”

曹允執微微搖頭,他現在毫無胃口,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水。”

惠娘又餵他喝了半杯溫水。喝水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藍色夾襖和眼下明顯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

“你……一直在此?”他問,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探究。

“是。”惠娘簡短答道,沒有多言。她不想讓他覺得有負擔,也不想提及自己之前的慌亂與無助。“趙掌櫃安排得很周全,外院有王校尉的人守著,很安全。將軍只管安心養傷。”

曹允執不再說話,只是又閉上了眼睛。重傷後的身體極度虛弱,僅僅是片刻的清醒和簡單的對話,就耗盡了力氣。但他的眉頭似乎比剛才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漸漸趨於平緩。

惠娘知道他需要休息,便不再打擾,只靜靜守在床邊,隨時準備應對他的需求。

夜幕再次降臨。

秦州城的夜晚並不平靜,遠處城墻上時而傳來隱約的號令聲和腳步聲,更夫的梆子也敲得比往日更急。戰爭的陰影,並未因一兩個人的生死搏鬥而遠離。

後半夜,曹允執發起了低燒,睡得極不安穩,時而蹙眉,時而發出模糊的囈語,內容破碎,聽不真切,只偶爾夾雜著“列陣”、“弩手”、“側翼”等零星字眼,還有壓抑的痛哼。

惠娘知道,這是傷口愈合和身體對抗傷勢過程中的正常反應,但依舊揪心。

她不斷用溫水為他擦拭降溫,輕聲安撫。當他因噩夢而身體緊繃、微微顫抖時,她會輕輕按住他完好的右臂,低聲說:“沒事了,將軍,這裏很安全。”

她的聲音似乎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有時能讓他漸漸平靜下來,重新陷入沈睡。

在這樣的守候中,一夜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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