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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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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惠娘戴上帷帽,遮住面容,與秋穗一起,將分裝好的凍瘡膏、簡易金創藥粉、以及大量幹凈布條、紗布裝入幾個大籃,在阿昌和兩名夥計的護衛下,出了貨棧。

越靠近南門,空氣中的異味越濃——血腥氣、汗臭、塵土、焚燒艾草驅穢的煙味,混雜著隱約的哭泣與呻吟。城墻根下,官道兩側,混亂地擠滿了人。除了大量傷兵,果然還有許多拖家帶口、滿面驚惶的百姓,多是黑水寨周邊村落逃難而來的。

臨時搭起的草棚根本不夠用,許多人只能蜷縮在露天,裹著破舊的毯子或麻袋,在初春的寒風裏瑟瑟發抖。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傷者的呻吟,交織成一片悲慘的底色。有限的官差和民夫在其中穿梭,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分發著稀薄的粥水。

惠娘的心被狠狠揪緊。這比想象中更觸目驚心。她找到一處相對靠後、聚集了不少婦孺老人的區域,對負責此處的一個面善的老吏說明了來意。

老吏正忙得焦頭爛額,見惠娘籃中藥物齊整,又帶著女伴,便指了指角落幾個棚子:“那邊多是些凍傷、擦碰的,還有幾個娃娃發熱,正缺人照看。姑娘小心些。”

“多謝差爺。”

惠娘帶著秋穗和阿昌走過去。角落的草棚下,景象淒涼:幾個婦人抱著年幼的孩子,孩子臉頰、手腳凍得通紅甚至青紫;一個老漢腿上纏著滲血的破布,面色痛苦;還有個年輕的媳婦,額頭磕破了,只用灰土胡亂按著;更有幾個孩子蜷縮在一起,小臉燒得通紅,咳嗽不止。

惠娘立刻蹲到一個抱著凍傷孩童的婦人面前。

孩子約莫三四歲,雙手紅腫潰爛,哭得聲嘶力竭。婦人手足無措,只會默默流淚。

“大姐,讓我看看。”惠娘柔聲道,示意秋穗取來溫水。她小心地握住孩子冰涼紅腫的小手,用溫熱布巾極輕地擦拭潰爛處周圍的汙垢。孩子疼得直縮,惠娘耐心哄著,動作越發輕柔。擦凈後,她取出凍瘡膏,用竹片挑出淡黃色藥膏,細細塗抹在傷處。藥膏清涼,帶著草藥氣息,孩子漸漸止了哭,好奇地看著自己的手。

“這膏子一日抹兩三次,保持幹凈,能緩解疼痛,幫助收口。”惠娘對婦人道,又留下一個小罐。

婦人楞楞接過,忽然撲通跪下就要磕頭:“謝謝……謝謝女菩薩……”

惠娘忙將她扶起:“快別這樣,大姐,給孩子保暖要緊。”

她又去處理老漢腿上的擦傷,清洗、上藥粉、用幹凈布條包紮;給年輕媳婦清理額頭的傷口;為發燒的孩子用溫水擦拭額頭和手心降溫,並叮囑其家人可用少許甘草、生姜熬水餵服……

她的手法不算精湛,但足夠細致耐心,用的藥膏藥粉效果實在,言語溫和,很快便讓這一小片角落的惶恐減輕了些。阿昌和夥計幫著維持秩序,分發剩下的藥膏和布條給其他有需要的人。秋穗則學著惠娘的樣子,幫忙處理一些更簡單的擦傷。

惠娘全神貫註於眼前的傷患,暫時忘卻了恐懼和焦慮。她能做的有限,但每一點清涼的藥膏,每一圈細致的包紮,每一聲溫和的安撫,似乎都能給這些飽受驚惶痛苦的人們帶來一絲真實的慰藉。這讓她感到一種沈甸甸的、屬於“有用”的踏實。

時間在忙碌中流逝。她帶去的藥膏藥粉快速減少。正為一個腳底磨出血泡的老嫗塗抹藥膏時,不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粗暴的呼喝打破了這片區域的相對平靜。

“閃開!都閃開!重傷!找醫官!”

惠娘擡頭,只見幾名渾身浴血、甲胄殘破的軍士,驅馬疾馳而來,粗暴地分開人群,直沖向前面軍醫聚集的核心區域。馬蹄濺起泥水,驚得周圍百姓慌忙躲避,哭聲四起。

那幾名軍士臉上帶著極度焦慮和暴戾,馬背上似乎馱著人,但被披風蓋著看不真切。他們粗暴地呼喝著,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惠娘的心猛地一跳。雖然看不清,但那幾名軍士悍勇焦急的模樣,那被小心護著的馬背上的人……一個可怕的猜測瞬間攫住了她。

她站起身,下意識想往那邊挪動腳步,卻被阿昌一把拉住:“姑娘!不能過去!那邊是軍爺們的地方,亂得很!”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更嘈雜的喊聲和馬蹄紛沓聲,似乎有更多的軍馬湧入,夾雜著怒吼:“讓路!曹將軍親衛!重傷!醫官!醫官死哪裏去了!”

話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惠娘耳中。她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曹將軍……重傷?

她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秋穗趕緊扶住她,卻發現她手臂冰涼,顫抖得厲害。

“姑娘……姑娘您怎麽了?是不是嚇著了?咱們……咱們回去吧?”秋穗帶著哭腔道。

回去?不……她不能回去。他在那裏,重傷,生死未蔔……

可她過去又能如何?那裏是軍醫和戰兵的核心區,她一個平民女子,根本不可能靠近。她不懂處理那樣嚴重的戰傷,她帶的藥粉對貫穿傷、內出血毫無用處……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慌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呼吸困難。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方向,聽著那邊傳來的、越發混亂焦急的吼叫聲,想象著他可能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樣子……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阿昌……”她的聲音幹澀嘶啞,“能……能不能想辦法打聽一下……曹將軍……到底傷得如何?軍醫……軍醫怎麽說?”

阿昌面露難色:“姑娘,那邊根本擠不進去,也問不到啊……那些軍爺兇得很……”

惠娘咬緊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她強迫自己冷靜。慌亂無用。她不能過去添亂,但或許……或許可以通過別的途徑。

她猛地想起趙掌櫃。趙掌櫃與軍中有些聯系!

“秋穗,收拾東西,我們立刻回福順昌!”

惠娘當機立斷,盡管雙腿發軟,語氣卻異常堅決。留在這裏徒增焦慮,她要回去,通過趙掌櫃,或許能知道更多,或許……能做點什麽。

阿昌也松了口氣,連忙幫著收拾所剩無幾的物品,護著惠娘和秋穗,幾乎是半扶半架地將失魂落魄的惠娘帶離了這片嘈雜混亂之地。

回福順昌的路,惠娘走得踉踉蹌蹌,帷帽下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而驚惶。腦海中全是可怕的想象,與方才救助婦孺時那份沈靜的踏實感形成了殘酷的對比。她能幫到那些凍傷的孩子、擦破的婦人,卻對他可能遭受的重傷無能為力。這種認知讓她心如刀絞。

一進福順昌,趙掌櫃便迎了上來,顯然已得到了些風聲,臉色同樣難看。

“陳姑娘,你回來了就好……”趙掌櫃話音未落,惠娘便急切地打斷:“掌櫃的!曹將軍……他是不是……”

趙掌櫃沈重地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剛得到消息,曹將軍在黑水寨斷後時受了重傷,具體情形不明,已被親兵護送回城,現正在南門內的軍醫營緊急救治。那邊封鎖了,消息進不去也出不來。”

“傷……傷在何處?重不重?軍醫怎麽說?”惠娘連聲追問,聲音顫抖。

“只聽說傷在背脊,可能還有箭傷,昏迷不醒……具體情況,老夫也探聽不到。”趙掌櫃嘆了口氣,“姑娘,此時急也無用。軍中醫官必會盡力。我們能做的,只有等。”

等。又是等。惠娘最痛恨這個字。在汴京等父親消息時,在蘇州等他查案歸來時,如今,在離他只有數裏之遙的秦州,卻又要等一個生死未蔔的結果。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院,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望著院墻上狹窄的天空。夕陽的餘暉將雲層染成淒艷的血紅色。南門方向的嘈雜似乎隱約可聞,更添焦灼。

秋穗默默端來熱茶,她碰也不碰。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如年。

夜幕降臨,寒意侵骨。惠娘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石像。直到趙掌櫃再次匆匆而來,臉上帶著一絲覆雜的神色。

“陳姑娘,有消息了。”趙掌櫃低聲道,“曹將軍性命暫時無虞,但傷勢極重,箭傷已處理,但失血過多,又受了內腑震蕩,高熱不退,情況仍十分危險。軍醫營條件簡陋,傷員太多,不利於靜養。曹將軍麾下的王猛校尉,正設法想將將軍移至一處清凈安全之所……”

惠娘猛地擡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光:“福順昌……可以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唐突。福順昌是貨棧,豈是將軍養傷之所?且如何避人耳目?

趙掌櫃卻沈吟道:“老夫也在想此事。福順昌後院確有僻靜廂房,若安排得當,或可一試。只是……一來需絕對保密,二來,照料之人……” 他看向惠娘。

惠娘立刻明白趙掌櫃的顧慮和未盡之意。

曹允執身份敏感,重傷之下移至民宅,風險極大,需極其可靠之人照料。而她,或許是趙掌櫃眼中唯一既與曹允執有舊、又懂些藥理、且心思縝密可信的人選。

“若……若將軍移至此處,小女子願竭盡所能,負責日常照料。”惠娘毫不猶豫,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小女子雖不通高深醫理,但於香藥調理、傷口換藥、觀察病候、飲食起居上,或可盡力。所需一切,但憑掌櫃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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