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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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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秦州城的戒嚴來得迅疾而徹底。

次日,四門緊閉,只留側門供持有特殊軍令或文書者經嚴格盤查後出入。

城墻上戍卒的數量明顯增加,旌旗在料峭春風中獵獵作響,投石機、床弩等守城器械被推上垛口,閃著冷硬的光澤。

街市上,往日的喧囂被一種壓抑的寂靜取代,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糧鋪、藥鋪前排起了長隊,價格一日數漲。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與不安,仿佛一根繃緊的弓弦。

福順昌貨棧也進入了半封閉狀態。

趙掌櫃指揮夥計將重要貨物轉移至庫房深處,加固門窗,清點存糧、柴炭、藥材等物資,並增加了夜間巡守的人手。貨棧內氣氛凝重,但尚算有序。

惠娘被困在了小院裏。她不再外出,每日除了整理筆記、推敲配方,便是向趙掌櫃或偶爾來送貨棧的軍中采買人員打聽最新消息。消息真真假假,紛亂如麻:有說西夏大軍已集結於邊境百裏之外,有說只是小規模挑釁,有說宋軍已前出設伏,也有說雙方斥候每日都有交鋒,互有死傷。

唯一確定的是,曹允執所部,作為秦州守軍中最精銳的機動力量,已被調往前沿軍寨,承擔最危險的偵察、阻擊和策應任務。

每一次聽到“曹將軍所部”如何如何的消息,惠娘的心便揪緊一分。她強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手頭的事情上。既然暫時無法離開,也無法直接相助,那麽至少,要讓自己準備的東西,在可能的時候派上用場。

她開始大量制作那幾種已定型的膏脂和簡易藥粉。

向趙掌櫃討要了更多的原料——蜂蠟、羊脂、沙棘果幹、白及等,好在她之前采購了不少,趙掌櫃也慷慨提供。秋穗和阿昌都被她發動起來,幫忙處理藥材、研磨粉末、熬制膏基。小院裏日夜飄散著藥香和油脂的氣味。

“姑娘,您做這麽多,咱們也用不完啊。”秋穗看著一排排晾涼後裝入小陶罐的膏脂,不解地問。

“備著,總有能用上的時候。”惠娘沒有多解釋,只是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些。她有一種模糊的預感,這些東西,或許很快就不再僅僅是“商品”。

戒嚴第五日,黃昏時分,趙掌櫃面色沈重地來到小院。

“陳姑娘,”他開門見山,“剛接到可靠軍報,西夏一支約兩千人的騎步混編部隊,突襲了南邊七十裏外的‘黑水寨’。黑水寨駐軍僅五百,雖奮力抵抗,但寡不敵眾,寨墻已被攻破一處,情勢危急。經略相公已急令附近軍寨馳援,曹將軍所部……也在馳援之列。”

惠娘手中的藥杵“哐當”一聲掉在石臼裏,臉色瞬間白了。

“黑水寨……”她聲音幹澀,“離秦州……”

“七十裏,快馬加鞭,大半日可到。”趙掌櫃嘆道,“但西夏人既敢深入至此,必有所圖。援軍能否及時趕到,到了能否擊退敵軍,皆是未知。姑娘,老夫告訴你這些,是讓你心中有數。接下來幾日,秦州城恐會更加緊張,甚至……不排除有兵臨城下之危。你務必待在院中,切勿外出。貨棧地窖已清理出來,若真有萬一,可暫避其中。”

惠娘勉強穩住心神,向趙掌櫃道了謝。

待他離開,她扶著桌沿,緩緩坐下,只覺得渾身發冷。

兩千對五百。寨墻已破。他要去增援,要去那最兇險的戰陣之中。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官道上那一瞥——甲胄染血,眼神冷冽。那只是小股游騎沖突。而這次,是真正的攻城戰,是數千人的生死搏殺。

“姑娘……”秋穗擔憂地看著她。

“我沒事。”惠娘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藥杵,用力地搗著石臼中的藥材粉末,仿佛要將所有的擔憂和恐懼都搗碎在其中。“繼續幹活。多做一些,總是好的。”

這一夜,惠娘幾乎未眠。她坐在窗前,聽著遠處城樓上隱約傳來的號令和更夫比往日急促的梆子聲。夜空無星無月,濃雲低垂,仿佛一塊巨大的、沈重的鉛板壓在心頭。

她取出頸間的青玉環佩和那塊鐵牌,緊緊握在手中。冰涼的觸感穿透皮膚,直抵心尖。

她想起崖底山洞裏,他遞來寒月蘚時的沈默;

想起他重傷躲入玉顏閣時,抓住她手腕的力度;

想起他贈佩時說“留著,或許有用”時的深邃目光;

想起三裏亭中,他壓低聲音說“我無法時時看顧”時的沈重。

一幕幕,清晰如昨。

“你要平安。”她對著無邊的黑暗,無聲地、極其鄭重地默念。

接下來的兩日,秦州城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城門完全禁止出入,城墻上日夜燈火通明,守軍輪番值哨,如臨大敵。城內開始實行宵禁,入夜後無故上街者,格殺勿論。

糧價飛漲,已有百姓開始囤積飲水。各種流言蜚語在市井間悄悄傳播,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福順昌內,眾人也是人心惶惶。

趙掌櫃索性關閉了前店,所有人集中到貨棧後院,統一分配食水,加強戒備。惠娘除了偶爾向趙掌櫃打聽一下有無黑水寨的最新消息,大部分時間仍待在院中,與秋穗一起,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制備藥膏和藥粉。她將成品分門別類裝好,貼上簡明的標簽。

第三日午後,惠娘剛將一批新熬好的急救膏裝入罐中,院門被急促地拍響。

“陳姑娘!陳姑娘!開門!”是阿昌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秋穗跑去開門,阿昌幾乎是跌撞著沖了進來,臉色煞白,氣喘籲籲:“姑娘!不好了!城外……城外來了好多傷兵!從黑水寨方向撤下來的!南門外……南門外都快擠不下了!好多血……好多傷……”

惠娘手裏的陶罐差點脫手:“黑水寨戰事如何?援軍呢?曹將軍他們……”

阿昌喘著粗氣搖頭:“不……不清楚!只聽說仗打得很慘,黑水寨好像守住了,但死人很多!撤下來的傷兵說,援軍趕到時,寨子裏已經……已經快打光了!曹將軍的兵馬好像也傷亡不小,正在後面斷後阻擊追兵……具體的,亂哄哄的,也聽不真切!”

惠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她扶住桌沿,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裏。

守住了,但快打光了。他……傷亡不小,還在斷後。

“趙掌櫃呢?”她竭力保持聲音的平穩。

“掌櫃的去南門那邊打探消息了,也讓咱們貨棧準備些幹凈布匹、熱水和吃食,官府可能征用民力幫忙安置傷兵!”阿昌急道,“姑娘,咱們要不要也準備些?”

“準備!立刻準備!”惠娘毫不猶豫,“秋穗,把咱們這些日子攢的幹凈舊布、紗布全拿出來!阿昌,你去廚房,多燒熱水,準備些容易下咽的粥湯!還有,把我這些日子做的膏藥、藥粉,都搬到前院去!”

“姑娘,那些可是您的心血……”秋穗遲疑。

“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惠娘打斷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斬釘截鐵,“快去!”

她自己也迅速行動起來,將分裝好的藥膏藥粉放入幾個大竹籃,又找出自己從汴京帶來的、韓掌櫃所贈的一套銀針和幾樣簡單的外科用具——這本是韓掌櫃讓她防身兼學習之用,沒想到此刻可能派上用場。

當她提著竹籃來到前院時,趙掌櫃也剛回來,臉色鐵青,衣袍下擺沾了些泥漬和暗紅色的可疑痕跡。

“趙掌櫃,情況如何?”惠娘迎上去。

趙掌櫃沈重地搖頭

“慘。南門外臨時搭了棚子,但傷兵太多,根本安置不下。軍中醫官人手嚴重不足,藥材也緊缺。輕傷的互相攙扶著,重傷的就躺在擔架或直接躺在泥地上,哀嚎一片……老夫活了這麽大歲數,沒見過這麽慘的。”

他看了一眼惠娘手中的竹籃,有些意外,“姑娘,你這是……”

“小女子略通岐黃,制備了些外傷用藥,雖粗陋,或可應急。”惠娘快速道,“掌櫃的,能否讓阿昌帶我去南門外?或許能幫上點忙。”

趙掌櫃嚇了一跳:“不可!南門外現在亂成一團,不僅有傷兵,還有逃難來的百姓,魚龍混雜,極不安全!姑娘,你的好意老夫明白,但此事絕非兒戲,你一個女子……”

“正因是女子,或許更方便照料一些婦孺傷者。”惠娘目光堅定,語氣卻帶著懇求,“掌櫃的,小女子雖力薄,但既身處此地,眼見此景,無法安坐。我有分寸,只在外圍幫忙,絕不深入險地。讓阿昌跟著我,若有不對,立刻退回。”

趙掌櫃看著她清亮而決絕的眼神,又看看她籃中那些貼著標簽、顯然費了心思的藥罐,想起她與曹將軍的關系,心中掙紮。最終,他嘆了口氣:“罷了。姑娘有此仁心,老夫也不能一味阻攔。阿昌,你帶兩個穩妥的夥計,陪陳姑娘去南門。記住,只在官道旁官府設置的臨時安置區外圍幫忙,絕不可靠近前線撤下來的隊伍,更不可久留,天黑前必須回來!若有任何不對,立刻護著姑娘回來!”

“是!掌櫃的放心!”阿昌連忙應下。

惠娘向趙掌櫃深深一福:“多謝掌櫃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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