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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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隴城雖不及汴京繁華，卻自有一種邊塞重鎮的粗獷熱鬧。城垣高大，駐軍明顯增多，街上往來之人，多有身著皮襖、挎刀佩劍的軍漢、羌人、吐蕃人甚至西域胡商，語言服飾各異，空氣中彌漫著牛羊肉、香料、皮革和塵土混合的覆雜氣息。
商隊在城內一家相熟的腳店住下。周管事去聯系他在此地的生意夥伴，鄭領隊則帶人去官府辦理最後一段路程的過關文書。惠娘和秋穗安頓下來後，征得鄭領隊同意，便在客棧附近轉了轉。
她特意去了城中的藥市和雜貨市集。
藥市上，果然見到了老護衛提到的“紅景天”，幹枯的根莖呈暗紅色，價格不菲。還有沙棘果幹、甘草、大黃等西北道地藥材，以及一些她從未見過的、奇形怪狀的幹燥植物或礦物。她小心地購買了一些樣本，準備日後研究。
雜貨市集上，則充斥著皮毛、氈毯、粗糙的陶器、鐵器，以及來自西域的琉璃器、香料、幹果等。她註意到，一些攤位上也有賣香囊或香膏，但大多氣味濃烈粗糙，用料似乎也不甚講究，購買者多是些經濟尚可的軍戶家眷或本地商戶女眷。
“姑娘是頭回來咱們隴城吧？”一個賣羊毛氈毯的老漢見惠娘駐足觀看那些香囊，搭話道，“可是想買些香物？咱們這兒不比你們中原，好東西少。這些香囊裏頭，多是些艾草、菖蒲，加點便宜的檀木末，驅驅蟲罷了。真正好的沈香、麝香，那得去州府或者大商號裏才有，貴得很哩！”
惠娘謝過老漢，心中思量更明。邊地並非沒有需求，而是缺乏精致合用、價格適中的產品。她那些基於常見藥材、註重實用功效的香藥，或許真有市場。
回到腳店，周管事已回來，對惠娘道：“陳姑娘，我已與秦州那邊的表老爺通過信了。表老爺已知你行程，囑咐我們到了秦州，直接去城南的‘福順昌’貨棧尋他。另外……”他壓低了些聲音，“我打聽到，近日邊境確有些不太平，西夏的游騎時不時越境騷擾，秦州城外幾處烽燧都加強了戒備。不過咱們商隊走的是主官道，且與軍中有些交情，只要不靠近沖突地帶，應是無礙。鄭領隊也說了，會更加小心。”
惠娘心中微微一緊，點了點頭。邊境局勢緊張，意味著曹允執所在的環境更加兇險。她摸了摸頸間貼藏的環佩，冰涼溫潤的觸感傳來一絲安定。
休整兩日後，商隊再次啟程，前往最後的目的地——秦州。出了隴城，景色愈發荒涼。官道在無盡的黃土丘陵間蜿蜒，有時一整日都看不到人煙，只有呼嘯的風聲和空中偶爾掠過的蒼鷹。護衛們的神經明顯繃得更緊，斥候前出的距離也更遠。
第三日下午，商隊正在一段相對平坦的谷地中行進，前方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哨聲。隊伍立刻停下，護衛們刀出鞘，箭上弦，迅速結成防禦陣型，將貨車圍在中間。
鄭領隊策馬趕到隊伍前方，厲聲喝道：“怎麽回事？”
前方探路的斥候疾馳而回，臉上帶著緊張與興奮：“領隊！前方五裏，有我軍巡騎與一小股西夏游騎遭遇，正在交戰！人數不多，各有十餘騎，戰況激烈！”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惠娘緊緊抓住車框，指尖發白。
交戰！就在前方！
鄭領隊當機立斷：“全體戒備！車隊靠向右側山崖，保持防禦陣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妄動！周管事，看好女眷！”
商隊迅速而有序地移動，緊緊貼住右側一道陡峭的土崖，貨車首尾相連，形成一道簡易屏障。護衛們依托貨車和地形，緊張地盯著前方塵土揚起的方向。空氣中仿佛彌漫開無形的硝煙味。
惠娘坐在車內，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也能聽到前方隨風隱約傳來的兵刃交擊聲、怒吼聲和戰馬的嘶鳴。
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過戰爭的殘酷氣息，秋穗嚇得臉色發白，緊緊縮在她身邊。
時間在極度緊張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塵土也緩緩落下。又過了一會兒，一隊約莫七八騎的人馬，朝著商隊方向疾馳而來。
騎士們皆身著宋軍制式的皮甲，有的身上帶著傷，甲胄染血，但氣勢凜然。為首一人，騎著一匹異常神駿的黑馬，身形挺拔如松，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股銳不可當的殺伐之氣。
商隊眾人稍稍松了口氣，是自己人。
那隊騎兵很快馳到近前。鄭領隊連忙上前，抱拳行禮：“小老兒乃汴京往來秦鳳商隊領隊鄭三，見過軍爺！不知前方……”
為首那騎上的將領勒住馬，目光如電，掃過商隊和鄭領隊，正待開口，目光卻猛地定格在商隊後方那輛青布小車掀開的車簾處——一張寫滿驚懼、卻異常熟悉、朝思暮想的清秀容顏，正怔怔地望向這邊。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曹允執冷峻的面容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度的驚愕與難以置信，幾乎以為自己連日征戰、疲憊過度出現了幻覺。他死死盯著那張臉，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怎麽會是她？她怎麽會在這裏？在這遠離汴京千裏、靠近交戰前沿的荒涼官道上？
惠娘也完全呆住了。
她想過無數種到達秦州後或許能打聽到他消息、甚至遙遙見上一面的可能，卻從未料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如此突兀地、毫無準備地重逢。
他騎在馬上，甲胄染塵，眉宇間帶著未散的殺氣和深深的疲憊，下頜線條繃得極緊，臉頰似乎比在汴京時瘦削了些，膚色也被邊地的風沙烈日鍍上了一層深麥色。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此刻正震驚地、一瞬不瞬地鎖住她。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隔著商隊嘈雜的人馬，隔著尚未散盡的戰場殺氣，兩人就這樣呆呆地對望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千般思緒，萬種情愫，在目光交匯的剎那洶湧碰撞，卻又被現實的重重阻隔死死壓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還是鄭領隊察覺到了異樣，看看曹允執，又疑惑地回頭看看惠娘所在的小車，小心翼翼地問道：“軍爺……您認識陳姑娘？”
曹允執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巨浪，目光從惠娘臉上移開，恢覆了一貫的冷峻沈穩，對鄭領隊道：“可是往秦州去的商隊？前方小股游騎已被擊潰，殘餘逃竄。你們可以繼續前行，但需加快速度，日落前務必趕到下一個驛堡。近日邊境不靖，勿在外野宿。”
“是是是，多謝軍爺提醒！小老兒明白！”鄭領隊連連點頭。
曹允執不再多言，深深地、極快地又瞥了惠娘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疑問、擔憂，以及一種近乎嚴厲的警示。隨即，他調轉馬頭，對身後騎兵喝令：“收隊！回防！” 說罷，一夾馬腹，黑馬如箭般竄出，帶著一隊騎兵，朝著秦州方向絕塵而去，揚起一路黃塵。
直到那隊騎兵的身影消失在黃土梁後，惠娘仍保持著掀開車簾的姿勢，怔怔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那一聲“回防”的冷冽命令。掌心不知何時已是一片濕冷。
“姑娘？姑娘？”秋穗輕輕推了推她。
惠娘這才如夢初醒，放下車簾，跌坐回車內，心臟仍在狂跳不止，臉頰卻不知是因緊張還是別的什麽，微微發熱。他真的在這裏。他剛剛就在眼前，那麽近，又那麽遠。他看起來……還好。只是，邊境果然兇險。
鄭領隊走了過來，隔著車簾問道：“陳姑娘，方才那位軍爺，你認得？”
惠娘定了定神，盡量平靜地答道：“是。曾在汴京有過數面之緣，曹…將軍於小女子家有恩。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
鄭領隊“哦”了一聲，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慎重與了然：“原來是曹將軍。那可是咱們秦鳳路如今風頭正勁的年輕將領，殿前司出身，武藝高強，治軍嚴明，近來帶著麾下兒郎打退了好幾股西夏人的騷擾，很得經略相公器重。陳姑娘既與曹將軍有舊，到了秦州，或可……”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明。
惠娘忙道：“鄭領隊說笑了。將軍軍務繁忙，小女子此來只為私事，豈敢叨擾。方才偶遇已是意外，不敢再勞動將軍。”
她不想給曹允執增添任何麻煩，尤其是在這敏感的邊境之地。
鄭領隊見她識趣，也不再多言，轉身吆喝著商隊重新啟程。只是心中對這位看似柔弱的陳姑娘，又高看了幾分。
車隊再次轆轆前行。惠娘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方才曹允執那震驚而深沈的目光，他甲胄上的塵土與暗色血漬，他冷冽的命令聲，還有最後那深深的一瞥，反覆在腦海中浮現。重逢的沖擊與驚喜漸漸平覆後，湧上心頭的，是更深的擔憂。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邊境局勢果然緊張如斯。而他看到她在這裏，會是何等心情？震驚？惱怒？擔憂？
她輕輕握緊頸間的環佩，玉石溫潤，仿佛能汲取一絲力量。不管怎樣，她終於踏上了這片土地，離他如此之近。接下來的路，她要更加小心，更加謹慎，不能成為他的負累，也不能辜負自己此行的初衷。
秦州，就在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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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在城內一家相熟的腳店住下。周管事去聯系他在此地的生意夥伴，鄭領隊則帶人去官府辦理最後一段路程的過關文書。惠娘和秋穗安頓下來後，征得鄭領隊同意，便在客棧附近轉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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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隊迅速而有序地移動，緊緊貼住右側一道陡峭的土崖，貨車首尾相連，形成一道簡易屏障。護衛們依托貨車和地形，緊張地盯著前方塵土揚起的方向。空氣中仿佛彌漫開無形的硝煙味。
惠娘坐在車內，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也能聽到前方隨風隱約傳來的兵刃交擊聲、怒吼聲和戰馬的嘶鳴。
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過戰爭的殘酷氣息，秋穗嚇得臉色發白，緊緊縮在她身邊。
時間在極度緊張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喊殺聲漸漸平息，塵土也緩緩落下。又過了一會兒，一隊約莫七八騎的人馬，朝著商隊方向疾馳而來。
騎士們皆身著宋軍制式的皮甲，有的身上帶著傷，甲胄染血，但氣勢凜然。為首一人，騎著一匹異常神駿的黑馬，身形挺拔如松，即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股銳不可當的殺伐之氣。
商隊眾人稍稍松了口氣，是自己人。
那隊騎兵很快馳到近前。鄭領隊連忙上前，抱拳行禮：“小老兒乃汴京往來秦鳳商隊領隊鄭三，見過軍爺！不知前方……”
為首那騎上的將領勒住馬，目光如電，掃過商隊和鄭領隊，正待開口，目光卻猛地定格在商隊後方那輛青布小車掀開的車簾處——一張寫滿驚懼、卻異常熟悉、朝思暮想的清秀容顏，正怔怔地望向這邊。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曹允執冷峻的面容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度的驚愕與難以置信，幾乎以為自己連日征戰、疲憊過度出現了幻覺。他死死盯著那張臉，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怎麽會是她？她怎麽會在這裏？在這遠離汴京千裏、靠近交戰前沿的荒涼官道上？
惠娘也完全呆住了。
她想過無數種到達秦州後或許能打聽到他消息、甚至遙遙見上一面的可能，卻從未料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如此突兀地、毫無準備地重逢。
他騎在馬上，甲胄染塵，眉宇間帶著未散的殺氣和深深的疲憊，下頜線條繃得極緊，臉頰似乎比在汴京時瘦削了些，膚色也被邊地的風沙烈日鍍上了一層深麥色。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此刻正震驚地、一瞬不瞬地鎖住她。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隔著商隊嘈雜的人馬，隔著尚未散盡的戰場殺氣，兩人就這樣呆呆地對望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千般思緒，萬種情愫，在目光交匯的剎那洶湧碰撞，卻又被現實的重重阻隔死死壓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還是鄭領隊察覺到了異樣，看看曹允執，又疑惑地回頭看看惠娘所在的小車，小心翼翼地問道：“軍爺……您認識陳姑娘？”
曹允執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巨浪，目光從惠娘臉上移開，恢覆了一貫的冷峻沈穩，對鄭領隊道：“可是往秦州去的商隊？前方小股游騎已被擊潰，殘餘逃竄。你們可以繼續前行，但需加快速度，日落前務必趕到下一個驛堡。近日邊境不靖，勿在外野宿。”
“是是是，多謝軍爺提醒！小老兒明白！”鄭領隊連連點頭。
曹允執不再多言，深深地、極快地又瞥了惠娘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疑問、擔憂，以及一種近乎嚴厲的警示。隨即，他調轉馬頭，對身後騎兵喝令：“收隊！回防！” 說罷，一夾馬腹，黑馬如箭般竄出，帶著一隊騎兵，朝著秦州方向絕塵而去，揚起一路黃塵。
直到那隊騎兵的身影消失在黃土梁後，惠娘仍保持著掀開車簾的姿勢，怔怔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那一聲“回防”的冷冽命令。掌心不知何時已是一片濕冷。
“姑娘？姑娘？”秋穗輕輕推了推她。
惠娘這才如夢初醒，放下車簾，跌坐回車內，心臟仍在狂跳不止，臉頰卻不知是因緊張還是別的什麽，微微發熱。他真的在這裏。他剛剛就在眼前，那麽近，又那麽遠。他看起來……還好。只是，邊境果然兇險。
鄭領隊走了過來，隔著車簾問道：“陳姑娘，方才那位軍爺，你認得？”
惠娘定了定神，盡量平靜地答道：“是。曾在汴京有過數面之緣，曹…將軍於小女子家有恩。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
鄭領隊“哦”了一聲，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慎重與了然：“原來是曹將軍。那可是咱們秦鳳路如今風頭正勁的年輕將領，殿前司出身，武藝高強，治軍嚴明，近來帶著麾下兒郎打退了好幾股西夏人的騷擾，很得經略相公器重。陳姑娘既與曹將軍有舊，到了秦州，或可……”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明。
惠娘忙道：“鄭領隊說笑了。將軍軍務繁忙，小女子此來只為私事，豈敢叨擾。方才偶遇已是意外，不敢再勞動將軍。”
她不想給曹允執增添任何麻煩，尤其是在這敏感的邊境之地。
鄭領隊見她識趣，也不再多言，轉身吆喝著商隊重新啟程。只是心中對這位看似柔弱的陳姑娘，又高看了幾分。
車隊再次轆轆前行。惠娘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方才曹允執那震驚而深沈的目光，他甲胄上的塵土與暗色血漬，他冷冽的命令聲，還有最後那深深的一瞥，反覆在腦海中浮現。重逢的沖擊與驚喜漸漸平覆後，湧上心頭的，是更深的擔憂。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邊境局勢果然緊張如斯。而他看到她在這裏，會是何等心情？震驚？惱怒？擔憂？
她輕輕握緊頸間的環佩，玉石溫潤，仿佛能汲取一絲力量。不管怎樣，她終於踏上了這片土地，離他如此之近。接下來的路，她要更加小心，更加謹慎，不能成為他的負累，也不能辜負自己此行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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