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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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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二月二十,寅時三刻,天還未亮。清風巷小院中已透出微弱的燈光。

陳王氏強忍著淚水,最後一次為女兒整理衣襟,將一個小小的、繡著平安符的香囊塞進惠娘懷裏:“這裏面是你爹去大相國寺求的平安符,還有娘曬的橘皮幹,車馬途遠,難受了就聞聞……千萬照顧好自己,冷了添衣,餓了就吃,別省著……”話未說完,已哽咽難言。

陳仲平站在一旁,手裏提著一個結實的藤編箱籠,裏面除了惠娘的衣物細軟,還有他連夜趕抄的幾本沿途州府風物志要。他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聲音沈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走吧,爹送你去驛站。”

惠娘背上自己裝香藥工具和筆記的褡褳,又接過父親手中的箱籠,最後看了一眼母親淚眼婆娑的臉和這間承載了無數溫暖記憶的小屋,狠下心轉身,邁出了院門。秋穗拎著個小包袱,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初春的晨風寒意料峭,吹在臉上微微刺痛。街道上空寂無人,只有他們三人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一路沈默,唯有陳王氏壓抑的抽泣聲時斷時續。

汴京西郊的官道驛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已聚集了不少車馬人影。燈籠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曳,照亮了各式各樣的貨車、馱馬,以及神色各異的行商、腳夫、護衛。空氣裏彌漫著牲口氣息、塵土味和早起燒水的煙火氣。

韓掌櫃早已在此等候,身邊站著一位四十餘歲、面容精幹、穿著半舊綢緞直裰的男子,正是她秦州的表親派來的接頭人,姓周,人稱周管事。周管事身邊,還有一位身材高大、滿臉風霜、目光銳利的老者,是這支商隊的領隊,姓鄭,年輕時曾是邊軍斥候,退役後走了幾十年西北商道,經驗極為豐富。

“韓掌櫃,周管事,鄭領隊。”惠娘上前一一見禮。

韓掌櫃拉過惠娘,對鄭領隊道:“鄭老,這就是我徒弟陳知稔,去秦州探親兼做些香藥買賣的見識。一路上,還請您老多多照拂。” 說著,將一個沈甸甸的荷包塞進鄭領隊手中。

鄭領隊掂了掂荷包,又上下打量了惠娘一番,見她雖年輕,但舉止沈穩,眼神清正,並非那種嬌氣無知的內宅女子,便點了點頭,聲音洪亮帶著西北口音:“韓掌櫃放心,既然接了這趟活,只要陳姑娘守規矩,聽安排,不走岔道不惹事,老鄭我保她平安到秦州。商隊有護衛,走的也是官道大驛,只要不遇上大隊馬賊,尋常毛賊不敢動咱們。”

他又看向惠娘,語氣嚴肅:“陳姑娘,醜話說在前頭。路上辛苦,風餐露宿是常事,病了傷了也得自己扛著,商隊趕路要緊,不會為一個人耽擱。吃食粗糲,住宿簡陋,有時候還得露天紮營。你能受得了?”

惠娘迎著他的目光,毫不躲閃,清晰答道:“鄭領隊放心,小女子既然敢來,便做好了吃苦的準備。路上一切聽從領隊和管事安排,絕不敢擅自行動,拖累大家。”

“好!”鄭領隊臉上露出一絲讚許,“有點膽色。時辰不早了,上車吧。你的箱籠放後面貨車,隨身細軟帶著。給你和你的丫頭安排了一輛小車,雖顛簸些,總比騎馬走路強。”

那是一輛罩著青布車篷、由一頭騾子拉著的簡陋小車,裏面空間狹窄,僅能容兩三人促膝而坐。惠娘和秋穗上了車,將隨身包袱放在腳邊。陳仲平將箱籠交給商隊夥計,又深深看了女兒一眼,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保重。”

韓掌櫃也上前,最後叮囑了幾句,又將一包銀錢和幾盒應急的丸藥塞給惠娘。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鄭領隊一聲吆喝,商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布滿車轍的黃土官道,發出沈悶的吱呀聲。惠娘掀開車後小窗的布簾,向後望去。驛站燈籠的光暈中,父親和韓掌櫃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揚起的塵土與漸亮的天光裏。

淚水終於毫無阻礙地滑落。秋穗怯生生地遞上一塊幹凈帕子:“姑娘……”

惠娘接過,拭去淚水,再擡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堅毅。她放下布簾,轉過身,坐直了身體。前路漫漫,容不得太多傷感。

商隊規模不小,有二三十輛貨車,馱馬數十匹,隨行夥計、護衛、車夫等加起來近百人。隊伍拉得老長,在官道上蜿蜒前行。鄭領隊騎馬在前引路,周管事居中協調,另有十餘名持刀挎弓的護衛分散在隊伍前後左右,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起初幾日,沿途還算太平。官道寬闊,驛舍齊全。惠娘很快適應了顛簸的行程和粗糲的飲食。

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車裏,翻閱父親給的風物志,或是研究自己的香藥筆記,偶爾也會在停車歇息時下車走動,活動一下僵硬的腿腳,觀察沿途的地貌植被,甚至向商隊裏見多識廣的老夥計打聽些西北的物產風俗。

秋穗起初有些膽怯,慢慢也活潑起來,負責照顧惠娘的日常起居,雖不甚周到,倒也勤快。她見惠娘常看書寫字,又擺弄些瓶瓶罐罐,眼中滿是好奇與崇拜。

越往西行,地勢漸高,氣候也越發幹燥寒冷。二月末的關中平原,草木尚未返青,一派蒼黃景象。北風呼嘯,卷起漫天塵土,打在車篷上沙沙作響。惠娘不得不將冬衣都裹在身上,仍覺得寒氣刺骨。她想起曹允執冊子裏提到的邊地苦寒,如今方有切身體會。

三月初,商隊進入隴山地區。山道崎嶇,行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有時一日只能行三四十裏。山間氣候多變,忽而陽光猛烈,忽而陰雲密布,甚至飄起零星的春雪。沿途村落稀少,有時不得不露宿野外。護衛們燃起篝火,眾人圍著火堆,嚼著幹硬的胡餅,就著燒開的熱水或肉湯下咽。

這一夜,宿在一處背風的山坳。寒風如刀,即使靠近火堆,惠娘仍覺得寒氣從四面八方往骨頭縫裏鉆。

她看到幾個值夜的護衛,雖穿著皮襖,但裸露在外的臉龐和手背都凍得通紅開裂,不時搓手跺腳。她心中一動,從隨身褡褳裏取出兩盒試制的“戎裝潤手膏”,走到火堆旁。

“幾位大哥,天寒地凍,辛苦了。”惠娘將膏盒遞過去,“這是自家鋪子裏制的防凍膏,抹在臉上手上,或能抵擋些寒氣,緩解凍瘡。若是不嫌棄,請試試看。”

護衛們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一路上安靜少言的年輕姑娘。一個年輕些的護衛遲疑地接過,打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藥草混合著蜂蠟羊脂的氣味,不算好聞,但也不難聞。他挖了一點抹在手背開裂處,起初有些刺痛,隨即感到一陣清涼滋潤,原本火辣辣的幹裂感似乎緩和了些。

“嘿,還真有點用!”年輕護衛驚訝道,又將膏子遞給同伴,“老趙,你也試試!”

幾個護衛輪流試用,雖不能立時治愈凍瘡,但那滋潤舒緩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他們看向惠娘的眼神多了幾分善意和好奇。

“陳姑娘,你這膏子,倒是實在東西。”一個年長的護衛道,“咱們常年跑這條道,冬天才叫難熬,手臉凍爛是常事。你這玩意兒,要是便宜耐用,倒是個好東西。”

惠娘心中暗喜,這正是一次寶貴的實地反饋。“大哥們覺得有用就好。這膏子原料不算金貴,主要是蜂蠟、羊脂和一些溫潤的藥材。若到了地頭,有機會能尋到更好的邊地藥材替換改良,或許效果更好。”

“邊地藥材?”老護衛想了想,“秦州那邊有種‘紅景天’,長在雪線附近,當地人用它泡酒喝,說是抗凍提神。還有沙棘果,秋天滿山都是,果子油潤,咱們有時候也摘來抹手,就是黏糊糊的。”

惠娘眼睛一亮,連忙記下。這正是她西行希望獲得的寶貴信息!來自最直接的、使用者的反饋和當地人的智慧。

此後數日,惠娘有機會便與商隊裏各色人等攀談,從護衛、車夫到往來西域的胡商,打聽邊地的氣候病癥、常用的土法療治、以及有哪些獨特的動植物可能入藥制香。

她隨身帶著小本子,隨時記錄。

鄭領隊見她行事有度,不惹麻煩,還能與眾人融洽相處,甚至拿出實用的東西分享,對她印象頗佳,偶爾也會指點她幾句沿途註意事項。

三月中旬,商隊渡過波濤洶湧的渭水,進入秦鳳路地界。景象與關中又自不同。黃土塬、梁、峁縱橫交錯,植被稀疏,滿眼盡是蒼涼雄渾的土黃色。風更大,更幹燥,吹在臉上如同砂紙打磨。天空卻異常高遠湛藍,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白日裏甚至有些灼熱,但一到日暮,氣溫便驟降。

這一日,商隊抵達秦州以東的最後一座大城——隴城。

按照計劃,將在此休整兩日,補充給養,然後直奔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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