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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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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惠娘全副心神都在包紮上,力求牢固又不過緊影響呼吸。

她纖細的手指在他胸前背後靈活地穿梭、打結,偶爾不可避免地輕觸到他緊實灼熱的肌膚,讓她指尖微顫,卻不敢停頓。

終於包紮妥當,她又檢查了一下,確認暫時沒有新鮮血液大量滲出,才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跪坐的腿都麻了,而身上更是涼颼颼的——汗水被夜風一吹,緊貼著肌膚。

她下意識地低頭一看,頓時面紅耳赤,“啊”地低呼一聲,猛地向後跌坐,手忙腳亂地攏緊散開的衣襟,將那件薄紗披肩緊緊裹在身上,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她羞得幾乎擡不起頭,耳根脖頸都染上了緋紅。

曹允執這時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掠過她鴕鳥般蜷縮的身影和紅透的耳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覆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撇開視線,聲音因失血和方才的煎熬而異常沙啞低沈:“……抱歉,唐突了。事急從權,多謝……陳姑娘救命之恩。” 他頓了頓,補充道,“追兵或許還在附近,我需在此暫避,天明前離開。不會連累姑娘與貴鋪。”

惠娘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忽略狂跳的心和臉上的燥熱。

她站起身,背對著他,迅速將衣衫整理得略微齊整些,又將披肩系好,這才轉過身,雖然臉頰仍殘留紅暈,眼神卻已恢覆了清明鎮定:“大人言重了。救命之恩,惠娘尚未報答萬一。此處僻靜,大人只管安心休息。我去看看外面情況,再給您弄些水來。”

她不敢再看曹允執,匆匆提起燈籠,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又小心地推開一條窗縫觀察外面窄巷,確認寂靜無人,才稍稍放心。

她轉身拿起銅壺,發現水已不多,便輕聲道:“大人稍候,我去竈間取些幹凈的涼水來。” 說著,便想開門出去。

“不必。”

曹允執出聲阻止,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虛弱與堅持,“你……就待在此處,莫要再出去,以防萬一。” 他看了看那所剩不多的溫水,“這些即可。”

惠娘知他謹慎有理,便不再堅持。她將剩下的溫水倒入一個幹凈的陶碗中,端到榻邊:“大人,喝點水吧。”

曹允執想擡手去接,卻牽動傷口,疼得悶哼一聲,手臂無力垂下。惠娘見狀,只得在榻邊坐下,小心地托起他的後頸,將碗沿湊到他幹裂的唇邊。

曹允執就著她的手,慢慢飲了幾口,溫水入喉,稍解幹渴燥熱。兩人距離再次拉近,惠娘能清晰地看到他長而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吞咽時喉結滾動,帶著一種屬於成熟男子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與她周遭常見的市井男子截然不同。

惠娘心跳如擂鼓,餵完水便立刻撤開手,退回到稍遠一些的凳子上坐下,垂著眼睫。

小小的鬥室內,一時陷入了寂靜。只有兩人不太平穩的呼吸聲,窗外細微的蟲鳴,以及燈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金瘡藥味,還有惠娘身上那極淡的、揮之不去的馨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因方才的意外接觸和此刻的獨處而滋生的微妙張力。

“大人,”最終還是惠娘先開口,打破了沈默,聲音很輕,卻帶著關切,“您的傷……究竟發生了何事?方才您說追兵……”

曹允執靠在榻上,閉目調息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啞,卻條理清晰:“江南‘凝香館’貪汙糧草案,你已知曉。賬目最終指向朝中一位權勢煊赫的郡王。證據確鑿,龍顏震怒。然,涉及皇親,且牽連甚廣,陛下亦有為難處。今夜,我本欲將最後一批關鍵證物與人證口供密送禦前,不料行蹤洩露,遭對方蓄養的死士截殺。”

他言簡意賅,卻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朝堂暗戰與生死搏殺,“拼死突圍,擊斃數人,但對方窮追不舍。我知你鋪子位置,情急之下,翻墻躲避。”

原來如此。

惠娘聽得心驚肉跳。她雖隱約猜到曹允執身處險境,卻未料到竟涉及如此高層,兇險至此。

“那……證物和人證?”她忍不住問。

“阿鸞已另擇安全路徑護送離開,此刻應已無恙。”曹允執道,眼中寒光一閃,“對方狗急跳墻,此次未能得手,必不肯罷休。我留在京中,恐成靶子,亦會牽連……無辜。” 他目光掠過惠娘,意有所指,“陛下已有安排,不日我將外派,隨軍前往西北邊境。既是擢升,亦是暫避鋒芒,穩定邊陲。”

西北邊境!惠娘心頭一緊。

那意味著遠離汴京,意味著真正的刀光劍影,意味著……或許經年難見。

她想起蘇州崖底,想起醫館守夜,想起他贈予的“寒月蘚”和方才危急時刻下意識的投奔……種種畫面交織,一股覆雜難言的情緒堵在胸口。

“邊關苦寒,戰事兇險……大人千萬保重。”

她低聲道,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最樸素的一句。

曹允執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燈光下,她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緊抿的嘴唇透露出內心的擔憂。

這個看似柔弱的市井女子,卻有著異乎尋常的冷靜、果敢與善良。她救過他兩次,一次在蘇州崖底,一次在今晚。

兩次都是生死邊緣,兩次她都未曾退縮。

“陳姑娘,”他忽然開口,語氣較之前溫和了些許,“令尊令堂,可已安頓好?”

惠娘點頭:“多謝大人掛懷。家父家母已從南邊歸來,家中一切安好。”

“那就好。”曹允執似是放下心來,沈默片刻,從懷中艱難地摸索出一物,遞向惠娘。那是一枚質地溫潤、雕工古樸的青玉環佩,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此物你收好。”

惠娘一怔,沒有立刻去接:“大人,這……”

“非是酬謝。”曹允執打斷她,語氣鄭重,“此佩乃我隨身舊物,京城之中,曹府舊部或可信之人大多識得。我離京後,你若……若遇無法解決之難事,可持此佩至曹府尋趙嬤嬤,或可解一時之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邊關路遠,刀劍無眼,我未必能……罷了。各自珍重吧。”

“各自珍重”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似有千鈞之重,沈沈地落在惠娘心上。

她看著那枚環佩,又看向曹允執蒼白卻堅毅的面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份沈甸甸的托付與牽掛,亦可能是……訣別。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那枚尚帶著他體溫的環佩。

玉質溫潤,卻燙得她掌心發疼。她緊緊握住,仿佛握住了某種虛幻的承諾,擡眸看向他,眼中水光氤氳,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大人,請您一定,一定平安歸來。

惠娘……在汴京,祈盼佳音。”

曹允執深深地望進她的眼睛,仿佛要將此刻的她牢牢刻印在心底。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翻湧著無數未曾言明的情愫與覆雜的考量。最終,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惠娘將環佩仔細貼身收好。

她知道,今夜之後,或許便是長久的別離。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沈,暑熱未退,但她卻感到一陣從心底泛起的涼意。

她靜靜地坐在凳子上,守著燈,守著榻上重傷疲憊的男子,守著這漫長而短暫、充滿了意外、危險與微妙情愫的夏夜。

時間一點點流逝。曹允執似乎因失血和疲憊陷入了淺眠,呼吸漸漸均勻,只是眉頭依舊微蹙。惠娘不敢睡,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偶爾為他擦去額角的冷汗,或檢查一下包紮是否妥當。

約莫四更天,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天色將明未明。

曹允執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神已恢覆了幾分銳利清明。他嘗試著動了動,雖牽動傷口疼得吸氣,但顯然恢覆了些許氣力。

“我該走了。”他低聲道,掙紮著要坐起。

惠娘連忙上前攙扶:“大人,您的傷……”

“無礙,必須在天亮前離開。”曹允執借著她的力站起,身形晃了晃,隨即站穩。他看了一眼惠娘身上單薄的、沾了血汙的衣衫,和自己身上破損的血衣,眉頭微皺。這樣出去,太顯眼。

惠娘也意識到了,立刻從衣櫃裏找出一件韓掌櫃以前留在這裏的、顏色較深的舊外衫,雖然寬大些,但總比血衣好。又找出一塊幹凈的深色布,讓他可以將受傷的右肩稍作遮掩。

曹允執沒有推辭,迅速換下血衣,穿上外衫,用布裹住肩頭。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挺直脊梁後,那股屬於武將的凜然氣度便重新顯現。

他走到門邊,再次側耳傾聽,確認安全後,轉身看向惠娘。

少女靜靜地站在那裏,晨光微熹中,她眼眸清澈,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單薄的身影卻透著一股柔韌的力量。

“保重。”

他吐出兩個字,再無多言,輕輕拉開門,身影如同融入晨霧的孤鶴,迅速消失在朦朧的巷口,快得讓惠娘幾乎懷疑方才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幻夢。

只有掌心那枚溫潤的環佩,屋內殘留的血腥與藥味,以及她身上那件沾了點點暗紅、屬於他的外衫(他換下的血衣已被她匆忙塞進竈膛,這件外衫尚未來得及處理),提醒著她昨夜的真實。

東方既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惠娘獨自站在小屋門口,望著空蕩蕩的窄巷,感受著清晨微涼的風拂過肌膚,心中卻空落落的,又仿佛被什麽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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