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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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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轉眼已是八月末,汴京的“秋老虎”發威,暑熱較之盛夏竟不遑多讓。

白日裏陽光熾烈,曬得青石板路發燙,汴河水汽蒸騰,連風都帶著黏膩的熱意。市井百姓,男子多著短褐,女子在自家後宅或工坊內,也常是輕薄的紗羅衫子,甚至只著無袖的背子配長裙,圖個涼爽。

玉顏閣後院為了保存香藥,需保持相對陰涼幹燥,韓掌櫃舍得用冰,但白日勞作,依舊悶熱。

惠娘常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細葛布交領短衫,袖子挽至肘部,下系一條靛藍棉布裙,長發挽成簡單的圓髻,用木簪固定,額前頸後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她專註於手頭的香藥配伍或賬目核對時,常常不覺,只有停下歇息,才會用帕子沾了井水擦拭脖頸手腕,感受那片刻的清涼。

這一日,時近中秋,鋪子接了一批為某位宗室郡王府籌備中秋夜宴用香的急單,要求高,時限緊。韓掌櫃親自督工,惠娘與劉楠兒及幾位老師傅連日趕工,調配、研磨、窖藏、分裝,忙得腳不沾地。直到這日深夜,才將最後一批合用的香丸、香餅檢驗完畢,裝入特制的錦匣。

月上中天,已近子時。韓掌櫃體恤眾人辛苦,讓大家都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上午可晚些到店。夥計師傅們紛紛散去,劉楠兒也揉著酸痛的脖頸告辭。惠娘負責最後的清點鎖門,她仔細核對完貨品數目,又將各處門窗、火燭檢查一遍,才吹熄了前堂的燈,只拎著一盞小小的氣死風燈,往後院自己那間臨時歇腳的小屋走去。

連日勞累,加上暑熱未消,她早已汗濕重衫,黏膩不堪。這小屋是韓掌櫃特意隔出給她午間歇息或偶爾留宿用的,雖簡陋,卻有一張小榻、一張方桌和一個舊衣櫃,窗前還擺了一盆茂盛的薄荷,散發著清涼氣息。最重要的是,屋角放著一個不大的舊木盆,可供擦洗。

此刻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隱約的梆子聲和近處草叢裏的蟲鳴。

惠娘閂好小屋的門,將燈放在桌上。

屋內悶熱,她先推開半扇窗,讓夜風流入,雖仍帶暖意,總算有些流動的空氣。接著,她再也忍受不住身上的黏膩,從衣櫃裏取出幹凈的中衣和布裙,又拎起墻角的小木盆和銅壺——壺裏還有她傍晚打來、現已變得溫熱的清水。

她褪下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葛布短衫和棉裙,只穿著一件貼身的、洗得發白的細麻抹胸和一條剛到膝蓋的綢質褻褲。

這是女子在最私密、最悶熱時的居家打扮,極為輕簡涼爽。

她用布巾蘸了溫水,開始擦拭身體。

溫水滑過因悶熱和勞累而泛著淡淡粉色的肌膚,帶走汗漬,帶來短暫的舒爽。她微微仰頭,閉著眼,細致地擦拭著脖頸、鎖骨、手臂,月光從半開的窗戶斜斜照入,在她光滑的肩頭和纖細的臂膀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清輝,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就在她沈浸在這片刻清涼與寧靜中,毫無防備之際——

“砰!” 一聲沈悶的、仿佛重物墜地的聲響,猛地從後墻外傳來,緊接著是幾聲壓抑的、痛苦的悶哼。

惠娘一驚,手中布巾掉落盆中,濺起水花。她瞬間繃緊身體,側耳傾聽。墻外是條僻靜的窄巷,夜間罕有人行。

“噗通……” 又是一聲,似乎有人摔倒在地。

難道是賊?或是醉漢?

惠娘心中急轉,迅速抓起那件月白短衫披上,也來不及系好衣帶,只是倉促掩住前襟,又隨手扯過榻上一條夏日用的薄紗披肩攏在肩頭,遮住更多肌膚。她赤著腳,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借著月光和屋內微弱的燈光,透過窗縫緊張地向外張望。

只見後墻根下,一個高大的黑影蜷縮著,似乎想掙紮起身,卻又無力地跌坐回去,發出粗重的喘息。那人穿著一身深色衣物,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但借著月光,惠娘隱約看到那人左肩處顏色深黯,似是……血跡?

而且那身形輪廓,莫名有些熟悉。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閃過腦海,惠娘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

她再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起桌上的‘氣死風燈’,快速點亮,推開房門,幾步沖到後墻的小門處——這門平日從內閂著,供傾倒廢水或緊急時使用。

她顫抖著手拉開門閂,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一條縫,舉起燈籠照去。燈光照亮了那張因失血和疼痛而蒼白如紙、卻依舊冷峻如刻的臉。

劍眉緊蹙,薄唇抿成一條線,額角有冷汗混合著血汙淌下,那雙即使在劇痛中仍銳利如鷹隼的眼,正努力聚焦,看向突然出現的光源和燈光後那張寫滿驚駭的秀美容顏。

“曹……曹大人?!” 惠娘失聲低呼,手中的燈籠都晃了晃。

曹允執似乎也認出了她,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但隨即又被劇痛攫住。他左手緊緊捂著右胸偏上的位置,指縫間不斷有深色液體滲出,將深色衣物浸染得一片濡濕。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試圖說話,卻只發出氣音:“……追兵……暫避……” 話音未落,頭一歪,竟似要暈厥過去。

惠娘魂飛魄散,什麽男女大防、衣著不整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她連忙蹲下身,先側耳傾聽巷子兩端,確認並無腳步聲靠近,然後費力地架起曹允執未受傷的左臂,低聲道:“大人,堅持住,我扶您進去!”

曹允執身材高大,即便受傷虛弱,重量也非同小可。

惠娘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半拖半扶,終於將他挪進了小門,又拼盡全力將門閂重新插好。

短短幾步路,她已累得氣喘籲籲,薄衫再次被汗水濕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線條。披肩也在拉扯中滑落大半。

但她此刻根本無暇顧及自身。

將曹允執小心地扶到小屋內唯一的那張榻邊,讓他靠著榻沿坐下。燈光下,他的傷勢看得更清楚:右胸上方靠近肩胛處,有一道明顯的刀劍傷口,雖未直中心臟,但創口頗深,血流不止,將深藍色的勁裝染透了大片。

他臉色慘白,呼吸急促而微弱,額上冷汗涔涔,顯然失血不少,且可能傷及了肺絡。

“大人,您忍一忍。”惠娘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迅速環顧小屋,想起自己櫃中還有上次為研究邊關香藥而準備的、韓掌櫃特允她存放的一些基礎傷藥和潔凈布條。她立刻翻找出來,又拿起銅壺搖了搖,幸好裏面還有些溫水。

她跪坐在榻前的地上,先小心地用剪刀剪開曹允執傷口周圍的衣物。黏連的血肉被扯動,曹允執悶哼一聲,身體緊繃,但依舊咬著牙沒有昏過去,只是目光沈沈地落在惠娘身上。

此刻的惠娘,因為方才的攙扶和焦急,披肩早已滑落,那件匆忙披上的月白短衫衣襟散亂,露出裏面一抹洗白的細麻抹胸邊緣和一片白皙的肌膚。

她渾不知覺,全部心神都在那猙獰的傷口上。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流過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纖細的脖頸,沒入衣領之下。她抿著唇,眼神專註而冷靜,用蘸了溫水的幹凈布巾,極其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

燈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挺翹的鼻梁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專註的神情,與她此刻略顯淩亂甚至“不雅”的衣著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驚心動魄的對比。

曹允執的目光從傷口移到她的臉上,又似乎不經意地掠過她汗濕的鬢角、敞開的領口下那一小片晃眼的瑩白、以及因為用力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迅速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為了避開那不該直視的景象。只是呼吸似乎更亂了一分。

“會有些疼,大人。”惠娘低聲提醒,將自制的、具有止血生肌效果的金瘡藥粉小心地撒在清理後的傷口上。藥粉刺激傷口,曹允執的身體猛地一顫,左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榻沿,指節捏得發白,卻依舊沒有出聲。

惠娘動作麻利地用潔凈布條為他包紮,為了固定,不可避免地需要將布條繞過他的胸膛和肩背。她不得不傾身靠近,手臂環過他。

這個姿勢使得她幾乎半靠在他未受傷的左胸側,散亂的衣襟更加敞開,少女特有的清甜氣息混合著汗水的微鹹,以及她身上常年沾染的、極淡的百和香底調,毫無遮掩地侵入曹允執的感官。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纖細手臂的環繞,感受到她急促呼吸帶起的氣流拂過他頸側的皮膚,甚至能透過單薄的衣衫,感受到她身體的溫熱與柔軟。

曹允執全身僵硬如鐵,眼睛閉得更緊,額角青筋隱現,不知是傷口的痛,還是另一種更陌生的、更難以抵抗的煎熬。

他從未與任何女子有過如此近距離、甚至堪稱肌膚相接的接觸,尤其對方還是……他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下的危機,但感官的沖擊卻如此鮮明,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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