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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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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劉楠兒依舊與惠娘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嫉妒並未消失,尤其在看到韓掌櫃越來越器重惠娘,甚至讓她接觸一些連自己這個“老人”都未必能觸及的配方調整時,那種酸澀感仍會不時冒頭。

但她親眼見過惠娘查驗原料時的一絲不茍,也聽說過南下時惠娘的遭遇,心底深處,或許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有一絲隱約的佩服,以及……危機感。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明著使絆子或說酸話,只是更加埋頭做事,試圖證明自己也不差,只是偶爾望向惠娘單獨使用的那間小工間時,眼神覆雜。

鋪子裏表面平靜,但韓掌櫃與惠娘都知道,那潛在的“蟲”並未消失。

賬目上幾處小小的糊塗賬,庫房偶爾出現的非正常損耗,像隱藏在光滑皮膚下的小小癤子,暫時無大礙,卻不知何時會發作。

韓掌櫃暗中觀察著每一個人,包括看似老實巴交、只知埋頭幹粗活的夥計王順。

王順是鋪子裏資歷頗老的雜役,負責搬運重物、清理碾磨器具等粗活,平日裏沈默寡言,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從未出過差錯,也極少與人交談,是最容易被忽視的角色。

轉眼入了七月,七夕剛過,汴京的暑熱達到頂峰。

這一日午後,惠娘正在小工間內對照梅婆婆的筆記,嘗試用不同比例的“百和香”底料,融合新發現的嶺南草根氣息,調制一種更具清透感的夏日閨閣用香。窗外蟬聲嘶鳴,屋內卻因放了冰盆(韓掌櫃特允的用度)而稍顯清涼,只有研缽與杵臼輕緩碰撞的規律聲響,以及她偶爾提筆記錄的窸窣聲。

忽然,前堂傳來一陣不小的喧嘩,夾雜著女子的尖聲指責和瓷器落地的碎裂聲。惠娘手中一頓,側耳細聽,似乎是……劉楠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急怒?

她放下手中活計,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前堂。只見鋪子中央,一位穿著綾羅、頭戴珠翠、眉眼卻帶著幾分驕橫的年輕小姐,正柳眉倒豎,指著地上一個摔碎的青瓷香盒,厲聲斥責:“……這就是你們玉顏閣的招牌‘玉肌膏’?擦在手上又紅又癢!瞧瞧!瞧瞧我這手背!你們這不是香鋪,是害人的黑店!今日若不給我個交代,我定要告到開封府去!”

劉楠兒站在一旁,臉色煞白,手裏還拿著另一盒未開封的“玉肌膏”,嘴唇哆嗦著解釋:“張、張小姐息怒……這、這‘玉肌膏’配方多年未變,用料都是極溫和的,從未出過這等事……許是、許是小姐肌膚格外嬌貴,或是沾染了其他……”

那張小姐怒道,“你的意思是我自己弄壞了來訛你們?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這手是能裝出來的嗎?把你們掌櫃的叫出來!不然我今天就砸了你們這破店!”

店裏的客人和夥計都圍在遠處,不敢近前,竊竊私語。有認得這位小姐的,低聲說這是城裏某位致仕官員的孫女,出了名的嬌縱難纏。

惠娘心念電轉,這“玉肌膏”,是玉顏閣一款口碑不錯的潤膚香膏,主要用白芷、杏仁、珍珠粉等研末,以玉簪花油調和而成,性子最是平和不過,鋪子裏賣了多年,從未聽說有人用了過敏至此。

她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香盒,膏體濺出,色澤似乎……比平日她所見略深了一絲?且那張小姐手背上的紅疹,雖看起來嚇人,但邊緣整齊,紅腫均勻,倒像是……

這時,韓掌櫃聞聲從後堂疾步走出,面沈如水。她先向這位小姐行了一禮,聲音沈穩:“張小姐大駕光臨,招待不周,還請見諒。我是本店掌櫃韓氏。小姐玉體受損,敝店難辭其咎,無論緣由為何,先請小姐移步後堂,敝店有自配的舒緩藥露,或可緩解小姐不適。待小姐安坐,我們再細查這香膏之事,定然給您一個交代。”

這位張姑娘見掌櫃出面,態度還算恭謹,氣焰稍斂,但仍冷哼道:“這還像句話!若是你們的膏子有問題,賠錢都是輕的!”說著,在丫鬟陪同下,跟著韓掌櫃往後堂去了。

韓掌櫃臨走前,目光如電,掃過劉楠兒和地上的碎片,又似無意般掠過角落裏低頭整理貨架、仿佛對一切充耳不聞的王順,最後落在惠娘身上,微微頷首。

惠娘會意,待張小姐一行人轉入後堂,她便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查看地上的香膏殘跡。她沒有貿然用手去碰,而是取來一支銀簪輕輕撥動少許膏體,湊近鼻端,極輕地嗅了嗅。

除了熟悉的玉簪花油和白芷、杏仁的清香……似乎,有一縷極其淡薄、幾乎被濃郁花香掩蓋的、略顯刺鼻的……芥子氣?

不,不是真正的芥子,更像是某種辛辣的植物根莖搗碎後的殘留氣息,雖然一時不知道是什麽,但這絕不是“玉肌膏”配方裏該有的東西。

她又看了看劉楠兒手中那盒未開封的,以及貨架上同批次的幾盒,外觀並無異樣。但張小姐那盒,是已經打開用過的。

“楠兒姐姐,”惠娘站起身,走到臉色依舊蒼白的劉楠兒身邊,低聲問,“這位張小姐,是常客嗎?這盒‘玉肌膏’,是她今日新買的,還是之前買的今日來回換?”

劉楠兒驚魂未定,聞言楞了下,努力回想:“她、她不算常客,但來過幾次,多是買些時新的香粉。這盒‘玉肌膏’……是五日前買的!對,我想起來了,那日她來,說夏日曬了有些不舒服,要買些溫和的潤膚膏,我便推薦了這款。她當時打開聞了聞,還嫌香氣不夠濃,是我好說歹說才買下的。怎麽會……”

五日前買的。今日才來回換。中間這五天,香膏在哪裏?經歷了什麽?

惠娘心中疑竇叢生。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鋪子裏眾人的反應。夥計們大多面帶驚惶或好奇,只有王順,依舊背對著眾人,慢吞吞地擦拭著一個銅香爐,仿佛對身後發生的一切毫無興趣。但惠娘註意到,他擦拭的動作,在剛才的尖聲叫罵時,有過一瞬極其輕微的停頓。

後堂內,韓掌櫃親自用玉顏閣特制的、以金銀花、甘草等浸制的清涼露為張小姐擦拭手背,又奉上好茶,溫言安撫。

那張小姐見手背紅腫似乎真有緩解,又見韓掌櫃態度誠懇,氣消了大半,但依舊堅持要個說法。

韓掌櫃道:“張小姐,這‘玉肌膏’配方確系溫和,用料也皆經嚴格查驗。小姐玉體受損,敝店心實難安。依小姐看,此事該如何了結?只要在情理之中,敝店絕無推諉。”

張小姐其實也並非真要鬧到官府,無非是想出口氣兼得些賠償,見掌櫃如此上道,便順勢道:“哼,我這手不知何時能好,嚇也嚇得不輕。這膏子錢自然要退,另外……再賠我十貫錢,算是湯藥費和壓驚錢!還有,以後我來你們鋪子買東西,都得按最便宜的價錢算!”

十貫錢,對於玉顏閣這樣規模的鋪子,不算小數目,但也在可承受範圍內。韓掌櫃略一沈吟,便點頭應允:“就依小姐所言。膏子錢即刻退還,十貫賠償稍後奉上。至於往後小姐惠顧的優惠,只要韓某還是這鋪子掌櫃,自然有效。” 她頓了頓,又道,“只是,為免日後再有誤會,也為了敝店自查,敢問小姐,這盒香膏買回去後,是單獨存放,還是與別的香粉胭脂放在一處?可曾給他人用過?”

張小姐撇嘴:“我就放在閨房妝臺上,還能跟什麽放一起?就我自己用了一次,覺著不舒服就扔那兒了,丫鬟都沒碰過。誰知道你們這膏子做了什麽手腳!”

“小姐息怒,是敝店疏失。”韓掌櫃不再多問,命人取來錢,又親自將人送出後門,免去前堂尷尬。

送走張小姐,韓掌櫃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她回到前堂,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惠娘身上:“惠娘,你隨我來。”又對驚魂甫定的劉楠兒道,“楠兒,你也來。其餘人,各歸各位,今日之事,不得私下議論。”

三人進了後院韓掌櫃處理事務的廂房。門一關,韓掌櫃直接問惠娘:“你看出了什麽?”

惠娘將自己所見所疑低聲說了:“……膏體色澤略深,有不該有的辛辣氣。張小姐五日前購得,今日發作。紅腫整齊均勻,不似偶然過敏。弟子懷疑,膏子恐是在賣出後,被人動了手腳。”

劉楠兒倒抽一口涼氣:“有人要害我們鋪子?是誰?張小姐自己?”

韓掌櫃搖頭:“她雖有些跋扈,但無冤無仇,不至於用自損肌膚的方式構陷。十貫錢,對她家不算什麽。”她看向惠娘,“你說那辛辣氣,像什麽?”

惠娘思索著梅婆婆筆記和自己在原料堆裏的見識:“有些像……石蒜根汁?或是某種野生姜科植物?量極少,混在膏裏不易察覺,但接觸肌膚,尤其是面部手部嬌嫩處,便會引發紅腫刺癢。”

“不錯。”韓掌櫃眼中寒光一閃,“這是有人處心積慮,既要壞我玉顏閣名聲,又不想立刻事發,留了幾天時間,讓人無從查起。若不是張小姐性子急,隔了幾日才來鬧,換了旁人,或許忍忍就過去了,或去別處診治,根本不會想到是香膏問題。時日一久,更說不清。”

劉楠兒急了:“掌櫃的,那、那會是誰?咱們鋪子裏……”她忽然想到什麽,臉色一變,“難道是……內鬼?可那日賣膏子的是我,膏子是從貨架上直接取的,眾目睽睽,我怎麽可能做手腳?之後那膏子就在張小姐手裏了……”

“未必是在賣出前做手腳。”惠娘輕聲道,“若是有人能接觸到已賣出、但尚未離店的貨品呢?或者……在原料階段就摻入極其微量的東西,使其在制成膏體後,經過一段時間才慢慢析出或變化,引發不適?”

韓掌櫃讚許地看了惠娘一眼:“楠兒,這幾日,鋪子裏可有生人接近貨架?或者,誰曾單獨在存放‘玉肌膏’的貨架附近長時間停留?”

劉楠兒努力回想,搖了搖頭:“客人來來去去,夥計也常在貨架間穿梭補貨,實在……記不清了。不過,”她遲疑了一下,“那日張小姐買了膏子後,是王順幫忙用錦盒裝好後遞給我的……他裝盒的時候,雖背對著我一下,但很快就好,我也沒在意。”

王順?

韓掌櫃和惠娘對視一眼。又是這個看似最不起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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