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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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此事我心中有數。”韓掌櫃擺擺手，神情恢覆平靜，“楠兒，今日你受驚了，但也應對得大體，沒有慌亂失措與客人沖突，這很好。先下去做事吧，記住，今日之事，對任何人都不要多說，包括其他夥計。”
劉楠兒見掌櫃沒有責怪自己，反而有安撫之意，心下稍安，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韓掌櫃與惠娘二人。韓掌櫃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灼灼烈日，緩緩道：“今日這事，看似了結，實則是對方的一次試探，或者說，一次警告。‘玉肌膏’只是開始。他們知道我們最近在查賬、嚴核原料，有些坐不住了。”
“師傅，他們是誰？崔氏胭脂鋪？”惠娘問。
“八九不離十。”韓掌櫃冷笑，“崔氏那位當家娘子，最是心胸狹隘、不擇手段。當年她家鋪子剛起來時，就用過類似陰損法子擠垮過兩家小香鋪。只是這些年裝得人模人樣了。我們玉顏閣近來風頭漸盛，又得了梅婆婆筆記的消息怕是走漏了些風聲，她怎能不眼紅？”
“那王順……”
“他多半是被崔氏收買了。但光他一個雜役，做不了太多。鋪子裏，恐怕還有別的人，或被他拉攏，或睜只眼閉只眼。”韓掌櫃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惠娘，“惠娘，接下來，我們要引蛇出洞，也要確保不再出‘玉肌膏’這樣直接損害客人、敗壞名聲的事。從今日起，所有成品出庫，尤其是賣給貴客或生客的，最後一道檢查由你親自負責。每一盒、每一瓶，你都要過手，確認無誤，才能交付。庫房鑰匙，除了我和管庫的老吳，再加你一把。原料入庫，你必須在場。可能做到？”
這是將極大的責任和權力交給了她。惠娘感到肩頭一沈，卻毫無懼意，肅然應道：“弟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父重托。”
“好。”韓掌櫃點頭，“另外，你父母返鄉之事，既定在秋後，便讓他們安心準備，你只管做好分內事，家裏也安排妥當。”
“是，謝師父體恤。”
接下來的日子，玉顏閣表面恢覆了往日的秩序，但內裏卻繃緊了一根弦。
惠娘的工作量增加了許多，每日需提前到店，核對前一日成品出庫記錄，抽查庫存；所有準備上架或交付客人的貨品，她都要逐一檢視，有時甚至要挖取微量試用；新原料入庫，更是嚴苛，稍有疑點便堅決拒收，為此甚至與兩家老供貨商起了爭執，但在韓掌櫃的全力支持下，她的標準成了鐵律。
劉楠兒似乎被“玉肌膏”事件嚇到了，也或許是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對惠娘的抵觸明顯減少，有時甚至會主動詢問一些原料辨識的問題，或在惠娘忙不過來時，幫忙做一些輔助記錄。兩人之間的關系，在共同的外部壓力下，出現了一絲緩和的跡象。
王順則依舊沈默寡言，該幹什麽幹什麽，只是惠娘註意到，他偶爾看向存放貴重原料或已檢驗合格成品的小庫房時，眼神會多停留一瞬，而當惠娘或韓掌櫃的目光掃過去時，他又會立刻低下頭，專註於手中的活計。
七月底，曹允執身邊的阿鸞忽然來訪玉顏閣，說是替自家大人送些南邊的土儀給韓掌櫃，感謝上次南下時的照應。
韓掌櫃心知肚明，將阿鸞請入後堂。惠娘奉茶時，阿鸞對她微微一笑，眼神親切。
韓掌櫃與阿鸞閉門談了片刻。
阿鸞離開後，韓掌櫃將惠娘叫去，遞給她一個小巧的錦囊：“曹大人托阿鸞姑娘帶來的，說是梅婆婆平安，已避居他處。這錦囊裏的，是大人一點心意，讓你收著，或有用處。”
惠娘接過，錦囊輕飄飄的，打開一看，裏面是幾片壓得平整的幹枯葉片，形似竹葉，卻帶著銀白色的脈絡，散發出一種極其清冷幽遠的香氣，聞之令人心神一靜。旁邊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是挺拔有力的字跡：“此乃‘寒月蘚’，生於絕壁陰濕處，有清心寧神、輔助創口愈合之效。偶得之，贈予善用之人。”
沒有落款，但字跡是熟悉的。惠娘捏著那幾片看似不起眼的葉子，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又很快壓下去。
她將錦囊仔細收好，對韓掌櫃道：“曹大人有心了。此物確系罕見，或許可用於調制安神或愈瘡的香藥。”
韓掌櫃看了她一眼，並未多言，只道：“收好吧。”
惠娘只是點頭，將心思重新拉回眼前的香藥與賬本上。她明白，無論是曹允執所在的朝堂風雨，還是玉顏閣面臨的商戰暗箭，她能做的，唯有守好自己這一方天地，讓父母安心，讓師傅無慮，讓自己不斷成長。
八月，秋風漸起，吹散了汴京的暑氣。
陳仲平在貨棧的活計越發順遂，甚至還幫著管事理清了一筆陳年糊塗賬，得了些賞錢。
他計算著手中的積蓄，與陳王氏商議後，決定過了中秋，天氣徹底涼爽，便啟程南歸，了卻舊事。
陳王氏開始悄悄準備行裝，將家中稍微值錢些的東西、惠娘賺的銀錢大部分留下，只帶足盤纏和幾件換洗衣物。
她絮絮叨叨地叮囑惠娘一個人在家要鎖好門戶，早晚添衣，吃食不要將就，鋪子裏再忙也要顧惜身子……惠娘一一應著，心中滿是不舍與擔憂，卻也知這是父母必須去完成的事。
中秋之夜，清風巷小院擺了簡單的瓜果月餅，一家三口賞月閑話。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小院照得朦朦朧朧。陳仲平望著圓月，輕聲吟了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隨即又搖搖頭，自嘲地笑道：“如今汴京才是家了。此去，只為心安。”
節後第三日，陳仲平便向貨棧告了假，與陳王氏雙雙上了南去的客船。
惠娘一直送到汴河碼頭，望著帆影消失在寬闊河面，久久佇立。秋風已帶涼意，卷起她的衣角。她握緊了袖中那枚溫潤的青玉環佩——這是臨行前夜，母親悄悄塞給她的，說是曹府趙嬤嬤前日忽然來訪，留下此物，只說“姑娘父母遠行，留此物傍身，若遇急難，可示於人”，並未多言其他。
惠娘不知趙嬤嬤如何知曉父母行程，但這番心意，讓她在離別愁緒中，感到一絲莫名的支撐。
回到驟然冷清的小院，惠娘深吸口氣，將思念與牽掛壓下。
她還有玉顏閣的職責，還有父母歸來後更需努力經營的生活。她鎖好院門，轉身朝著玉顏閣的方向，步伐堅定地走去。前方的路，無論風雨，她已準備好獨自面對。
---
陳仲平與陳王氏所乘的客船沿汴河入淮，再輾轉南下。
舟車勞頓自不必說，兩人離鄉愈近，心中那份覆雜難言的情緒便愈重。陳王氏幾乎夜夜難眠，倚著船艙板壁，望著窗外流逝的漆黑水面，眼前晃過的卻是老屋竈臺的火光、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濃蔭、還有女兒幼時在田間蹣跚學步的身影……那些曾以為永遠拋在身後的故土記憶，隨著距離的縮短，竟如此清晰地翻湧上來，帶著陳年的溫馨，也帶著逃離時的驚惶與傷痛。
陳仲平則沈默許多，大部分時間只是看書，或望著岸上逐漸熟悉的、屬於江淮的丘陵地貌出神。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幾頁抄錄的、關於老家田畝邊界的模糊記錄和族譜上自己這一支的名錄。
此次回去，他不僅想理清被兄長侵占變賣的祖產，更想以一個相對正式的儀式，告知先祖，他們這一房，因故離鄉，另謀生路去了。
這是讀書人心中對“根”與“禮”的最後一點執著。
然而，當他們終於在一個秋雨霏霏的下午，踏上陳家莊所屬縣城的碼頭時，便隱隱感覺到一絲異樣。
碼頭上人流依舊，但往昔熟悉的、運載本地稻米和蠶絲的船只似乎少了些，多了些運送木材、石料的貨船。挑夫和腳行的漢子們議論的，也多是什麽“北邊遭了災”、“流民過境”、“某某村的地賤賣了”之類的話語。
兩人在縣城客棧歇了一晚，翌日一早，雇了輛驢車，往陳家莊行去。離莊子越近，陳仲平的心就越往下沈。
道路兩旁本該是金黃待割的稻田，如今卻有大片荒蕪著，長滿了齊膝的雜草，零星幾塊有莊稼的，也顯得稀疏寥落。田埂水渠多有破損，無人修繕。路上行人稀少，偶遇一兩個面生的農夫，眼神也是木然而警惕的。
“這……這是怎麽了？”陳王氏撩開車簾，望著窗外蕭索的景象，聲音發顫，“去年走時，雖也艱難，可田地……不該是這樣啊。”
陳仲平抿緊嘴唇，沒有回答。一種不祥的預感，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驢車終於拐上去往陳家莊的那條土路。路邊的竹林依舊，只是更加茂密雜亂，幾乎侵占了道路。村口那棵標志性的老槐樹還在，但樹下聚集閑談的村民不見了，樹身上似乎還有焦黑的痕跡。
車子駛入村子。陳王氏忍不住低呼一聲，捂住了嘴。
記憶裏那個雖然貧瘠卻充滿生氣的村莊，幾乎面目全非。不少房屋的墻壁倒塌，露出裏面黑黢黢的梁架；
屋頂茅草被掀翻，椽子光禿禿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村道上游蕩著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見到車來，也只是有氣無力地吠兩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衰敗與荒蕪的氣息，間或夾雜著焚燒過後的焦糊味。偶有村民從殘破的門扉後探出半張臉，也是神情麻木，目光呆滯，很快又縮了回去，仿佛對外來者充滿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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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我心中有數。”韓掌櫃擺擺手，神情恢覆平靜，“楠兒，今日你受驚了，但也應對得大體，沒有慌亂失措與客人沖突，這很好。先下去做事吧，記住，今日之事，對任何人都不要多說，包括其他夥計。”
劉楠兒見掌櫃沒有責怪自己，反而有安撫之意，心下稍安，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韓掌櫃與惠娘二人。韓掌櫃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灼灼烈日，緩緩道：“今日這事，看似了結，實則是對方的一次試探，或者說，一次警告。‘玉肌膏’只是開始。他們知道我們最近在查賬、嚴核原料，有些坐不住了。”
“師傅，他們是誰？崔氏胭脂鋪？”惠娘問。
“八九不離十。”韓掌櫃冷笑，“崔氏那位當家娘子，最是心胸狹隘、不擇手段。當年她家鋪子剛起來時，就用過類似陰損法子擠垮過兩家小香鋪。只是這些年裝得人模人樣了。我們玉顏閣近來風頭漸盛，又得了梅婆婆筆記的消息怕是走漏了些風聲，她怎能不眼紅？”
“那王順……”
“他多半是被崔氏收買了。但光他一個雜役，做不了太多。鋪子裏，恐怕還有別的人，或被他拉攏，或睜只眼閉只眼。”韓掌櫃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惠娘，“惠娘，接下來，我們要引蛇出洞，也要確保不再出‘玉肌膏’這樣直接損害客人、敗壞名聲的事。從今日起，所有成品出庫，尤其是賣給貴客或生客的，最後一道檢查由你親自負責。每一盒、每一瓶，你都要過手，確認無誤，才能交付。庫房鑰匙，除了我和管庫的老吳，再加你一把。原料入庫，你必須在場。可能做到？”
這是將極大的責任和權力交給了她。惠娘感到肩頭一沈，卻毫無懼意，肅然應道：“弟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父重托。”
“好。”韓掌櫃點頭，“另外，你父母返鄉之事，既定在秋後，便讓他們安心準備，你只管做好分內事，家裏也安排妥當。”
“是，謝師父體恤。”
接下來的日子，玉顏閣表面恢覆了往日的秩序，但內裏卻繃緊了一根弦。
惠娘的工作量增加了許多，每日需提前到店，核對前一日成品出庫記錄，抽查庫存；所有準備上架或交付客人的貨品，她都要逐一檢視，有時甚至要挖取微量試用；新原料入庫，更是嚴苛，稍有疑點便堅決拒收，為此甚至與兩家老供貨商起了爭執，但在韓掌櫃的全力支持下，她的標準成了鐵律。
劉楠兒似乎被“玉肌膏”事件嚇到了，也或許是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對惠娘的抵觸明顯減少，有時甚至會主動詢問一些原料辨識的問題，或在惠娘忙不過來時，幫忙做一些輔助記錄。兩人之間的關系，在共同的外部壓力下，出現了一絲緩和的跡象。
王順則依舊沈默寡言，該幹什麽幹什麽，只是惠娘註意到，他偶爾看向存放貴重原料或已檢驗合格成品的小庫房時，眼神會多停留一瞬，而當惠娘或韓掌櫃的目光掃過去時，他又會立刻低下頭，專註於手中的活計。
七月底，曹允執身邊的阿鸞忽然來訪玉顏閣，說是替自家大人送些南邊的土儀給韓掌櫃，感謝上次南下時的照應。
韓掌櫃心知肚明，將阿鸞請入後堂。惠娘奉茶時，阿鸞對她微微一笑，眼神親切。
韓掌櫃與阿鸞閉門談了片刻。
阿鸞離開後，韓掌櫃將惠娘叫去，遞給她一個小巧的錦囊：“曹大人托阿鸞姑娘帶來的，說是梅婆婆平安，已避居他處。這錦囊裏的，是大人一點心意，讓你收著，或有用處。”
惠娘接過，錦囊輕飄飄的，打開一看，裏面是幾片壓得平整的幹枯葉片，形似竹葉，卻帶著銀白色的脈絡，散發出一種極其清冷幽遠的香氣，聞之令人心神一靜。旁邊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是挺拔有力的字跡：“此乃‘寒月蘚’，生於絕壁陰濕處，有清心寧神、輔助創口愈合之效。偶得之，贈予善用之人。”
沒有落款，但字跡是熟悉的。惠娘捏著那幾片看似不起眼的葉子，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又很快壓下去。
她將錦囊仔細收好，對韓掌櫃道：“曹大人有心了。此物確系罕見，或許可用於調制安神或愈瘡的香藥。”
韓掌櫃看了她一眼，並未多言，只道：“收好吧。”
惠娘只是點頭，將心思重新拉回眼前的香藥與賬本上。她明白，無論是曹允執所在的朝堂風雨，還是玉顏閣面臨的商戰暗箭，她能做的，唯有守好自己這一方天地，讓父母安心，讓師傅無慮，讓自己不斷成長。
八月，秋風漸起，吹散了汴京的暑氣。
陳仲平在貨棧的活計越發順遂，甚至還幫著管事理清了一筆陳年糊塗賬，得了些賞錢。
他計算著手中的積蓄，與陳王氏商議後，決定過了中秋，天氣徹底涼爽，便啟程南歸，了卻舊事。
陳王氏開始悄悄準備行裝，將家中稍微值錢些的東西、惠娘賺的銀錢大部分留下，只帶足盤纏和幾件換洗衣物。
她絮絮叨叨地叮囑惠娘一個人在家要鎖好門戶，早晚添衣，吃食不要將就，鋪子裏再忙也要顧惜身子……惠娘一一應著，心中滿是不舍與擔憂，卻也知這是父母必須去完成的事。
中秋之夜，清風巷小院擺了簡單的瓜果月餅，一家三口賞月閑話。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小院照得朦朦朧朧。陳仲平望著圓月，輕聲吟了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隨即又搖搖頭，自嘲地笑道：“如今汴京才是家了。此去，只為心安。”
節後第三日，陳仲平便向貨棧告了假，與陳王氏雙雙上了南去的客船。
惠娘一直送到汴河碼頭，望著帆影消失在寬闊河面，久久佇立。秋風已帶涼意，卷起她的衣角。她握緊了袖中那枚溫潤的青玉環佩——這是臨行前夜，母親悄悄塞給她的，說是曹府趙嬤嬤前日忽然來訪，留下此物，只說“姑娘父母遠行，留此物傍身，若遇急難，可示於人”，並未多言其他。
惠娘不知趙嬤嬤如何知曉父母行程，但這番心意，讓她在離別愁緒中，感到一絲莫名的支撐。
回到驟然冷清的小院，惠娘深吸口氣，將思念與牽掛壓下。
她還有玉顏閣的職責，還有父母歸來後更需努力經營的生活。她鎖好院門，轉身朝著玉顏閣的方向，步伐堅定地走去。前方的路，無論風雨，她已準備好獨自面對。
---
陳仲平與陳王氏所乘的客船沿汴河入淮，再輾轉南下。
舟車勞頓自不必說，兩人離鄉愈近，心中那份覆雜難言的情緒便愈重。陳王氏幾乎夜夜難眠，倚著船艙板壁，望著窗外流逝的漆黑水面，眼前晃過的卻是老屋竈臺的火光、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濃蔭、還有女兒幼時在田間蹣跚學步的身影……那些曾以為永遠拋在身後的故土記憶，隨著距離的縮短，竟如此清晰地翻湧上來，帶著陳年的溫馨，也帶著逃離時的驚惶與傷痛。
陳仲平則沈默許多，大部分時間只是看書，或望著岸上逐漸熟悉的、屬於江淮的丘陵地貌出神。他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幾頁抄錄的、關於老家田畝邊界的模糊記錄和族譜上自己這一支的名錄。
此次回去，他不僅想理清被兄長侵占變賣的祖產，更想以一個相對正式的儀式，告知先祖，他們這一房，因故離鄉，另謀生路去了。
這是讀書人心中對“根”與“禮”的最後一點執著。
然而，當他們終於在一個秋雨霏霏的下午，踏上陳家莊所屬縣城的碼頭時，便隱隱感覺到一絲異樣。
碼頭上人流依舊，但往昔熟悉的、運載本地稻米和蠶絲的船只似乎少了些，多了些運送木材、石料的貨船。挑夫和腳行的漢子們議論的，也多是什麽“北邊遭了災”、“流民過境”、“某某村的地賤賣了”之類的話語。
兩人在縣城客棧歇了一晚，翌日一早，雇了輛驢車，往陳家莊行去。離莊子越近，陳仲平的心就越往下沈。
道路兩旁本該是金黃待割的稻田，如今卻有大片荒蕪著，長滿了齊膝的雜草，零星幾塊有莊稼的，也顯得稀疏寥落。田埂水渠多有破損，無人修繕。路上行人稀少，偶遇一兩個面生的農夫，眼神也是木然而警惕的。
“這……這是怎麽了？”陳王氏撩開車簾，望著窗外蕭索的景象，聲音發顫，“去年走時，雖也艱難，可田地……不該是這樣啊。”
陳仲平抿緊嘴唇，沒有回答。一種不祥的預感，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驢車終於拐上去往陳家莊的那條土路。路邊的竹林依舊，只是更加茂密雜亂，幾乎侵占了道路。村口那棵標志性的老槐樹還在，但樹下聚集閑談的村民不見了，樹身上似乎還有焦黑的痕跡。
車子駛入村子。陳王氏忍不住低呼一聲，捂住了嘴。
記憶裏那個雖然貧瘠卻充滿生氣的村莊，幾乎面目全非。不少房屋的墻壁倒塌，露出裏面黑黢黢的梁架；
屋頂茅草被掀翻，椽子光禿禿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村道上游蕩著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見到車來，也只是有氣無力地吠兩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衰敗與荒蕪的氣息，間或夾雜著焚燒過後的焦糊味。偶有村民從殘破的門扉後探出半張臉，也是神情麻木，目光呆滯，很快又縮了回去，仿佛對外來者充滿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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