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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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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惠娘搖搖頭,坐直身子:“沒有。大人,您感覺好些了嗎?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好多了。”曹允執道,“此次……又多虧你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包紮著布條的手指上,“你的手……”

“小傷,不礙事。”惠娘將手縮回袖中。

又是一陣沈默。醫館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

“陳姑娘,”曹允執忽然開口,語氣比平日溫和了許多,“等聯系上阿鸞和你師傅,你們便盡快離開蘇州地界,回轉汴京吧。此地是非,不宜久留。”

惠娘一怔:“那大人您……”

“我的公務尚未完結。”曹允執眼神轉冷,“‘凝香館’及其背後之人,必須鏟除。此案牽扯甚廣,已非簡單香鋪勾結衙役那麽簡單。昨夜流民沖擊,恐也與之有關——有人故意煽動引導流民,制造混亂,以掩蓋更大的罪惡,或轉移視線。”

惠娘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利欲熏心,何事不敢?”曹允執冷笑,“所以,你們越早離開越好,待此間事了,若還有機緣,再論其他。”

他是在為她們的安全考慮。惠娘心中明白,也湧起一陣暖意,但隨即又被擔憂取代:“可是大人,您傷成這樣,獨自查案……”

“我有我的辦法。”曹允執打斷她,語氣恢覆了慣有的果斷,“你不必擔心。到了汴京,好生經營玉顏閣,照料你母親。你……很有天賦,假以時日,必能有所成就。”

惠娘鼻尖一酸,低下頭,輕聲道:“謝大人吉言。大人……請務必保重。”

“嗯。”曹允執應了一聲,重新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夜色深沈,月光如水。

醫館廂房裏,兩人一個靠在榻上,一個坐在榻邊,各有心思,卻在這寂靜的深夜裏,共享著一份奇異的、超越身份界限的安寧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連他們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牽絆。

第三日午後,那老腳夫興沖沖地回來了,帶回了一封回信,正是阿鸞所寫。

信上說她們已平安抵達悅來客棧,韓掌櫃和陳伯均安好,只是日夜擔憂。得知曹允執和惠娘脫險,雖受傷但無性命之憂,總算放心。阿鸞在信中約定了新的聯絡方式和下一步安排——待曹允執傷勢稍穩,便由她帶人來張家集接應,然後一同護送韓掌櫃師徒北返。

曹允執看過信,對惠娘道:“如此甚好。你師傅平安,你可放心了。我們在此再休整一兩日,待阿鸞到來。”

惠娘確實松了口氣,師傅無恙,是眼下最大的好消息。

接下來的兩日,曹允執的傷勢恢覆得比預期要快。他體質本就強健,加上郎中用藥得當,惠娘照料精心,高熱早已退盡,傷口也開始結痂,雖然左臂依舊不能動,但精神已大好了。只是醫館狹小,兩人朝夕相對,雖恪守禮節,但經歷生死之後,那份固有的距離感,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被磨平了些許棱角。

惠娘會按時給他換藥,餵他吃飯,幫他擦拭整理。曹允執起初有些不自在,但漸漸也習慣了她的細心照料,只是話依舊不多。有時他會靠在榻上,看惠娘就著窗邊的光,低頭研讀梅婆婆給的那些香方筆記,神情專註,偶爾還會用手指在空中虛畫,模擬炮制手法。他會看上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不知在想些什麽。

惠娘也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但她從不回望,只是耳根有時會微微發熱,心中卻異常清醒。

她知道,這只是特殊情境下的不得已。一旦離開這裏,回到各自的世界,他們不會再有交集。

這日下午,惠娘正在院中晾曬洗凈的衣物,忽見曹允執從屋裏走了出來。他已換上了醫館幫忙買來的半新青色布袍,雖不如他原本的勁裝利落,卻另有一番清峻氣質。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但身姿依舊挺拔。

“大人,您怎麽出來了?郎中讓您多臥床靜養。”惠娘忙道。

“躺久了,出來透透氣。”曹允執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仰頭看了看天,“阿鸞快到了。”

話音剛落,醫館前堂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正是阿鸞。她風塵仆仆,但眼神明亮,見到曹允執和惠娘,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大人!陳姑娘!你們果然在此!”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做尋常商販打扮的精悍漢子,應是曹允執的屬下。

“韓掌櫃她們可好?”曹允執問。

“都好,都在客棧等候。”阿鸞點頭,又關切地看著曹允執吊著的手臂,“大人的傷……”

“無礙了。”曹允執擺手,示意進屋說話。

進了廂房,阿鸞仔細匯報了她們離開竹籬小院後的行程,確認一路平安,未遇阻攔。韓掌櫃在客棧也是深居簡出,只等消息。

“城裏情況如何?‘凝香館’那邊有什麽動靜?”曹允執問。

阿鸞神色凝重起來:“我們走後第二日,便有消息傳來,梅婆婆的院子遭了賊,被翻得一片狼藉,但據說梅婆婆本人不知所蹤,不知是提前避開了,還是……”她頓了頓,“另外,我們安排在城中的人發現,‘凝香館’這幾日看似平靜,但後院倉庫的貨物搬運卻異常頻繁,且多在夜間。還有,漕幫那邊幾個與‘凝香館’往來密切的頭目,近日也頻繁聚會,似乎在密謀什麽。”

曹允執眼神銳利:“他們這是知道事情可能敗露,急著轉移贓物,或準備最後一搏。梅婆婆……”他沈吟片刻,“以她的本事和性子,應能自保。當務之急,是拿到他們確鑿的罪證,尤其是賬目、往來書信,以及藏匿問題糧食的具體地點。”

他看向阿鸞:“我寫封信,你立刻派人快馬加鞭,送往淮南路轉運使衙門和殿前司在江寧府的暗樁,調集人手,準備收網。同時,讓你手下機靈的人,繼續盯緊‘凝香館’和漕幫的動靜,尤其是他們夜間搬運貨物的去向。”

“是!”阿鸞肅然應道。

曹允執又轉向惠娘,語氣緩和下來:“陳姑娘,你收拾一下,稍後便隨阿鸞去悅來客棧,與你師傅匯合。最遲明日,我會安排可靠人手,護送你們離開蘇州,北上返京。”

終於要走了。惠娘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有即將見到師傅的喜悅,有離開是非之地的輕松,也有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悵惘。

她對著曹允執,鄭重地福身行了一禮:“這些日子,多謝大人屢次救命之恩,照拂之情。大人公務繁忙,傷勢未愈,還請千萬保重。”

曹允執看著她,目光深邃,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一路順風。到了汴京,代我向令堂問好。”

言語簡潔,卻包含了諸多未盡之意。

惠娘鼻子又是一酸,連忙低下頭:“是,奴家謹記。”

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惠娘跟著阿鸞,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回春堂醫館。曹允執站在醫館門口,目送她們離去。午後的陽光照在他青色布袍上,襯得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沈靜的目光,卻仿佛能撐起一切風雨。

阿鸞安排的馬車樸素而結實,車簾厚實,很好地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與喧囂。惠娘坐在微微顛簸的車廂裏,聽著車軲轆碾過官道的聲音,心思卻有些飄忽。

窗外,江南的春色正濃,柳綠花紅,水田如鏡,與她來時的忐忑憧憬已然不同。短短月餘,經歷生死驚變、人心鬼蜮,再看這明媚風光,竟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馬車在官道上行了十數日,終於在一個暮色沈沈的傍晚,遙遙望見了汴京城巍峨的城墻輪廓,越靠近東水門,熟悉的喧囂、塵土與汴河水的氣息便越發濃烈地撲面而來。

惠娘掀起車簾一角,望著漸近的故都,心中百感交集。

月餘前離開時,心中揣著未知與重任,如今歸來,雖未求得梅婆婆傾囊相授,卻也帶回了珍貴的古法筆記和幾樣獨門技藝的入門心得,更經歷了生死劫難,見識了人心鬼蜮。

她不再是那個只知埋頭漿洗、忐忑不安的小學徒了。

阿鸞將她們平安送到清風巷口,便告辭離去,她需盡快返回蘇州協助曹允執。臨別前,她對惠娘道:“陳姑娘,大人讓我轉告,待此間事了,他自會回京。你們在汴京,安心生活便是。” 說罷,利落地翻身上馬,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

韓掌櫃看著阿鸞遠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沈默的徒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平靜卻帶著洞察一切的沈穩:“這一路,辛苦了。先回家吧,你母親定然等急了。鋪子裏的事,明日再說。”

推開清風巷小院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院中葡萄架下,陳王氏正就著最後一抹天光縫補衣物,聽到門響,擡起頭,先是楞住,隨即手裏的針線笸籮“啪”地掉在地上,針線滾了一地。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踉蹌地撲過來,一把抓住惠娘的手,上下下地看,嘴唇哆嗦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娘,我回來了。”惠娘反手緊緊握住母親冰涼顫抖的手,聲音也有些哽咽,“我沒事,師父也沒事,我們都好好的。”

陳王氏這才像是活過來,連聲念著“阿彌陀佛”,又忙不疊地向韓掌櫃行禮道謝。韓掌櫃扶住她,溫言道:“陳嫂子不必多禮,惠娘這次出門,幫了我大忙,也受了大驚嚇,是我該謝她。你們母女好好說說話,我先回鋪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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