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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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夜色已深，清風巷小院那間狹小卻整潔的屋子裏，燈光暈黃。
陳王氏聽女兒簡單講了南行經過——自然略去了崖底生死、醫館守夜那些過於驚心動魄和牽涉私情的細節，只說是隨師傅學藝，遇了流民沖散，幸得同路的曹大人及其隨從相助，受了些驚嚇，最終平安匯合。即便如此，陳王氏已聽得心驚肉跳，後怕不已，緊緊攥著女兒的手不肯放，眼淚又落了幾回。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這些日子，日日求神拜佛，總算把你盼回來了。”陳王氏用粗糙的手指抹去眼淚，又細細端詳女兒，覺得惠娘瘦了些，但眼神似乎比從前更清亮、更沈穩了，心裏又是疼惜，又是些微的感慨——女兒終究是在外頭經歷了風雨，見了世面。
“娘，爹爹那邊……有消息麽？”惠娘最掛心的還是此事。
陳王氏臉上立刻煥發出光彩：“正要說呢！前幾日，娘托巷口的李書辦去打探了，說是你爹在廂軍營裏表現良好，那管營的也和氣，估摸著再有個把月的光景，約莫到六月，就能役滿出來了！日子算得正好，你回來了，咱們娘倆一起，風風光光去接你爹回家！”
聽到父親確切歸期，惠娘心口一塊大石徹底落下，歡喜漫上眉眼：“太好了！爹一定吃了不少苦……等爹回來，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對，再也不分開了。”陳王氏重重點頭，眼裏滿是憧憬，“你爹有學問，就算一時不好尋原來的差事，在汴京城裏總能找到活路。你如今在韓掌櫃那兒也立住了腳，月錢不少，咱們省著些，日子總能過下去。這汴京……雖說米珠薪桂，但機會也多。咱們一家人齊心，哪兒不能紮根？”
母女倆又說了許久體己話，直到更深夜重，才各自安歇。惠娘躺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聽著母親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是汴京夏夜隱約的蟲鳴與遠處汴河上夜航船的微弱梆子聲，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定與充滿希望的疲憊。她摸著枕邊那個小小的藍布包袱，裏面是梅婆婆的筆記和幾樣她沿途收集的香藥樣本，思緒慢慢沈澱。未來，似乎在這沈靜的夜色裏，漸漸清晰起來。
翌日，惠娘早早起身，仔細梳洗，換上幹凈的半舊青布衫裙，發髻梳得一絲不亂，隨韓掌櫃前往玉顏閣。
鋪子門面依舊，熟悉的“玉顏閣”匾額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錢娘子叛離、南下求藝、蘇州風波……短短月餘，恍如隔世。店裏的夥計、學徒見到韓掌櫃和惠娘回來，紛紛上前見禮問好，神色間大多帶著好奇與些許敬畏——畢竟，能跟著掌櫃南下“求藝”又“歷險”歸來的，鋪子裏惠娘是獨一個。
劉楠兒也在其中，她看著惠娘，眼神覆雜，撇了撇嘴，終究沒說什麽，轉身去擦拭櫃臺了。
韓掌櫃雷厲風行，即刻召集眾人簡短說了幾句，無非是外出期間鋪子大家辛苦了，如今她已歸來，帶了新的技藝，往後鋪子會更好雲雲。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儀。接著，她便帶著惠娘徑直去了後院存放原料和賬目的廂房。
門一關，外間的喧囂便隔開了。韓掌櫃示意惠娘坐下，自己先仔細查看了這月餘的賬本，手指偶爾在某個數字上停頓片刻，眉頭微蹙，但未立即言語。看完賬本，她又去查看了庫存的幾樣關鍵香藥和胭脂膏子，用小銀匙挑出一點，在指腹撚開，湊近鼻尖細聞，或抹在手背上細看色澤。
良久，她放下東西，轉向一直安靜等候的惠娘，目光銳利：“我離開這些日子，鋪子裏，可有什麽異常？”
惠娘想了想，謹慎答道：“師父明鑒。弟子隨您南下，鋪中事務多是劉師姐和幾位老師傅照應。昨日歸來匆匆，未曾細察。不過……方才在前堂，隱約覺得‘雪裏春’的香氣，似乎與弟子南下前嗅到的，略有不同，仿佛……燥氣重了一絲，甜潤不足。弟子不敢妄斷，或許是批次差異，或是存放時受了些潮氣返燥？”
韓掌櫃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鼻子更靈了，心思也細了。不止‘雪裏春’，方才我看賬目，有幾筆小額出貨，去向模糊，對不上常用的幾家老主顧。庫房裏那批新到的嶺南水沈，損耗數目也不太對勁。”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惠娘，咱們這鋪子，怕是有‘蟲’了。”
惠娘心下一凜：“師傅是指……”
“眼下還無確證。”韓掌櫃擡手止住她的話頭，“此事我自有計較。你剛回來，這幾日先不必理會前堂瑣事，專心做兩件事：其一，將梅婆婆筆記中那些於我們有用、且不犯忌諱的法子，細細整理出來，尤其是蒸甑火候、配料君臣佐使的關竅，試著融入我們現有的幾樣招牌貨裏，看看能否提升品質或降低成本。其二，”她目光落在惠娘臉上，“你既對香氣如此敏銳，往後鋪子裏所有原料入庫、半成品查驗、成品出庫前的最後一道嗅檢，都由你來負責。月錢，從下月起，漲到四貫。你可能勝任？”
四貫！這在汴京的鋪戶夥計裏，已算是極不錯的收入了，足夠讓她們一家三口在清風巷過得寬裕不少。惠娘壓下心中激動，起身鄭重一禮：“謝師傅信任！弟子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嗯。”韓掌櫃面色稍霽，“你是有造化的，也有心。好好幹，別學那些眼皮子淺、心思歪的。下去吧，先把帶回的東西歸置好。”
惠娘應了聲“是”，抱著自己的小包袱，退出了廂房。走到院子裏，陽光正好，葡萄架上葉子青翠欲滴。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沈甸甸的，卻充滿了力量。父親即將歸來，事業有了新的方向和責任，生活正在朝著好的方向穩穩前行。
日子在忙碌與期盼中過得飛快。惠娘白日裏在玉顏閣後院僻靜處辟出的一個小工間裏，潛心研讀、試驗，晚上回家與母親作伴，說說鋪子裏的趣事，算著父親歸家的日子。韓掌櫃暗中清查鋪子內務，一時間，鋪子裏氣氛有些微妙的緊張，劉楠兒似乎格外忐忑，做事愈發小心，偶爾與惠娘目光相接，也迅速閃開。
期間，阿鸞曾托人捎來一次口信，只說“蘇州事畢，大人安，已動身返京”，再無多餘言語。惠娘聽後，心中那一點淡淡的、連她自己都刻意忽略的漣漪，也漸漸平息下去。本就雲泥殊途，如今各自回歸正軌，才是理所應當。她將那份感激與曾經生死相依的悸動，深深埋入心底，專註於眼前的生活。
轉眼到了六月初，汴京的暑氣漸漸蒸騰起來。這一日，天還未大亮，陳王氏和惠娘便起身了。母女倆換上了最好的衣裳——陳王氏是一身漿洗得幹幹凈凈的靛藍布裙，惠娘則是那身半新的青衫裙，發間簪了一朵陳王氏精心栽培的、初綻的茉莉，清香宜人。
她們帶上了準備好的幹凈衣物、一小罐祛暑的涼茶膏、一包新蒸的炊餅，懷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出了清風巷，穿過漸漸蘇醒的街市，朝著汴京城外西郊的廂軍營地走去。
路程不近，走到日頭漸高，方遠遠望見營地的轅門和飄揚的旗幟。營地門口有兵士值守，驗看了陳王氏帶來的役滿文書和保甲憑證，盤問了幾句，便讓她們在門外一側的涼棚下等候。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越發毒辣。涼棚簡陋，擋不住多少暑氣。陳王氏不住地踮腳張望，手裏的帕子被絞得緊緊。惠娘扶著母親，輕聲安慰，自己的心跳卻也越來越快。
終於，約莫午時初刻，營門內傳來一些動靜。幾個穿著破舊號服、形容憔悴的役夫，在一個小校的帶領下，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陳王氏和惠娘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一張張麻木疲憊的臉。
“爹！”惠娘眼尖，一眼看到了人群中那個雖然消瘦了許多、背脊卻依舊努力挺直的身影。
陳仲平聞聲擡頭，看到涼棚下的妻女，先是不敢置信地怔住，隨即，渾濁的眼中驟然迸發出巨大的驚喜與激動，嘴唇哆嗦著，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踉蹌著奔了過來。
“惠娘！孩子她娘！”陳仲平一把抓住陳王氏的手，又看向女兒，眼眶瞬間紅了，“你們……你們都還好？真的都來了？我不是在做夢？”
“她爹！”陳王氏的眼淚奪眶而出，緊緊回握住丈夫枯瘦的手，上下打量，“你受苦了……瘦了這麽多……”
“爹！”惠娘也哽咽著，扶住父親的另一只胳膊，“我們都好，來接您回家！咱們回家！”
一家三口在營地門外相擁，淚水中浸滿了失而覆得的狂喜與辛酸。過往一年的分離、擔憂、屈辱、艱辛，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重逢的溫暖沖刷得淡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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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清風巷小院那間狹小卻整潔的屋子裏，燈光暈黃。
陳王氏聽女兒簡單講了南行經過——自然略去了崖底生死、醫館守夜那些過於驚心動魄和牽涉私情的細節，只說是隨師傅學藝，遇了流民沖散，幸得同路的曹大人及其隨從相助，受了些驚嚇，最終平安匯合。即便如此，陳王氏已聽得心驚肉跳，後怕不已，緊緊攥著女兒的手不肯放，眼淚又落了幾回。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這些日子，日日求神拜佛，總算把你盼回來了。”陳王氏用粗糙的手指抹去眼淚，又細細端詳女兒，覺得惠娘瘦了些，但眼神似乎比從前更清亮、更沈穩了，心裏又是疼惜，又是些微的感慨——女兒終究是在外頭經歷了風雨，見了世面。
“娘，爹爹那邊……有消息麽？”惠娘最掛心的還是此事。
陳王氏臉上立刻煥發出光彩：“正要說呢！前幾日，娘托巷口的李書辦去打探了，說是你爹在廂軍營裏表現良好，那管營的也和氣，估摸著再有個把月的光景，約莫到六月，就能役滿出來了！日子算得正好，你回來了，咱們娘倆一起，風風光光去接你爹回家！”
聽到父親確切歸期，惠娘心口一塊大石徹底落下，歡喜漫上眉眼：“太好了！爹一定吃了不少苦……等爹回來，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對，再也不分開了。”陳王氏重重點頭，眼裏滿是憧憬，“你爹有學問，就算一時不好尋原來的差事，在汴京城裏總能找到活路。你如今在韓掌櫃那兒也立住了腳，月錢不少，咱們省著些，日子總能過下去。這汴京……雖說米珠薪桂，但機會也多。咱們一家人齊心，哪兒不能紮根？”
母女倆又說了許久體己話，直到更深夜重，才各自安歇。惠娘躺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聽著母親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是汴京夏夜隱約的蟲鳴與遠處汴河上夜航船的微弱梆子聲，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定與充滿希望的疲憊。她摸著枕邊那個小小的藍布包袱，裏面是梅婆婆的筆記和幾樣她沿途收集的香藥樣本，思緒慢慢沈澱。未來，似乎在這沈靜的夜色裏，漸漸清晰起來。
翌日，惠娘早早起身，仔細梳洗，換上幹凈的半舊青布衫裙，發髻梳得一絲不亂，隨韓掌櫃前往玉顏閣。
鋪子門面依舊，熟悉的“玉顏閣”匾額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錢娘子叛離、南下求藝、蘇州風波……短短月餘，恍如隔世。店裏的夥計、學徒見到韓掌櫃和惠娘回來，紛紛上前見禮問好，神色間大多帶著好奇與些許敬畏——畢竟，能跟著掌櫃南下“求藝”又“歷險”歸來的，鋪子裏惠娘是獨一個。
劉楠兒也在其中，她看著惠娘，眼神覆雜，撇了撇嘴，終究沒說什麽，轉身去擦拭櫃臺了。
韓掌櫃雷厲風行，即刻召集眾人簡短說了幾句，無非是外出期間鋪子大家辛苦了，如今她已歸來，帶了新的技藝，往後鋪子會更好雲雲。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儀。接著，她便帶著惠娘徑直去了後院存放原料和賬目的廂房。
門一關，外間的喧囂便隔開了。韓掌櫃示意惠娘坐下，自己先仔細查看了這月餘的賬本，手指偶爾在某個數字上停頓片刻，眉頭微蹙，但未立即言語。看完賬本，她又去查看了庫存的幾樣關鍵香藥和胭脂膏子，用小銀匙挑出一點，在指腹撚開，湊近鼻尖細聞，或抹在手背上細看色澤。
良久，她放下東西，轉向一直安靜等候的惠娘，目光銳利：“我離開這些日子，鋪子裏，可有什麽異常？”
惠娘想了想，謹慎答道：“師父明鑒。弟子隨您南下，鋪中事務多是劉師姐和幾位老師傅照應。昨日歸來匆匆，未曾細察。不過……方才在前堂，隱約覺得‘雪裏春’的香氣，似乎與弟子南下前嗅到的，略有不同，仿佛……燥氣重了一絲，甜潤不足。弟子不敢妄斷，或許是批次差異，或是存放時受了些潮氣返燥？”
韓掌櫃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鼻子更靈了，心思也細了。不止‘雪裏春’，方才我看賬目，有幾筆小額出貨，去向模糊，對不上常用的幾家老主顧。庫房裏那批新到的嶺南水沈，損耗數目也不太對勁。”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惠娘，咱們這鋪子，怕是有‘蟲’了。”
惠娘心下一凜：“師傅是指……”
“眼下還無確證。”韓掌櫃擡手止住她的話頭，“此事我自有計較。你剛回來，這幾日先不必理會前堂瑣事，專心做兩件事：其一，將梅婆婆筆記中那些於我們有用、且不犯忌諱的法子，細細整理出來，尤其是蒸甑火候、配料君臣佐使的關竅，試著融入我們現有的幾樣招牌貨裏，看看能否提升品質或降低成本。其二，”她目光落在惠娘臉上，“你既對香氣如此敏銳，往後鋪子裏所有原料入庫、半成品查驗、成品出庫前的最後一道嗅檢，都由你來負責。月錢，從下月起，漲到四貫。你可能勝任？”
四貫！這在汴京的鋪戶夥計裏，已算是極不錯的收入了，足夠讓她們一家三口在清風巷過得寬裕不少。惠娘壓下心中激動，起身鄭重一禮：“謝師傅信任！弟子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嗯。”韓掌櫃面色稍霽，“你是有造化的，也有心。好好幹，別學那些眼皮子淺、心思歪的。下去吧，先把帶回的東西歸置好。”
惠娘應了聲“是”，抱著自己的小包袱，退出了廂房。走到院子裏，陽光正好，葡萄架上葉子青翠欲滴。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沈甸甸的，卻充滿了力量。父親即將歸來，事業有了新的方向和責任，生活正在朝著好的方向穩穩前行。
日子在忙碌與期盼中過得飛快。惠娘白日裏在玉顏閣後院僻靜處辟出的一個小工間裏，潛心研讀、試驗，晚上回家與母親作伴，說說鋪子裏的趣事，算著父親歸家的日子。韓掌櫃暗中清查鋪子內務，一時間，鋪子裏氣氛有些微妙的緊張，劉楠兒似乎格外忐忑，做事愈發小心，偶爾與惠娘目光相接，也迅速閃開。
期間，阿鸞曾托人捎來一次口信，只說“蘇州事畢，大人安，已動身返京”，再無多餘言語。惠娘聽後，心中那一點淡淡的、連她自己都刻意忽略的漣漪，也漸漸平息下去。本就雲泥殊途，如今各自回歸正軌，才是理所應當。她將那份感激與曾經生死相依的悸動，深深埋入心底，專註於眼前的生活。
轉眼到了六月初，汴京的暑氣漸漸蒸騰起來。這一日，天還未大亮，陳王氏和惠娘便起身了。母女倆換上了最好的衣裳——陳王氏是一身漿洗得幹幹凈凈的靛藍布裙，惠娘則是那身半新的青衫裙，發間簪了一朵陳王氏精心栽培的、初綻的茉莉，清香宜人。
她們帶上了準備好的幹凈衣物、一小罐祛暑的涼茶膏、一包新蒸的炊餅，懷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出了清風巷，穿過漸漸蘇醒的街市，朝著汴京城外西郊的廂軍營地走去。
路程不近，走到日頭漸高，方遠遠望見營地的轅門和飄揚的旗幟。營地門口有兵士值守，驗看了陳王氏帶來的役滿文書和保甲憑證，盤問了幾句，便讓她們在門外一側的涼棚下等候。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越發毒辣。涼棚簡陋，擋不住多少暑氣。陳王氏不住地踮腳張望，手裏的帕子被絞得緊緊。惠娘扶著母親，輕聲安慰，自己的心跳卻也越來越快。
終於，約莫午時初刻，營門內傳來一些動靜。幾個穿著破舊號服、形容憔悴的役夫，在一個小校的帶領下，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陳王氏和惠娘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一張張麻木疲憊的臉。
“爹！”惠娘眼尖，一眼看到了人群中那個雖然消瘦了許多、背脊卻依舊努力挺直的身影。
陳仲平聞聲擡頭，看到涼棚下的妻女，先是不敢置信地怔住，隨即，渾濁的眼中驟然迸發出巨大的驚喜與激動，嘴唇哆嗦著，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踉蹌著奔了過來。
“惠娘！孩子她娘！”陳仲平一把抓住陳王氏的手，又看向女兒，眼眶瞬間紅了，“你們……你們都還好？真的都來了？我不是在做夢？”
“她爹！”陳王氏的眼淚奪眶而出，緊緊回握住丈夫枯瘦的手，上下打量，“你受苦了……瘦了這麽多……”
“爹！”惠娘也哽咽著，扶住父親的另一只胳膊，“我們都好，來接您回家！咱們回家！”
一家三口在營地門外相擁，淚水中浸滿了失而覆得的狂喜與辛酸。過往一年的分離、擔憂、屈辱、艱辛，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重逢的溫暖沖刷得淡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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