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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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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我……我試試。”惠娘咬緊下唇,沒有退縮。

她先將自己和曹允執的包袱重新捆紮結實,背在背上,然後仔細打量崖壁,尋找可能的落腳點和抓手。“我先上去,找牢固的藤蔓或樹根,垂下來拉你。”

曹允執忍著痛,用右手和雙腿支撐,勉強站起,指點著上方一處看起來較為粗壯的老藤,“那裏,試試。”

惠娘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腳,開始攀爬。

崖壁濕滑,她幾次腳下打滑,險些跌落,全靠抓住堅韌的藤蔓才穩住身形。手指被粗糙的藤皮磨破,火辣辣地疼,但她顧不得了。終於,她夠到了曹允執指的那根老藤,試了試,非常結實。

她將老藤的一端在自己腰間繞了幾圈系牢,另一端拋給下面的曹允執:“大人,您抓緊!我拉您上來!”

曹允執用右手和牙齒配合,將藤蔓在腰間和自己完好的右臂上纏繞固定,然後對惠娘點了點頭。

惠娘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同時拉動藤蔓。

曹允執也憑借右臂和雙腿蹬踏崖壁,努力向上。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過程,惠娘力氣小,每拉動一寸都異常吃力,汗水很快濕透了她的衣衫。曹允執雖極力配合,但左臂的劇痛和失血後的虛弱,讓他使不上多少勁。

短短兩三丈的高度,兩人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終於先後狼狽地翻上了崖頂。惠娘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曹允執靠坐在一棵樹下,臉色比剛才更白,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包紮好的左臂紗布上,又隱隱滲出了血色——顯然是攀爬時牽動了傷口。

歇息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曹允執睜開眼,辨認了一下方向:“往東走,應該能找到路。扶我一把。”

惠娘連忙爬起身,攙扶起曹允執。

他大半重量都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惠娘咬緊牙關支撐著,一步步向曹允執指的方向走去。

林間的晨光清冷,露水打濕了他們的鞋襪褲腳。兩人都狼狽不堪,衣衫破爛,滿身泥汙血漬,如同兩個剛剛經歷了一場大難的逃荒者。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終於傳來了隱約的車馬聲和人語聲——他們找到了一條官道。

曹允執示意惠娘扶他在道邊樹林裏隱蔽處坐下。“你在此稍候,我去前面看看情況。”他低聲道,從懷中摸出那枚殿前司的鐵牌,塞進惠娘手裏,“這個你拿著,若遇盤查,可出示。但非萬不得已,不要輕易示人。”

“大人,您的傷……”惠娘擔憂地看著他。

曹允執擺擺手,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收斂起臉上的痛苦之色,獨自一人,步伐盡量平穩地走向官道。

惠娘躲在樹後,緊張地看著。官道上行人車輛不多,大多是附近村落的農人,偶爾有趕著驢車的小販。曹允執攔住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老農,低聲詢問了幾句。老農似乎被他雖然狼狽卻依然不凡的氣度所懾,恭敬地答了話,還指了指某個方向。

片刻後,曹允執返回,低聲道:“問清楚了。這裏是蘇州城西南三十裏的‘落霞坡’。往東十裏,有個‘張家集’,有客棧和醫館。昨夜確實有大股流民從北面過來,沖擊了附近幾個村子,搶了些糧食,天快亮時才被趕來的官兵驅散,往南邊山裏去了。城裏現在戒嚴,進出盤查很嚴。”

他頓了頓,看向惠娘:“我們這副模樣,進城必然引起註意,且‘凝香館’耳目可能還在。先去張家集,找醫館處理傷口,再設法聯系阿鸞和韓掌櫃。”

惠娘自然沒有異議。兩人互相攙扶著,沿著官道,向著張家集方向艱難前行。曹允執的發熱似乎更嚴重了,腳步越來越虛浮,大半重量都壓在惠娘身上。惠娘自己也又累又餓,全憑一股意志力撐著。

十裏路,走得異常漫長。日頭漸高時,前方終於出現了集鎮的輪廓。張家集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幾家店鋪。曹允執選了一家看起來相對幹凈的“回春堂”醫館。

坐堂的是個五十來歲、留著山羊胡的郎中。看到兩人這副模樣,尤其是曹允執那明顯骨折且感染的手臂,郎中嚇了一跳。曹允執只說是行路遇到流民搶劫,受了傷,隱去了身份和跳崖等細節。

郎中仔細檢查了曹允執的傷口和斷臂,又診了脈,眉頭緊鎖:“傷口很深,骨頭斷了,且已化膿發熱。幸虧你們來得還算及時,再晚些,這條胳膊怕是要保不住,人也有危險。需立刻重新清創、正骨、上藥、退熱。”

他讓學徒幫忙,將曹允執扶到後堂榻上。

清創的過程極為痛苦,郎中需要刮去腐肉,重新對接斷骨。曹允執咬著一塊軟木,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卻硬是一聲未吭。惠娘在一旁看著,心揪成一團,只能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

處理完畢,重新上藥包紮固定,又灌下一碗濃濃的退熱消炎湯藥,曹允執才疲憊不堪地沈沈睡去。

郎中開了藥方,對惠娘道:“這位傷勢不輕,高熱恐要反覆一兩日,需好生靜養,按時服藥換藥。你們就在後廂房暫住下吧,每日診金藥費共計五十文。”

五十文……惠娘摸了摸懷中,幸好銀錢都縫在貼身衣物裏,未曾丟失。

她取出一小角碎銀付了診費,又請醫館幫忙買了些幹凈的粗布衣衫和吃食。

安頓好曹允執,惠娘自己也換下破爛的衣衫,清洗了手臉,吃了點東西,才感覺活過來一些。她守在曹允執榻邊,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

愧疚、感激、擔憂,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絲絲縷縷的牽絆。

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期間曹允執的高熱反覆了兩次,惠娘按照郎中的囑咐,不停地用冷布巾給他擦拭額頭、脖頸降溫,按時餵藥。直到第二日傍晚,他的體溫才終於降了下來,人也清醒了許多。

“陳姑娘……”他睜開眼,聲音依舊虛弱,但眼神已恢覆了清明,“辛苦你了。”

“大人醒了就好。”惠娘松了口氣,連忙端來一直溫著的米粥,“郎中說了,您醒了先吃點清淡的。”

曹允執點點頭,就著惠娘的手,慢慢喝了小半碗粥,精神似乎好了些。他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妥善固定包紮的左臂,問道:“我們在此處,可還安全?醫館郎中可有起疑?”

“應該無礙。我只說是遇到流民,郎中並未多問。這兩日集上還算平靜,只是聽說城裏盤查依然很緊。”惠娘答道,猶豫了一下,接著問,“大人,我們接下來……如何聯系阿鸞姐姐和我師父?她們在平安鎮,會不會有危險?”

曹允執沈吟道:“阿鸞機警,武功也好,保護韓掌櫃她們應無大礙。平安鎮在東北方向,流民主要往南竄,她們那邊相對安全。只是我們如今困在此處,需盡快將消息傳遞出去,也讓她們知曉我們平安。”他想了想,“醫館可有紙筆?我寫封簡短的信,你設法找個可靠的腳夫或路過商隊,送往平安鎮悅來客棧,交給一位姓林的掌櫃或她身邊的女子。多給些腳錢,務必送到。”

惠娘連忙去找郎中借了紙筆。曹允執用右手,艱難卻清晰地寫了幾行字,折好,又取出一個隨身的小印鑒,似是私章,在封口處按了一下,交給惠娘,又給了她一小塊碎銀作為酬勞。

惠娘依言,在醫館學徒的指點下,找到了集上一個常跑附近鄉鎮送信的老腳夫,將信和酬勞交給他,反覆叮囑務必送到。老腳夫見酬勞豐厚,拍著胸脯保證次日一定送到。

辦完這件事,惠娘回到醫館,心中稍安。曹允執服了藥,又沈沈睡去。惠娘也疲憊到了極點,趴在榻邊,不知不覺睡著了。

朦朧中,她似乎感覺榻上似有動靜,睜開惺忪睡眼,發現已是深夜,醫館裏靜悄悄的。

曹允執不知何時醒了,正靠坐在榻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清輝。

他似乎在想什麽極為沈重的事情,眉頭緊鎖,眼神深邃如寒潭,周身籠罩著一層孤寂而冷冽的氣息,與平日那種純粹的威嚴或疏離不同,更像是一種背負著巨大壓力和責任下的凝重。

惠娘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側影。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殿前司都虞候,也並非遙不可及的神祇。他會受傷,會發燒,會疲憊,也會有如此深沈而孤寂的時刻。那些光環和權勢之下,也是一個活生生的、會痛會累的人。

許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曹允執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在昏暗的光線裏,一時間竟無人開口。

“吵醒你了?”最終,曹允執打破了沈默,聲音在夜裏顯得有些低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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