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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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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小船悠悠,載著兩人回到了城郊的河埠頭。步行回到竹籬小院時,已近正午。韓掌櫃早已等在門口,見到惠娘平安歸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梅婆婆正在廊下翻曬藥材,見她們回來,只擡眼看了看,便又低下頭去,仿佛對她們出門做什麽毫不關心。

曹允執也從柴房走了出來,目光首先落在惠娘身上,見她神色雖有些疲憊,但並無驚惶之色,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後看向阿鸞。

阿鸞上前,低聲迅速匯報了情況。曹允執聽著,面色沈靜,只是當聽到惠娘對“百和香”底料和賬目的觀察時,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惠娘,停留的時間比以往稍長了些,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神色——驚訝、讚賞,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麽。

“做得很好。”聽完匯報,曹允執對惠娘說道,語氣是明確的肯定,“你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

惠娘臉微微一熱,低下頭:“大人過獎,只是盡己所能。”

“今日之後,‘凝香館’那邊你莫要再靠近。”曹允執叮囑道,“他們或許會提高警惕。你們師徒二人,近日也盡量留在院中,少去城裏。”

“是,大人。”惠娘和韓掌櫃都應下。

午飯時,氣氛比昨日輕松了些。韓掌櫃不斷給惠娘夾菜,梅婆婆雖不說話,但也默默盛了碗熬得香濃的菌菇湯放在惠娘面前。曹允執吃得很快,飯後便又與阿鸞去了柴房,顯然要商議下一步行動。

接下來的兩日,小院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靜。但惠娘能感覺到,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曹允執外出的頻率更高,有時夜深才歸。梅婆婆則似乎完全沈浸在她的香藥世界裏,對院中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只是偶爾在惠娘幫她處理藥材、並提出一些頗有見地的問題時,會多解釋幾句。

惠娘的身體已完全康覆,便更加努力地向梅婆婆學習。她發現梅婆婆的知識體系浩如煙海,不僅限於妝品香膏,更涉及藥理、養生、甚至一些古老的祭祀用香配方。她像一塊幹燥的海綿,拼命吸收著這些珍貴的知識。

梅婆婆雖然依舊冷淡,但指點的次數明顯增多,有時甚至會讓她獨立嘗試炮制一些簡單的香藥。

這日下午,惠娘正在梅婆婆的指導下,學習用古法“水沈”之術處理一批檀香木粉。此法需將檀香粉置於特制的銀盆中,用清晨采集的荷葉露水反覆浸潤、沈澱、過濾,去除燥氣,只留最沈靜溫潤的木質香氣。工序繁瑣,極需耐心。

梅婆婆在一旁看著,偶爾糾正一下她的手法。忽然,她開口道:“你昨日問及‘蘇合香’與‘乳香’之別,說二者皆可通竅,但蘇合香偏走氣分,乳香偏走血分,故而合用需佐以理氣活血之品,如川芎、郁金,方不滯澀。此論從何而來?”

惠娘手上動作不停,恭敬答道:“回婆婆,是晚輩自己琢磨的。在汴京時,師父曾教導一些香藥材的基礎性味歸經。晚輩見醫書中提及二香,又回想鋪中一些合香方子,若有二者同用,常配伍理氣活血藥材,故而大膽猜測。”

梅婆婆沈默片刻,道:“不算錯。香藥同源,理本相通。你能由此及彼,舉一反三,算是有幾分靈性。”這是梅婆婆第一次明確誇獎她。

惠娘心中歡喜,正要謙遜幾句,忽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小院外的岔路口停下。緊接著,是沈重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聲,不止一人!

院內幾人都是一驚。韓掌櫃從屋內出來,陳伯也停下手中的活計。梅婆婆眉頭微蹙,看向院門。曹允執和阿鸞此刻都不在。

“砰!砰!砰!”粗暴的敲門聲(或者說砸門聲)響起,一個粗嘎的聲音在外吼道:“開門!官府查案!”

官府?查案?惠娘心頭一緊,看向師父。韓掌櫃也臉色發白,但還是強自鎮定,示意陳伯去開門。

竹籬門被拉開,外面赫然站著七八名身穿皂隸公服、手持鐵尺鎖鏈的衙役,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眼神兇狠的班頭。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綢衫、看起來像是裏正或地方保甲模樣的人。

那班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院內眾人,在年輕女子模樣的惠娘身上尤其停留了一瞬,然後大聲喝問:“此地可是梅氏居所?爾等何人?報上名來!”

梅婆婆拄著竹杖,緩步上前,神色不變:“老身便是梅氏。不知各位差爺上門,所為何事?”

班頭盯著梅婆婆,又看了看韓掌櫃和惠娘,冷笑一聲:“有人舉報,你們這院子,近日有不明身份的外鄉人出入,行跡可疑,恐與昨日城郊流民騷亂、乃至近日城中幾起盜竊案有關!爾等從實招來,這兩個女人是什麽人?為何在此?還有沒有其他同夥?”

惠娘的心猛地沈了下去。這分明是找茬!流民騷亂與她們何幹?盜竊案更是無稽之談!是針對她們?還是……針對可能在此的曹允執?

韓掌櫃連忙上前,賠著笑臉道:“差爺明鑒,老身姓韓,是汴京玉顏閣的掌櫃,這位是小徒陳氏。我們師徒南下,是為拜訪梅婆婆,學習制香技藝,在此暫住些時日。我們都是本分生意人,絕無作奸犯科之事啊!”她說著,從袖中掏出路引和玉顏閣的憑信,想要遞過去。

那班頭看也不看,一把推開韓掌櫃的手,厲聲道:“路引?誰知道是不是偽造的!學習制香?我看是借口吧!昨日有人看見,你這徒弟在城中‘凝香館’附近鬼鬼祟祟,今日我們便接到舉報!說!你們與‘凝香館’有何勾結?是不是想偷盜人家的秘方,還是另有圖謀?!”

此言一出,惠娘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尋釁,這是“凝香館”那邊察覺到了什麽,先發制人,借官府之手來敲打、驅趕,甚至可能是想扣下她們,探聽虛實!他們或許不確定曹允執的存在,但肯定對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汴京香鋪學徒”起了疑心!

韓掌櫃也反應過來,又驚又怒:“差爺,這話從何說起?小徒昨日確是去城中香鋪觀摩,但絕無鬼鬼祟祟,更談不上勾結偷盜!你們這是汙蔑!”

“汙蔑?”班頭獰笑一聲,“是不是汙蔑,帶回衙門一審便知!來呀,把這兩個外鄉女人給我鎖了!”他一揮手,身後如狼似虎的衙役便要上前拿人。

陳伯想攔,被一個衙役一腳踹開。韓掌櫃驚怒交加,將惠娘護在身後。梅婆婆臉色鐵青,握緊了竹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一個清冷而威嚴的聲音,如同冰錐般刺破了院中混亂的空氣。

所有人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曹允執不知何時,已然站在了竹籬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色勁裝,受傷的左臂自然垂在身側,未加固定,但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峻如霜。他並未穿官服,然而周身散發出的那股久居人上的凜然氣勢,卻讓那幾個囂張的衙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阿鸞靜靜立在他身側稍後一步,手已按在腰間——那裏看似空無一物,但惠娘知道,她必然藏有武器。

那班頭被曹允執的氣勢所懾,楞了一下,但隨即想到自己代表的乃是蘇州府衙,又挺起胸膛,色厲內荏地喝道:“你是什麽人?敢妨礙官府辦案!”

曹允執邁步走進院中,目光如同實質的寒冰,掃過那班頭和眾衙役,最後落在那兩個地方保甲模樣的人身上。其中一人被他目光一掃,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辦案?”曹允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之音,“辦的什麽案?流民騷亂,自有知府衙門、廂軍處置;城中盜竊,當由捕快巡街緝拿。爾等不分青紅皂白,擅闖民宅,誣良為盜,是誰給你們的膽子?蘇州府的刑名章程,便是如此嗎?”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那班頭被他氣勢所逼,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臉上橫肉抽搐:“你、你休要胡言亂語!我們接到線報,依法查問!你究竟是什麽人?再不讓開,連你一並鎖了!”

曹允執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不再看那班頭,而是從懷中取出一物,亮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黑沈沈的鐵牌,上面似乎銘刻著覆雜的紋路和字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惠娘離得遠,看不清具體字樣,但她看到,那班頭和兩個保甲在看到鐵牌的瞬間,臉色驟然大變,如同見了鬼一般,方才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殿、殿前司……”班頭的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子,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小的有眼無珠!冒犯大人!求大人恕罪!恕罪啊!”他身後的衙役和保甲也嘩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

殿前司!惠娘心中巨震。她雖不知那鐵牌具體代表什麽官職,但“殿前司”三個字,在汴京便是天子親軍、權勢煊赫的代名詞!難怪曹允執年紀輕輕,氣度不凡,原來竟是殿前司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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