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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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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安濟號”順汴河而下,初時水流平緩,兩岸是熟悉的汴京郊野景色,田舍井然,楊柳堆煙。惠娘起初還有些暈船,好在韓掌櫃早有準備,讓她含了些姜片,又服了丸藥,兩日後便漸漸適應了船行水上的起伏節奏。

船行速度並不快,白日航行,夜晚大多尋穩妥的碼頭或河灣停泊。運河之上,千帆競渡,除了載客的船只,更多的是運送糧米、布帛、木材、瓷器的漕船和商船,長長的船隊首尾相接,蔚為壯觀。惠娘倚在船舷邊,看著這流動的繁華,心中充滿了新奇。

韓掌櫃也時常走出客艙,指點著兩岸風光,偶爾給惠娘講些沿途典故。“看那邊,便是著名的汴口,黃河之水由此引入運河,水勢自此不同。”“前面快到宋州了,此地盛產牡丹,可惜我們來得不是花季。”她也讓惠娘留意沿岸植被:“南邊草木與北地不同,許多可做香藥。你記著,葉似竹而香者,或是藿香;開紫花、氣芳烈者,可能是紫蘇。遇有集市停靠,可下去看看當地特產。”

白日裏,惠娘除了照料師父起居,便是在艙中默記師父給的幾張簡單香方,或是透過舷窗,觀察兩岸變換的景致,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用炭條簡單勾勒些奇特的草木形狀,備註上氣味、生長環境。她發現,越往南行,空氣越發濕潤,兩岸的綠色也愈發濃郁深沈,不再是北方那種略顯疏朗的綠意。

船上的日子單調卻也充實。同船的旅客三教九流,有南歸的官員家眷,有販貨的行商,也有探親訪友的平民。韓掌櫃不欲多與人交際,多半時間在艙中看書或休息,惠娘也謹守本分,除了必要的打水、取飯,很少在甲板久留,只靜靜聽那些旅客的高談闊論或低聲閑談,從中捕捉著關於南方的零星信息。

這一日,船停靠在淮南路一座名為“泗州”的大碼頭補給。碼頭遠比之前的停靠點熱鬧喧囂,搬運貨物的腳夫號子震天,各色攤販在岸邊擠擠攘攘,叫賣著吃食、土產。空氣中除了河水腥氣,還混雜著煎炸食物的油膩味、水果的甜香,以及一種隱約的、不大好聞的悶濁氣息。

韓掌櫃決定下船采買些新鮮果蔬,也讓惠娘跟著見識見識。兩人帶著陳伯,隨著人流踏上碼頭。市集果然繁盛,南方的蔬果水靈靈的,許多是惠娘在汴京未曾見過的。韓掌櫃熟練地挑選著,與攤販討價還價,惠娘在一旁留心學習,幫著拿東西。

正走著,忽見前方一處茶棚邊圍了些人,隱約傳來帶著哭腔的訴說和旁人的嘆息議論。惠娘好奇地瞥了一眼,只見幾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人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些破舊的碗罐,像是在乞討,又像是在賣些不值錢的零碎。其中一個老漢正對圍觀的幾人絮絮說著什麽,口音濃重,惠娘聽得不甚分明,只斷續捕捉到“春汛……”“圩田……”“房子沒了……”“一點糧食撐不住……”

韓掌櫃也註意到了,眉頭微蹙,低聲道:“像是北邊遭了災的流民。走吧。”

回到船上,惠娘整理著買來的東西,心裏卻還想著碼頭邊那幾個人的模樣和那老漢破碎的言語。晚飯時,聽得隔壁艙有旅客在議論。

“……聽說了嗎?淮水上游今春雨水太多,沖破了好幾處圩堤,淹了不少村莊田地。”

“唉,可不是嘛!剛在碼頭上還看見幾個逃難過來的,說家裏什麽都沒了,只能一路往南,看看有沒有活路。”

“官府沒賑濟?”

“聽說撥了些糧,可層層下來,到百姓手裏還能剩多少?再說,地淹了,今年收成是指望不上了,坐吃山空,不出來尋條生路怎麽辦?”

“這往後,往南的路上,怕是不太平靜……”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含糊的嘀咕。惠娘看向師父,韓掌櫃正慢慢喝著粥,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淡淡道:“天災難免,但願官府處置得力,莫生大變故。我們行路,謹慎些便是。”

船繼續南下。

自泗州之後,惠娘感覺船上的氣氛似乎有了些微妙的變化。談論南方風物、生意經的聲音少了些,關於沿途治安、流民傳聞的私語多了起來。偶爾停靠稍小的碼頭,也能看到岸邊有零星星、拖家帶口、神色茫然的人在徘徊。船老大和夥計們的表情也嚴肅了些,夜間停泊時,值守的人手似乎增加了。

這些變化像一層淡淡的陰影,籠罩在原本還算平和的旅途中。惠娘心裏也多了份警惕,更加不離師父左右,夜間也睡得淺了些。

又行了十來日,過了長江,景色又是一變。河道愈發縱橫密布,水網如織,兩岸多見白墻黛瓦的房舍,拱橋如月,倒映在清淩淩的水中。空氣濕潤溫軟,風中帶著泥土和水生的清新氣息,與北方幹燥硬朗的風截然不同。這就是江南了。

終於,在一個煙雨蒙蒙的午後,“安濟號”緩緩駛入了蘇州城外的客船碼頭。蘇州,這坐落在水網之中的繁華之地,以另一種姿態呈現在惠娘眼前。碼頭上船只往來如梭,比汴京東水門毫不遜色,但景致卻更為靈秀。遠處的城墻輪廓柔和,城內塔樓隱隱,近處河道兩岸,盡是高低錯落、臨水而建的民居商鋪,許多人家後門就有石階直通河水,婦人正在石階上浣衣洗菜。

上了岸,雇了輛騾車,按照事先打探好的地址,韓掌櫃帶著惠娘和陳伯,穿過熱鬧的街市,向著城外方向行去。蘇州城內河道橋梁極多,車行不快,惠娘得以細細觀看這“人間天堂”的市井風貌。街道比汴京略顯狹窄,但極其整潔,店鋪鱗次櫛比,絲綢莊、繡坊、茶樓、酒肆、書肆、香鋪……應有盡有,且店面裝飾雅致,招牌字體秀麗。行人衣著也比北方更顯輕盈鮮亮,尤其是女子,衣裙樣式繁多,色調清雅,發髻上簪著鮮花或精巧的珠翠,說話吳儂軟語,別有一番風致。

“蘇州富庶,文風鼎盛,女子也愛妝扮,故而香粉胭脂行當自古興盛。”韓掌櫃輕聲對惠娘道,“你看那些香鋪,門面不大,內裏卻可能藏著傳承數代的手藝。梅婆婆隱居於此,也是因這方水土、這脈傳承。”

騾車出了城門,又行了約莫三四裏路,周遭漸漸清靜下來,遠處可見蔥蘢的山影。最終,車子在一處岔路口停下,前面已是狹窄的田間小道,車馬難行。付了車資,三人拎著簡單的行李,按照指點的方向,沿著一條溪流旁的小徑步行。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柳蔭深處,露出一角竹籬。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頗為寬敞的院子,院墻是竹子編就,攀爬著些薔薇、牽牛之類的花草,此時正開得零星。籬門虛掩,裏面是幾間白墻黑瓦的房舍,看起來有些年頭,但維護得極好,屋前屋後種滿了各種植物,許多是惠娘不認得的,但空氣中彌漫的覆雜草木清香告訴她,這裏絕非普通農舍。

院中一片寂靜,只聞溪水潺潺與鳥雀偶爾的鳴叫。

韓掌櫃整了整衣衫,示意惠娘和陳伯在籬門外稍候,自己上前,輕輕叩響了那扇簡樸的竹扉。

叩門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過了好一會兒,裏面才傳來遲緩的腳步聲。竹扉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神情淡漠的老婦人的臉。她頭發花白,在腦後綰成一個緊緊的小髻,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衫,腰系圍裙,手上還沾著些泥灰,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鄉下老嫗,唯獨那雙眼睛,目光清亮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找誰?”聲音幹澀,沒什麽溫度。

韓掌櫃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請問,可是梅婆婆當面?晚輩姓韓,從汴京玉顏閣來,冒昧打擾,是有一事相求。”

老婦人——梅婆婆的目光在韓掌櫃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後的惠娘和陳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汴京?玉顏閣?”她重覆了一遍,語氣沒什麽起伏,“不認識。老身這裏沒什麽可求的,請回吧。”說著,就要關門。

“婆婆請留步!”

韓掌櫃急忙上前一步,姿態放得更低,“晚輩是為錢三娘之事而來。錢三娘原是我玉顏閣的師傅,如今……如今帶著‘西施雪’的技藝投了別家,仿品低價傾銷,鋪子已是岌岌可危。晚輩聽聞錢三娘早年曾有幸在婆婆門下受教,故不遠千裏前來,懇請婆婆看在昔日香火情分上,施以援手,指點一二,救我鋪子數十口人生計!”說罷,深深一揖。

聽到“錢三娘”三個字,梅婆婆的眼神陡然變得冰冷,甚至帶上了幾分嫌惡。“錢三娘?”她哼了一聲,“那個心術不正、見利忘義的東西,她的所作所為,與老身何幹?她的技藝,不過學了些皮毛,便自以為得了真傳,在外招搖。如今惹出事端,是她咎由自取。”

她看著韓掌櫃,語氣斬釘截鐵:“老身早已不問世事,什麽宮廷紛爭,商戶傾軋,更與我這山野老婆子無關。你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莫要再來攪擾清凈。”話音未落,“砰”的一聲,竹扉已被緊緊關上,裏面再無聲息。

吃了這毫不留情面的閉門羹,韓掌櫃立在原地,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中並無太多意外,似乎早有預料。惠娘在一旁看著,心中也為師父感到難過,更對那位梅婆婆的冷硬有了直觀的感受。

韓掌櫃沈默片刻,轉身對惠娘和陳伯低聲道:“先找地方安頓下來。梅婆婆性子孤高,一次閉門羹是意料之中。我們既來了,便不能輕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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