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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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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內間的門簾終於被掀開。韓掌櫃走了出來,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眼底有著揮之不去的倦色和一絲決斷的銳光。她目光掃過正在擦拭貨架的劉楠兒,落在惠娘身上。

“惠娘,收拾一下,隨我去庫房清點存貨。”韓掌櫃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惠娘放下手中活計,快步跟上。

庫房裏光線稍暗,各種香料、油脂、花露、成品脂粉的氣息比前廳更加濃郁覆雜。韓掌櫃沒有立刻吩咐清點,而是走到存放“西施雪”所剩無幾的庫存架前,沈默地看了一會兒。

“惠娘,”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庫房裏顯得格外清晰,“咱們鋪子,眼下看著是過了道坎,‘薔薇凝脂’賣得不錯。可你覺著,單憑這個,能撐多久?能抵得過崔氏的‘玉嬌容’嗎?”

惠娘垂手立在一旁,謹慎答道:“‘薔薇凝脂’勝在新奇、本微,能吸引一批新客,也能讓老主顧覺得咱們巧思不斷。但……若要論在貴客心中的分量,與‘西施雪’這般招牌相比,恐怕還需時日。崔氏壓價傾銷,來者不善。”

韓掌櫃轉過身,看著這個日漸沈靜穩重的徒弟,眼中掠過一絲欣慰。“你看得明白。崔氏這是要動搖咱們的根基。錢三娘……”她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冷了幾分,“她帶走的不僅是人手,更是咱們一部分立足的底氣。‘西施雪’的方子,她並未全盤交出,關鍵幾處調和手法與香引,握在她自己手裏。崔氏如今的‘玉嬌容’,應是仿了個七八成,雖不及真品細膩持妝、養顏之效,但價低量足,足以迷惑不少人了。”

惠娘靜靜聽著,知道師父還有後話。

韓掌櫃走到一旁的小幾邊坐下,示意惠娘也坐。“我這幾天,托了往日所有能托的關系,打聽錢三娘的根底。她這手調香制粉的本事,不是憑空來的。”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她早年,曾在蘇州一位隱退的制香大師手下做過幾年學徒。那位大師,人稱‘梅婆婆’,性子古怪,手藝卻堪稱化境,尤其擅長古方覆原與養顏秘制。錢三娘那點看家本領,多半是那時學來的皮毛。”

蘇州?梅婆婆?惠娘心中一動。她想起師父書房裏那幾本泛黃的、記載著各地香藥典故的舊書,其中似乎提過江南蘇杭一帶,自古便是香料集散、妝品精研之地,能人輩出。

“師父是想……去蘇州尋這位梅婆婆?”惠娘試探問道。

韓掌櫃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這是眼下我能想到的,或許能破局的一線希望。梅婆婆手中,可能保有更完整、更精妙的古方,或許能指點我們改良‘西施雪’,做出真正超越仿品的東西。即便不能,若能求得她一些其他獨門技藝或指點,也能讓玉顏閣另辟蹊徑,不至被崔氏一味壓著打。”

她看著惠娘,目光深邃:“這趟南下,不易。梅婆婆隱居多年,脾氣古怪是出了名的,未必肯見外人,更未必肯傳授技藝。路途遙遠,江湖風波,且耗費時日。鋪子裏這一攤,我也不能全然丟下。”

惠娘似乎明白了什麽,心跳微微加速。

“我思來想去,決定親自去一趟蘇州。”韓掌櫃緩緩道,“鋪子裏,我已安排何掌事和劉楠兒多看顧,尋常生意他們應付得來。至於你……”她目光落在惠娘清秀而堅定的臉上,“我想帶你同去。”

惠娘呼吸一滯。

“你心思細,肯學,也沈得住氣。這一路,既是尋訪高人,也是歷練見識。江南物產豐饒,香料花卉與北方大有不同,你多看看,多記記,對往後大有裨益。我身邊也需要個妥帖人照料起居,傳遞消息。”韓掌櫃的語氣溫和了些,“更重要的,我看你於香藥一道,確有幾分靈性,人也實在。若有機緣,能讓梅婆婆瞧上一眼,得她片言只語的指點,便是你的造化了。”

巨大的責任感和隱隱的激動湧上惠娘心頭。南下蘇州,尋訪隱世的高人,這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這意味著師父將她真正視為可栽培、可托付的弟子,意味著她將踏入一個更廣闊、也更未知的天地。

“師父……”惠娘起身,欲行大禮。

韓掌櫃擡手止住她:“先別忙著謝。此行吉兇未蔔,辛苦非常,你可願意?”

“願意!”惠娘毫不猶豫,聲音清晰而堅定,“弟子願隨師父前往,盡心竭力,絕不負師父信任!”

“好。”韓掌櫃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那便如此定了。你回去與你母親好生商量,安頓好家裏。我們五日後出發,乘船走運河南下。這幾日,鋪子裏的事,你幫著劉楠兒她們理順,自己也準備些出門的衣物用度,不必奢華,以輕便保暖、利於行走為上。”

“是,師父。”

從庫房出來,午後陽光正好,鋪子裏有零星客人。惠娘按捺住心頭的萬千思緒,依舊平靜地做著手中的事,只是效率比平日更高了些。劉楠兒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看她幾眼,卻也沒多問。

晚上回到清風巷的小院,母親陳王氏正在葡萄架下給新栽的幾株月季澆水。暮色中,她的身影顯得安寧而滿足。

“娘,我回來了。”惠娘放下手裏的東西,走過去。

“哎,今兒鋪子裏忙嗎?吃飯了沒?竈上還溫著粥。”陳王氏笑著回頭,看到女兒臉上不同尋常的光彩和一絲藏不住的鄭重,楞了一下,“怎麽了惠娘?出什麽事了?”

惠娘挽著母親進屋,在油燈下,將師父的決定、鋪子面臨的危機、南下蘇州的緣由和自己的任務,細細說與母親聽。她沒有過分渲染危險,只強調這是師父的信任和難得的學習機會。

陳王氏聽完,沈默了許久,手裏無意識地擰著衣角。燈光下,她眼角的細紋似乎更深了些。擔憂、不舍、驕傲,覆雜的情緒在她眼中交織。

“蘇州……那麽遠啊……”她喃喃道,聲音有些發顫,“坐船要走多久?路上安全嗎?你一個姑娘家……”

“娘,師父會安排妥當的。走運河水路,相對平穩。師父行走南北多年,有經驗的。”惠娘握住母親微涼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可靠,“這是一次極好的機會。女兒能跟著師父學更多本事,說不定還能為鋪子立下功勞。等咱們回來,鋪子生意好了,女兒也能更有出息,讓您過得更舒心。”

陳王氏看著女兒明明緊張卻努力安慰自己的樣子,心裏酸軟一片。她知道女兒懂事,有主見,自打來了汴京,吃了多少苦,一步步走到今天,全憑自己咬牙掙來。如今有了更好的前程,她這做娘的,怎麽能因為自己的膽怯和不舍就拖後腿?

“你師父……是個有大本事的好人,她看重你,是你的福氣。”陳王氏反握住女兒的手,用力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下來,“你去,娘不攔你。只是……千萬千萬要小心,聽師父的話,別逞強,照顧好自己。家裏你放心,胡婆婆、徐大娘她們都照應著呢,這小院我住得安心,你留下的銀錢也夠用。你……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娘,我會的。”惠娘的眼眶也濕了,將頭靠在母親肩頭,“您在家也要好好的,按時吃飯,別太勞累,花想種就種,不想種就歇著。等我回來,給您帶蘇州的好綢緞、新花樣。”

母女倆說了半夜的體己話,將不舍與牽掛,都化作了對彼此的叮嚀和祝福。

接下來的幾日,惠娘異常忙碌。她將手頭的工作仔細與劉楠兒和另一個夥計做了交接,把需要註意的客人喜好、貨物存放位置、簡單的賬目要點一一寫明。劉楠兒這次倒沒多話,接過單子時神色覆雜,最終只說了句“路上小心”。

惠娘又抽空去了趟城北軍營探視父親。陳仲平聽聞女兒要隨掌櫃遠行,先是吃驚,繼而感慨:“我兒長大了,有出息了。去吧,見見世面是好的。爹在這裏一切都好,不必掛心。替你娘照顧好自己,便是最大的孝心。”

惠娘給父親留下些新做的鞋襪和耐放的吃食,父女倆在春日營房的陽光下說了許久的話,直到探視時間結束。

出發前一日,韓掌櫃將惠娘叫到跟前,遞給她一個小包袱和幾張交子。“這裏面是兩套換洗衣裳,一件厚實的夾襖,還有些常用的丸藥、針線。出門在外,東西從簡。這一貫錢你收著,路上若有需要,或想給你母親捎帶些什麽,便用這個。記住,財不露白。”

“師父,這太多了……”惠娘連忙推辭。

“給你便拿著。”韓掌櫃不容置疑,“你如今是我正式的弟子,出門辦事,身上豈能無一點應急之資?這也是規矩。”

惠娘這才收下,心中暖流湧動。

翌日清晨,天色熹微。韓掌櫃只帶了惠娘和一個沈穩寡言、負責搬運行李的老仆陳伯,在清風巷口與紅著眼眶的陳王氏道別後,便乘著一輛青布小車,直奔汴河東水門外的客運碼頭。

碼頭上早已是帆檣林立,人聲鼎沸。挑夫扛著行李貨物在跳板上穿梭,船家吆喝著開船時辰,送行的人與遠行的人執手話別,空氣中彌漫著河水的氣息、貨物的味道和人間的離愁。

韓掌櫃預定的是艘中等大小的客貨兩用船,名曰“安濟號”。船身看起來有些年頭,但收拾得還算幹凈。她們登上船,在船老大的指引下,住進了船艙二層一間狹小卻潔凈的客艙,有兩張窄榻,一桌一椅,還有一個能固定物品的小櫃。

安頓好行李,韓掌櫃對惠娘道:“你去外面看看,熟悉一下環境,莫要走遠。開船還有些時辰。”

惠娘應了聲,走出客艙,來到船舷邊。清晨的河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的面頰,望著眼前浩渺的汴河、繁忙的碼頭,以及身後那座龐大而熟悉的都城,一種混雜著離愁、憧憬與淡淡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是她第一次踏上如此遙遠的旅程,前方是脾氣未知的隱世高人,是關乎玉顏閣未來的艱巨任務。她緊了緊身上半舊的夾襖,將母親昨夜塞給她的、裝著平安符的小香囊握在手心。

她知道,腳下的船一旦離岸,便再無回頭路。她必須更加謹慎,更加勤勉,才能不辜負師父的信任,不辜負母親的期盼,也不辜負自己這來之不易的、向上生長的機會。

陽光漸漸升高,灑在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船老大中氣十足的吆喝聲響起:“開船嘍——!”

沈重的纜繩被解開,跳板收回。巨大的船帆在風中緩緩鼓脹,“安濟號”發出一聲悠長的鳴響,船身微微一震,緩緩離開了碼頭,向著南方,順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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