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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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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13

曹允執只微微頷首,對周大夫道:“有勞。診金藥費……” 他看了一眼惠娘。

惠娘連忙道:“大人,診金藥費小女子自己來……” 她說著,慌忙去尋自己的錢袋,才想起可能已被賊人摸去。

曹允執似是看穿她的窘迫,對周大夫道:“記在曹府賬上。”

“是,曹大人。” 周大夫躬身應下,留下藥方,便告辭了。

賊人已被押走,留下幫忙的兵士也幫著將掀翻的家具扶起,略作收拾後便退了出去。狹小的屋子裏,只剩下漸漸蘇醒、仍虛弱不堪的陳王氏,心神不定的惠娘,以及尚未離去的曹允執和趙縉。

陳王氏悠悠轉醒,看到女兒,又看到屋內站著的陌生男子,驚疑不定。惠娘連忙簡略說了經過。陳王氏得知是眼前這位曹大人及時相救、又請來大夫,掙紮著想下床道謝。

曹允執擡手虛扶:“夫人不必多禮,好生歇著。” 他目光在屋內環視一圈,這陋室寒酸破敗,門窗不固,地處雜巷,確是容易招惹是非。他沈吟一瞬,開口道:“此地……你們母女手無縛雞之力,這裏人員混雜,如今日之事恐怕還會再有,你們可另有去處?”

惠娘與母親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苦澀與茫然。她們在汴京舉目無親,何來別的去處?

惠娘低聲道:“謝大人關懷。我們……暫無他處可去。”

曹允執沒有立即說話,似乎思量著什麽。趙縉在一旁,看了看他的神色,輕聲提醒:“大人,時辰不早了。”

曹允執“嗯”了一聲,對惠娘道:“今夜暫且將就。賊人既已擒獲,巡街的弟兄會格外留意此巷。明日……你們若想尋個安穩些的住處,可去城內東南角的‘清風巷’看看,巷口第三家,門上貼著‘吉屋出租’紅紙的那戶,房主是我……一位舊識的管事,正欲出租一處小院,租金應當公道。你們可說是……曹府趙嬤嬤引薦。”

他說得平淡,仿佛只是隨口提供一個市井間的尋常消息。但“清風巷”、“東南角”、“租金公道”、“曹府引薦”這些字眼,落在惠娘耳中,卻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盞燈。東南角靠近內城,多是安分守己的尋常住戶和小康之家,治安遠比這外城混雜之地好上太多。

感激之情洶湧而來,惠娘深深拜謝:“大人大恩,我們母女沒齒難忘!”

曹允執側身避開全禮,只道:“舉手之勞。賃房之事你們自行斟酌即可。” 說罷,不再停留,對趙縉示意,兩人便轉身出了門,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如豆。陳王氏拉著女兒的手,又是後怕又是慶幸:“惠娘,這位曹大人……真是菩薩心腸。咱們這次,可真是遇到貴人了。”

惠娘握著母親冰涼的手,用力點頭:“娘,曹大人的恩情,咱們記在心裏。明日,咱們就去清風巷看看。”

第二日,惠娘向韓掌櫃告了假。韓掌櫃聽聞昨夜之事,也是嚇了一跳,連聲道“該去該去”,讓她安心處理家事。

母女二人依著曹允執所說,尋到東南角的清風巷。巷子果然清凈整齊,青石板路幹凈,兩旁院落雖不奢華,但門庭整潔,時有孩童嬉戲或老者閑談之聲,透著安寧的氣息。找到巷口第三家,果然見門上貼著“吉屋出租”的紅紙。

叩門後,出來一位四十餘歲、衣著幹凈利落的婦人,自稱姓姚。聽惠娘提及“曹府趙嬤嬤引薦”,那婦人打量了她們母女幾眼,臉上便露出和氣的笑容:“原來是趙姐姐引薦的,快請進來看看。”

小院就在隔壁,獨門獨戶,推開黑漆木門,裏面是個狹長卻規整的院落。正面三間朝南的瓦房,雖有些年頭,但窗明幾凈,屋頂瓦片整齊。東邊一間小小的廚房,西邊墻角還有一口水井,井臺邊搭著葡萄架,此時剛抽出嫩綠的葉子。最難得的是,院中靠南墻有一小片空地,土質看起來不錯。

“這院子舊主是位愛擺弄花草的老先生,年前隨兒子赴任去了。屋子家具都是現成的,雖不新,但結實能用。每月租金嘛……” 趙嬤嬤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

惠娘和陳王氏一聽,都楞住了。這租金,竟只比甜水巷那破屋每月多出一百文!以這地段、這房屋狀況,簡直是白送一般!

趙嬤嬤似看出她們的驚訝,笑道:“舊主交代了,不求租高價,只求租客愛惜房屋,整潔安靜便好。我看你們母女像是本分人家,又與曹府有舊,這才肯租。若是願意,今日便可立契。”

還有什麽不願意的?母女倆當即應下,惠娘取出昨日師父預支的部分工錢,交了押金和首月租金,趙嬤嬤爽快地寫了租契,交了鑰匙。

接下來的兩日,惠娘趁著鋪子活計不忙時,一點點將甜水巷那點可憐的家當搬了過來。新居雖小,卻處處透著安穩。陳王氏看著亮堂的屋子、平整的院落、尤其是那一小片可以耕種的土地,多日來受驚憔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心實意的、帶著光亮的笑容。

“惠娘,你看這土多好!” 她蹲在那一小片空地上,用手撚著泥土,眼裏滿是歡喜,“娘以前在鄉下,最會侍弄花草。後來……唉,不提了。這下好了,娘去尋些花籽菜籽來,種上些,一來看著歡喜,二來也能省些菜錢。”

見母親重新煥發出對生活的熱忱,甚至主動說要侍弄花草,而不是總念叨著要出去找活計補貼家用,惠娘心裏比喝了蜜還甜。她知道,母親是真的喜歡這裏,是真的覺得安穩了,才願意停下總是勞碌的腳步,享受一點尋常生活的樂趣。

“娘,您喜歡就種。不過別累著。” 惠娘扶著母親站起來,“以後啊,您就在家,想養花就養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外頭有女兒呢。”

陳王氏拍拍她的手,眼眶微濕:“好,好……娘聽你的。咱們娘倆,總算有個像樣的家了。多虧了曹大人……”

“嗯。” 惠娘望向院中那株剛剛吐綠的葡萄藤,心中充滿感激。是的,多虧了那位曹大人。他的幫助,總是在她們最需要的時候,以最恰到好處、不傷尊嚴的方式到來。這份恩情,太重,她不知如何回報,只能深深銘記,並更加努力地過好自己的日子,或許,這才是對他善意最好的回應。

清風巷的小院裏,春日陽光正好,暖暖地照在嶄新的生活起點上。

暮春的汴京,天氣漸漸暖了起來,護城河邊的柳絮開始飄飛,像一層薄薄的、惱人的雪。玉顏閣內,那股清雅馥郁的混合香氣似乎也壓不住日漸凝重的空氣。

惠娘將最後一批分裝好的“薔薇凝脂”仔細貼上標簽,放入錦盒。這新出的面脂,因著原料新奇、效用實在、價格可親,上市月餘便頗受歡迎,尤其在那些講究天然、不喜厚重妝感的年輕小姐和文人雅眷中有了口碑。它像一劑及時的良藥,勉強穩住了因“西施雪”斷貨而有些惶惶的人心,也讓鋪子裏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些許。

然而,這口勉強喘過來的氣,還沒能真正舒坦地吐出來。

“聽說了嗎?崔氏鋪子新上了款香粉,叫什麽‘玉嬌容’,抹上臉白凈得跟剝殼雞蛋似的,還帶點珍珠光澤,價錢只有從前‘西施雪’的一半!”一位穿著半舊綢衫、看起來像是某戶人家管事娘子的婦人,在櫃臺前挑選頭油時,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眼睛還瞟了瞟正在櫃臺後默記香方用量的惠娘。

“真的?那可得去瞧瞧!‘西施雪’是好,可也忒貴了些,如今還時常斷貨……”同伴附和道,語氣裏帶著對新鮮實惠貨品的天然向往。

兩人並未刻意避諱,或者說,這類市井傳言早已不脛而走。惠娘握著戥子的手微微一頓,面上依舊平靜,心裏卻沈了沈。她擡眼望向內間方向,門簾低垂,師父韓掌櫃已經在裏面獨自坐了快一個時辰了。

類似的話,這幾日她已不是第一次聽到。

崔氏胭脂鋪自從挖走了錢娘子一幹人等,動作頻頻。仿制“西施雪”是意料之中,但沒想到他們出手這麽快,還打出了更低廉的價格。

玉顏閣的老主顧中,雖有不少是看重品質、信賴韓掌櫃人情的,可也架不住這般價格攻勢和新鮮噱頭。已有兩家相熟的府邸婆子來采買時,委婉提過“別家出了相似的,價格著實動人”。

這不是簡單的生意競爭。

惠娘雖入行日淺,但也從師父偶爾凝重的神色和與何掌事的低語中,嗅到了更深的不安。“西施雪”是玉顏閣的招牌,是立在汴京香粉行當裏的一塊金字匾額。招牌若被輕易仿冒、甚至取代,傷的不僅是眼下利潤,更是玉顏閣多年積攢下的聲譽和根本。

崔氏背後似乎有新的靠山,來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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