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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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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12

“惠娘,”韓掌櫃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你發現的這‘薔薇凝脂’,我找了相熟的老藥師看過,又讓幾個可靠的客人試用了。確如你所言,滋潤保濕之效甚佳,香氣清雅自然,質地也獨特,不油不膩,比許多市面上的面脂都要好。最重要的是,原料本是廢棄之物,成本極低。”

惠娘的心怦怦直跳。

“這東西,是你發現的,法子也是你琢磨的。”韓掌櫃看著她,“鋪子裏的規矩,獨到的方子,東家可以買斷。我跟東家提了,東家的意思,這‘薔薇凝脂’的方子,包括你發現和處理的方法,鋪子出十張交子買斷。以後,這就是玉顏閣的貨品,與你再無幹系。你可願意?”

十張交子!每張面額一貫,便是十貫錢!這對惠娘而言,不啻於一筆巨款!

她楞在那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韓掌櫃以為她嫌少,解釋道:“這方子雖好,但畢竟工藝簡單,極易仿制,勝在原料易得、成本低廉、推出迅捷。十貫買斷,是公允之價。此外,你每月工錢,從下月起,漲到五貫。往後,鋪子裏一些重要的事,我會更多帶著你。”

惠娘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深深福禮,聲音因激動而微顫:“願意!惠娘願意!多謝掌櫃的!多謝東家!”她不是為了錢,至少不全是。這代表著她的發現被認可,她的價值被看見。十貫錢,能解家中多少燃眉之急!五貫的月錢,能讓母親徹底安心休養!

韓掌櫃臉上露出些許笑意,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錦囊,裏面正是十張簇新的、印制精美的交子。“收好。這是你應得的。記住,此事不必張揚,尤其是工坊那邊。”

惠娘雙手接過那沈甸甸的錦囊,緊緊攥在手裏,指尖都在發抖。“是,惠娘明白。”

韓掌櫃點點頭,又道:“還有一事。我瞧你是個可造之材,心思正,肯鉆研,也吃得了苦。你可願……正式拜我為師?不是鋪子裏尋常的掌櫃夥計,而是真正傳習這制香理妝的手藝,乃至經營鋪面、辨識物料、應對往來的門道?”

惠娘渾身一震,擡頭望向韓掌櫃,眼中瞬間湧上熱意。拜師!這是比十貫錢、五貫月錢更重的認可!是真正將她納入羽翼之下,傳授安身立命、甚至可能向上攀爬的真本事!

她不再猶豫,後退兩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對著韓掌櫃,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弟子陳知稔,拜見師父!求師父收留教誨!”

韓掌櫃,不,現在該叫師父了,端坐著受了她的禮,才伸手虛扶:“起來吧。既入我門,往後需更勤勉自律,恪守本分,潛心學藝。手藝是根基,做人更是根本。莫要辜負了這番機緣。”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惠娘起身,眼眶已然濕潤。

自那日起,一切似乎都不同了。惠娘依舊每日忙碌,去工坊的時候少了,更多時間跟在韓掌櫃身邊。學習辨認更稀有的香料藥材,了解不同地域原料的優劣,記錄更覆雜的賬目流程,甚至開始接觸一些老主顧的喜好檔案和特殊需求。韓掌櫃與人談生意、查驗貨品、處理糾紛時,也常讓她在一旁聽著、看著,事後細細講解其中關竅。

“薔薇凝脂”很快在玉顏閣上架,因其清雅的香氣、出色的潤澤效果和相對低廉的價格,迅速受到追捧,尤其是一些講究天然、不喜濃妝的年輕小姐和文人雅士的妻眷。這新品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因“西施雪”斷貨帶來的壓力,也為玉顏閣贏得了“巧思”、“惜物”的美名。

劉楠兒對惠娘態度越發微妙,表面恭敬客氣了許多,眼神裏卻常帶著掩飾不住的探究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嫉意。惠娘只作不知,對她依舊以“楠兒姐姐”相稱,行事則更加低調謹慎。

一日,韓掌櫃帶著惠娘去拜訪一位專供宮中采辦某些稀有香料的皇商之家。回來路上,路過一段繁華街道,忽見前方人頭攢動,似有官差開路。馬車稍停,惠娘掀起簾子一角望去,只見一行車馬儀仗正緩緩經過,中間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旁,騎馬隨行的,赫然是曹允執。他穿著正式的墨色公服,比平日更顯肅穆威嚴,正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似乎察覺到視線,曹允執的目光不經意般掃過這邊,在惠娘所乘的青布小轎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惠娘輕輕放下簾子,坐正身體。師父在一旁閉目養神,並未察覺。

馬車轆轆,駛向玉顏閣,駛向她用雙手一點點開拓出的、雖然微小卻充滿希望的人生軌跡。

日子在忙碌與希冀中滑過,轉眼已是暮春。

陳王氏的身子骨在惠娘的精心照料和相對安穩的生活下,慢慢養回了幾分元氣,臉上也見了些許紅潤。只是甜水巷這地方,終究是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白日裏還好,入夜後,巷子深處偶爾傳來的酗酒吵鬧、或是不明來路的腳步聲,總讓陳王氏心驚膽戰,夜裏睡得並不踏實。惠娘每日歸家晚,更是讓陳王氏懸著心。

這夜,惠娘因在鋪子裏幫著盤點一批新到的南海龍腦香,忙到亥時三刻才匆匆往回趕。月色晦暗,春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得巷子裏的破燈籠晃晃悠悠。她加快腳步,眼看就要到自家那扇破木門前,卻忽聽得裏面傳來母親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壓低的、粗暴的男聲!

惠娘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她不及細想,用力拍打木門,尖聲喊道:“娘!娘你怎麽了?開門!” 又朝左右鄰舍高呼:“來人啊!有賊!救命啊!”

甜水巷的夜並未深透,許多人家還亮著燈。她這一喊,左右立刻有了動靜,胡婆婆的窗戶猛地推開,徐大娘的男人也提著根木棍沖了出來。幾乎是同時,巷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整齊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的鏗鏘之音!

“夜巡!前方何事喧嘩?” 一聲清喝劃破夜空。

惠娘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朝著腳步聲來處哭喊:“官爺!有賊入室!我娘還在裏面!”

巡夜的兵士來得極快,為首的隊正帶著四五人,火把的光亮瞬間驅散了門前的黑暗。那隊正見惠娘驚慌失措,又聽到屋內隱約的掙紮碰撞聲,二話不說,擡腳便猛力踹向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門!

“砰”一聲巨響,門閂斷裂,木門洞開。火光湧入,只見屋內一片狼藉,破木櫃被掀翻在地,兩個穿著短褐、蒙著面的漢子正慌亂地想從後窗鉆出,其中一個手裏還攥著惠娘藏錢的那個小瓦罐!陳王氏癱倒在床邊,人事不省。

“拿下!” 隊正厲喝。

兵士們一擁而上。那兩名賊人顯然只是附近的地痞混混,並無甚本事,見官軍來得如此之快,早已嚇破了膽,稍作掙紮便被反剪雙手捆了個結實。

惠娘撲到母親身邊,連聲呼喚,陳王氏雙目緊閉,臉色慘白,氣息微弱。惠娘嚇得魂飛魄散,眼淚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門外又是一陣腳步聲,一個沈靜的聲音問道:“此處何事?”

惠娘淚眼朦朧地擡頭,只見火光映照下,曹允執一身青色常服,外罩深青色披風,正蹙眉立在門口。他身後跟著趙縉。看情形,他們也是夜巡至此,或是聞訊趕來。

那隊正連忙上前稟報。曹允執聽罷,目光掃過屋內狼藉、被捆的賊人,最後落在昏迷的陳王氏和跪在她身邊、滿臉淚痕、驚慌無助的惠娘身上。

他眉頭蹙得更緊,快步走進屋內,先探了探陳王氏的鼻息,又翻開眼皮看了看。“驚嚇過度,厥過去了。” 他對趙縉道,“速去請仁安堂的周大夫來,就說我請的。”

“是!” 趙縉應聲,轉身疾步而去。

曹允執又對那隊正道:“賊人押回衙門,仔細審問。留下兩人,協助清理,等候大夫。”

“遵命!” 隊正肅然領命。

吩咐完畢,曹允執這才看向惠娘。她仍跪坐在地上,抱著母親,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臉上淚痕交錯,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脆弱。不同於前幾次相遇時的勉強鎮定或努力應對,此刻的她,全然是一個被突如其來的災禍擊垮的、無助的女兒。

曹允執沈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風,遞了過去,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夜裏涼,先披上。大夫即刻便到。”

惠娘怔怔地接過那件猶帶體溫的深青色披風,巨大的恐懼和後怕讓她說不出完整的感謝,只哽咽著點了點頭,將披風小心蓋在母親身上。

周大夫來得很快,仔細診脈後,道是急怒攻心,驚厥昏迷,好在素日調理漸佳,底子不算太虛,施了針,又開了安神定驚的方子,言明靜養數日便無大礙。惠娘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對著周大夫和曹允執千恩萬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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