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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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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日常

鋪子裏頓時只剩下惠娘和那位面色已然不愉的柳小姐及其丫鬟。

惠娘心裏咯噔一下。那“雪裏春”香露和“鵝黃”口脂,她只聽劉楠兒提過是留給貴客的,具體放在內間哪個櫃屜,她並不清楚。韓掌櫃的賬冊和貨品單子,也一向是劉楠兒經手更多。

柳小姐等了片刻,不見惠娘動作,眉頭蹙得更緊:“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去取?本小姐時間寶貴得很。”

“是,小姐請稍坐,用杯茶,我這就去取。”惠娘強自鎮定,先請柳小姐在客座坐下,迅速奉上一杯溫度合宜的香片茶,然後快步走入內間。

內間貨架林立,瓶瓶罐罐繁多。惠娘憑著記憶,回想劉楠兒平日放置貴重物品的幾個地方,一一打開查看。不是,不是,還不是。額角漸漸滲出細汗。外間已傳來柳小姐不耐煩地用茶盞蓋磕碰杯沿的輕響,以及丫鬟小聲的催促。

不能慌。惠娘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韓掌櫃那張寬大的書案上。案頭一角,壓著一本半開的進出貨簿子。她心中一動,也顧不得許多,輕輕翻開,迅速查找。果然,在最近的記錄裏,找到了“柳府訂:雪裏春香露兩瓶,鵝黃口脂一盒”,旁邊有個極小的墨點,標註著一個“甲三”的字樣。

甲三?她想起庫房門口掛著的分區木牌,似乎有“甲字區”。她立刻轉身出了內間,對柳小姐匆匆行了一禮:“小姐恕罪,貨物在庫房,我這就去取來,請您再稍候片刻。”說罷,不待柳小姐發作,已快步走向通往後院的角門。

後院庫房門虛掩著,老蒼頭不知去了哪裏。惠娘推門進去,按照記憶找到“甲字區”第三個貨架,果然在最上層看到一個錦盒,盒上貼著小簽,正是柳府所訂之物。她小心取下,打開查驗無誤,又迅速返回前廳。

整個過程,不過半盞茶時間。但柳小姐的臉色已經沈得能滴出水來,見她回來,冷冷道:“你們玉顏閣如今好大的架子,取個東西也要這麽久?莫不是以次充好,現去調換?”

惠娘雙手將錦盒奉上,低頭溫聲道:“小姐息怒。因是貴客預訂的珍品,存放格外謹慎,方才仔細核對,耽誤了些工夫,請您見諒。請您驗看。”

柳小姐哼了一聲,示意丫鬟接過。丫鬟打開,取出那瓶身繪著雪中紅梅的琉璃瓶香露和那盒色澤嬌嫩的口脂。柳小姐拿起香露,拔開瓶塞,湊近聞了聞,臉色稍霽,確實是上好的“雪裏春”。又挑了點口脂在手背試了試色,顏色也對。

但她似乎仍不滿意,將口脂盒往茶幾上一擱,挑剔道:“這‘鵝黃’的色澤,似乎比上回的淡了些?你們莫不是摻了別的?”

惠娘心裏一緊,她對調色並非精通,但知道韓掌櫃的貨品向來品質穩定。她略一思索,恭敬道:“回小姐的話,敝店的脂粉顏色,皆按固定方子研磨調配,批次或有極其細微差異,但絕不會摻入他物影響品質。許是……許是今日天光與上回小姐來看時不同,光線明暗,瞧著便有些許分別。再者,口脂上唇,與試在手背,因唇色本底不同,顯色亦會略有變化。小姐膚色白皙,氣質尊貴,這‘鵝黃’最襯您,上唇後定然嬌艷合宜。”

她語氣平和,解釋得在情在理,既維護了鋪子的信譽,又順帶恭維了客人。柳小姐聽了,臉色又緩和了些,瞥她一眼:“你倒會說話。罷了,包起來吧。”又問,“聽說你們新到了嶺南的甲煎口脂,色可正?”

惠娘忙道:“正到了幾盒,有‘石榴嬌’和‘媚花奴’兩色,嫣紅飽滿,最是艷麗,小姐可要瞧瞧?”

“拿來看看吧。”

惠娘依言取來樣品。柳小姐試過色,果然滿意,又加訂了一盒“石榴嬌”。惠娘手腳麻利地將所有物品用上好的錦緞包好,系上精致的如意結,又額外用一個小巧的荷包裝了幾片韓掌櫃自制的、清潤咽喉的紫蘇香糖,一並奉上,柔聲道:“小姐,這香糖清潤生津,您嘗嘗。今日讓您久等,實在抱歉。”

柳小姐接過荷包,捏了捏,臉色終於徹底放晴,對丫鬟道:“付錢吧。”又看了惠娘一眼,“你叫什麽名字?回頭我再來,還找你。”

“小女子姓陳,您叫我惠娘就好。”惠娘恭謹答道。

送走了柳小姐這尊“佛”,惠娘才覺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暗暗松了口氣。她將茶幾上的茶具收走,地面擦拭幹凈,鋪子恢覆了一貫的整潔寧靜。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劉楠兒才捂著肚子,臉色依然有些發白地從前廳通往後院的角門挪了出來,看到惠娘安然無恙地在擦拭櫃臺,鋪子裏也整整齊齊,楞了一下,問道:“柳……柳小姐走了?”

“走了。”惠娘平靜地答道,“她又加訂了一盒‘石榴嬌’甲煎口脂,銀子已收在櫃臺抽屜裏,這是單子。”她將一張記好的貨單遞給劉楠兒。

劉楠兒接過單子,眼神覆雜地看了惠娘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哦”了一聲,沒再言語。

午後,韓掌櫃帶著人回來了,一進鋪子便聞到了庫房那邊飄來的、新到香料的濃烈氣息。她先問了問上午的生意,劉楠兒搶著稟報了幾筆尋常買賣,只字未提柳小姐來過。惠娘在一旁靜靜聽著,也沒有插話。

直到晚間打烊前,韓掌櫃才仿佛不經意地問起:“對了,禮部柳郎中家的小姐,前幾日訂的東西,今日可來取了?”

劉楠兒臉上掠過一絲慌亂,支吾道:“額,應該……”

惠娘這時才開口道:“掌櫃的,柳小姐巳時來的,已經取走了預訂的‘雪裏春’和‘鵝黃’,又加了一盒‘石榴嬌’甲煎口脂。銀子已入賬,單子在這裏。”她將那張貨單又拿了出來,雙手遞給韓掌櫃。

韓掌櫃接過單子看了看,目光在惠娘平靜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掃了一眼面色有些不自然的劉楠兒,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知道了。收拾收拾,打烊吧。”

三日後,韓掌櫃要去城外南薰門附近的香藥工坊查驗一批定制的香餅和頭油。往常這類事,多是帶劉楠兒或另一個老夥計去。這次臨出門前,她卻叫住了正在擦拭窗欞的惠娘:“惠娘,今日你隨我出趟門,去工坊看看。換身利落衣裳。”

惠娘怔住,隨即心頭湧上一陣暖流和激動,連忙應下:“是,掌櫃的!”

劉楠兒在一旁聽得清楚,手裏正在打包的香囊“啪”地掉在了櫃臺上,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惠娘無暇他顧,匆匆換了身半舊的深青色窄袖衣裙,便跟著韓掌櫃上了雇來的青布小轎。轎子出了城,沿著官道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略顯僻靜的小路,不多時,便停在了一處帶有高大院墻的作坊前。空氣裏彌漫著各種香料、藥材混合的覆雜氣息,既有花香果甜,也有藥草清苦,更有油脂的醇厚。

工坊的掌事是個姓何的幹瘦老頭,對韓掌櫃很是恭敬。韓掌櫃帶著惠娘,一一查看正在晾曬的香餅,研磨香料的石臼,熬煮頭油的大鍋,調配香露的靜室。惠娘第一次見到這些脂粉香品是如何從原料變成精致商品的,只覺得眼花繚亂,又處處新奇。韓掌櫃不時指點幾句:“看這桂花,要選半開未全開的,香氣才濃而不濁。”“這珍珠粉,研磨的細度是關鍵,過粗傷膚,過細則易結塊。”“頭油的基底油,火候差了分毫,味道便不同。”

惠娘聽得極其認真,將韓掌櫃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裏。她看到工坊裏的工匠們,無論老少,對待那些花瓣、藥草、油脂,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仔細。這讓她對玉顏閣的貨品,對自己每日經手的那些香膏粉黛,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和敬意。

回城的路上,韓掌櫃靠在轎廂裏,閉目養神了片刻,忽然開口:“惠娘,那日柳小姐來,劉楠兒是不是借故躲了?”

惠娘沒想到韓掌櫃會突然問起這個,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楠兒姐姐……那日確是腹痛難忍。”

韓掌櫃睜開眼,看著她,目光銳利:“你處置得不錯。臨危不亂,對答得體,還能順勢多賣出一件貨品。那柳小姐脾氣是出了名的難纏,你能讓她滿意而去,甚至記住你名字,很不容易。”

惠娘臉微紅,低聲道:“是掌櫃的平日教導有方,我只是照實說,盡力做好本分。”

“本分……”韓掌櫃重覆了一下這兩個字,嘴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在這汴京城裏,能把‘本分’二字做到恰到好處,已是難得。你心思細,肯學,也沈得住氣。往後,鋪子裏一些往來賬目、貨品進出,你也跟著學學看看。工坊這邊,若有需要送取樣品、傳達要求的跑腿事,你也多跑跑。多見見,多學學,沒壞處。”

這便是明確的提攜了。陳知稔心中感激,鄭重應道:“是,多謝掌櫃的栽培,惠娘一定盡心盡力,不負掌櫃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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