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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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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日常

惠娘站在原地,心頭五味雜陳。驚懼未消,感激滿懷。又一次,在她險些遭遇無妄之災時,他們出現了。阿鸞姐姐出手果斷,救她於馬蹄之下;那位曹大人,依舊是那樣,隔著距離,處理著屬於他職責內的事情,冷靜,疏離。

她深深吸了口氣,彎腰撿起剛才慌亂中掉在地上的幾文錢和準備買蒸餃的荷包,拍了拍塵土。蒸餃攤子早已恢覆,孫婆婆正心有餘悸地重新擺放蒸籠。惠娘走過去,買了兩個素餡蒸餃,用油紙包好,小心揣進懷裏。

午後的陽光重新變得和煦,州橋又恢覆了往常的喧囂。惠娘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回走,腳步漸漸平穩。方才的驚險,像投石入湖,漣漪終會散去。她心裏想的,是懷中的蒸餃還熱不熱,母親吃了會不會開胃,下午回鋪子前,還有哪些雜事要料理。

日子在玉顏閣的脂粉香氣和甜水巷的煙火氣中,如汴河水般平緩流過,卻又時刻裹挾著細碎的沙礫。陳王氏的病拖拖拉拉,入了深秋才算真正斷了藥根,只是身子到底虧了元氣,再不能做重活,只在胡婆婆的幫襯下,接些極零碎的針線。

這日午後,鋪子裏客人不多。韓掌櫃叫過惠娘,指著櫃臺上那套雨過天青色的越窯茶具,溫聲道:“惠娘,往後前廳客人的茶飲,便由你專門伺候。記住,茶水要七分滿,溫度要恰好入口,續茶要及時,但不可頻繁打擾客人挑選。哪些客人愛喝濃些,哪些喜淡,也留神記著些。”

惠娘心頭一緊,知道這是掌櫃的有意擡舉,讓她從純粹的後場雜役,稍稍往前廳侍奉客人的位置上靠了。她連忙應下:“是,掌櫃的,我一定用心。”

站在櫃臺另一側正在整理香囊流蘇的劉楠兒,聞言擡起頭,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低下眼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那鮮紅的絲線。

劉楠兒比惠娘早來半年,是韓掌櫃一個遠房親戚薦來的,生得白凈秀氣,平日裏頗得韓掌櫃幾分照拂,主要負責一些精細貨品的歸置和向熟客推介。

讓她給客人倒茶?那是學徒和小丫頭幹的粗活。可如今,韓掌櫃卻將這看似粗淺、實則最容易在客人面前露臉的活計,鄭重其事地交給了新來的陳知稔?

惠娘並未察覺劉楠兒的異樣,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新差事上。

翌日,她便早早燒好水,備齊茶葉,將茶具擦拭得鋥亮。有客上門,她便默默觀察客人是看香粉還是挑口脂,是匆匆而來還是細細瀏覽,適時奉上一杯溫度合宜的清茶。她不多話,只安靜侍立一旁,需要續茶時便悄然上前,動作輕緩,幾乎不發出聲響。幾位常來的夫人小姐,偶爾也會對她點點頭,或是對韓掌櫃誇一句:“這新來的丫頭倒是個穩妥的。”

這日晌午剛過。鋪子裏暫時沒有客人,惠娘正將用過的茶盞一一洗凈拭幹,忽聽門口銅鈴又響。她擡頭,正要展露迎客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卻微微凝住。

進來的是兩位男子。

前面一人,身著石青色雲紋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許久未見的曹允執。他身後跟著的也是一身利落打扮,之前見過隨在他身側,好像叫趙縉,應是他的親隨。

韓掌櫃正在內間核對賬目,聞聲忙迎了出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熱絡笑容:“曹大人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快請裏面坐。”她一邊將人往內間讓,一邊迅速掃了惠娘一眼。

惠娘定了定神,連忙垂下眼簾,快步去取那套最好的雨過天青茶具。她的手很穩,心卻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些。不是因為別的,只是驟然見到這位身份懸殊的恩人,想起前兩次幾乎可稱狼狽的相遇,以及對方那始終如一的、疏淡而遙遠的態度,難免有些無措。

內間比外廳更清雅安靜些,設著桌椅,通常是用來接待大主顧或洽談生意的。韓掌櫃請曹允執上座,自己陪在下首。惠娘將托盤放在一旁小幾上,先給曹允執斟了茶,七分滿,水溫合宜,輕輕置於他手邊,又給韓掌櫃和趙縉也奉上,然後便垂手退到門邊角落,眼觀鼻鼻觀心。

曹允執的目光似乎在她奉茶時掠過她低垂的側臉,但並未停留,也未有任何表示,仿佛從未見過她。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韓掌櫃道:“家母下月壽辰,想選些清雅合用的香品,韓掌櫃可有推薦?”

原來是為母親選壽禮。韓掌櫃精神一振,立刻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惠娘靜靜聽著,心緒漸漸平覆。他果然不記得了,或是根本不曾在意。這樣也好。

約莫一盞茶工夫,曹允執選定了兩樣,韓掌櫃記下,又殷勤道:“大人可還需看看別的?敝店新到了些嶺南的龍腦香,清冽提神……”

“不必了。”曹允執起身,趙縉立刻上前付了訂金。

韓掌櫃一路將人送到鋪子門口,惠娘也跟在後面相送。就在曹允執即將邁出門檻時,惠娘鼓起勇氣,上前半步,對著他的背影,極輕極快地說了一句:“多謝大人。”聲音低微,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她謝的是前兩次解圍,盡管對方可能早已遺忘。

曹允執腳步似乎頓了一下,極其細微,他沒有回頭,只仿佛是對著空氣,又或是僅僅出於禮節,很淡地“嗯”了一聲,便擡步出去了。

這一幕,卻被站在櫃臺後、看似在整理貨品、實則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的劉楠兒,看了個清清楚楚。她看到惠娘單獨奉茶入內,看到她對那位氣度不凡的年輕官員低聲說話,雖聽不清內容,但那份主動,在她看來,已是十足的狐媚和心機!不過是個新來的倒茶丫頭,竟也敢在貴人面前賣弄!

惠娘毫無所覺,送走客人,便繼續去清洗茶具。劉楠兒卻捏緊了手中的一枚玉簪花胭脂盒,指節微微發白。

自那日後,劉楠兒對惠娘的態度,便有了些微妙的變化。表面仍是客客氣氣,但吩咐惠娘做事時,語氣裏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挑剔和居高臨下。

“惠娘,這地上的水漬沒擦幹凈,仔細客人滑了腳。”

“惠娘,王夫人最不喜茶燙,你方才那杯,怕是過了。”

“惠娘,那批新到的薔薇露要分裝到小瓷瓶裏,標簽貼整齊了,可別像上次那樣歪歪扭扭。”

惠娘起初只當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愈發小心,劉楠兒說什麽她便改什麽,分裝貼標時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可無論她怎麽做,劉楠兒總能挑出點不是來。次數多了,惠娘也漸漸明白,這挑剔並非全然針對事情本身。她心裏有些發悶,但轉念一想,自己資歷淺,又是新得掌櫃看重,惹人眼也是常情。只要本分做事,不與她爭執便是。因而愈發沈默勤懇,只低頭幹活,對劉楠兒的挑剔,多是輕輕“嗯”一聲,照做或改正,並不多言。

這日,韓掌櫃一早便帶著兩個得力夥計,去碼頭接一批南邊來的緊要香料。出門前,特意交代劉楠兒看好鋪子,若有熟客來,務必招待周到。又對惠娘道:“今日你多留心前廳,茶水點心備足些。”

掌櫃的一走,鋪子裏便只剩下劉楠兒、惠娘,還有一個在後院看守庫房、輕易不到前頭來的老蒼頭。

時近巳時,街上漸漸熱鬧。劉楠兒坐在櫃臺後,慢條斯理地對著小銅鏡抿頭發,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算盤珠子。惠娘則安靜地擦拭著貨架,又將待客的茶水溫在炭爐上。

忽聽門外車馬聲響,一輛青幔小轎在鋪子前停下,跟著的丫鬟上前打起轎簾,攙出一位衣著華貴、滿頭珠翠的年輕小姐。生得柳眉杏眼,容貌甚美,只是眉宇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與不耐,嘴角微微向下撇著。

劉楠兒眼睛一亮,連忙放下銅鏡,堆起笑容迎上前去,她認得這位柳小姐,家中頗有權勢,是玉顏閣的貴客之一,只是脾氣出了名的不好伺候,挑剔得很。

柳小姐用帕子掩了掩鼻,仿佛嫌鋪子外的空氣不清新,扶著丫鬟的手走了進來,目光在鋪內掃了一圈,並不落座,只淡淡道:“前幾日定的‘雪裏春’梅花香露和‘鵝黃’口脂,可得了?”

“得了得了!早就給您備著呢!”劉楠兒忙不疊應道,轉身就想去內間取。這是韓掌櫃特意交代要留好的貴客之物。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臉上忽然露出極痛苦的神色,一手捂住小腹,彎下腰去,哎喲一聲:“這……我這肚子怎麽突然疼得厲害……”

惠娘見狀,忙上前問道:“楠兒姐姐,你怎麽了?”

劉楠兒額上瞬間冒出冷汗,臉色發白,對柳小姐勉強賠笑道:“柳小姐恕罪,我……我怕是早上吃壞了東西,實在撐不住了,得去後頭……惠娘,你、你快給柳小姐把東西取來!”說罷,也不等回應,捂著肚子,腳步踉蹌地就往後院跑去,轉眼不見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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