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活日常

關燈
生活日常

惠娘轉身,從貨架上準確取下那盒“玉簪粉”,打開看了看,又湊近那婦人,仔細但保持距離地觀察她臉上的紅疹,隨即溫聲道:“娘子,這玉簪粉主料是益母草灰、石膏粉並珍珠末,最是溫和白皙,尋常肌膚用了並無大礙。娘子這紅點,瞧著不似粉疹,倒像是……被什麽細小的飛蟲叮咬了,或是夜裏不經意撓了的痕子。且這粉香氣清雅,娘子身上熏的卻是濃郁的瑞龍腦香,兩相沖撞,或許也有些刺激。”

她語調平和,條理清晰,又將那粉盒遞近些:“娘子您聞,這粉是淡香。再者,若是粉質不潔或用了不妥之物起了疹子,通常是成片發紅發癢,而非這般零星幾點。”她說著,又轉向圍觀的婦人,“各位嬸嬸姐姐都是懂的,可曾見過或聽過用了玉顏閣的粉起這般疹子的?”

圍觀者中確有玉顏閣的老主顧,便有人附和:“是啊,我用了好些年了,從未有事。”“這粉是挺細的。”“哎,你別說,她臉上那點,真像是蚊子包……”

那婦人見眾人議論風向變了,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仍嘴硬:“你一個小丫頭懂什麽!定是你們以次充好!”

眼看又要吵起來,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呵斥:“開封府巡街!何事聚集喧嘩?”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惠娘擡眼望去,只見三四名身著公服、腰佩刀劍的軍士走了過來。為首之人,身形挺拔,墨色公服在烈日下顯得有些耀目,面容冷峻,目光掃過混亂的現場,正是那日在小巷中救下她的恩人。他身側,跟著的正是當日給她披上鬥篷、溫言安慰她的那位藕荷色勁裝女子,阿鸞。

曹允執的目光先是在那鬧事婦人及其仆婦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掠過韓掌櫃,最後,落在了惠娘臉上。他的眼神似乎微微一頓,極快,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恢覆了一片公事公辦的沈靜。

阿鸞顯然也認出了惠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出聲,只安靜立在曹允執身側稍後處。

“何人滋事?”

曹允執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那鬧事婦人見來了官差,氣焰頓時矮了三分,尤其見曹允執身著緋色公服,品階不低,更是有些發怵,支吾著將事情又說了一遍,卻不再提砸店,只堅持是香粉有問題。

曹允執聽完,看向韓掌櫃和惠娘:“店家有何話說?”

韓掌櫃定了定神,將事情原委和惠娘方才的分析說了一遍。曹允執聽罷,不置可否,只對阿鸞略一頷首。

阿鸞會意,上前兩步,對那鬧事婦人道:“這位娘子,既然各執一詞,不妨隨我們回衙門,請衙中的穩婆或懂藥理的吏員查驗一番,若真是香粉有問題,自有法度處置店家;若是誣告或誤會,按律亦有相應懲處。你看如何?”

那婦人一聽要去衙門,臉都白了。

她本就心虛,如何敢去?忙不疊擺手:“不、不必了!興許……興許真是我弄錯了,被蟲子咬了也不一定……算了算了,自認倒黴!”

說著,狠狠瞪了韓掌櫃和惠娘一眼,帶著仆婦,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那鬧事的婦人帶著仆婦,灰溜溜擠出人群走了。圍觀的人群見無熱鬧可看,也三三兩兩散去,只留下玉顏閣門前一地狼藉和心神未定的韓掌櫃與惠娘。

惠娘連忙蹲下身,幫著收拾被推搡到地上的幾個香粉瓷盒。幸好鋪子門檻略高,盒子滾落階下,並未破損,只是沾了些塵土。她小心翼翼地用袖角擦拭幹凈,重新擺回架上。

韓掌櫃撫著胸口,長舒一口氣,看向惠娘的眼神多了幾分讚許和感激:“今日真是多虧了你,惠娘。若不是你出來說那幾句在情在理的話,穩住場面,等來官差,那潑婦怕是不肯輕易罷休。”

惠娘搖搖頭,低聲道:“掌櫃的言重了,是小女子該做的。”她心裏也松了口氣,方才強自鎮定的後背,此刻才覺出些微涼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極快地掃過街角——那抹墨色和藕荷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那位曹大人和阿鸞姐姐,來得突然,去得幹脆。如同上次一樣,他們只是恰好路過,履行公務,解了圍困,便徑自離去,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那位曹大人……”韓掌櫃似想起什麽,低聲自語,“好像是曹樞密府上的公子,年紀輕輕就在殿前司任職,頗有權勢。今日倒是巧,正趕上他巡街。”

惠娘靜靜聽著,沒有接話,只繼續手裏的活計,將貨架重新歸置整齊。曹樞密府,殿前司,這些名頭離她太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傳聞。她只知道,今日鋪子的危機解除了,母親的藥錢也有了著落,這才是最實在的。

風波平息,生活很快又被具體的瑣碎填滿。惠娘拿著韓掌櫃預支的工錢,抓了藥,買了米糧,回到甜水巷的小屋,一心撲在照顧母親上。陳王氏的病去得慢,湯藥調理了十來日,高熱咳嗽才漸止,只是人虛得厲害,稍微動動就出虛汗,臉色也長久地泛著蠟黃。河邊浣紗的活計,是徹底不能想了。

家裏的進項,便全靠惠娘在玉顏閣每月三貫五百文的工錢。這錢在汴京養活母女兩人,房租、吃穿、藥錢,緊緊巴巴,剛夠度日,再也攢不下什麽餘錢。每月一次去城北軍營探視父親,惠娘依舊會省下些錢,買些耐存放的餅食、納兩雙厚實的襪子帶去。陳仲平在營中做的是文書謄抄和器械清點的輕省活,人雖清瘦,精神倒還好,每次見妻女,總反覆叮囑她們顧好自己,不必總惦記他。

惠娘在玉顏閣愈發勤謹。經歷了門口那場鬧,韓掌櫃似乎更放心將一些事交給她。不僅櫃臺售賣、貨物清點,連一些老主顧的簡單需求,有時也讓惠娘單獨去送。這日,韓掌櫃讓惠娘將幾盒新到的“菊華膏”和“木樨油”送到保康門附近的一位常客劉宅去。

劉宅是普通的殷實人家,管家嬤嬤收了東西,付了錢,還額外給了惠娘幾文跑腿錢。時近正午,秋陽暖融融的,惠娘捏著那幾文錢,想著母親近日胃口不開,便繞到州橋夜市邊,想買兩個母親從前念叨過的、孫婆婆家的素餡蒸餃帶回去。

州橋附近永遠是汴京最熱鬧的所在之一,車馬行人,摩肩接踵。惠娘小心避讓著,剛走到孫婆婆攤子前,忽聽前方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驚呼聲由遠及近!人群頓時騷亂起來,紛紛向兩旁躲避。

惠娘擡頭,只見一匹棗紅馬不知為何受了驚,正沿著街心狂奔而來,馬背上無人,韁繩拖在地上,馬眼圓瞪,鼻噴白氣,勢頭駭人!沿途攤位被撞翻,行人驚叫走避,一片混亂。那馬正直沖她這個方向而來!

惠娘嚇得魂飛魄散,想跑,腳下卻像生了根,眼看那驚馬碗口大的鐵蹄就要踏到眼前!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斜刺裏猛地竄出一道深青色身影,速度快得驚人,精準地一把撈起拖在地上的韁繩,同時另一只手閃電般扣住馬轡頭,腰身發力,竟是硬生生將狂奔的驚馬勒得人立而起!

“唏律律——!”驚馬長嘶,前蹄在空中亂蹬了幾下,終於在那人的強力控制下,打著響鼻,焦躁地原地踏了幾步,漸漸平息下來。

直到這時,惠娘才看清,勒住驚馬的,正是那位阿鸞姐姐。她依舊是一身利落勁裝,此刻微微氣喘,臉頰因用力而泛紅,但抓著韁繩的手穩如磐石。她迅速檢查了一下馬匹,確認無事,才環視四周,揚聲道:“馬已制住,各位受驚了!可有傷者?”

人群驚魂甫定,開始檢查自身和攤位。所幸那馬沖撞的是街心,兩側躲避及時,除了幾個攤子被帶翻,並無人員受傷。

惠娘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後背驚出一層冷汗。方才馬蹄揚起的塵土似乎還彌漫在口鼻間。她看著阿鸞熟練地安撫馬匹,又將韁繩交給匆匆趕來的、滿頭大汗的馬主人,那主人千恩萬謝。

“沒事吧?”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惠娘轉頭,見阿鸞已走到她身邊,關切地看著她。

“沒、沒事。”惠娘聲音還有些發顫,連忙福身,“多謝阿鸞姐姐再次相救。”

阿鸞扶住她,笑了笑:“恰巧路過。你沒事就好。這州橋人多車馬雜,平日行走也要多留神。”

正說著,人群外又走來幾人。為首之人墨色公服,身形挺拔,正是曹允執。他似乎是聽到動靜剛從附近過來,目光先掃過已平靜下來的現場和正在與馬主說話的阿鸞,隨即,落在了惠娘身上。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只是確認現場狀況,看到惠娘無恙,便淡淡移開,對身旁一名軍士吩咐了幾句,大概是處理後續。然後,他朝阿鸞微微頷首,便轉身,帶著人離開了。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也未再看惠娘第二眼。

阿鸞對惠娘道:“我們還有公務,先走了。你自己小心。”說罷,也快步跟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