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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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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病了

第一次去,母女倆心裏都揣著十五個吊桶。營地設在城北略顯荒僻處,轅門有兵士把守,說明了來意,查驗了衙門發的探視木牌,這是韓掌櫃得知她家情況後,托了相熟的書吏幫忙辦下的。

沒過多久便有一個面色黝黑、看起來像是老卒的人將她們引到營地角落一排低矮土房前。

“陳仲平!有人探視!”老卒吆喝一聲。

稍頃,最邊上那間土房的門簾掀開,一個穿著半舊灰色軍服、身形比記憶中清瘦了許多的男人走了出來。正是陳父陳仲平。他臉上帶著久未見陽光的蒼白,胡茬淩亂,但眼神卻清亮,看到妻女,先是一楞,隨即眼眶倏地紅了。

陳王氏眼淚唰地流下來,撲上去想拉丈夫的手,又怯怯地停住,只上下打量著,泣不成聲。

“爹!”惠娘也哽咽著,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陳仲平快步上前,先對那老卒躬身道謝,老卒擺擺手走了。他這才轉向妻女,聲音沙啞:“你們……你們怎麽來了?家裏……你們怎麽到的汴京?”他入獄早,全然不知後續變故。

三人尋了處避風的土墻根坐下。陳王氏抹著淚,將家產被占,大伯逼婚、她們倉皇出逃、一路艱辛來到汴京、如何打聽、如何安頓、惠娘如何在玉顏閣做工、自己如何浣紗,揀那要緊的、不那麽令人揪心的部分,一一說了。自然略去了惠娘遭遇李行老的那場驚險。

陳仲平聽著,臉色變幻,時而憤怒,時而愧疚,時而欣慰,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握住陳王氏粗糙變形的手,又看看出落得越發清秀卻難掩憔悴的女兒,喉頭哽住:“苦了你們了……都是我連累了你們……”

“爹,別這麽說。”惠娘忙道,“現在好了,您在這裏平安,我和娘也有活計,咱們一家都在汴京,等您期滿出來,日子會好的。”她將帶來的一個小包袱遞過去,裏面是兩雙她熬夜納的厚底布襪,一小罐韓掌櫃給的、滋潤防裂的面脂,還有十幾個她省下的肉餡炊餅。

陳仲平接過,摩挲著那細密的針腳,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會好的。爹在這裏也好,就是做些清掃、修補軍械、抄寫文書的輕省活,上官也不算苛待。你們……你們在外頭,千萬照顧好自己,莫要太儉省,尤其是惠娘,你娘身子弱……”他絮絮地叮囑著,探視的時間便到了。

分別時,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但心裏卻都踏實了不少。知道彼此安好,知道前路雖難卻有期,這比什麽都重要。

自此,每月一次的探視,成了母女倆生活中最重要的盼頭。每次去,惠娘都會用自己微薄的“私房錢”,給父親買些實惠的吃食或用品,陳王氏則絮絮叨叨說著街坊瑣事、浣紗見聞。陳仲平的話不多,多是聽著,眼裏有著深深的慰藉和努力積攢的生氣。他會問惠娘鋪子裏的趣事,叮囑她跟緊韓掌櫃好好學;會提醒陳王氏河邊風大,多穿件衣裳。一家三口,在這冰冷軍營的角落,靠著短暫的相聚,汲取著抵禦漫長分離的暖意。

惠娘在玉顏閣,漸漸上手。她心思細,記性好,很快便將鋪中幾十種貨品的名稱、價錢、特性記得爛熟。韓掌櫃有時外出采買或拜訪主顧,便將鋪子交給她照看半日,她也從未出過差錯。客人中,有出手闊綽的官宦家眷,也有精打細算的小戶女子,惠娘皆能耐心應對,不卑不亢。她溫婉的樣貌、輕柔的語調、恰到好處的推薦,竟也為鋪子留下了幾位回頭客。韓掌櫃看在眼裏,第三個月時,便將她的工錢漲到了三貫五百文。

這消息讓陳王氏高興得連念了幾聲佛。女兒不僅站穩了腳跟,還得了掌櫃青眼,這比多掙幾百文錢更讓她欣慰。她自己浣紗的活計依舊辛苦,但有了盼頭,便也不覺得那麽難熬了。徐大娘是個爽朗人,常與她說說笑笑,互相幫襯,河邊漫長的日子,似乎也過得快了些。

只是,浣紗畢竟是極耗體力的活。汴京的夏天來得快,端午剛過,天氣便燥熱起來。河邊雖有些樹木遮陰,但烈日炙烤下,水汽蒸騰,悶熱難當。陳王氏連著在河邊勞作多日,這日午後,忽覺一陣頭暈目眩,腳下發軟,差點栽進河裏。幸虧徐大娘眼疾手快扶住了。

“陳嫂子,你臉色不對頭!快歇歇!”徐大娘摸她額頭,竟有些發燙。

陳王氏強撐著說沒事,想繼續幹活,卻眼前發黑,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徐大娘見她實在撐不住,只好向工頭告了假,攙扶著她,慢慢往甜水巷挪。

惠娘這日鋪子裏客人多,忙到天色擦黑才回到巷口。遠遠便看見徐大娘扶著腳步虛浮的母親過來,心裏咯噔一下,連忙跑上前。

“娘!您怎麽了?”

陳王氏臉色蠟黃,嘴唇幹裂,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有點累,著了點暑氣……”

徐大娘在一旁嘆氣:“什麽有點累,下午在河邊差點暈過去!身上滾燙!惠娘,快扶你娘回去歇著,得請個郎中瞧瞧!”

惠娘慌了神,謝過徐大娘,將母親半扶半背地弄回屋裏,安頓在床上。觸手所及,母親的手臂瘦骨嶙峋,掌心卻燙得嚇人。她打來井水,用布巾浸濕了給母親擦拭額頭、手心,又熬了稀薄的米湯,可陳王氏只喝了兩口便搖頭,昏昏沈沈地睡去,眉頭緊蹙,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陳王氏這一病,來得又急又重。巷口的胡郎中來看過,說是勞累過度,內裏虛空,又著了嚴重的暑濕,開了幾副清熱祛濕、扶正補氣的藥,叮囑務必靜養,不能再受勞累風寒。

惠娘看著母親痛苦的樣子,心像被揪著一樣疼。這些日子母親天不亮就起身,頂著星星回來,手上永遠帶著河水浸泡的痕跡和勞作的老繭,吃最差的,穿最舊的,把每一文錢都攢起來,就為了這個家,為了等爹爹……

韓掌櫃得知她家中母親病重,倒也沒多說什麽,只讓她先照顧好家裏,鋪子裏的活計不必擔心,位置給她留著,但工錢自然是按日扣的。惠娘感激不盡,每日除了煎藥做飯、伺候母親,便抓緊時間做些針線——給玉顏閣的香囊繡些簡單花樣,或是接些鄰裏的縫補活,好歹能貼補幾個銅板。徐大娘也常過來搭把手,送些自家腌的酸菜或是熬的粥。

如此過了七八日,陳王氏的高熱總算退了,人卻虛弱得厲害,起身走幾步都冒虛汗,咳嗽總不見好。藥不能停,錢像流水般花出去。惠娘眼看著瓦罐裏的積蓄日漸稀薄,心裏那根弦越繃越緊。這日,最後一劑藥吃完,她掂量著手裏僅剩的幾十文錢,知道必須得再去抓藥,可抓了藥,這個月的房租、米糧便沒了著落。

她思來想去,將母親安頓好,找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裳——仍是那身玉顏閣的細麻襦裙,仔細撫平褶皺,又將頭發抿得一絲不亂。她打算去玉顏閣,預支一點工錢。韓掌櫃是爽利人,或許能通融。只是開口求人,終究難以啟齒。

時近晌午,夏日陽光白晃晃地炙烤著青石板路。惠娘心事重重,低頭疾走,盡量避開熱鬧的主街,揀熟悉的巷弄穿行。經過一條相對寬闊、兩旁有些綢緞莊、雜貨鋪的街巷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吵鬧聲,夾雜著女子尖利的斥罵和什麽東西被推倒的哐當聲。

只見前方不遠,正是“玉顏閣”的鋪面。鋪子門口圍了些人,指指點點。一個穿著鮮艷綢衫、頭戴金釵、滿面怒容的年輕婦人,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櫃臺後的韓掌櫃,聲音又尖又高:“……破爛貨色!也敢拿出來糊弄人!抹了你們這勞什子香粉,我臉上便起了這許多紅疹!今日不賠我十貫湯藥錢,砸了你這黑店!”

那婦人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仆婦,橫眉立目。韓掌櫃臉色有些發白,卻仍努力維持著鎮定,溫言解釋:“這位娘子,鄙店的香粉皆是上等材料精心研磨,從未出過這等事。許是娘子肌膚嬌貴,一時不適,或是沾染了別的什麽……”

“放屁!”那婦人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韓掌櫃臉上,“就是用了你們家的東西!你看我這臉!”她側過臉,果然頰上有幾處淡淡的紅點,“今日不賠錢,沒完!”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議論紛紛。有人勸那婦人息怒,有人懷疑是來訛詐的。那兩個仆婦開始推搡櫃臺的擺設,眼看就要動粗。

惠娘心猛地一提。韓掌櫃待她不薄,鋪子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想也沒想,擠開人群,快步走到韓掌櫃身邊,先是對那怒氣沖沖的婦人福了一福,聲音清晰卻柔和:“娘子息怒。小女子是這鋪中的夥計。娘子玉顏受損,心中氣惱,我們感同身受。可否容小女子細看看娘子所用,是鋪中哪一款香粉?又是如何使用的?”

那婦人沒想到突然冒出個清秀溫婉的小姑娘,語氣也不像韓掌櫃那般帶著辯白,怔了一下,哼道:“就是你們擺在最外頭那個白瓷圓盒,叫什麽‘玉簪粉’的!我昨日才買,今早用了便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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