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到京城

關燈
初到京城

母女倆挽著彼此,像兩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在碼頭附近彎彎繞繞的巷弄裏打轉,避開熱鬧的大街,專挑那些房屋低矮、路面不甚齊整的地方詢問。直問到日頭偏西,雙腿灌鉛,才在外城靠近護城河、一處名叫“甜水巷”的尾端,租下了一間矮小的土坯屋。

屋子是真的小,進門一眼就能望到底。一扇歪斜的木窗,糊的麻紙破了幾個洞,用舊布團塞著。屋裏除了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一個瘸腿的破木櫃,便只有墻角堆著些不知前租客留下的雜物,散發著一股潮腐的悶氣。每月三百文錢,對此時的陳家母女而言,已是咬緊牙關才能擠出的數目。房東是個幹瘦的老嫗,住在隔壁稍大點的屋子裏,姓胡,說話又快又利索,眼神在她們母女單薄的包袱和憔悴的臉上掃了幾個來回,倒也沒多問,只收了當月租金,丟下一句“水井在巷口,柴火自備,莫要生事”,便扭身走了。

關上那扇不嚴實的破木門,將街市的喧囂稍微隔開一些,陳王氏才扶著床邊,緩緩坐下,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陳知稔默默地將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邊,試圖將那些塞窗洞的舊布團按得更緊實些,免得夜裏灌風。

“總算……有個地方能喘口氣了。”陳王氏聲音沙啞,眼圈又紅了,“就是不知道你爹……現在是個什麽光景。”

“娘,明天,咱們就去打聽。”陳知稔轉過身,語氣努力顯得鎮定,“今天先歇歇,把屋子收拾一下。”

所謂的收拾,也只是將地面粗略掃了掃,用抹布擦去床板和櫃子上厚厚的浮灰。沒有被褥,母女倆只能和衣而臥。夜裏,汴京的聲息並未完全沈寂,遠處似乎還有夜市未散的隱約喧嘩,近處巷子裏偶有野狗吠叫,更漏聲不知從哪個方向遙遙傳來,敲打著漫長的黑夜。陳知稔睜著眼,望著屋頂模糊的椽子黑影,聽著身旁母親壓抑的、疲憊的呼吸聲,心裏沈甸甸的。汴京的繁華與她無關,她只感到無邊無際的陌生與沈重。爹爹到底在哪裏?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母女倆便起來了。用最後一點銅錢向胡婆婆買了兩塊粗糲的炊餅,就著井水咽下,便出了門。她們不敢走遠,先從甜水巷附近開始,試著向看起來面善的老人、鋪子裏的夥計打聽“開封府衙”和“大牢”的方向。多數人只是擺擺手,或是指個大概方向,眼神裏帶著對外鄉人、尤其是面帶愁苦的婦道的疏離與些許不耐。

走了大半日,問得口幹舌燥,才勉強弄明白,開封府衙在內城,氣派得很,尋常百姓沒事不會靠近。至於大牢,似乎不止一處,有府司西獄,也有別的押解之所。陳知稔聽得心頭發緊,光是弄清楚這些名目,就已如此艱難。

接連三四日,母女倆都是天不亮出門,帶著幹硬的炊餅,在偌大的汴京城裏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她們不敢坐車,全靠一雙腳走。內城不敢擅入,就在外城各條街巷、茶鋪腳店外徘徊,豎起耳朵聽人閑聊,或是壯著膽子向那些在衙門口附近擺攤賣些文書狀紙代寫營生的落魄文人打聽。錢財如流水般消耗,買最便宜的吃食,付房租,偶爾還得給提供些許線索的人幾文辛苦錢,包袱越來越癟,打聽到的消息卻零碎而令人沮喪。

“開封府的大牢?那可不是好去處。府司西獄?關的多是待審的重犯或牽扯官司的……”

“打聽人?難!除非使錢,找對門路……”

“關了三個多月?那定是棘手的案子。尋常鬥毆偷盜,早判了。”

“小娘子,聽我一句,若是親戚落了難,沒門路沒銀錢,趁早別往裏摻和,那是個無底洞啊!”

這些話,像冰冷的雨水,一遍遍澆在母女倆心頭。希望的微光越來越微弱,惶恐與絕望卻與日俱增。陳王氏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眼窩深陷,走路都有些打晃。陳知稔咬著牙,攙扶著母親,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放棄,爹爹還在等著。

轉機出現在她們來到汴京的第七日。那日午後,她們又累又餓,坐在州橋附近一處背陰的石階上歇腳,陳知稔正小心地掰著最後半塊炊餅,分給母親。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直裰、面色黧黑、看起來像個老吏員模樣的人,提著個舊布袋從旁邊經過,許是看兩人形容淒慘,

便停下腳步,嘆了口氣,低聲道:“這位嫂子,可是家裏人在府司西獄?”

陳王氏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擡頭:“是,是!這位先生,可否向您打聽一些事?”

老吏員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我原在府衙做過幾年雜役,如今老了,不中用了。你們先說一下什麽事吧,我也不知是否知道。”

陳知稔心頭狂跳,趕忙起身行禮:“多謝老先生,家父陳仲平,原本只是送貨上京的商販,不知何故與‘進奏院案’牽扯上,被收監已有二月餘了!”

老吏員嘆了口氣,聲音更低:“若是為了‘進奏院案’牽連進去的,那就難怪了。”

“老先生,還麻煩您細說一下。”

“唉,就是八月的案子,牽扯到幾位官員和太學生,說是什麽詩句裏有譏謗朝政的意思。朝廷裏為這事吵翻了天,有的說要嚴懲以儆效尤,有的說詩句解讀牽強不宜擴大。上頭爭不出個結果,下面關著的人可就遭罪了,既不能放,也不好輕易判。”老吏員搖搖頭,“這案子牽連說廣不廣,說窄也不窄,你父親若只是被牽連,那就算最後定罪,估摸著也就是個徒一兩年。但壞就壞在,上面不定調,下面府衙就只能一直關著,不敢擅專。”

雖然“徒一兩年”如同晴天霹靂,但至少有了一個模糊的指向。更重要的是,她們終於知道了父親具體被關押的地方——府司西獄。

母女倆千恩萬謝,陳王氏摸索著想給老吏員幾個銅錢,被他擺手拒絕了。“都不容易。”他擺擺手,佝僂著背走了。

有了明確地點,接下來的事情似乎清晰了些,卻也更加艱難。府司西獄位於內城偏僻處,高墻森嚴,守衛林立。尋常人根本無法靠近,更別說探視了。

陳知稔記起之前打聽時,常聽到“使錢”二字。她與母親縮在租來的小屋裏,將包袱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翻了出來。又花了幾天時間,小心翼翼地在府司西獄附近觀察、打聽。終於,陳知稔註意到一個每日下午會從角門出來、去附近街市采買些雜物、面目看起來不算太兇悍的獄卒。她鼓起畢生勇氣,在一個僻靜角落攔住了他。

那獄卒先是不耐,待看到陳知稔顫抖著手捧出的銅錢,又聽她帶著哭音哀求“只求大人行個方便,告知家父陳仲平安危,略加照拂”,臉色才緩和了些。他掂了掂那點微薄的“心意”,撇撇嘴:“陳仲平?是有這麽個人。關在丙字十三號。放心,沒病沒傷,就是待得憋屈。你們這點心意……唉,算了,看在你們可憐的份上,我會跟裏頭當值的兄弟打個招呼,盡量不為難他。但探視是絕不可能的,上頭盯得緊。”

雖然沒有見到父親,但至少確認了人還平安,且獄卒答應會稍加看顧。母女倆回到甜水巷的小屋,抱頭痛哭了一場,是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帶著些許如釋重負的眼淚。哭過了,現實冰冷地擺在面前:錢財幾乎耗盡,父親的案子遙遙無期,歸期更是渺茫。

夜裏,破窗外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母女倆擠在窄小的木板床上,都毫無睡意。

“娘,”惠娘在黑暗裏輕聲開口,“咱們……還回去嗎?”

陳王氏沈默了很久,久到惠娘以為她睡著了,才聽到她沙啞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勁,“不回去了!就算你爹最後判了,一年也好,兩年也罷,咱們就在這汴京等著!等他出來!”

這個決定,像在漆黑的夜裏劃亮了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照亮了眼前方寸之地,也讓惶惑無依的心,有了一個可以緊緊抓住的念頭。

“對,咱們不回去了。”惠娘握住母親粗糙的手,語氣堅定起來,“就在汴京住下,等爹爹。汴京這麽大,總有咱們的活路。”

接下來,便是如何在汴京這片陌生又龐大的土地上,紮下根來,活下去。

首要的仍是錢。她們需要一份活計。陳王氏早年在家,除了操持家務、織布紡線,也做得一手好針線,尤其是縫補改舊衣裳,細致妥帖。惠娘年紀雖小,手腳卻勤快,洗衣、燒飯、打掃,都能幫上手。

胡婆婆是個精明人,早就看出這對母女是落了難、老實本分的。見她們安頓下來後每日為生計發愁,便在某日陳王氏向她討教哪裏可以接些針線活時,咂咂嘴道:“針線活?這甜水巷裏住的多是些賣力氣的、做小買賣的,穿的都是粗布短打,破了補補就行,哪有多少精細活計給你做。倒是前面棗樹巷那邊,有個‘孫家洗熨鋪’,專給附近幾條街的住戶漿洗衣裳、熨燙平整,有時活多忙不過來,會臨時雇些婆子媳婦幫忙漿洗。工錢按件算,不多,但現結。你們娘倆若是不嫌辛苦,倒是可以去問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