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子3

關燈
日子3

這日午後,船只行至一處水流較為平緩的河段,天色卻陰沈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水面,悶熱無風。沈芷容在艙中覺得有些氣悶,便在周嬤嬤和丫鬟的陪同下,來到船尾一處相對清凈的甲板憑欄遠眺。

陳知稔因連著幾日蜷在底艙,身上有些不適,征得母親同意後,也趁著這個鮮少有人走動的時辰,悄悄溜到上層甲板一個堆放雜物的背陰角落,想透一口氣。她小心翼翼,盡量不發出聲音,更不敢靠近主艙區域。

然而,就在她默默望著兩岸緩緩後移的田疇村舍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猛地刮過河面!這風來得又急又怪,船只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陳知稔毫無防備,低低驚呼一聲,腳下不穩,被慣性帶著踉蹌向前沖了好幾步,竟直直撞向了船尾欄桿附近——正是沈芷容站立的方向!

“啊!” “小心!”

驚呼聲同時響起。陳知稔收勢不住,眼看就要撞到沈芷容身上,旁邊的周嬤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自家娘子,另一個丫鬟則伸手擋住了陳知稔。

陳知稔驚魂未定,站穩身形,擡頭正對上被周嬤嬤護在身後、轉頭看來的沈芷容。

這是陳知稔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毫無遮擋地看清這位“貴人”的臉。

沒有帷帽的薄紗,沒有距離的阻隔。那張臉近在咫尺,清麗絕倫,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若遠山,眼如秋水,此刻因受驚而微微睜大,帶著一絲訝異,卻沒有預料中的怒色。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氣,也清晰地縈繞過來。

而沈芷容,也第一次真切地看清了這搭船少女的模樣。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身形單薄,頭發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額角鬢邊還有細碎的散發。臉上雖帶著營養不良的蒼白和旅途的憔悴,但五官生得確實秀氣,尤其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此刻盛滿了驚慌、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讀書人家女孩兒的靈秀與矜持。

四目相對,不過一瞬。

陳知稔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和失禮,臉色瞬間漲紅,慌忙後退幾步,深深低下頭去,聲音發顫:“貴……貴人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是……是剛才那陣風……”

沈芷容已經恢覆了平靜,她輕輕拍了拍周嬤嬤的手示意自己無事,目光落在陳知稔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略顯粗糙的手指上,又掠過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

“無妨。”沈芷容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平和,“風急浪湧,難免站立不穩。你可有傷著?”

陳知稔沒想到貴人不僅沒有責怪,反而出言關心,心中更是惶恐,頭垂得更低:“沒……沒有。謝貴人關心。民女這就回底艙去。” 說著,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沈芷容卻叫住了她。

陳知稔身體一僵,停住腳步,心又提了起來。

沈芷容對周嬤嬤低聲說了句什麽,周嬤嬤微微蹙眉,似有不讚同,但還是從隨身攜帶的小荷包裏,取出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遞向陳知稔。

“這杏脯帶著些,底艙氣悶,偶爾含一顆,能舒服些。”沈芷容道,語氣尋常,仿佛只是隨手施與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

陳知稔楞住了,看著那包精致的果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下意識地擡眼,又飛快地垂下,囁嚅道:“貴人恩德,民女……民女不敢……”

“拿著吧。”沈芷容的聲音裏帶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周嬤嬤將油紙包塞進陳知稔手裏,低聲道:“娘子賞你的,還不快謝恩?記住,今日之事,不可對外人言。快回底艙去,莫再亂走。”

陳知稔握著手心那包尚帶體溫的杏脯,只覺得像握著一塊炭火,燙得她心頭發慌。她匆匆屈膝行了個極不標準的禮,含糊地謝了恩,幾乎是逃也似的,沿著來路快步離開了。

回到昏暗的底艙,陳王氏見她面色有異,急忙詢問。陳知稔心亂如麻,只含糊說了不小心撞見貴人、貴人沒有怪罪反而給了點果脯,隱去了自己險些撞到人以及貴人那清麗面容和柔和眼神帶來的巨大沖擊。陳王氏聽了,又是後怕又是疑惑,反覆叮囑女兒絕不可再有下次,將那包杏脯仔細收好,卻不敢輕易動用,心中對那位神秘貴人的戒備與猜測,愈發覆雜難言。

而船尾甲板上,周嬤嬤扶著沈芷容回到艙內,忍不住低聲道:“姑娘,您也忒心善了。那丫頭莽撞,萬一……”

“嬤嬤,”沈芷容打斷她,在窗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又逐漸平靜下來的河面,“你看到了麽?她低頭認錯時,手指下意識屈起的模樣,還有她眼中那份惶恐下的清澈……她父親,應該是個讀書人,而且,是認真教過女兒儀禮和規矩的,只是家道中落,許久不曾溫習了。”

周嬤嬤沈默片刻,嘆道:“姑娘觀察入微。只是……如今咱們自身都……”

“我知道。”沈芷容閉上眼,揉了揉眉心,“只是看見了,便無法裝作沒看見。嬤嬤,這世道對女子苛刻,對落了難的女子更是如此。一點果脯,一句溫言,於我們或許是舉手之勞,於她們,或許就是漆黑夜裏的一點微光,能讓她們覺得,這世上並非全然冰冷無情。”

她睜開眼,眸中那縷輕愁似乎更深了些:“至於到了汴京……且行且看吧。或許,她們父親的案子,與我家的煩難,終究是不同的。”

船只繼續向北,日夜兼程。那包杏脯最終被陳王氏分了幾次,和著粗硬的飯食讓女兒吃下,酸甜的滋味在寡淡的口中化開,帶來一絲久違的、屬於安穩生活的慰藉。陳知稔偶爾會想起船尾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睛,和那聲輕柔的“無妨”,心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感激,有不安,有好奇,也有一種莫名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期盼。

兩岸的景色逐漸變化,南方的婉約水鄉被拋在身後,北地的開闊平原展現眼前。空氣中的濕度減少,風也變得幹爽起來。

這一日清晨,底艙那點可憐的光線剛剛亮起,船只的搖晃幅度明顯減緩,速度也慢了下來。頭頂甲板上傳來的腳步聲、呼喝聲、纜繩摩擦聲比往日密集了許多,隱隱還夾雜著遠處鼎沸的人聲、車馬聲、叫賣聲。

一種不同於往常的、混雜著緊張、期待與茫然的氣氛,籠罩了底艙角落裏的母女倆。

陳王氏猛地坐直了身體,側耳傾聽,手指緊緊攥住了身下的舊褥子。

送飯的仆婦沒有像往常一樣出現。取而代之的是,那個一直沒什麽表情的仆婦來到了她們面前,語氣平淡地宣布:“汴京碼頭到了。娘子吩咐,你們可以下船了。記住,下船之後,各走各路,莫要回頭,更莫要與人提及曾搭乘此船。”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告別。仆婦說完,便示意她們跟上。陳王氏深吸一口氣,拉起女兒。陳知稔緊緊抱著那個藍布包袱,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母女倆跟著仆婦,再次踏上那狹窄的舷梯,從昏暗走向光明,當她們終於踏上堅實的碼頭土地時,刺目的陽光讓她們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

碼頭極大,人潮如織,漕船林立,各種口音的吆喝聲、貨物裝卸的轟鳴聲、車馬轔轔聲交織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空氣中彌漫著河水、塵土、汗味以及各種貨物混雜的覆雜氣息。這就是汴京,帝國的中心,繁華得超乎想象,卻也冷漠得令人心慌。

她們茫然四顧,身後,那艘搭載了她們一路的官船,仆役們已經開始解纜,準備駛離。主艙的窗戶緊閉著,簾幕低垂,看不見裏面的人。

陳王氏最後望了一眼那漸漸離岸的船影,心中五味雜陳,她收回目光,握緊女兒的手,聲音沙啞卻堅定:“惠娘,我們走。”

重新踏上陸地,母女倆,站在汴京東水門碼頭洶湧的人潮裏,竟有片刻的恍惚。十幾日的航程,底艙的昏暗,都像一場急促而迷離的夢。如今夢醒了,腳下是汴京踏實卻陌生的土地,眼前是望不到頭的、為生計奔忙的陌生面孔,耳中是全然聽不懂的、各種口音交匯的鼎沸人聲。那艘船上的一切,都被留在了身後浩渺的河面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