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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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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2

這天傍晚,送飯的仆婦剛走不久,母女二人正就著昏暗的光線分食著那點少油寡鹽的菜羹,頭頂的艙板忽然傳來一陣紛沓沈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男人粗嘎的談笑和酒氣。顯然,是幾個住在上層艙的客人喝多了酒,在狹窄的過道裏喧嘩。

一個帶著明顯北方口音的聲音嚷道:“……痛快!等到了汴京,哥哥我再請幾位喝更好的!聽說樊樓新來了批西域葡萄釀……”

另一個聲音諂媚地附和:“王管事海量!能跟著您這趟,是我們兄弟的福氣!”

被稱作王管事的人似乎很受用,哈哈笑了幾聲,腳步虛浮地又往前踉蹌了幾步,恰好停在陳王氏母女頭頂上方那塊艙板附近。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因著酒意,依然清晰可聞:“福氣?嘿嘿,真要說福氣,還得是咱們船上那位……”他頓了頓,似乎朝主艙方向努了努嘴,“……那可是真正的貴人,京裏出來的,聽說家裏……嘖嘖,跟那什麽進奏院案,都隱約有些牽扯……”

“進奏院案”四個字,像一道冰冷的鋼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底艙的昏暗,狠狠紮進陳王氏和陳知稔的耳中、心裏!

陳王氏手裏的粗陶碗猛地一抖,幾滴菜湯濺在已經洗得發白的裙裾上。她臉色霎時慘白,手指冰涼,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陳知稔也渾身一僵,猛地擡起頭,望向母親,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駭。父親的災禍,她們千裏奔逃的根源,竟然在這艘看似是唯一生路的船上,以如此輕佻的方式,從一個醉漢口中吐露,還與他們此刻仰仗的“貴人”隱約相連!

頭頂上,對話還在繼續,帶著酒後的肆無忌憚和某種隱秘的炫耀。

“真的?王管事,您消息靈通,快給兄弟們說說!”有人催促。

那王管事似乎打了個酒嗝,聲音更加模糊,卻也更加清晰地透著一股子知道內情的得意:“我也是前兒個聽船老大跟人嘀咕……說這位娘子家裏,好像有親戚或是門生故舊,卷進那案子裏去了,不大不小,受了些牽連。這趟急著回京,怕不光是省親,也有打點斡旋的意思……具體的,咱哪能知道那麽清楚?總之,水深得很!咱們啊,老老實實坐船,少打聽,少沾邊……”

腳步聲和談笑聲漸漸遠去,挪向了船艙另一頭,最後消失在門扇開合的吱呀聲裏。

底艙恢覆了寂靜,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嘩嘩聲,規律的讓人越發心慌。

陳王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軟軟地靠在冰冷的貨物箱上,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尋夫,尋夫……丈夫就是因為這“進奏院案”下的獄,生死未蔔。而她們此刻賴以棲身、心懷感激的恩人,竟也可能與這可怕的案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是福?是禍?那帷帽後的面孔,究竟是慈悲,還是深不可測?她們這孤苦無依的母女,會不會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更幽暗、更危險的漩渦?

“娘……”陳知稔緊緊抓住母親冰涼顫抖的手,“爹爹他……”

陳王氏猛地回過神,用盡力氣反握住女兒的手,指尖掐進女兒的掌心,用疼痛逼退自己幾乎要崩潰的恐懼。她壓低聲音,急促而嚴厲:“惠娘,聽著!剛才的話,你沒聽見!一個字都沒聽見!記住沒有?”

陳知稔被母親眼中從未有過的厲色嚇住,含著淚,重重點頭。

“以後,”陳王氏喘了口氣,聲音依舊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們更得小心,千萬不能讓人知道我們是去開封尋你爹,更不能提‘進奏院案’半個字!到了汴京,立刻下船,離這船,離這船上的人,遠遠的!”

她們盡量收斂情緒,不想讓人看出半點端倪,卻不知,底艙的昏暗,並非她們獨享的屏障。

就在她們頭頂斜上方,一處被厚重帆布半掩著的通風口旁,一個身影靜立了許久。那身影穿著與船上仆役無二的青灰色短褐,身量不高,略顯瘦削,一直隱在陰影裏,仿佛與貨物融為一體。直到那王管事一行的喧嘩徹底消失,直到陳王氏對女兒低語完畢,那身影才微微動了動,悄無聲息地轉身,沿著一條更為隱蔽的窄梯,向上層走去。

此人腳步極輕,行動間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本能的收斂,很快來到主艙附近一處僻靜的艙室外,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是那位端肅婦人的聲音。

灰衣人閃身入內,艙室不大,布置簡潔,那位登船時戴著帷帽的年輕女子此刻正憑窗而坐,手中拿著一卷書,帷帽已除,露出真容。她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肌膚瑩白,眉目如畫,尤其一雙眼睛,清澈沈靜,宛如秋水,只是眉宇間凝著一縷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她穿著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通身上下除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再無別的飾物,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

端肅婦人姓周,是這年輕女子沈芷容的乳母兼心腹陪嫁。灰衣人則是沈芷容從家中帶出的護衛之一,名喚青浦,身手敏捷,尤擅隱匿與探查。

“如何?”沈芷容並未擡頭,目光仍落在書卷上,聲音輕柔。

青浦垂首,言簡意賅地回稟:“回姑娘,確如周嬤嬤先前所疑,那對母女不似普通落難百姓。適才上層有客醉酒喧嘩,提及‘墨臺’二字,屬下隱在暗處觀察,底下那對母女反應極大,尤其年長婦人,驚懼之色非同尋常。隨後,那婦人嚴厲告誡其女,絕不可洩露去汴京尋父之事,更不可提及‘進奏院案’。言語間,對姑娘似有疑懼。”

沈芷容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周嬤嬤眉頭擰緊,低聲道:“果然有問題!那日她們在碼頭哭求,老奴便覺那年輕女孩兒雖衣衫敝舊,舉手投足間卻隱約有些……像是識文斷字的模樣,不似全然粗鄙。如今看來,她們去汴京尋親是假,怕是另有所圖!說不準,就是沖著姑娘您來的!”她語氣急促起來,“那墨臺案如今是京裏最燙手的炭火,誰沾誰倒黴!老爺和舅老爺在朝中已是如履薄冰,千萬不能再讓不明不白的人沾上!姑娘,依老奴看,不如尋個借口,在下個碼頭將她們趕下去,免生後患!”

艙內一時沈寂。只有窗外河水流動的聲響,綿綿不絕。

沈芷容的目光終於從書卷上移開,望向窗外浩渺的煙波。暮色漸起,水天一色,蒼茫無邊。她想起碼頭邊,那婦人絕望的跪伏,那少女驚惶卻強撐的脊背……也想起自己離京前,父親書房裏徹夜不滅的燈火,母親強作鎮定卻掩不住憂色的面容,還有那些欲言又止的叮囑。

良久,她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柔和,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了然:“周嬤嬤,青浦,你們覺得,若她們真是別有用心之人,會蠢到在聽到‘墨臺’二字時,露出那般驚惶失措的模樣麽?會如此急切地告誡女兒要隱藏,要遠離我們麽?”

周嬤嬤一怔。

沈芷容轉過頭,看向乳母,眸光清澈:“她們怕我們,遠勝於我們需提防她們。那驚懼,是做不了假的。恐怕……她們才是被無故牽連的苦主。”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邊緣:“至於那女孩兒有些不同……或許,她父親並非尋常商賈,至少,是讀過書的。這並不奇怪。” 她想起自己年少時,家中也曾有門生故舊遭難,婦孺倉皇,天地不應。那種滋味,哪怕只是旁觀,也覺心驚。

“可是姑娘,就算她們是苦主,咱們也幫不上什麽忙,反而可能引火燒身啊!”周嬤嬤苦口婆心。

“我知道。”沈芷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我們自身難保,談何助人?只是……”她擡起眼,眸光堅定了幾分,“既然已經允了她們上船,中途無故驅逐,與見死不救何異?若真是苦主,此刻將她們趕下船,她們心中驚疑恐懼更甚,萬一……反而不好。且讓她們待在底艙吧,嚴加看管便是。一切,等到了汴京再說。”

她覆又看向窗外漸沈的暮色,聲音輕得像嘆息:“這世道,女子生存已是不易,何況是落了難、失了怙恃的女子……能捎一程,便捎一程吧。至於到了汴京是福是禍,就看她們自己的造化了。”

周嬤嬤知道自家姑娘外柔內剛,既已決定,便不再多勸,只是暗下決心,定要更加仔細地盯著那對母女。青浦默默領命,退了出去,繼續他無聲的守望。

接下來的航程,表面依舊平靜。陳王氏母女更加沈默,幾乎成了底艙兩抹無聲的影子。而沈芷容,除了每日固定的時辰在丫鬟陪伴下到甲板稍稍透氣,也多半待在主艙內,琴聲都稀落了許多。船上其他客人依舊過著他們或悠閑或焦灼的旅途生活,對底艙的暗流與主艙的隱憂,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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