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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他從此不敢問長安 太後的臉上只有蓬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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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他從此不敢問長安 太後的臉上只有蓬勃……

軍隊擺成長龍出城, 那沈重規整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擠在窗戶底下的宋知鳶才敢扭著腰慢慢爬起來。

雙手撐馬車壁爬起來的時候,宋知鳶還在心中想:北定王帶兵出城是為了什麽?

北定王這次來長安, 手底下只帶了親兵,眼下走卻是帶了長安的一批兵而走的,如此陣仗, 實在不像是出門游玩。

這個疑問等宋知鳶去了司農寺種植房中時便得了解答。

種植房裏極大,通窗, 其內劃分成一個個小方塊,裏面擺了一排排架子,上面擺著缸,專門用各地水土來種植潤瓜,然後由專人記錄,等種植成後, 在各方推出。

宋知鳶去種植的時候, 就聽見旁邊幾個格子裏的人開始說最近朝堂上的事情, 說來說去,便說到了北定王領兵出城的事兒。

宋知鳶一邊低頭在缸裏中看土壤濕潤程度,一邊豎起耳朵聽旁人說的話。

“說是西邊那頭出了匪禍,直接打到萬花城去了!”

“這般厲害?是西邊蠻夷又來了嗎?”

“誰知道呢,反正北定王領兵去了。”

“北定王據守北疆多年, 用兵如神,想來不會出大事的。”

這斷斷續續的話落到她的耳朵裏,讓宋知鳶心裏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

太好了, 北定王離了長安,以後應當也不會回來了吧?

這個人走了,她混亂的生活終於可以回歸原處, 日後,她便再也不必擔心在路上碰見什麽人啦。

宋知鳶心中卸下了一顆大石頭,渾身輕松的給缸中倒水。

素手一勾,水壺中的水便均勻的傾瀉而出,流水滾到缸中,慢慢潤濕泥土,當水漫下去的時候,宋知鳶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疑問:上輩子西邊出匪禍了嗎?

上輩子的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哎。

不過轉念一想,那時候的她不過是個閨中姑娘,每日都在宋府中跟宋嬌鶯鬥死鬥活,除了跟永安玩兒以外,根本不管什麽外事,不知道也很正常。

只是上輩子不是北定王出去征戰的,只是這輩子恰好輪到了北定王而已。

故事的走向因為一兩個人物的偏差而稍微有些偏離,但是大方向還是很好的嘛,北定王沒有謀反,永安還活著,她還當了官,一切都是最好的。

宋知鳶覺得自己飄在了雲端上,哼著歌兒圍著她的缸轉來轉去。

等今晚下職之後,宋知鳶還從長公主給她的侍衛處得來了一個更讓她高興的消息——北定王今早臨走之前,把涉嫌給他下藥的人都給處置了。

“孫公子和宋二姑娘都被打斷了一雙腿,然後被送回了各自的府門。”侍衛說:“經此一事,這兩人日後都不會再出現在長安之中了。”

兩家府門的人也不是傻子,這兩人本來就沒什麽特別大的本事和價值,進不去官場、不能給家裏帶來回報不說,還闖禍得罪了北定王,再接回來養著,以後肯定還要出事。

這樣賠本的買賣,不可能再做了,還是趁早斷尾求生,把這兩人扔走吧。

宋知鳶心裏一陣痛快,擺了擺手便叫侍衛下去,自己在公主府湖心亭美美的賞著夜景用了一壺果酒,帶著甜美的酒香一起倒入亭中矮榻中,裹著薄被睡去,等待第二日的到來。

接下來的長安的每一日,都是美好的。

——

宋知鳶在湖心亭淺眠的時候,林元英連夜進宮。

她是太後的心腹,可無召而進,隨時面見太後,但是她這一次可不是白來的。

她給太後準備了一件禮物。

夜色下的城墻巍峨聳立,如同一座巨大而寂靜的墳塋,守在宮殿門口的老太監面色死白,如亡靈般飄在這後宮裏,那老太監見了林元英便行禮,擠出來一個滲人的笑,道:“林大人好,太後娘娘叫奴才在這兒等您呢。”

林元英見了他,也得行禮:“幹爹寒磣兒子,兒子哪敢受您的禮?”

這老太監叫李良潤,早些年就是太監總管,她年幼時候家裏出了事,她頂替她弟弟進了宮,就是落到這老太監手上。

這老太監該給她去勢的,那時候,他就知道她是個女孩兒。

老太監跟她爹有點交情,難得心軟一回,沒把她的事兒挑上去,而是瞞下來了,她就認了老太監做幹爹,在宮裏一待就是數十年,這一身功夫,都是她從老太監這學的。

再後來,她身份紕漏,太後保了她,讓她成了左控鶴,她漸漸起步,就開始孝敬她幹爹。

他們是一對沒有血緣關系的親生父女,李良潤是真把她當成親兒子看,她也真在他這裏自稱兒子。

稱兒子感覺有點奇怪,但倆人都不在乎。

李良潤自己都沒把,也不要求兒子有把,他只要是李良潤一天,就少不了一群兒子伺候——再說了,他其他兒子也沒把啊!

倒是林元英,有時候把自己當男人看,有時候把自己當太監看,有時候把自己當女人看,反正是什麽都行,那樣活得好就是那樣,她不在意。

兩人行過禮後,一前一後的走在宮廷裏,像是過去很多年一樣,李良潤將林元英引到太後的慈寧宮裏去。

彼時已近夜色,整個皇城寂靜極了,廊檐下掛著一盞盞紅色燈籠,人走過去,面便被映出紅色,今夜月又清,兩邊顏色爭輝,半邊月色半邊紅。

老太監絮絮叨叨的與林元英講話,說“小皇帝近日火大,睡不安穩”,說“西邊的匪禍鬧得厲害”,說“北定王去的也突兀,莫名其妙就走了”,說“太後老人家近日也有些身子不爽利”。

林元英豎著耳朵聽,兩人說了半晌,到了慈寧宮。

宮殿明燭千盞,燈火輝煌。

老太監不進去,只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林元英一眼。

月色之下,林元英唇瓣上帶著一點笑,眼眸清澈的看著老太監,問:“爹,怎麽了?”

老太監看了她半晌,也笑:“你最近也沒閑著。”

林元英唇瓣上的笑意一抿,像是轉眼便要消散,但一轉頭又勾起來,道:“是啊,最近給太後忙呢。”

“給誰忙,你自己心裏清楚。”老太監沒有戳穿她,林元英在宮裏的十幾年都是他親手養起來的,養她那一天,他就知道這孩子遲早要搞出來事兒,但他不在乎。

他是個沒有根的人,心裏沒有,身上沒有,腳下也沒有,活也活膩歪了,就林元英這麽一個故人之子,她愛怎麽折騰就折騰吧。

“去吧。”他說:“你是聰明孩子,我老了,管不動了。”

林元英沈默的低下頭,沒有說話,而是進了慈寧宮。

宮殿高而大,廣而闊,其內書房中,太後正在看手中的奏折。

長案之後,太後身穿正紅色繡金鳳的長袍,眉目平靜,染著鳳仙花的手指輕輕地一翻,便翻過去了一頁。

林元英行入其中、面見太後,躬身行禮後,道:“啟稟太後,屬下近日在外尋到了左相洛府家的一些罪證——三年前,左相曾做過一件冤假錯案,與長安崔氏有關。”

長安崔氏,大陳的名門望族。

大陳名門望族不少,但時常跟太後唱反調的、最主張擁護幼帝的,就是崔氏。

這長安明面上是皇帝的長安,但實際上,三分之一是太後的長安,剩下三分之二,是世家的長安。

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皇帝可以死,太後可以死,世家不會死。

世家想操控皇帝,做永遠的世家,皇帝以後長大了,會想借世家的力坐穩皇位,然後除掉幹政的太後,而太後,想操控皇帝,除掉世家。

三邊人糾纏在一起,互相牽制,互相幫助,互相打鬥,沒有一方人可以獨善其身。

而對於太後來說,世家比幼帝更棘手。

最起碼幼帝現在只是個孩子,還是她自己親生的,她可以牢牢捏在手裏,但世家,跟她可沒任何關系。

聽見林元英的話後,案後的太後聞言挑起眉頭,尾音上揚的“哦”了一聲,道:“說說。”

太後跟左相兩人以前就有仇,眼下,左相又是幼帝黨,一直扶持幼帝,暗地裏給太後找麻煩,太後幾次想要除掉他,但一直找不到機會。

眼下,林元英突然給她送了個機會來。

林元英擡手,將籌備好的證據端送給太後。

這不是什麽新鮮案子,大概就是三年前,一個崔氏的世家子搶奪了個民婦,後又逼死其丈夫,將其收為妾室,其娘家人擊鼓鳴冤,但第二日娘家都死了,夫家連夜遁逃,只留下一座空宅,不知道是真的跑掉了,還是在外面被弄死了。

這件事在偌大的大陳中只是一個小小的水花,這樣大的城邦,這樣高的宮殿,看不見死者的眼淚,聽不見泣血的悲鳴。

直到有一日,有人將這事情翻出來,送到了高高的樓宇之中。

太後捧來細看,心底裏開始謀算。

她早就想削崔家,但是必定阻力重重,不能一棒子打死,她可以一點點來,借著這件事,可以稍微打壓一下,然後趁著今年恩科,扶起來自身娘家李氏來對抗其他世家。

她出身河東李家,早些年河東李家還沒這麽體面呢,但後來太後起來了之後,多番提拔李家,將自己家親戚都安插進了朝堂中,這些年,李家就也成了一個後崛起的世家。

李家和太後利益捆綁,每次太後有什麽想法,他們都為太後沖鋒陷陣,所以別人家的世家該死,但是他們家的世家要昌。

這一次,有李家相助,她可以將崔氏打下去。

思慮間,太後眉眼間一片滿意。

只要弄死左相、削掉崔氏,這朝堂便又向她傾斜了一分!到時候,她就可以開女子科舉。

開了女子科舉,她日後登基的障礙就又少了一分。

那些朝堂裏的事情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像是一道道絲線,彼此糾纏成一張網,她要掂量掂量那張網更緊些,能兜住她的野心。

太後低頭細細看著那些證據的時候,跪在地上的林元英也擡眸看著太後。

坐在案後的女人美艷,聰慧,狠辣,是從宮鬥裏殺出來的勝者,同時,也是朝堂的染指者,她跨越了男女之間的這條線,英姿勃勃的向另一方向進發。

太後,你的理想淩駕在無數人的血腥之上,你確定要上去嗎?

林元英定定地望著太後的臉,想從太後的眉眼中看到一點點遲疑,不安,或者抗拒。

但並沒有。

太後的臉上只有蓬勃的野心,欲/望,與燃燒的殺意。

她迫切的想要登上皇位,這是陳家欠她的!所以她對這些朝臣毫不留情——幼帝越來越大了,他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不再是一個幼童,太後也越來越著急,只要給她一個機會,她定然會對這些世家門閥下手,將這朝堂攪的腥風血雨。

林元英就適時地,送上了這麽一個機會。

其實林元英有時候分不清太後和她到底誰才是這個王朝的喪鐘,但轉念一想,誰都行,瞎幾把撞吧,反正她不撞,太後也會要撞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太後看著這些證據,深吸一口氣後,道:“去做吧。”

將這件事情翻出來,借此將崔家與左相都打壓下去,然後拔提李家,先把自己餵飽。

朝堂之上,沒有心軟與情誼可言,兩個黨派之間,沒有既往不咎,只有不死不休。

贏的那個書寫歷史,輸的那個聲名狼藉。

像是兩個披著人皮的野獸,廝殺過後,大口大口吞吃對方的血肉,隨後再穿上人皮,說這是正義。

太後與林元英密謀半夜之後,林元英就此離去。

她離開宮殿的時候,回頭看著這座紫禁城。

要不了多久,這裏的青磚會鋪上一層鮮血。

這是王朝的祭品。

——

太陽東升西落,明月高懸夜空,轉眼間便是第二日。

宋知鳶照常上職。

她的官階太低了,人確實還在朝堂間,但是她是在一個小小的池塘裏、安靜吐泡泡的小魚,並不知道朝堂已經掀起了腥風血雨。

以林元英為首的太後黨突然開始抨擊左相與崔氏聯合欺壓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殘害大陳良民,這一案件一翻起來,半個朝堂都被卷進去。

宋知鳶這時候出土了第一批潤瓜。

左相與崔氏被逼的手忙腳亂,互相出招,之前搶奪民女的世家子出面認罪入獄,被搶奪的民女被太後封賞,以做補償,事情似乎告一段落。

宋知鳶種了第二批瓜。

但此女當夜交出崔家貪汙受賄、賣官鬻爵的證據,隨後上吊自盡,以性命求太後還一個朗朗乾坤,太後震怒。

宋知鳶收了第二批瓜。

太後判崔家滿府斬首,左相府滿府斬首,不涉及外嫁女,不涉及和離歸家女。

宋知鳶顧不上種瓜了,因為她的舅母險些沒哭死過去。

洛夫人為洛家女,眼見著母族招災,如何能忍住呢?可她丈夫是指望不上了,她只能來指望宋知鳶。

宋知鳶連夜去求了長公主,長公主又去求了太後,太後心疼女兒,便將左相府的判詞改了流放。

這時候,朝堂上的幼帝黨才剛冒頭,就被太後打的七零八落,一切順利的好像有如神助,所有事情都推動的十分順利。

李家吞掉了崔家的血肉,成了一個冉冉上升的新世家,幼帝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龍椅上,茫然地看著朝堂上的廝殺,最後如同往常一樣,低下頭,一切都聽太後的。

宋知鳶幫著舅母去送左相一家,然後種了第三批瓜。

這時候,朝堂間又來了一件事——宋右相的事兒判了。

不過並未曾判流放,只是削官而已,從長安之中削出去,流放到西部那一片去做官。

好歹也是官。

宋右相早有預警,從林元英一直不搭理他這件事兒上,他就看出來自己要完蛋了,他並未多糾纏,平靜的應下之後,便叫人去收拾東西,準備出長安。

只是離開之前,宋右相給宋知鳶去了一封信,他想見見宋知鳶。

宋知鳶沒有去。

她只是沈默的替自己死去的母親寫了一封和離書,然後送與父親。

她不願意母親一輩子都背著“奪人丈夫”的名聲,現在想來,母親多病臨死的那幾年,應該是既後悔,又無力改變一切,只能在一日又一日的磋磨之中嘔血而亡。

她想為母親討一個清白回來。

她的母親,從不曾去搶別人的夫君。

如果有下一輩子,她想,希望重生的那個是她的母親,而不是她。

這一封信送去之後,宋知鳶在也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也不曾去過宋府。

偶爾她也會撞見齊山玉。

宋右相走了,齊山玉卻還留在長安,他的官職還尚在長安,也走不了。

齊山玉現在和她的境況與之前也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齊山玉是丞相門生,是新科狀元,前途無量,宋知鳶只是個後宅女人,除了婚嫁吃喝首飾,沒有其他的東西。

那時候齊山玉見了她,高高在上,十拿九穩,但現在,齊山玉的丞相門生成了汙點,新科狀元成了刑部的一個小嘍啰,宋知鳶卻成了太後眼皮子底下的新貴。

隨著崔氏消亡、李氏崛起,太後在朝堂間的勢力幾度翻升,連帶著宋知鳶也跟著水漲船高,她雖然只是一個司農寺的小官員,但是走哪兒都有人邀約,誰見了都要讓三分。

兩人的地位與權勢似乎完全顛倒了。

若是宋知鳶心眼小些,還可以去給齊山玉點苦頭吃,她都不需要去做太多,只需要請幾個官員吃一次宴就可以。

但宋知鳶並不曾這樣做,她不願意去揪著過去的事情斤斤計較,而是大步往前。

她見了齊山玉,只當做看不見對方,像是陌生人一般走過。

她有更想要的東西,有更想見的天地,她跨越過已知的前半生,奔向了完全未知的後半生,每一步都新奇極了。

——

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轉瞬間,臨近十月,太後的壽宴將至。

以往每年,太後的壽宴都是在宮中操辦,但今年,長公主想要出去圍獵。

為了讓長公主玩得開心,太後便將此次壽宴選在長安周邊的大別山中進行。

大別山多野獸,很適合圍獵,為慶壽,太後甚至許諾,誰若是能得下頭彩,便可向太後討賞。

要什麽都給!

一時之間,朝野之間的眾人都興奮起來,似乎完全忘了不久之前朝堂之中的血腥,太後黨興盛至極,世人仿佛忘了真正的皇帝是誰。

普天之下,仿佛只剩下了太後。

左相沒了,擡上來的是太後的人,崔家被抄家,得了一批的重金,全被太後握在了手裏,太後沈溺在這種榮光裏,覺得整個朝堂盡在掌握。

距離她君臨天下,不過幾步而已。

——

而這時候,北定王已經帶著軍隊遠離長安,行至西蠻萬花城百裏外。

大陳西部是一片漠漠黃沙,遠無邊際,與黃沙之中的蠻族接壤。

蠻族兇猛,高大,皮膚黝黑,古號昆侖奴,可生啖人肉。

黃沙之中,藏著一處處綠洲一樣的部落,蠻族人便生活在其中,這些部落的蠻族喜愛劫掠過往的走商,或者成群結隊的侵襲大陳邊疆的城邦。

這一層一層的沙漠裏,不知道掩埋了多少枯骨。

北定王帶軍隊一路走過來,日行夜歇,幾乎走了近一個月,才臨近萬花城。

但他並沒有直接進入萬花城之內,而是在萬花城外紮營。

——

夜間,百十帳篷在黃沙中立起,像是一朵朵白蘑菇,均勻的分散、開在黃沙裏。

帳篷內點了燭火,可以看見其內的人影,此時,北定王正在主帳之內看手中的密函。

帳篷極大,其內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主位上擺著一張桌案,下方擺著

密函共四封,兩封萬花城,一封關於長兄的陳年舊案,一封來自長安。

耶律青野大馬金刀的坐在案後,先擡手翻開了長兄的案子。

這一回剿匪,是他主動請軍來的——他是北江軍,本不應該來涉西邊的軍事,但他還是主動請纓,因為萬花城中現在的一位官員,和當初他長兄的案子有關,他需要親臨此處來看看。

他翻過此封密函之後,放下密函,拿起另外兩封萬花城的密函。

密函之上,寫滿了關於萬花城的情報。

[城中大量囤積兵馬。]

[城中官員多日不出。]

[廖家軍掌控全城。]

[匪禍與廖家軍兵馬有關。]

這上面的每一條都透著一股[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掀翻大陳]的味道,細細去看這每一個字,字縫之中填滿了密密麻麻的“謀反”二字。

這些消息,若不是即將事發,絕對不會露出來,當他聽到這些消息,就代表廖家已經籌備完畢,不在乎被知道。

廖家軍反起來就這兩日了。

耶律青野擰眉沈思。

他不知道廖家為什麽要反,他只知道,廖家軍顯然是籌謀已久,而他手上帶的人是不夠多的,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進城,更不可能與廖家軍交手。他應當立刻通知長安。

但恐怕到時候事情已經來不及了,長安到這邊的路要近一個月,就算是八百裏加急,也來不及向長安要支援。

長安——

想到這兩個字,耶律青野心裏一陣發堵。

切掉孫公子一雙腿他毫不在意,讓他跟一群即將揭竿而起的反賊對陣他游刃有餘,但讓他想到長安城那些事,他的手骨莫名的發僵,像是骨頭突然老了幾十歲,動一下頓一下。

長安城的消息什麽都會送到他面前來的,這群細作會搜羅各種天南地北的東西,只要和耶律青野有過一點交集的人,都會羅列其中,以至於耶律青野不太想打開這封信。

他不想看到一個人。

因為一個人,他都開始恨一座城。

——

帳篷之內一片寂靜,唯有幾盞油燈照明,油燈的光芒明明暗暗,將桌案上最後一封信映照出流水般的光芒。

看不看它,都覺得刺眼。

耶律青野足足過了十幾息,才擡手拿過這張密函,拆開來看。

他離開京城不過近一個月,但朝中卻生了不少事。

[孫家與右相府將二人送走,沒有其他動作。]這是說孫公子和宋嬌鶯這件事。

這兩個人,如果是宋知鳶去處理的話,宋家和孫家一定不會這樣處理,但是放到北定王身上,這兩家人屁都不會放一個。

[宋右相被削官、離開長安,前往西處,腳程很慢。]

他一個文官,又那麽大歲數,自己帶著奴仆上路,肯定慢悠悠的,走上幾個月都有可能。

[宋姑娘——]

密函這一條,耶律青野只掃到了一個名字就跳過去了,強制自己不去看,而看向下一條。

下一條便是:[左相與崔家門閥被抨擊,左相流放,門閥崔氏滅族。]

耶律青野看到這消息的時候,心頭便是猛地一緊。

太後對門閥動手了!

大陳的門閥世家一直都是標準的保皇黨,他們追隨幼帝,支持幼帝,欲/望日漸增長的太後與固守己見的世家之間的矛盾愈發尖銳,太後想要徹底掌控幼帝,掌控朝堂,就要對世家動手。

而門閥世家,只想要一個好掌控的幼帝,而不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太後。

更何況,這太後也不是什麽寒門出身、沒有依靠的人,她身後是另一龐大的母族。

自古以來,利益紛爭都是要命的,崔氏明面上的人死了,但暗地裏的人卻還活著,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家多年的基業被李家吃掉,會如何?

會想方設法的弄死太後。

再往下看,這最後一條便是:[太後欲開女子科舉。]

耶律青野捏了捏眉心。

女子科舉更是荒唐,太後眼下要擡女子科舉,世家一定會給太後找麻煩,就連李家都不一定會站在太後這邊。

長安一定會出事。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心說,太著急了。

太後太想登上那個位置了,反而欲速則不達。

而耶律青野的心思已經飄到了另一處去。

萬花城這邊出事,長安那頭耶跟著恰好出事,兩邊有這麽巧嗎?

還是有誰特意在其中攪和——又是誰呢?

臨近十月,太後壽宴將至,她怕是要得來一個難忘的宴席了。

他此時已經看完了最後一條消息,下意識將手中的密函送到蠟燭前,打算燒毀,但是火舌舔上密函的時候,他的手卻猛地收回來,一掌將密函拍在桌案上。

火焰在他的掌心中泯滅,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還有一條消息沒看。

他神色陰沈的盯著那張密函看了片刻,隨後咬著牙,又一次將密函送到蠟燭前,一雙眼死死的盯著蠟燭,眼睜睜的看著蠟燭將密函燒滅。

他絕不會再看。

——

待到密函被燒成飛灰,耶律青野在案邊坐了片刻,後提了一隊親兵出來,命對方接近萬花城遠遠看看情況。

他安排這些的時候,有冷風從帳篷外面鉆進來,卷起耶律青野的長袍,也將桌案上的密函飛灰吹散。

飛灰席卷,最後消散,耶律青野再也不會知道那一行字是什麽。

只是在冷風嘯面的那一刻,他不受控制的又去想,長安現在,應當也很冷吧?

——

長安確實有些冷。

金秋十月,人們的衣裳從薄紗裙擺換成了薄棉錦緞,但並不算寒骨,長安眾人掐算著吉時,準備前往大別山。

人群從長安城出發,一輛輛馬車組成一個長長的車隊,遠遠望去,像是一隊長龍。

他們今日至此,是共同歡慶一大喜事:太後壽宴將至。

太後的壽宴定在大別山中,此山巍峨,秋日間黃葉瑟瑟,山沈遠照,此地動獸極多,適合夜獵。

大別山算是位於長安周邊,馬車跑過去要一日半的時辰,禮部的人、金吾衛、東廠、控鶴監的人在宴會沒開始前,便早早便去了山中操辦,先是包下來山腳下的大別山莊,後是探好山間的山道廟宇,早些年,先皇曾在大別山留有一個皇家園林,現在正好操辦起來,但除了皇家園林之外,其餘的地方都沒調查明白。

四撥人前前後後將大別山摸了一小半,也沒摸透。

沒辦法,山間太大了,人一走進去,不辯方向,不明南北,若是不認識路,都能活生生困死在裏面。

幸而這一小半就夠用了,這些貴人們身嬌體貴,又有金吾衛相隨,不會進到太深處去,只需要在附近的林子裏放一些被提前打過麻醉沸的動物,供貴人們消遣消遣便是。

東廠的太監們圍出了一塊地方,專門用來給宴席上的貴客們打獵,禮部的人去準備酒席,金吾衛們開始巡邏,控鶴監的人反倒無事,一直在山間亂走,東廠的人背地裏罵,不知道這群死人都在幹什麽。

這些罵聲偶爾也隨著控鶴監的人的嘴傳到林元英的耳朵裏,林元英並不在意,只散漫的扯了扯嘴角,瞧著天色算日子。

——

日子一點點溜走,壽宴是十月七日辦,在十月五日時,太後便帶著長公主、幼帝與文武百官浩浩蕩蕩而來,走了一個半日,十六日正午才到。

山中有別院與寺廟,還有一處早些年皇家留下的園林。

到了山間後,按照官階分院子,這山間條件差,基本都是一家人擠在一個小院子裏,十分逼仄,宋知鳶則占了永安的便宜,與長公主一起住進了皇家園林裏的宮殿中。

這宮殿名喚棲鳳宮,與太後的常芳宮相鄰,就幾步路的事兒。

她們倆也不是一起圍獵了,但還是難得見到這麽多人,擠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說話,她們倆說話還不夠,還要跑出來亂走,結果正好撞見要入殿的太後。

太後見了她們倆,就笑瞇瞇的給她們倆一人一張好弓,讓她們倆自己去玩兒。

看著這倆孩子一起昂首挺胸的走在陽光裏,被眾人簇擁追捧,太後高高的昂起下頜。

那時候的太後以為,她會永遠站在頂端,她的女兒會永遠光芒萬丈,而她的女兒對母親的野心一無所知,只像是一只快樂小鳥一樣,撲棱著翅膀,撞進密林中。

密林像是一道深深地大口,轉瞬間便吞了公主,瞧不見了。

太後不曾多想,轉過身來道:“燒水沐浴。”

今夜要開宴,她要早做準備。

——

常芳宮內。

宮內凈室中,太後浸躺在寬大的浴桶之間。

花瓣在浴桶之中上下浮動,氤氳的水汽在半空中緩緩上升,微燙的水浸泡著肌膚,一旁的小丫鬟出去倒水後,久久不曾回來。

太後倚在桶中,正半睡半醒之時,終於聽見了一道腳步聲踩水而來。

“啪嗒——”

“啪嗒——”

“啪嗒——”

腳步聲由遠至近,到了極近處反倒不動了,像是站在她身邊守著她一樣。

——

太後卻睜不開眼。

她跌落到了一個沈沈的夢裏。

夢裏,是她遙遠的十五歲。

——

太後十五歲的時候,不過是李家的一個庶女。

那時候李家還不曾發跡,一大家子人擠在長安城中的一個旮旯小地方,三代同堂,那時候她還不是太後,只是李家大房二姑娘,閨名叫萬花。

李萬花,俗氣,但美。

那時候的李萬花是整個長安城最好看的姑娘,只要她出了宴會,不管是什麽宴,眾人的註意力一定都在她身上,她有一張讓人見之不忘的臉。

許多公子一見了她就丟了魂兒,就算是李家是個小門庭,也依舊有很多人上門求娶。

但李萬花一個都不喜歡。

她已經有喜歡的人啦,是跟她青梅竹馬的廖家小將。

廖家小將是廖家長房長子,名寒商。

寒商,秋風之意。

他父母都在邊疆,只留他在長安長大,被祖父祖母捧在手心裏長大,無憂無慮,瀟灑恣意,是長安最英俊的少年郎,他的夢想是做一個大將軍,成家之後便趕赴邊關。

李萬花不知道他口中的“邊關”是什麽樣子的,她只是想,長安也好,邊關也好,她都願意去和廖寒商一起去看看。

廖寒商與她說,他這一生只會有她一個妻子,他沒有其餘的女人,他的心裏都是她。

當時年少,愛也愛的坦坦蕩蕩,沒有什麽花招算計,都是赤誠的把自己的胸膛剖開來,給對方看看自己的心。

李萬花一直嫌棄自己的閨名艷俗,偶爾被人取笑,便來找廖寒商哭,廖寒商就捏著她的袖子,說:“哪裏俗?以後我打下最好的一座城,就叫萬花。”

那時候,廖寒商最愛幹的事兒,就是每天在外面買來各種糕點,珠花,從墻頭上攀過來,送給李萬花。

李萬花如何能不愛他?

兩家那時候早已定了婚事,只等著李萬花辦了及笄宴,便可成婚。

這段故事,只說起來,都讓人覺得心口發軟。

但在李萬花辦及笄宴之前,去看了一回燈會。

那對李萬花來說,是一場噩夢。

府中男女大防,她不能與廖寒商一同出門,便與小姐妹一道兒出去,中途與小姐妹分開,自己去找廖寒商,廖寒商戴著老虎面具,故意逗她,一轉頭就不見了,要她滿大街的找。

那時候人好多啊,處處都是人,李萬花一轉頭,看見了一個戴著老虎面具的男人。

她笑著撲上去,一把掀開了對方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英武成熟的男人面。

李萬花驚訝之下,匆忙賠禮、跑開,而那男人沒有動,只靜靜地看著她。

她後來才知道,那是大陳的宣和帝。

宣和帝時年而立,臨近不惑,對她而言,是幾乎能做父親的年歲,但她對於宣和帝而言,是一場美麗的邂逅。

她本無意穿堂風,偏偏孤倨引山洪。

一個平平無常的夜晚,擁擠的人群,喧囂吵鬧,他為了掩蓋身份隨意帶了一張街邊小攤上買的面具,然後,出現了一位美麗的少女,笑著揭開了他的面具。

人笑人笑,風動鬢邊海棠。

宣和帝便這樣愛上了。

唯一不好的是,她是個有婚約的人,她有未婚夫,甚至即將成婚。

但這對宣和帝來說算不了什麽,他只需要稍微動一動手指,李萬花就要進宮來,做他後花園中最美的那一朵花。

當日知道這件事之後,李萬花幾乎暈過去。

她有愛人,她不能嫁過去,她當場拒婚,卻讓整個李家陷入恐慌。

當夜,宣和帝親臨李府,見了她一面。

她下跪,哭求著宣和帝放過她,宣和帝不是沒遲疑過,可是當他真的想要放手的時候,卻又覺得心如刀割。

他舍不得放下李萬花。

他說:“朕會對你好的。”

李萬花因為他的愛,斷送一生。

她不是沒反抗過,可是李家一族人的命壓在她身上,她在官場中還有父兄,她在後宅中還有姐妹,她不能離開他們,也不能害死他們。

與一整個族群相比,她自己的榮辱、心情,好像沒有那麽重要了。

所以她進了宮。

進宮之前,她為了讓廖寒商忘了她,說了很多絕情的話,做了很多絕情的事,她說她要權勢,要榮華,不要去西蠻風沙之地吃苦。

廖寒商不肯放手。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李萬花已經被宮中選定了,只以為李萬花嫌棄他沒權沒勢,他對李萬花苦苦哀求,希望李萬花給他點時間,他要不了幾年就會功成名就。

兩人糾纏間,引得宣和帝不滿。

宣和帝因盛怒,在她進宮前便要了她,折辱她,懲罰她,她還要跪在地上求宣和帝不要降罰於廖寒商。

宣和帝對她疼愛,愧疚,補償,卻也嫉妒,怨恨,不滿,時常因為她成婚前的事而發怒。

他對她好的時候,可以給她的父兄賞官,可以給她連升三階,可以讓她做最受寵的妃子,但卻也會因為一點小事而讓李萬花在廂房中跪上一夜。

待到第二日,他又會心疼的將她拉起來,道:“你不惹朕生氣,朕怎會如此?”

李萬花就在他的反覆無常中硬熬。

她本來也是一個明媚天真的姑娘,活潑的勁兒比永安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入了宮後,硬生生被搓平了傲骨,冰冷了慈心,成了宣和帝的一個玩偶。

但她不甘心做玩偶!

宣和帝改變了她的一生,她就也要改變宣和帝的一生!她要讓他也痛苦,讓他也不安寧,她恨宣和帝,恨!但她不曾露出來半分,而是呵護備至的陪在他身邊,然後開始給他的子嗣下毒,將他的其他妃子一一鏟除。

所有關於他的美好,他的子嗣,他的皇位,他的親朋,李萬花都會毀掉!就像是他毀掉她一樣,她恨不得他斷子絕孫,永無來世!

她就帶著這樣的恨意坐上後位,送走了宣和帝後,成為了太後。

但當她成為太後時,又常常夢到很久很久之前,有一道身影趴在墻頭上,笑著給她扔桂花糕。

遠處的腳步聲急促匆忙的傳來,浴桶中的太後被腳步聲驚醒,漸漸睜開了眼。

她睜開眼時,面前的凈室還是原先的模樣,去外面取水回來的宮女略顯驚慌的賠禮:“太後贖罪,山中熱水難燒,奴婢等到了現在才燒好。”

太後望了她一眼,並不曾怪罪,只擺了擺手,隨後又靠回去,輕輕閉上了眼。

宮女趕忙跑過來,將水繼續撩潑在太後的身上,太後聽著水聲,心底閃過幾分淒涼,隨後又是自嘲。

夜深忽夢少年事,一從別後各天涯。

欲念萬花,莫念萬花。

這輩子,便這樣吧。

——

那時候凈房之中一片水氣氤氳,宮女跪在一旁伺候,太後閉著眼歇息,兩人都不曾察覺到,在浴桶旁邊,地上的潮濕水汽被踩出了兩個印記。

像是曾經有一個人,站在旁邊,看了太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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