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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永安,永安 庭前落盡梧桐,水邊開徹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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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永安,永安 庭前落盡梧桐,水邊開徹芙……

申時中。

寒意浸染秋聲, 斜陽西沈天闕,橘金的圓日將天地間照成一片濃稠的赤金色,樹木便也添了幾分金燦燦的明意。

太後沐浴過後, 起身出了凈室、梳妝打扮。

對鏡自照間,太後還叮囑旁人:“去找找長公主,讓她不要在外面玩兒太晚, 晚些時候要去參宴。”

——

彼時,長公主與宋知鳶還在林子裏打獵。

“知鳶, 這邊——”

密林之中,長公主騎在高頭大馬上,指著遠處的一只兔子,高喊道:“射它!”

秋日,午後,林中少風, 頭頂上有細碎的金光落下, 照著長公主帶著笑的面頰。

彼時正是十月六日, 按道理說,圍獵宴明日才開始,這圍獵林也得明日才能開,今日不當讓人隨便亂走動,但奈何, 長公主就是道理。

今日剛到此處的文武百官都在住處休息,唯獨長公主閑不住,拉著宋知鳶在林子裏亂跑, 旁的侍衛自然也不敢阻攔,只騎著馬跟在身後,保護二人安危, 長公主扈司裏的官員們則是由李觀棋帶頭。

陪長公主出行可是個油差,李觀棋好不容易才搶到的,此時正笑瞇瞇的跟在長公主身後。

宋知鳶當時跟在長公主身後,聞言抽出箭來隨便去射——她君子六藝學的可不怎麽樣,射藝更是難看,本也沒想到能射中,但誰料,這一箭射過去,竟然真的射中了。

長公主驚叫一聲,親自跳下去撿。

宋知鳶則跟著一起下馬。

兩個小姑娘撿回來一只兔子,瞧著沒多少油水,且還是宋知鳶開天辟地第一回射殺,長公主舍不得吃,特意抱過來,叫李觀棋養起來。

李觀棋笑瞇瞇的抱起來那只小兔子,語調溫和應下。

兩個姑娘正言談間,林子外面來了人,說是太後喚公主不要玩兒太晚,一會兒要洗漱參宴,兩個姑娘便又回到宮中,一起匆忙洗漱,換上新衣,然後手牽手走去皇家園林的前宮。

大別山的皇家園林坐落在山中偏下的部分,此處地勢平緩,且臨著一處湖泊,原先建造這個皇家園林的工部尚書奇思妙想,並不曾將樹木砍伐、湖泊填平另造,而是依著山勢開始建造宮殿。

先用木頭圈出來一個範圍,隨後在樹林中建長廊,湖泊附近直接臨湖搭建湖心亭,地面上用青磚牢牢鋪上一層,比尋常的園林少了幾分整齊規矩,多了幾分山林本身的靈動與自然。

彼時天色已沈,暮色四合,遠處的太陽墜落到山間,只留下一線紅光,頭頂上的黑幕壓下來,皇家園林四周的廊檐上、樹上都掛了六角宮燈,在風中微微搖晃。

她們二人迎著秋風,踩著石子路繞過長廊,走到前宮之中。

宮內文武百官早已就席。

此次太後壽宴,喜迎大慶,文武百官皆可攜帶妻女前來,因此宮中人頗多。

還是原先的男左女右的席面,左側一排官員,右側則是官員的妻子,太後早已入席,因為今日是太後的宴席,連幼帝都落到了一旁處去坐。

她們倆入席的時候,一群人正在宮中為太後獻上壽禮,文武百官每到此時,都是花樣頻出。

南疆的百年大靈芝,長的跟人腦袋一樣大,說是什麽西王母的玉瓶中滴落的甘露澆灌而出,人吃了能延壽十年。

北江的龍魚,少見的類似龍的游魚品種,身形靈動,乍一看似蛇非蛇,有四爪,頭頂微微隆起,更像是蛇,卻渾身金燦燦的,放在瓷缸中,缸內還種了碗蓮,一端送上來,便叫太後開懷。

西沙那頭送了上好的綠松石,足有一人多高,雕刻出了一株長壽松,松木的枝丫栩栩如生,綠松石的紋路格外漂亮,雕刻好後放進土中栽種上,好似真花一般。

東水那頭送來了一顆鮫人珠,有人拳頭大小,一打開,在夜色間閃閃發光,說是東水那頭有鮫人,這是從鮫人肚子裏面刨出來的珠子。

連永昌帝都沒能閑著,他親手給太後寫了一個祝壽圖,八歲孩子的字兒算不上多好看,但還是引來一陣追捧。

各種奇妙的寶物都堆放在太後面前,在宮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太後看著這些寶物,卻並不太在意,她不是困與後宅只知道爭幾個頭花的女人,她早已經見到了世間最頂端的權勢,對其餘的附屬品沒有任何興趣,只隨意一點頭,說些場面話,叫人放下去便是。

永安和宋知鳶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兩個小姑娘手拉手走進來,進了宮內才一前一後的分開,垂首給太後行禮。

太後在一片珠光寶氣中看過去,看見了她的女兒。

永安喜穿紅色,大紅的絲綢裙擺裹著她纖秾合度的身子,一擡眸間,便是一張綺麗艷美的面,宋知鳶穿了一身翠綠色的長衫,站在她身後行禮。

“母後——”

永安見了太後也不行禮,提著裙擺走上去,瞧見這些寶物的時候揮著手說:“都好漂亮,母後搬到女兒的宮宮中去。”

太後一見了她,那雙眼眸中便多了幾分笑意,連語氣都溫柔了許多:“好,都送去你那裏——過來母後這邊坐。”

永安快步奔向太後,宋知鳶則坐到女席面上、永安的案後。

——

永安走上去的時候,一旁的幼帝沒忍住,端著手中的杯盞,艷羨的望了一眼自己的姐姐。

都是母後的孩子,但是永昌帝覺得,母親好像只愛永安,不愛他。

不,母親不會不愛他的。

永昌帝垂下眼睫,想,只是因為他是皇帝,所以母親才對他這麽嚴苛,只是因為姐姐是女人,所以母親才對姐姐那麽寵愛。

母後對他嚴苛,也是因為愛他。

時年八歲的永昌帝咬了一口梨子,吮著酸甜的汁水,想,姐姐就是另一個他,沒關系的。

他長大了,也會疼愛姐姐的,他會開專門為姐姐開選秀,選天下美男來伺候姐姐。

到時候男人女人都選,男人是姐姐的,女人是他的!

永昌帝因此心情大好,甚至還有點期待,他擡起頭來,飲了一杯果酒,隨後又沈浸在滿案的吃食之中。

他到底年歲小,心眼漲了一些,卻又沒有太多,還是隨著本能依賴太後。

孩子依賴母親,是天生便有的,這樣的溫情應當很暖,但這一幕落到下面的臣子眼中,卻叫這些臣子們心生覆雜。

李氏族人見了覺得很好,孩子聽母親的話,他們這些太後娘家人也占便宜,但是落到了其他門閥世家的眼裏,這一幕卻是一根利刺,直直的刺進他們的心裏。

最瞧的不痛快的,便是杞縣王氏。

杞縣王氏在門閥中也算是地位高的那一批,王氏家主現下任太子太傅,手下門生眾多,幾乎遍布大陳。

最關鍵的是,杞縣王氏與長安崔氏之間有不少聯姻,這一次太後突然對崔氏動手,王氏身為姻親者,也是損失慘重。

因此,這位王大人十分看不慣李太後。

但就算再看不上,王大人也不會在宴席間表露出來,只低著頭飲酒。

而正在宴席歡樂間,突然有一武將站出來,向太後行禮,道:“今日歡辰良宵,臣有一好消息,要稟報太後。”

太後坐在上方案上,擡眸看過來。

大宮中的光芒如流水一般照映在太後豐腴艷美的面上,那雙狐眼一彎,眼底裏的風情濃郁的幾乎要流出來。

“什麽好消息?”太後問。

這武將便躬身行禮,講了一段最近東水邊疆生出來的事。

東水最近遭遇風浪,兵力不足,便有一隊民間的采珠女協助士兵,做出了一定的貢獻,立下了功勞,這武將便想為這些采珠女討個封賞。

“東海因地勢問題,水面寒冷,男人性陽,在水下難以久存,女子性陰,反而擅長在水面行動,所以東海以采珠女聞名,這些采珠女能在水面下待兩日,比尋常男子更久,因此臣想特招一批女兵來。”

武將的話兜兜轉轉,最後落到了“女兵”身上。

整個宮內都為之一靜,不少目光隱晦的落到了宋知鳶身上,後又往上方的太後看去。

宋知鳶也不吃了,擡起腦袋先看看眾人,隨後下意識看了一眼一旁的林元英,和她比起來,林元英才是太後的心腹,太後不管做什麽,都不會繞過林元英。

林元英位置高,左控鶴,她的案就在永安旁邊,林元英當時就跪坐在她的身旁,宋知鳶一轉頭,就看見林元英神色自在的端著一杯酒,送到唇邊慢慢的啜飲。

瞧見宋知鳶看她,林元英一回頭,微微頷首。

宋知鳶猜測,林元英的意思應該是...讚同吧?

宋知鳶看林元英的時候,其餘的官員也在看她。

前些日子才剛冒出來一個文官宋知鳶,現在又冒出來了女子武將,太後想要開女科的心思已經蠢蠢欲動、圖窮匕見了。

一些官員立刻站出來抨擊:“女子怎能為將?”

女人要做官,女人要為將,簡直反了天啦!

便又有一些官員站起來反駁:“女子怎麽不能為將?”

林元英是,宋知鳶也是,這倆人就擺在這呢!

得,又要吵起來。

太後低頭,抿了一口淺酒,並不做聲,只任由他們吵。

朝堂就是這樣,一群人吵來吵去吵個沒完,她早都習慣了,只是在聽這些吵鬧的間隙,回頭望了一眼她的寶貝女兒。

永安正在興致勃勃的看著這場爭吵。

太後略微驚訝,後又有些感動,難道她的女兒長大了,也開始知道朝政了?

正巧,永安一回頭,兩眼亮晶晶的看著她,小心湊過來說道:“娘,那武將頗為不錯。”

她自從見過了北定王之後,心裏一直對武將有興趣。

見永安這副模樣,太後心道,果然如此。

“已成婚了。”太後道:“孩兒都兩歲了。”

永安失落,永安難過,永安嘆息,永安不想吃了。

太後含笑給她拿了塊點心,道:“今年武舉再過一個月也出結果了,你喜歡,母後到時候帶你去看。”

永安又能吃了!

她美滋滋的拿起糕點塞進自己嘴裏,笑呵呵的點頭。

圍獵還沒結束,她已經開始期待武舉啦!

當時宮內爭吵紛雜,但太後的目光一直落到永安的身上,看著永安吃東西,太後的眉眼也多了幾分溫柔。

這時候,臺下的人都快用唾沫給對方洗澡了。

宋知鳶當時坐在永安的位置上,看著這群人吵來吵去,一時間聽的興奮不已,站起身來,跟著插了一句嘴道:“國之益事,何必區分男女?為國利者,不分男女,皆為大義也。”

宋知鳶一言落下後,太後便道:“好,好孩子,你說得對。”

四周的人便靜下來,不說話了。

最終,一場晚宴以太後拍板,允許開辦東水女兵而結束。

太後宣布這條消息的時候,宴會上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將目光匯聚在宴席之間的男席上方。

王太傅神色平靜的坐在其上,似是沒聽見太後的話。

而有的時候,沈默也是一種態度。

所以四周的人不再言語,都順從的認了。

當時宮內安靜,所有人都在她的面前低頭,太後為此而感到快樂。

沒錯,快樂。

回想當初入宮的那幾年,她一直都被痛苦所折磨,哪怕得到了宣和帝的賞賜、恩寵、風光,她也並不覺得開心,因為她覺得,那個時候的她就像是籠中鳥雀,只能依靠主人給的食物活著,就算是有再多的榮華富貴,也不過是鎖住鳥腿的金鏈子罷了,旁人看著她,覺得她錦衣玉食風光極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痛。

直到後來,她的位置漸漸往上升,她的手裏開始有了權勢,她從皇後變成了太後,她成了當年宣和帝的那個角色,她才覺得快樂。

原來壓在別人頭上的感覺這麽美妙!原來做“宣和帝”這麽爽!

那她為什麽不能做宣和帝呢?

她馬上就要做成宣和帝了!

看著這一群敢怒不敢言的朝臣,太後滿意的帶著她還在吃糕點的長公主起身,從宴席間離開。

太後離去之後,宴席將散,人群三三兩兩的離開。

王太傅前腳剛出了宮宮,擡頭看頭頂上的淡月疏星時,正被一群人圍上,這群人都擰著眉問他:“太傅方才為何不反對呢?”

女兵這個口子一旦開了,以後就堵不住了!難道還真讓女人當官嗎?這是什麽道理啊!大陳難不成真的要變成女兒國了?

前些時候,左相流放,擡上來的左相唯太後馬首是瞻,李氏又無腦跟隨太後,一群人都跟瘋了一樣捧女人的臭腳,唯有同為望族的太傅反對了,他們才好說話啊!

王太傅卻並不著急,只淡淡的笑了一下,道:“不必操之過急,過幾日再說吧,眼下是太後宴席,只管開懷便是。”

想要讓太後自取滅亡,就要讓太後猖狂囂張,今日,不過是太後最後的輝煌罷了。

見王太傅如此言語,人群有再多的不滿,都不敢冒出頭來,只疑惑的想——王太傅竟然還開始在意太後的宴席了?

王太傅當然不在乎什麽宴席,他在意的只有他的家族,只要能保他的家族昌盛,他做什麽都可以。

這群人以為他什麽都不做,呵,他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

王太傅在宴席上離去的時候,本能的看了一眼林元英。

剛從宴席間走出來的林元英正走在人群中,察覺到目光,她敏銳的一側頭,正跟王太傅對上視線。

兩人的目光意味深長的碰撞,隨後又彼此轉身離開。

在轉身離開的時候,王太傅心中生出了幾分難掩的興奮。

——

很久之前,先帝還沒去世的時候,林元英就是太後的走狗了,那時候林元英與他曾有過些許交際。

王太傅跟林元英沒仇,只是單純的黨派不同罷了,但是同朝為官,難免互相碰見,他也知道林元英一些事。

林元英一直在找當初她被流放的親人,說來也巧,這件事太傅還真知道,他甚至還知道一些內情。

林元英的那些親人的案子就是太後親手做的,但誰料,兜兜轉轉數年後,林元英又成了太後的劊子手。

王太傅從那時候就知道,林元英一定不會對太後忠心,沒人能對自己的滅族仇人忠心。

所以王太傅背地裏沒少跟林元英聯系,他需要這個棋子,林元英也確實不愧對他,收了他的錢後,也給他辦事,他得知的一些消息基本都是林元英給的。

後來,太後滅了崔氏之後,林元英傳信給他,說太後接下來就準備對王氏動手,滅了王氏之後,太後要一掃朝中各種望族,讓李氏壯大,後登基做女帝。

王太傅得知了這件事,謀反的心都有了。

太後屠了一個崔氏還不夠,現在還想來弄他們王氏,當他們世家門閥是捏在手裏的螞蚱嗎?

王太傅便升起了幾分狠心,幾次謀算之後,便對太後起了殺意。

太後不死,他們王家就要死,但他不想讓王家死,只能讓太後去死。

政鬥不行,太後後有李氏族人、下有懵懂幼帝,對朝堂影響太大,想要通過政鬥來,一定傷筋動骨,但,若是刺殺呢?

以最小的代價弄死這個人,不就行了嗎?

太後死了,李家群狗無首,都不知道上哪兒去咬人,幼帝時年八歲,輕輕松松便能捏在手心裏。

王太傅起了心思,但他不會自己親自動手,而是拉了林元英一起。

他找出了當年太後殘害林家的證據,包括林元英父兄被刑審的筆錄,各種女眷在流放路途中被糟蹋的案件,挨個兒擺在林元英的面前來。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看的下這些,林元英果然被他說動,對太後生出了殺心。

最後,兩人合謀,在圍獵宴中把太後弄死。

這是精於算計的世家與亂臣賊子的一場密謀,在他們的謀算之中,太後無論如何都要死。

王氏要太後死,是權勢鬥爭奪權,林元英要太後死,是為了她家人報仇,兩撥人目的一致。

王氏給她行方便,搞定金吾衛、五城兵馬司那頭的人,讓她帶著大批刺客進場,而林元英,則負責冒充刺客,殺死太後。

到時候,幼帝上朝,王氏可以直接掌控幼帝,以此來穩固朝綱,他們王氏可以百年不衰。

就算是暴露了,也完全可以將黑鍋甩在動手的林元英的身上,王太傅也有把握把自己洗幹凈,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思慮間,王太傅回頭望了一眼。

顛倒乾坤,就是今夜。

王太傅回頭這一眼,正看見林元英挺拔離去的背影。

她走的極散漫,也不在意旁邊人的看法,只隨意走到了個地方,隨後昂起頭,對著腦袋頂上的月亮露出了一個暢快的笑容。

就是今夜。

顛誰就不知道了。

林元英就像是那個逮誰咬誰的狗,反正咬誰她都高興。

欲壑難填以萬民骨肉做祭的太後,囂張跋扈沈迷美色的長公主,自私自利狼子野心的王氏,亂臣賊子籌謀數十年的廖家,黑吃黑、搜刮民脂民膏富養自己的李家,這幫人沒一個是無辜的,當然了,也包括她自己——媚上欺下的鷹犬爪牙、出賣主子的叛徒走狗。

他們今日若是都死在這,何嘗不是天下大幸呢?

宋家那個老小子真是跑得快啊,沒趕上這大熱鬧!

林元英昂著頭,對著天空哈哈一笑。

笑聲四散,秋夜寂靜,但她好像聽見了,從遙遠山邊傳來的聲音。

仔細聽,那是王朝的喪鐘。

今日,喪鐘因我血而鳴。

林元英轉著圈兒,愉快的奔入到了這個夜晚裏,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如同矯健的獵豹一樣踩著風聲躍起,最終隱於樹林間。

靜謐的黑夜之下,偶爾有人影在暗處飛速飄過,巡邏的金吾衛偶爾會將這當成是野貓,並不在意。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危險悄然接近。

——

是夜。

棲鳳宮內。

廂房外是很冷很冷的,秋夜的風呼嘯著刮過,偶爾還有樹葉吹起來砸在窗戶上的聲音,而被窩裏卻是十分暖和,一冷一暖之間,人縮在被窩裏更不願意出去,宋知鳶埋在被子裏的小臉兒都被暖成了淡粉色。

宋知鳶與永安難得睡在同一張床上,兩個小姑娘洗洗涮涮後,躺到一起說小話,說到後半夜,兩人擠在同一個被窩裏,像是兩只擁在一根枝丫上的鳥兒,香甜甜的睡過去。

直到窗外開始傳來一陣陣吵鬧聲。

深夜間突聞刀劍聲,不知道是誰先冒出了一聲怒吼,隔著緊閉的門窗、撞過拉緊的簾帳,狠狠地刺到了床榻之中:“有刺客——”

床榻上的宋知鳶猛地、驚懼的睜開了眼。

她“呼”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先瞧見的是頭頂上繡著銀絲蓮花的床幔,隨後是床榻旁邊睡得正熟的永安。

宋知鳶疑心自己是做了夢,卻又轉瞬間聽到了門外的的廝殺聲,她從床上翻下來,手忙腳亂的跑到窗口處,小心推開窗往外看。

——

她們所處的地方是棲鳳宮,宮內引活水,有一顆極高極大的梧桐樹,樹上懸掛了十幾只芙蓉花燈,夜間盈盈亮著。

秋夜冷,庭前落盡梧桐,水邊開徹芙蓉,本是極美的。

而現在,十幾個黑衣刺客正從遠處殺來,後又被庭院中的金吾衛阻攔,有人在高吼,有宮女驚慌失措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喊叫著往公主這邊跑,卻又在半路被一箭射殺。

血液迸濺中,宮女‘砰’的一下倒下,趴在地上不動了。

宋知鳶被嚇到了。

箭矢破空時的風聲那樣熟悉,這輩子與上輩子的記憶重合,宋知鳶看的心驚擔顫。

不、不應該啊,北定王已經走了,為什麽還會有人來殺永安?

宋知鳶真的不懂。

她已經在盡力的做自己能做的事兒了,只可惜,她得知的故事只是浮在表面上的那麽一小截,她確實改變了一點,但也僅有那麽一點,故事不會因此而結束,箭矢也不會給宋知鳶答案。

那些利箭只會帶來死亡,一支支利箭如流星一般破空而來,強行將宋知鳶從舊日的思緒之中拉回來,讓她來面對眼前的情景。

下一息,宋知鳶猛地關上窗戶,轉身撲進床榻,手忙腳亂的去拉永安。

不管是誰要來殺永安,她都不能讓永安死!她不能讓永安死!

永安被她硬生生從床榻間拖出來、拽醒,混混沌沌中,她聽宋知鳶喊:“永安,起來!刺客,有刺客!”

刺客?

昏睡中的永安被宋知鳶的拉的擡起頭來,茫然且好奇的看過去。

她看見同處一個床榻之間的宋知鳶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跳起來,手忙腳亂的穿衣服。

和匆忙跳起來的宋知鳶不同,永安慢吞吞的,又茫然地拿著一件衣服看著,似乎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想,什麽刺客呀?

永安以前只在旁人口中聽說過“刺客”二字,但是從未曾瞧見過。

刺客該是什麽樣子呢?一身漆黑,臉上圍著一塊布,被抓住了就自裁身亡那種嗎?

她想要好好瞧一瞧,但是當她擡起頭來的時候,並未看見廂房內闖進來什麽刺客,只看見了一個臉色蒼白、死死抓住她的宋知鳶。

“知鳶?”永安瞧見宋知鳶的唇瓣都被嚇得毫無血色,雙目無神,不知道在想什麽,她伸手去摸宋知鳶的臉,道:“你莫要怕,本宮帶了這麽多金吾衛呢。”

除了錦衣衛還有東廠的人,還有這麽多武將,甚至文武百官都在,那麽多武功精湛的將軍,什麽刺客能傷到她呀?笑話啦!

但是宋知鳶並沒有被她安慰到,反而神情蒼白的看著她片刻,後突然毫無征兆的問了她一句:“你最近抓了什麽男人嗎?”

哎?

永安瞪大了眼,回道:“本宮每天都在抓男人呀。”

男人肯定要新鮮的才好玩呀,公主府從不間斷啦。

宋知鳶被她反回一句,先是一陣語塞,隨後猛然回過神來。

“起來!起來!”她的聲音高亢:“快走,我們去找太後!”

不管這些刺客為什麽來刺殺永安,只要回到太後身邊就安全了。

宋知鳶跟永安一樣,無條件的依賴、信奉太後,只要太後活著,她們就有希望!

這時候,廂房的門“砰”的一下被踹開,幸好是兩個金吾衛。

“公主,有刺客!”金吾衛吼道:“快走!”

闖進來的兩個金吾衛帶著她們就要跑。

兩個姑娘在金吾衛的簇擁下站起身、跑出廂房。

才出廂房,一股血腥氣便撲過來。

深夜之間,明月高懸,宋知鳶一擡頭,就看見十幾個黑衣刺客逼近——天子腳下,竟然有人刺殺皇女,這是早有預謀!

他們跑出棲鳳宮時,不遠處客廂房間,還瞧見了衣冠不整的李觀棋。

“西邊客廂房那邊也有刺客,很多!”李觀棋臉色蒼白,身上只穿著中衣,跑過來看見公主,才緩上一口氣。

四處混亂,只有位高者才會有人保護,他得跟緊公主。

“走。”宋知鳶當機立斷:“去常芳宮。”

方才的隊伍因刺客而亂成一團,宋知鳶拉著永安離開時,李觀棋在一旁拼命跟上來。

三人被金吾衛圍在最中間,一路往常芳宮跑去。

永安最開始是不知道怕的,她沒見過這些,天潢貴胄是將所有人都踩在腳下的,他們篤定自己天生比別人命貴,篤定自己永遠會逢兇化吉,篤定自己絕對不會受傷,篤定金吾衛會砍掉所有刺客的腦袋。

直到一位金吾衛被一刀砍死,血迸在永安面上,永安才突然升起一股驚懼。

金吾衛居然是會死的。

金吾衛死了,誰來保護她?

她也會死嗎?

長公主居然也會死嗎?

她害怕的渾身發軟,幾乎是被宋知鳶和李觀棋架著跑。

他們甚至不敢從大道跑,而是鉆進了密林之中,樹枝從他們臉上抽過,這裏是一片觀賞林,裏面沒有路,人要硬生生擠過去,三個人都不敢松開彼此。

“跑快些!”保護他們的金吾衛越來越少,宋知鳶一邊跑一邊喊:“我們馬上跑出密林了!”

但是突然間,右邊的李觀棋猛地停住了腳步,連帶著永安與宋知鳶互相拉扯著一起停下,永安被拉扯的痛呼一聲,宋知鳶差點摔倒,她才剛穩住身形,還沒來得及罵人,就聽見一旁的李觀棋喃喃道:“那是什麽?”

宋知鳶擡頭看過去。

頭頂上的天空被樹枝切的七零八碎,在一塊塊被劃分好的天空中,正飄著一道道黑色的火光。

黑色——起火了?這個方向是——

“是太後所在的宮殿,黑煙升起的方向,是常芳宮的位置。”宋知鳶震驚道:“竟然有人燒了太後的常芳殿!”

遇襲的不只是她們倆!還有太後!

永安昂著頭,震驚的看著黑煙。

這煙看著近,但實際上燒火的地方離他們很遠,她不知道母後如何,只覺得一陣陣恐慌。

母後也遇襲了嗎?母後會死嗎?

正在這時候,身後有一陣陣追逐廝打的聲音傳來,是那些刺客與金吾衛又纏鬥而來。

宋知鳶一咬牙,當機立斷道:“你們倆先藏起來,我往另一個方向走,我去引走刺客,李觀棋保護好長公主!”

“此處有許多護衛,要不了多久就會反應過來,等過了這一段就安全了。”“李觀棋,今日之後,定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等著你!”

上輩子她沒能護住永安,這輩子,她一定要讓永安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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