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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沈香餘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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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沈香餘骨(十)

艷陽高照,萬裏無雲。

莊家少爺對媳婦說的話深信不疑,收好風箏跑過來拉她往廊下去,“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少奶奶被他扯了個踉蹌,拉著趙寶心的手卻半點未松,只微微側身,柔聲安撫,叫仆役先帶少爺去廊下玩一會兒。

莊少爺患有弓背鎖肩的毛病,本就不高的人,雛鳥似的躲在媳婦身後,聽了這話並不肯動,眼珠子轉得飛快,盯著趙寶心看。

那神情先是有些迷茫,直到看見兩人的手,立刻轉變成明晃晃的討厭。

少奶奶反應過來,松手放開趙寶心,回頭四顧催促道:“小安不是想吃素餅嗎,讓他們領你先去,去晚了可就沒有了,聽話。”

莊啟安點頭重覆:“聽話,聽話。”人卻是紋絲不動。

那神情、動作皆非流於表面的遲鈍和不安。

這若是放以前,賀宥元不會往心裏去,可多年從事教育工作的緣故,他莫名想起尚未馴化的野狐,鬼使神差地多觀察了一會兒。

莊占廷的眼睛極亮,但若碰到別人的目光又不自然地躲閃,對待身邊的人,似乎無法識別他們的情緒和意圖。

野狐在沒有開化前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凡人語言系統龐大,可以通過統一的詞語表達,這並不代表野狐沒有自己的語言。

可以說兩者t不是一個物種,但不能說野狐這輩子都沒救了,這麽看來那位太醫死得不冤。

莊占廷就像是尚未開化的狐,他對青許的依賴像狐二對柿子樹。

深谙野狐心理學的賀大人要求兩個“丈二和尚”往後稍稍。

兩人照做後,莊少爺的情緒明顯放松了不少。

一番軟語溫言終將莊少爺哄好送走,扭過頭,少奶奶神色忽變。

“賀大人救救我!”

日頭向西偏移,大雁塔的影子拉長垂落,光線頃刻散去,青許的眼底盡是不安。

“孟賬房的私賬被莊占廷發現了,他疑心我們聯手貪了日骰金的錢,我沒有,我和孟賬房根本不……”

她不待賀宥元開口,長袖掩手迅速抽出個東西,欲塞給最近的趙寶心。

“少奶奶在和誰說話?”

就在這時,一人出聲打斷,青許的手堪堪回攏。

老婢疾步來到兩人之間,橫眼把在場三人挨個掃視一番。

“老奴添個油燈的功夫,少奶奶和她拉扯什麽呢?”她說著就伸手去掀其衣袖。

事出意外,非常考驗狐十二的演技,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青許發著抖的手。

“別想趁機溜走,你家仆役撞了我,該賠的錢一分不能少!”

接著轉手揪住老婢,拔起高調就喊:“你倆一夥兒的吧,我告訴你,我現在頭昏眼花屁股疼,休想輕易了事。”

老婢被她嚇得往後一仰,立刻明白少奶奶是被人訛上了,掙紮著用力反撲。

她身壯力足,鉚足了勁兒要絕地反擊,撞鐘鐘槌似的一頭撞上來。

青許不知哪來的眼色,腳下一滑,面色驚懼地插在兩人之間,演技精準的像是被趙寶心拖出來做擋箭牌的。

老婢收力不及,一頭拱在少奶奶身上,趙寶心看準時機,伸出爪子,烙鐵似的揪住老婢的頭發。

老婢吃痛扯開嗓子喊人。

剛走不遠的和尚們陡然一驚,心說怎麽就打起來了。

莊少爺和仆役們同時抵達戰場,少爺一心保護媳婦,主打敵我不分,上手就想把老婢從媳婦身上扒下來。

仆役、和尚拉架的拉架、扶人的扶人,場面亂作一團,成功引來了寺院住持。

滿臉撓痕的老婢被匆匆架去廂房,沒來得及問對方是哪家不長眼的東西。

最終,以雙方各聽了半日的佛經教育而告終。

講經和修學有異曲同工之妙,回程的馬車上,狐十二睡得極香。

賀宥元則嫌棄地用指尖碾開泛黃的賬本。

那是少奶奶趁亂塞給他的,孟友的私賬不僅快散架了,還帶著一股令狐生厭的餿味。

他一目十行,片刻工夫已至最後兩頁。

“何人攔路!”

宋傑猛地勒住韁繩,驚得轅馬揚蹄嘶鳴,賀宥元隨車身一顛,賬本落在地上。

掀開車簾,只見巷子裏同樣停著一駕馬車,攔車的下人挑起車簾。

賀宥元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睫,原來折騰半日,全在人家眼皮底下忙乎。

位列太山娘娘坐下首席狐生員,狐大雖修成人身三百年了,但仍保持著祖先優良的不要臉精神。

下了馬車,他大步走向孫九志。

“如果我是縣衙,”這次孫內侍罕見地沒有客套,他一揚下巴,開門見山地嘲諷:“我會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輕重,”

“可惜你不是。”

賀宥元不耐煩給他臉,迅速打斷他狗仗人勢的發言。

“賬本我看過了,賬目清晰明了,無論是受賄賒賬,花的都是人家孟賬房自己的錢,所以莊老爺沒有動他的理由,一本私賬其實不用麻煩少奶奶。”

按照孫九志的設想,衙門私下接觸他家少奶奶,還被抓個現行,應該先吃驚再害怕,最後理虧氣短,走一個戰戰兢兢的流程。

他頭回見過這種先發制人,擺出一副“被你們發現了,那又怎麽樣”的囂張氣焰。

這可把孫九志準備好的臺詞全炫了回去,統一在他肺裏炸開,嗓子就炸細了。

“你什麽意思!”

見到孫九志時,賀宥元就已經明白自己被莊老爺當棋子使了。

以莊占廷的手段,想要銷毀孟友的私賬可以說輕而易舉,怎麽會讓少奶奶在眼皮底下夾帶出門交給衙門,可見他早已查過賬本。

回想這一天,馬車坐得他腰都要折了,這老狗還上桿子找不痛快。

“我還想問莊老爺什麽意思?這破賬本即沒有他老人家的罪證,上回來衙門,孫內侍順手捎過來多好,”

賀宥元手肘往車上一搭,把孫九志懟回車裏。

“……還是說他老人家時日無多,想要趁機敲打敲打少奶奶?”

暮色四合,在吊兒郎當的賀大人身上鍍了一層金光,映出他眼波流光交錯。

“莊家的事不勞賀大人過問。”孫九志心頭大跳,好不容易控制住五官,向車夫揮手。

“不勞我過問,但是你勞我出面了!莊老爺利用你家少奶奶不谙賬務,讓她誤以為自己被孟友的私賬害了,放她出來讓衙門接近,順手告誡我,衙門的動向他老人家心裏明鏡兒似的,哎?別著急走呀……”

馬車絕塵而去,將賀宥元以及他的猜想甩在原地。

他回過頭,剛剛揚起的眉眼就歸了位。

宋趙二人寫滿求知欲的臉,差點杵上他脊梁骨。

一切要從莊家少爺的病說起。

或許打從一出生,莊啟安比尋常孩子遲鈍,不說話,唯獨依賴陪在身邊的人。

莊占廷發現孫子的異樣,便開始籌謀能照顧他一輩子的人,這期間也沒有放棄尋醫問藥。

可惜選進門的孫媳婦根苗沒有一個爭氣的,反倒是身為家仆的女孩兒脫穎而出。

青許比莊啟安大不了幾歲,亦母亦姐陪伴左右,漸漸地,莊占廷發現寶貝孫子只聽這女孩兒的話。

莊占廷的設想宣告失敗,因為莊少爺非她不可。

不過也不是全無好處,女孩兒無父無母,沒有等著吃絕戶的娘家,自然會全心全意為莊家打算。

直到女孩兒向莊占廷舉薦了一位賬房。

莊占廷不希望少奶奶和莊家以外的人有聯系,無論是什麽關系都可能是未來的隱患。

他要讓這女孩兒無所依傍。

莊占廷之所以雇傭孟友為總賬房,就是為了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有朝一日先送他上路。

理順思路 ,宋傑立馬明白了:“也就是說如果是他想動手,會讓孟友死得比太醫還悄無聲息。”

賀宥元面無表情地一挑眉,指尖懸在賬本上點了點,他眼下還有兩點疑問。

第一,少奶奶和孟友是什麽關系。

第二,私賬為何少了兩頁。

馬車停在衙門對面,一眼就瞧見顧有為揣手在門口轉悠。

見他們回來,急忙迎了過來。

賀宥元第一回 從顧有為笑瞇瞇的眼神裏讀出憂傷,戒備地停在三步開外。

饅頭精堆笑:“縣令讓我去找賀大人回來,我又不知去哪兒找,只好在門口守著。”

就這事兒?

以顧有為的水平,不可能猜不到他今天去哪兒。

賀宥元瞇眼,看樣是被捅到陳之作跟前了。

就陳縣令的作風,倘若得知他去了莊府,八成已經準備要上門致歉。

“不對呀,”

賀宥元越想越覺得奇怪,他冷不丁住步,“聖人不是罰縣令閉門思過嗎!”

手指明顯摳起來,顧有為大汗淋淋,老實交代:“也沒把門的,他自己出來了。”

這也敢往外跑,開了眼了。

嗅出了腥風血雨,宋趙二人踮腳退了出去。

回回都能捅出點不重樣的簍子,賀宥元沖著顧有為磨牙冷笑,就沒辦法讓縣令大人安生在家招貓逗狗嗎。

“不是沒法子……只是我擔心鬧出人命。”

賀宥元十分詫異,心說咱們縣衙出的人命還少嗎。

這時,正廳傳來陳之作的聲音,兩人同時停住,爭先恐後地掉頭。

“這回證據切實完善,可以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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