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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沈香餘骨(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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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沈香餘骨(十一)

開元五十六年立秋,歷時二十六天,長安縣內發生的兩起命案同時告破。

雖然陳之作自己不怎麽做人,但對治下格外寬容。

舉衙歡慶,全體休沐,還派人將勞模典範崔戶送回家,獨自在衙門當值。

接下來三天,賀宥元兩眼一睜夾上狐十二,腳踩風火輪就出了門,生怕晚一步就被縣令大人拉去匯報和嘉寧郡主的發展進程。

“怎麽這麽巧,搜出來的賬頁就是私賬裏缺的那兩頁。”

朱雀大街,狐十二吃了兩個畢羅又捧起酥山。

他對工作戛然而止還有些不適應,除了吃,別的事全提不起興致。

作為結案的首要證據,那兩頁紙就夾在孟家書櫃裏,像是早被主人忘記了。

幾日前,捕快們把舊書搬回了衙門,冒失地和其他東西堆在一起。

崔戶發現時,被當中的內容驚得顧不上發火,立刻安排人手去孟友院裏刨地。

很快,枯竹下挖出一具屍體,正是失蹤的表嫂秦氏。

與此同時,馮遷對孟友完成了兩次屍檢,結論相同。

孟友系自殺。

接著是秦氏的屍檢結果,外力導致的頭骨損傷,不治身亡,死亡時t間大約於兩月前。

說來也奇,除了秦氏,那兩頁紙還詳盡“記錄”了孟友的死因。

六月十三日,取五貫。

六月二十日,取三貫。

六月二十六日,取十貫。

七月二日,取十五貫。

七月九日,取三十兩。

七月十二日,取五十兩

……

兩個月內二十九筆,總計四百二十兩的支出。

捕快都是市井鬥民出身,知道一個大兒子在城郊能買兩個餅,更知道自己月領兩貫錢,養活一家人要如何精打細算。

作為日骰金的總賬房,孟友月例三貫,四百二十兩,約等於不吃不喝工作十一年。

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是取走孟友錢的人。

高珍。

兩張紙,輕飄飄地懸著三條人命。

崔戶幾乎把衙門裏的人都散出去求證,得到的信息勉強把故事拼湊出個雛形。

據醫館的大夫回憶,大約是年初乍暖還寒時,秦氏染了風寒,臥病久咳,吃飯加上藥錢斷斷續續花光了積蓄。

手心向上問孟友討要了幾回錢,回回受其白眼 ,她人老了,臉皮仍像年輕時那樣沒長進,只好求大夫用便宜點的藥。

延待的病狀纏綿反覆,無力再為孟友洗衣做飯,秦氏提議花錢雇人。

意外具體如何發生,如今已無從還原,但觀孟友筆跡中依稀可以窺見他當時的無措。

他失手殺了秦氏。

爾時,和喜英斷絕母子關系的高珍債臺高築,從項月手裏借的錢已是寅支卯糧,她打起孟友的主意。

鄰居偶爾看見一個婆子徘徊在孟友家門口,那婆子搭上了秦氏,時常為她做飯取藥。

孟友誤殺秦氏,恰巧被處心積慮的賭徒撞見。

高珍像是一株荊棘野藤,順著恐懼的氣味,一寸一寸地將孟友絞殺。

“我倒是能接受孟友對高珍懷恨在心的動機,但他那身子骨殺雞都困難吧……”

狐十二吃飽了,智力回歸正常水平,邊走邊思考的樣子都穩重了不少:“何況尋死用得上這麽花裏胡哨?”

依照陳之作的意思,手段固然重要,但找不到手段查明白動機也是重大突破。

而驗屍結果恰巧佐證了動機。

一衙門的人沒來得及唏噓就被休沐的喜悅沖昏了頭,哪怕有點牽強,也囫圇吞棗似的咽了。

唯獨賀宥元,好像被棗兒卡住了喉嚨,皺眉臭臉,一連幾天不發表任何看法。

“大哥我一直沒問,你的手指是怎麽回事兒?”

單方面叭叭的狐十二,因為得不到回應而撓心撓肝,想起心事又不敢直問,假作拐彎抹角。

賀宥元的眼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餘光掃過來,狐十二的心跳立刻失序。

發現孟友屍體的第二天,他不小心看見大哥悄悄對自己使用法術。

太山娘娘嚴苛規範過他們出門使用的法術,對人本身不可以造成傷害,入夢恐嚇已是使用上限了。

對已被附身的軀體就更不能使用法術。

一定與案子有關。

這大膽的念頭,幾乎粘在狐十二的腦神經上。

抱著能屈能又能屈的本能,狐十二膽戰心驚地把自己的想法咽了回去。

眼珠子被他支使到別處裝忙,耳朵豎起來向後使勁,半晌,沒聽見擡手抽他的風聲,這才狗狗祟祟地扭過頭。

狐大正在端詳自己的手,不知為什麽,這會兒他眉宇間多了幾分心神不寧。

修長有力,節節分明,怎麽看都不像受過傷。

狐大眸光由明轉暗,把眼皮子一垂,道:“別出去說。”

狐十二悚然一驚,他時靈時不靈的腦漿像被鹵水點成了形,頓時不知所措。

“真和案子有關?莫不是辦錯咯噻?”

錯了嗎……

狐大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起因應是那晚他給馮遷添的堵。

從孟宅回到衙門,已近醜時,馮遷安放好孟友的屍身,從箱子裏把驗狀取出來,如雷擊頂。

他第一回 見到這種狂放的,如同狗吠一般的字體,寫字的人好像馬上要沖出紙面咬他一口。

勤勞負責的馮大人,咬牙把孟友又請出來“幫忙”。

結果,他的職業生涯差點崩了。

孟友身上共有兩處致命傷,一為自縊導致的窒息,二為左股根部的割傷。

由於現場過於驚心,大夥兒先入為主地認為是兇手手段殘忍。

當時馮遷也這麽認為,孟友割傷左右伴有雜亂的小傷口,這種痕跡經常用於區別自殺的傷口。

一般自殺傷口較為平直,偶爾深度不一,而他殺可能更加不規則,由於死者反抗或兇手激動,傷口產生的雜亂無章,深度也難以控制。

當中的細微差別,險些讓馮遷這種天才栽了跟頭。

狐十二:“這麽說是……大哥你害的馮大人搞錯了?”

智力這個東西靠教育到底能不能改善!

狐大把呼吸節奏壓得極緩,好像朱雀大街人多氣少,不勻著就不夠用。

實際上,他是陰錯陽差地向紙堆裏扔了個火星子,一把燒出了眉目,然而灰燼散去,留下的或許也只是兇手準備好的故事。

雖然馮遷很煩,但戰績可查,給他機會就絕不會搞錯第二次。

“可以說,孟友是在兇手的監視下被迫自殺,兇手幾乎沒留下任何破綻。”

狐十二神色古怪地問道:“幾乎?”

他難得抓住個要點,狐大卻仿佛什麽都沒聽見,面不改色地繼續描繪他猜測的案發過程。

孟友按兇手的要求,事先擺放好木盆和椅子,拾起地上的刀,戰戰兢兢地望了一眼屏風外那人的反應。

第一步是割股放血。

人要面對自己的死亡時,常常會有兩種反應。

要麽奮力反抗,給自己的不甘一個交代,要麽埋頭認命,給自己的消弭罪業一個機會。

可人沒有不貪生怕死的,孟友難道就不想要一個活命的機會嗎。

秦氏在這世上早沒有親人了,喜英早與高珍撇清關系,她再欠債作死,喜英也不會理會。

她們死了,難不成天上掉下來個替天行道的,讓孟友償命他就償?

狐大對此仍有不解,但他認為孟友照做了。

刀起又落,孟友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架,發出細碎卻清晰的聲響,聽起來異常鮮活。

他在幾度崩潰中,給自己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傷口。

“那人就坐在書桌前,欣賞孟友求生本能的掙紮。”

狐大似乎對這種冷血的手段不以為然,斜長的眉梢,玩笑似的挑出一點非人相。

狐十二忽然想起,狐三曾經說,他們當中大哥最沒人性。

他當時也是這樣不以為然,還大言不慚地說:狐生員修學升仙,要中間那點人性做什麽。

如今,縱是狐十二毫無長進也覺出不妥。

他心有計較,算計著把大哥往人間這淌泥水裏再拖一拖。

狐大惋惜道:“他本來有大把的時間,完成孟友自殺的觀禮,可惜被餘俸吉攪和了。”

當時孟友已經踢開椅子,他聽見敲門尚有意識掙紮。

每一下都血流如註,每一下都催著他的命。

兇手一時無措,吹滅了火燭。

餘俸吉倘若知道當時兇手就在屋內,怕是要肝膽俱裂了。

千頭萬緒不見證據,狐十二又問:“大哥如何知道有這麽一個兇手存在?”

“證據不是沒有,只是不巧被我毀了。”

狐大將眉間煩憂掃盡,下定決心似的,在狐十二那張驚駭欲絕的臉上一彈。

“要怪就怪孟友時運不濟。”

這會正經吹過一片雲,陰涼漫上來,不知是結巴還是冷戰,狐十二聲夾抽氣:“沒沒有證據,大哥做做人證不行嗎?”

涼水飲多了生病,閑事管多了要命。

按說打開始就不該摻和凡人的事,狐大不知怎麽半推半就查了小半個月,得知案子結了先是松了口氣,怎知接下來幾天心裏總是不痛快。

明明他最想糊弄完了事,可叫這人嫌狗煩的問上兩句,竟一陣陣虧心。

橫豎是躲他不過,狐大幹脆細細講了。

餘俸吉走後,孟友已經停止掙紮,地上盆裏漸淋鮮血,兇手不敢上前確認,只好丟下一塊快要燒盡的香料,匆匆而去。

“我也沒見過原物,姑且稱之為香料吧。”

狐大邊說邊伸出食指:“它能化血肉、餘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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