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生如浮萍（3） “只要有你在，我的一……

林無咎將一聲悲鳴吞進咽喉, 抖著手去扶她：“你先不要說了，撐住，我帶你回玉虛山, 我找最好的醫修給你治病，如、衛姑娘，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衛如意平靜地註視著他, 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那古樸陳舊的鳳凰木沾染新血，模糊了刻印。

衛如意道：“大哥哥，當年鳳凰村一別, 這麽多年了，你還是沒有認出我嗎？”

說完，面上神色不變, 袍袖下的手指卻忽然攥緊了那串鳳凰木佛珠。

佛珠堅硬, 在林無咎的腕上烙出深深紅印，他像被這痛楚換回神智一樣, 緩緩睜大了眼睛：“‘大哥哥’，你、你是鳳凰村的……”

“原來你還記得。”衛如意忽然松開了手, 笑了起來。

那笑裏說不出的釋然滿足。

“太平兩百年, 你與一行玉虛山弟子作戰，路過一處人間村落, 在那裏安營紮寨。當夜天魔率軍來襲，你與一眾仙門弟子打退敵襲, 卻依然有十幾戶人家被天魔屠殺。”

林無咎死死盯著她，似乎想要在面前這張欺霜賽雪的臉龐上, 找到當初那個因為合家盡喪、嚎啕大哭的小女孩的身影。

“戰火紛飛，人間每日不知道有多少像這樣流離失所的孤兒，仙門聯軍的修士見了, 一般只是交由後勤修士打理，不會有人將一個小小孤女的生死去向放在心上。但是那日，我坐在廢墟裏，在滂沱大雨裏抱著阿娘的屍體痛哭時，大哥哥，你停下來了，停在我面前。”

“你說，你小時候也有個小妹妹，死時躺在震塌的木堆廢墟下，同我年紀差不多大，你一見到我，就想起她了。所以為了這一份額外的憐憫，你牽著我的手，跨越小半個月的戰場，遮風擋雨，親自將我送到了我的叔父家。”

“臨走時，你留下了青萍傘，而我想要報答，便將這串鳳凰木佛珠送給你，這是我阿娘的遺物，她生前吃齋念佛，篤信這開了光的佛珠能為她逢兇化吉，於是我將它交給你，那時候我什麽也不會，我陪不了你，也幫不到你，只希望你能帶著這串佛珠，讓它代替我陪著你。”

林無咎驟然攥緊了那串佛珠，混亂得不知如何開口，只喃喃低聲：“別說了，我先帶你回玉虛山，我帶你回去……”

衛如意卻自顧自道：“再不說，怕也沒有機會了。你什麽也不知道，關於我的事情，你一點都不知道。我是如何因你入道，為你執劍，想報一傘之恩，你全都不知道。自從那日之後，我的前半生，一半為了殺天魔覆仇，剩下的另一半卻全部是為你而來，你卻始終對我一無所知。”

“無相鬼市重逢時，第一眼看到你的神色時，我就知道，你沒有認出我來，一如後來那麽多次，你都沒有想起我。你叫我如意，如意，到底是我，還是在緬懷你失去的那個妹妹呢？真不公平啊，明明我一下子就認出你了，明明那麽多人，隔了那麽多年……在找到你之前，我日日夜夜都盼望著，在記著當年的大哥哥，我充滿幻想，熱情想象著若是我們重逢，該與你說些什麽？說說我那些熱切而不真切的希望嗎，唉，又何必讓你知道那些……

“可是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沒有認出我來……”

此時此刻，林無咎的臉色已經比衛如意一個失血過多的傷者還要煞白，仿佛那輕言慢語的每一個字，都化成了利刃，在他的心口上一刀一刀地淩遲。

衛如意低聲道：“所以，我真的、真的很生氣。”

林無咎：“我……”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忽然又搖頭：“可是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我不怪你，無咎。你總說你這名字取得不好，覺得你自己這一生總在做錯事，可是我知道你做過一件很好、很好的正確的事情，當年你救了一個小女孩，撐著傘，送她找到了親人。”

“後來她長大了，學會了握劍，殺過人，也救過人，無咎，若沒有你，衛如意斷不會是今日的衛如意。”

她伸出手，碰了碰林無咎冰涼的臉頰，在後者楞楞的目光中，淺淺笑了下：“……所以算啦，我原諒你了，誰讓我喜歡你呢。”

就算被一劍捅穿心口，也不如這一句“喜歡”來得痛徹心扉，林無咎目眥欲裂，淚已經掉了下來。

衛如意忽然偏過腦袋，視線匯合：“寒星，金玉樓裏我最後一個請求，請你務必記得，請你好好照顧他……”

意寒星早已淚不成聲，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我……答應你。”

面對奄奄一息的衛如意，她難道還有其他可說的嗎。

在三人身後，秦無晝站在佛塔檐角的陰影裏，忽地扯了下嘴角。

*

天魔既敗，剩下的魔軍兵潰如山倒，不出三日，仙門眾人便宣告了勝利。

因為戰後還需收拾，意寒星等人還留在大昭寺內休養。

今夜露重，意寒星站在大雄寶殿之外，深吸了一口氣，又整了整衣襟，才跨過門檻而入。

戰後大昭寺來不及修繕，被漢勝月推倒的佛像還來不及重塑，供臺依舊空空如也，而秦無晝就斜躺在那供臺上，手裏上上下下拋著個小球玩。

意寒星定睛一看，頓時無言：誰家好人把自己的眼珠拿出來當玩具？

秦無晝剩下的一只玻璃日滴溜溜轉了一圈，視線落在她身上，笑了：“過來。”

意寒星從善如流，在他身邊坐下，她是來說正事的：“大昭寺被魔氣感染的僧人已經接受了診治，大部分都能恢覆。仙門聯軍今日就打算回程了。”

眾人興師動眾，打算找夜魔算賬，沒想到半路橫生枝節跳出了一個天魔，偏偏到最後，天魔還是死於夜彌天之手。這簡直不是打仙門的臉，是把他們的臉放在地上狠狠踩！

更別提原本那些耀武揚威的魔族，最後也被秦無晝摧枯拉朽地全趕回了枯骨墟。仙門眾人一開始還有異議的，一見秦無晝那兇悍模樣，也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說到底，這麽多年，秦無晝真正的仇家只有玉虛山，當初鳳凰臺上慘死的幾千名修士家屬、好友多是玉虛山劍宗門人，如今劍宗自己出了個漢勝月，自顧不暇，哪裏還敢招惹秦無晝，其他宗門沒了領頭人，就更不會來湊這個晦氣。

意寒星十分感慨：“師尊這次應該能當上仙尊了。”

秦無晝把眼珠塞回去，順便摸了摸她的臉：“本來的事。”

意寒星瞇起眼睛，任由他上下其手，趁他心情不錯，把一直掛在心頭的事情說了：“還有林無咎，他——”

原本撫摸她臉頰的手掌，頓時掐住了她的下頜，意寒星一張臉被迫高高揚起，同那半邊黑洞洞、半邊金燦燦的眼睛對視。

秦無晝還是懶洋洋笑著的：“這麽好的日子，別提那晦氣的東西。”

意寒星吞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可是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牢裏尋死了。”

與天魔之戰中，衛如意重傷，意寒星拜托大昭寺的住持為她尋求診治執法之法，只是各方醫修會診過後，得出的結論大同小異：衛如意怕是撐不過去了。

而林無咎因為曾經與天魔關系密切、又得罪了秦無晝，治好傷後就被送進了廂房，說是靜養，實則軟禁。

如今秦無晝一家獨大，寺中人心惶惶，有人私下嘀咕，林無咎大概要被抽劍骨了。

夜彌天當初能夠死而覆生，不僅因為天生稟賦優越，更因為心性堅韌，當初天魔也是看重這一點，才往其體內註入魔息，想要引誘後者入魔，身體為之所用。

只是還沒來得及實施自己的奪舍大計，夜彌天就殺上了鳳凰臺，抽骨身死，偏偏體內那一縷魔息起效，加上枯骨墟內濃郁魔氣環繞，正是最適合煉化魔氣的環境。

如此種種機緣巧合，才導致了夜彌天的重生。

可林無咎沒有這般運氣。

若是他被抽了劍骨，只有死路一條。

意寒星感到很為難，衛如意臨死前，將林無咎托孤給她。於情於理，她不能對林無咎坐視不理。

她今日來，正是為此。

“師尊就算不高興，我也得說。”意寒星吞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我就是想問問，師尊對林仙長有什麽打算？”

秦無晝端詳她片刻，懶洋洋道：“挖眼抽骨、曝屍荒野——你覺得呢？”

意寒星：“其實我來之前，見過林仙長了，他……已有求死之心。”

捏住她下頜的手倏地收緊，指節嵌入少女柔軟的臉頰，“你見過他了？”

不等她回答，秦無晝忽地又嘆了口氣：“不是說了，除了我之外，你誰都不可以見。”

“這次就算了，但是不可以有下一次。”他語氣親昵，說完，又湊上來親了親她的嘴唇。

雙唇冰涼。

意寒星心裏沒來由跳得慌。

她一下子攥緊他的手腕，定定地對視，半晌，才道：“你的玻璃日，真的沒有問題嗎？”

秦無晝似乎極為不屑，笑了下：“我能有什麽問題。”

說著，又湊近來細細親吻她，唇舌相觸間，從喉嚨裏滾出呢喃的幾句：“只要有你在，我的一切都沒問題。”

呼吸交融，燙得她有點受不了，於是下意識想要後仰，秦無晝卻不知何時另一手已經繞到了她的脖頸後，輕柔而不失強制的力道，迫使她不能再後退半分。

秦無晝含住了她的唇瓣，細細地品嘗片刻，松開了，微微瞇起眼睛，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同時慢慢悠悠地啄了兩下。

意寒星本來找他還有正事，可被他這麽盯著，腦子裏“嗡”的一下，一股奇異的火苗躥起，瞬間就把想要說的話都忘光了。

太糟糕了，她苦惱地心想，這人難道是魅魔來著的嗎？

而秦無晝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她的耳垂，低聲道：“在想什麽？”

意寒星正要回答，對方卻趁她張嘴的機會，後腦上的手直接固定，一下子撬開了唇齒。

果然，先前那些緩慢的、甜蜜的、溫柔的親昵全是偽裝，兇獸就是兇獸，只要嗅到了一丁點血腥味，察覺一絲可乘之機，兇獸就會一躍而起，精準地咬死獵物的咽喉。

這個吻似乎比先前的每一次都要漫長，耳鬢廝磨間，似乎連意識都要隨之融化蒸發。

“現在只可以想著為師喔。”

等秦無晝的吻滑到鎖骨之下時，她好像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是要來做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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