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光下之影（2） “誰想動我師尊，就先……

“諸位, 早安啊！”

意寒星上一次聽漢勝月說話，還是在登天大典，那時兩人遙遙一面, 她對對方的印象卻十分深刻，無論說話處事，還是身高外貌, 漢勝月都活脫脫像個才上初中的小姑娘，放到古代武俠小說，大概會被冠上個“天山童姥”的綽號。

不知從哪傳來的說話聲音, 也和意寒星印象中的一樣，是小姑娘脆生生、帶點稚嫩的童音，無論如何想象, 都無法與旁人口中滿手血腥的天魔聯系在一起。

地宮內, 從漢勝月的聲音第一次響起時，眾人便再次陷入了慌亂, 有人驚恐道：“那魔頭又來了嗎？！”

“不、不是啊，我沒看到她！哎喲, 誰踩了我的腳！”

“等等, 是她在用千裏擴音術？”

“她到底要幹什麽！”

“嘻嘻。”漢勝月忽然笑了。

從四面八方傳來，那銀鈴似的笑聲無孔不入, 猶如吸血的螞蟥鉆進全身上下每一個縫隙，有人甚至捂住了耳朵, 仍然躲不過那笑聲。

不知何時，地宮內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漢勝月清脆的笑聲響徹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再一次開口，依舊是像個調皮惡作劇的小孩, 漫不經心道：漢勝月再次開口：“這次你們想好了沒有？有幾個人願意跟我走？要是又像上次那樣，只有十幾個人的話，我就要再挖出你們的心肺當下酒菜——你們是不是又以為我要這麽說？”

“當然——不是。”

“夜彌天，我知道你和那幫仙門的人混進大昭寺裏來了。”

意寒星呼吸一停，大昭寺內被布下隔絕音訊的法陣，她已經許久沒有師尊的消息了，聽漢勝月這口氣，他們難道已經碰上了？

漢勝月像個惡作劇成功的頑童，語氣裏頗有股洋洋得意：“不單單是你夜彌天，還有其他仙門的人族修士，應該都在聽我說話吧，正好，我也有些話想告知人界眾生。”

她突然清了清喉嚨，換成了一副正兒八經的語氣：“非常感謝，諸位仙門修士，魔道叛徒，還有我的魔族同胞們蒞臨此處，參與這一次由我主導、盛大的、了不起的除魔救世行動，我，天魔深感榮幸！”

“站在大雄寶殿上，望著這尊巨大的佛像，我的心情，一點也不緊張，反而充滿了懷念之情。算一算日子，我從這尊佛像下誕生，也有千年了。千年轉瞬即逝，滄海桑田，但千年後的佛燈下的光暗相生，善惡同源，卻沒有多少變化。

“千年來，人族築廟宇，塑金身，焚香禮拜，口誦慈悲。然而佛前長明燈下，照見的卻不盡是清凈法相。人人求佛，面上清凈念誦，心裏卻是貪婪，妒忌、傲慢、色欲……人心惡念如影，終在佛像蓮花座下，凝結成我，天魔最初的身軀。”

地宮內，有人憤憤地嘟囔：“這魔頭說的什麽屁玩意，嘰裏咕嚕的，我怎麽一個字都聽不懂？”

吳英子好心解釋：“她是在說，天魔產生於佛寺中信眾的欲念，嗯，人心貪嗔癡，又以求佛之人最易生妄思，以此生魔，倒也合情合理。”

漢勝月似乎在嚼著什麽，嘴裏嘟嘟囔囔的。

“自我誕生之前，我的同胞們，甚至全無神智。我親眼見證，我的同族如何茍存於枯骨墟，承受荒蕪嚴酷之苦，又是如何慘死於人族屠刀下，數以千萬，人族視我們為洪水猛獸，以“斬妖除魔”為功德，以魔筋邪骨為靈丹妙器，獵殺驅逐如草芥。我自誕生後，目睹這一樁樁一件件，因之一直十分好奇，我們魔族生而為暗，這是原罪嗎？”

“天道既容人族繁衍於光下，何以不容我等魔族存身於影中？螻蟻尚且偷生，難道魔族勢弱，便活該天命不顧？若是如此，則天道不公，視我魔族為芻狗，我卻不想順從認命。”

“試問魔族存續，何異於人族求存？魔族抗爭，何異於人族奮起？千年之前，今日之勢，皆非我族好戰，實乃千萬年壓迫，求一線生機罷了。”

地宮內，終於有人破口大罵：“一派胡言！漢勝月，不，天魔你個縮頭烏龜！有種滾出來！同老子打個痛快！”

這話當然無人回應，意寒星卻心中一動。

這麽多年，天魔始終以漢勝月的身份現世，若無她今日自爆還抓了一眾仙門的人，估計眾人還要將這一口黑鍋扣在夜彌天身上，可她為何偏偏在這關頭坦白了真相？

還沒像個明白，漢勝月黏糊糊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人魔兩族深仇大恨，可我卻不想將你們誅殺殆盡，就連這幅身體，我都只是暫借一用。不管諸位信或不信，我其實還挺喜歡人的。”

她嘆了口氣，又“哢嚓”咬了一口什麽，大概是蘋果，才繼續道：“所以我想了想，可以同你們約法三章。其一，從今日起，魔域當與人界劃疆而治，靈氣魔氣，各取所需，互不侵奪。

“其二。從此為我魔族正名，魔族非孽，乃天地所生、人心所孕之靈族，當載入萬族譜系，若人族甘願俯首稱臣，我亦可讓同族開通互市，如此可尋光暗相濟之法。”

“其三嘛，交出夜彌天，一切死罪可免。”

意寒星心中猛地一跳——怪不得天魔借漢勝月身軀藏身已久，卻突然今日作風大變，聽這意思，漢勝月竟是要聯合仙門百家，一道誅殺師尊！

可這麽說來，天魔還沒有找到師尊？

他去哪了？

漢勝月三個條件還沒說完，地宮內眾人早就怒罵不止。

“臭狗屁，說的當真是臭不可聞！”

“士可殺不可辱，老夫寧可讓魔族削掉我的腦袋，也不可能給魔族當狗！”

“沒錯！要殺要剮你來就是！我就不信了，我們這麽多仙門還打不過區區幾萬魔族！就算你把整個枯骨墟的魔族都調過來、又、又如何！我、我一點都不怕！”

“等等，漢勝月這話是不是說，她也在找夜彌天的下落啊，這兩人不是一夥的嗎，那我們之前還誤會夜彌天入魔的事情是怎麽回事——”

果然又是吳英子。

吳英子話還沒說完，就已經收獲了許多怒目而視。

有人怒道：“我說你們玉虛山的怎麽回事啊？先是出了好幾個正道叛徒不說，現在又堂而皇之替夜魔平反？”

吳英子被對方咄咄逼人口氣嗆得一噎，卻還是不服氣道：“我就事論事而已，現在擺明著夜彌天不是夜魔，那就是我們弄錯了，憑什麽不能說？而且當初夜彌天是被漢勝月親手誅殺在鳳凰臺，若從那時起天魔就已經……那當初夜公子入魔之時，或許也另有隱情。”

那人不悅道：“管它有沒有隱情！反正現在天魔要找夜彌天，要我說，幹脆就讓他們鬥個兩敗俱傷，我們正好坐收漁翁之利，皆是兩個一起殺了——”

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說話的人一怔，朝冷笑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粉裙少女持劍立於火光下。

裙擺艷如朝霞，墨發披散，少女的唇角似勾非勾，那雙清澈黑眸中卻沒有沾染絲毫笑意。

她似乎是譏諷，似乎覺得可笑，又扯了下嘴角，涼涼道：“誰想動我師尊，就先請問過我手中劍。”

憶君淚翻轉，黑鐵沾血，泛起冷光。

一瞬寂靜。

*

大雄寶殿內，原本矗立中央的金佛巨像已經被推倒，剩下光禿禿的供臺。

供臺之上，半臥著一個白裙少女，裙擺生花，不染塵埃，纖長的發帶垂在腦後，隨著她啃蘋果的動作，腦袋一動一動，發帶也隨之一晃一晃。

她一邊吃著蘋果，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似乎餓極了，吃相十分不雅，連果汁弄臟了臉頰、衣襟都不顧，指縫裏也臟兮兮的，摻雜發黑的紅泥，像是某種動物剩下的殘渣。

日出前最黑暗的一刻，大雄寶殿內，長明燈齊亮，照的一座佛殿比白日還要耀目。

而燈光所及之處，在供臺之下，跪著密密麻麻的魔族。

猶如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潮，跪下的魔族從大雄寶殿一直延伸到天際線，整座大昭寺內內外外已經擠滿了魔族大軍。

濃重的夜幕低低垂下，仿佛下一刻就要整個壓墜下來，將整座大昭寺連同人間燈火全部碾成碎末，暗夜中，魔族大軍黑甲泛出生冷寒光。

萬籟俱寂中，只有漢勝月一個人吃蘋果的“喀嚓”一下下響起。

將最後一點果核囫圇團下，她一邊嘬手指，一邊道：“還不出來嗎，夜彌天？”

她歪了歪腦袋，想了想，道：“那好吧。那我只好先殺了那幫啰嗦的仙門修士，把他們的心肝肺挖出來煮湯喝，嗯，我記得裏面還有幾個是你在青棠谷的舊相識吧……”

漢勝月耐心地等了一會，依舊無人回應，才繼續道：“那還有大昭寺之外的人間城池、百家仙門，我可還留了許多魔修下屬在那邊呢，不如也殺光他們，這樣，你要出來了嗎？”

長明燈火微微搖晃，天邊隱隱發亮，是快要天亮了。

漢勝月再次搖了搖頭，忽然想到什麽，“啊”了一聲：“那個姓意的小姑娘——”

幾乎是話音未落，供臺上的白裙少女猝然回頭，一道掀翻整座佛殿大頂的掌風已經映在眼底，摧枯拉朽一般朝她撲來！

“轟——”

朝陽破曉，天地被耀目的金光籠罩，宛如突然按下了靜止鍵。

足足數息之後，天崩地裂的巨響姍姍來遲，攜帶雷霆之勢，將供臺方圓邊十幾圈魔族全都掀飛。

更多的魔族烏泱泱站起，齊刷刷拔劍，發出怒然森吼，狂奔而來。

漢勝月打了個滾，座下供臺四分五裂，而她不慌不忙，從袖口中又翻出一塊燒餅，大嚼起來，笑道：“彌天，好久不見啊。”

四散的塵囂中，一道高大的凝夜紫身影緩緩站起，男人眸中血絲深重，定定看著她，片刻，面無表情道：“我徒弟呢？你讓人把她帶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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