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寶劍生光（2） 無退路，不回頭……

“到底是怎麽回事？”

意寒星問出這句話, 對面二人卻依然在對峙，誰也沒有出聲回答。

她的心重重沈了下去。

南潯方才得了意寒星的一點靈氣治療，現下好歹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孱弱模樣, 還有力氣張口說話：“蘇姑娘，主上同我入主青棠谷已有百年，距離蘇老谷主逝世亦有百年, 這一百年來，你疑心蘇老谷主之死，卻始終未有證據發作, 為何事到如今卻忽然鐵了心要向主上尋仇？”

蘇媚娘道：“死到臨頭想做個明白鬼，行啊，那我告訴你們也無妨, 是三日前, 有人傳信於我，信中說了那可怕的秘密, 關於我的爹爹，是如何被夜彌天設置獻祭陣, 在陣中抽幹體內所有魔氣, 成為他夜彌天提高修為的祭品，最後枯竭而死……”

這死法聽得意寒星心中一跳, 竟和師尊當時破除落花國太虛神解陣的方法一模一樣。

若說原本她還是半句不信，等蘇媚娘說出這句話後, 意寒星心裏就已經動搖了大半。

再看南潯難看的臉色，意寒星喉頭一陣發緊。

可往日秦無晝與她共同經歷的樁樁件件在腦海中閃過一遍, 她又重新定下神，篤定搖頭：“我師尊不是那樣的人。這其中定有誤會，蘇師伯, 到底是誰傳信告訴你這些話的？”

蘇媚娘盯著她，冷冷吐出三個字。

意寒星愕然出聲：“漢勝月？！她的話你也信？！”

蘇媚娘卻道：“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想過，這也許就是她用來瓦解仙門內部的詭計，或者，她是要利用我，除去夜彌天這個心頭大患……可即使是詭計利用，我也認了。

“這百年來，我一直追尋爹爹的死因。所有人都告訴我，他是自然病逝，無人謀害，可他離開的那一日，同我見的最後一面時身體還是那樣硬朗。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有時夜深人靜，我也會想，這麽多年杳無蹤跡，到頭來不過鏡花水月一場空，也許徹頭徹尾就是我自己弄錯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誤會了他夜彌天夜公子。

“可我總是又想，萬一，萬一呢，萬一他真就是蒙冤而死，在九泉之下若知曉他的親生女兒就這麽眼睜睜放過了真兇，他死也不會瞑目的。”

意寒星心中一酸，低聲道：“可是，可是，至少聽聽我師尊怎麽說吧……”

蘇媚娘冷冷道：“聽夜彌天說什麽？狡辯，還是懺悔？前者可笑，後者已無意義，我爹爹已經死了，魔氣抽幹後屍骨無存，我不想聽仇人痛哭流涕後悔不疊，我就要夜彌天給我爹爹陪葬。”

頓了下，又道：“寒星，是師伯騙了你，對不住。”

意寒星原本以為自己一顆心已經沈無可沈了，然而聽見這句話，心口窒息沈悶還是加重許多。

她垂下眼睫，默然片刻，小聲道：“從前師伯待我那樣好，難道也都是假的嗎？”

蘇媚娘腦袋微微晃了下，似乎是想搖頭，可下一刻，她還是牢牢釘在原地，一動不動，猶如一塊狂風驟雨裏激打出的頑石：“啊，對，你怪我吧，恨我，也沒關系。”

意寒星盯著地上一顆小石子，過了許久，眼睛一眨不眨得發了酸，終於小聲道：“其實我很喜歡師伯，剛剛來這裏的時候，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師伯……是第一個對我好的朋友。”

尾音輕聲逸散在空氣中，昏暗逼仄的石洞內，無人回應。

南潯忽然道：“蘇姑娘，冤有頭債有主，此事與我師妹並無幹系，還請你高擡貴手放了她，要殺要剮，你可以沖我來。”

蘇媚娘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說不出的寒涼戲謔：“呸！一條夜魔手底下的好狗，輪不到你在我面前狂吠！

“‘冤有頭債有主’？說得好啊，說得真好——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難道我不想找夜彌天覆仇，我不想手刃那恩將仇報的禽獸，將他挫骨揚灰——”

南潯打斷：“那你為何不去？”

蘇媚娘的聲音驟然拔高：“因為我是廢物，我沒有用，我知道我自己就算重來一萬次也殺不了夜彌天！他是夜彌天啊！”

她忽然猛地擡手，將南潯胸口的三千兩豁然拔出，南潯踉蹌一步，”噗”地噴出一口淤血。

“大師兄！”

南潯面白如紙，飛快地在自己胸口穴位點了幾下，止住鮮血。

意寒星攙扶著他，擡頭望向對面之人。

蘇媚娘手中持劍，劍尖擡起，直指向她。

蘇媚娘的眼裏浮起淡淡血色，盯著她，片刻，啞聲道：“難道我不清楚嗎，難道我不後悔嗎？只是殺了你，我難道就滿足了，會痛快嗎？可我不得不做，寒星，你知道為什麽嗎？”

意寒星同對方對視許久，低聲道：“覆仇。”

蘇媚娘微微一笑。

血債血償，無人勝利，無人幸存，無退路，不回頭。

被利劍所指，性命危在旦夕，噤如寒蟬、千鈞一發的一刻，意寒星卻沒來由得想起了秦無晝。

師尊當初從枯骨墟死裏逃生，死生師友，深恩盡負，決心覆仇的那一霎，心情也是如此灰敗嗎？

一片死寂中，南潯忽然開口：“蘇姑娘有一句話說錯了，你想要我主上懺悔痛哭，卻是萬萬不能。”

他推著輪椅，擋在意寒星面前，直面三千兩的劍尖：“自打宜妹死後，我就發過誓，粉身碎骨也要渾不怕，我南潯今生今世絕不再讓任何一個親人死在我面前，而今，亦是如此，蘇媚娘，你要動我師妹，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蘇媚娘盯著他們，忽然笑了下。

這笑聲回蕩在逼仄漆黑的石洞內，竟顯得無比淒厲。

“怎麽，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來當英雄了，特別偉大？特別驕傲？”

她雙目驟然泛起了血紅，厲聲道：“一幫助紂為虐的兇手！殺了我父的兇手！還在這裝什麽英雄？！”

話音剛落，她手掌一翻，三千兩劃出一道冷光，重新握在手裏，而猶如霹靂雷霆的一擊已經毫不留情斬下！

“錚——”

兩劍相交，爆出刺耳欲聾的金石銳鳴！

浩蕩劍氣鋪天蓋地沖蕩開，連意寒星都被一下子震蕩開，四方土石崩裂，就這一下，她甚至清晰感到自己手臂上的血脈被劍氣崩裂。

蘇媚娘竟是驅動了體內所有靈氣，以命相搏！

整座石洞劇烈搖晃，土石飛揚崩解，無數龜裂沿著地面蔓延出裂口，地動山搖之間，劍氣如海，宛如最洶湧的海潮，帶著無盡的悲意與憤怒，浩浩湯湯地沖向意寒星和南潯。

劍擊如暴雨，招式之中都是生死一線。

在震如驚雷的山崩中，蘇媚娘眼中血紅，手中佩劍三千兩殺氣狂卷，她的眸光卻有了幾分渙散。

宛如神魂出竅一般，蘇媚娘輕聲道：“我爹爹走的那日，是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我纏著他，不肯放他出門，我說，‘爹爹你當谷主，是大忙人啦，可是你別忘了，你還有個小女兒，谷裏那麽多修士，他們都有自己的爹爹媽媽，可是只有你女兒我，自幼見不到媽媽，就剩下爹爹你一個，所以你更該多陪陪我呀。’”

“爹爹笑著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又像小時候一樣想要抱著我舉高高，只是我長大了，他的頭發也白了，沒有力氣抱起來。爹爹有些不好意思，便答應我，會在出門後給我帶一塊寶石，給我鑲在三千兩上。爹爹說，他會讓我的三千兩，變成整個仙門最漂亮的寶劍，讓他的媚娘，成為整個仙門最快樂的小姑娘。”

三千兩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銀光森然，映照出女子枯槁的形容，那雙素來神采飛揚的眸子裏，一絲笑意也沒有。

“聽說我剛出生未及滿月，娘親也曾想送給我一塊流銀石，只是沒來得及親手交到我手上，娘親就與爹爹合離了。我從未見過那塊流銀石，亦如我從未見過那傳說中的娘親，大概是命中無緣。別人家的孩子上學堂，都是爹爹娘親一左一右牽著，而我只有一個爹爹。可是，我也只要一個爹爹就夠了。

“其實不過是一塊寶石，我若要自己去買了類似的也可以，可我就是想讓爹爹親自跑一趟，親自藏在懷裏，一路跋山涉水帶回來，親手遞給我，我就可以喚他一聲，‘爹爹真好’。

“但那一天，我在青棠谷前等了又等，谷門前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信鴿送來了我想要的流銀石，爹爹他卻始終沒有回來。”

三千兩劍尖忽轉，突然一下刺中南潯的小臂，後者吃痛，鈍直劍“啷當”掉地。

蘇媚娘挽了個淩厲的劍花，拎著淌血的劍，一步步朝意寒星走去。

三千兩的劍柄上，那顆猶如水滴的銀石泛著異樣光彩，嫵媚生光。

“已經一百年啦，”蘇媚娘輕聲道，“一百年，連我自己都已經到了當娘親的年紀，若是在凡間，甚至該當人家的祖母、曾祖母，可我已經一百年沒有喊過爹爹了。”

冰涼的長劍抵在意寒星脖頸，劍刃劃破肌膚，鮮妍滾燙的鮮血頓時湧出。

“殺了你後，我也不會茍活，我就把自己埋在爹爹的墳堆旁邊，到那時候，如果我再喊他的話，寒星，你說，我爹爹會聽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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